这人竟是她。
这世上最难以放下之人。
他清楚感受到颈上之刀的颤抖,感受到持刀之人的混乱。
就在那个瞬间,他作出了决断。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没有死在刀下。
黑暗中有人默默照料他。
直到一次因意外跌倒,触摸到那人身上的佩剑,才明白这人是谁。
那个人又救了他一次。
非尘静静的道:“若是旁人,该当都会坚持宁死也不要敌人救他。但是我却觉得这个人不同,我没有了眼睛,瞧不见他,却能听到他心内的痛苦。”
“他曾经问我,国仇与家恨,孰轻孰重?”
“我回答他,千万人的性命总重于几人。”
“他忽然生气,说:难道为了国家便得随便奉献自己与家人性命么?”
“我想想告诉他,不是为了某个国家,也不是为了某个君主,而是为了更多的性命。”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去鹤都。再后来,他找来一个大夫,说可以治好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那时用针自刺致盲,那个大夫说是眼睛上的膜遭到损坏,若有人将他的眼睛给我,当可复明。我听了不以为意,哪里会有人舍得将自己的眼睛不要,送与他人。”
“后来竟真的找到了这样一对眼睛,说是一个刚死之人的,大夫替我换上,兴奋之情溢于两人之心,大夫说这是他平生杰作。”
“静待伤愈时,他来看我。说了一番我不懂的话。后来我才明白,这双眼睛竟是他给我的。他说他执着于报仇,做错了很多事情,其中最对不起的是个女子,此生他已无法再面对她。他把他的眼睛给我,是希望我能代他好好看着她。”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那之后,郁南王突然来找我。我以为他还要杀我灭口,很是惊慌。不料他竟似变了个人似的,让我在此等待一个人。不知为何,他所说的人名和事情我全都不知,却知道他说的是你。犹豫了很久,终于是相信了他……他若要取我性命,根本不用骗我。然后我终是等到你来……”
听毕非尘所述,我凝视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再也无法言语。
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知道我心中所想,牵起我的手,领我到了屋后树林。
林中有座新坟,坟前一座无字之碑。
那日春熙中了朝辞之毒,垂死,终换来朝辞放行。
我们在马车内疾驰出京,再无停留。
他脸色惨绿,容貌宛如夜叉般骇然,神色却是异常喜悦。
他笑嘻嘻的对我说:“终于是了结了,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们了,你欢不欢喜?”
我心痛得几乎要晕过去,拼命摇头,我一点也不欢喜。
茫茫天地,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他却胸有成竹,毫不犹豫的指挥着马车前进。
他一直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看了一定会欢喜。”
他说:“能够换得你与我的自由,无论怎样都值得。”
……
当日我曾询问过他非尘的下落,还骗他说非尘是我夫婿。他的记性过人,这些日子来一直着人寻访。
终是寻着下落,却一路瞒我至今,直到最后方才将我交于他手。
只是此后,碧落红尘,天人永隔。
春熙,你又怕痛,又怕孤单,你孤身一人在那个世界……我,我怎能放心?
我在春熙坟旁种了几跬菊花。
我偏爱白色,但那个人性喜华丽,便种了许多五颜六色的。其中紫色的贵妃菊他应最是心喜,每朝起身总会见到最美的一支已不翼而飞。
那人爱喝酒,我便想法寻来稀世佳酿,供在坟头。次日酒瓶便空,只有浓烈酒气萦绕四周。
我自此再不喜说话,非尘懂我,他亦默默,只以琴声伴我。
那日非尘为我缝了一袭淡紫新衣,简洁优美宛如晚霞落尽时暮色点染的流云。我穿去上坟,倚在坟头不知不觉便熟睡。
睡梦中似乎听到有人叹息,有人轻抚我的脸庞,还有车轮辘辘。
醒来时我躺在自己床上。
非尘守在外面,端出一碗桂花梗米粥。
我一口口啜着粥,泪水一滴滴落在碗里。
然后我含泪瞅着非尘:“他在哪里?”
非尘转头不语。
“他可是容貌损毁,变得非常可怕?”我说:“但我不会害怕,没有事情再让我害怕,只要他还活着。”
非尘眼圈泛红,却微笑着:“没有什么可怕的,或许,他一直不过在等你这句话。”
“他说,如果你一定要见他,他会在竹林后的小屋内等你。但你要想清楚,如若你去找他,这辈子都将不能离开他。”
我怔怔品味着非尘的话,忽然,所有飞散的思想都聚回身上了。我终于可以相信这不是一场梦,而是事实。
这个骄傲又任性的人呵。
我跳下床,忍不住紧紧拥抱了非尘。
非尘红着脸:“你要去找他么,顺便帮我把饭食拿去吧。”
我轻轻道:“非尘,有你们陪伴着我,是我此生不敢奢想的福气。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你们。”
我眼睛闪着光,呼吸急促,喘着气一路奔向那间小屋。
直到我见到那青竹搭成的墙壁,方才止住脚步。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掠了掠鬓发,然后坚定的一步步往屋子走去。
紧闭的门忽然敞开,那个人出现在视线内,笑嘻嘻的道:“今天王雪有没有去哭坟呢?酒带来了没有?”
忽然他的笑容凝结。
我又见到了他,他潋滟的双目,清丽的容颜,他的锦衣和黑发。
他身下坐着的轮车。
他的笑容消失了。
在见到我的刹那,他的笑容烟消云散。
我默然注视着他,想骂他,想凶他,想对他的任性千般责怪,然而却不能开口。
终于他辗然一笑,丽色灼然,流转生辉。
“好久没见,你想了我几回呢?”
我泪盈于睫。
“傻瓜一样站在那里干嘛,快过来呀,我肚子饿了!”
“毒解得太晚,双腿还是废了,这样总算不是骗你了吧,我还是损失很大的……竟然没有送命,我就说我的运气是天下无敌的……”
“你怎么还不过来,我是没有办法过去的呀。”
我终于举步扑入,如同飞蛾扑向火焰。
“你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拒绝我的。”
你是对的,所以我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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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相信我,直到最后一刻,我才确定春熙应该活下来。而这样,也令我很释然。
正文完结,感谢大家!
敬请期待番外及后记。
番外一:空花
还记得初见她时那幕情景,对着此际远远沙洲的翻涌苇花,那日的雪意竟宛在目前。
自止园住进了那对母女后,那还是非尘第一次由爹带着踏入园中。
少年正十一。
父亲接管梓城皇家绸缎庄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举家搬进这绸缎庄总部附近的庄园也有九年了,自搬入这静府第一天开始,府中的止园便从没有人进入过。
府里的人都说那园子里闹鬼,没有人敢进去。
非尘七岁的时候,有着跟同龄人一样的好奇心。
他不止一次停在这座荒芜、阴森、而又孤独的止园门口,张望着那攀满藤蔓的园门,以及那半倾的红色围墙。
直到那么一天,他发现了围墙上的一个缺口。
他自那个缺口爬了进去。
院落内满是高大阴森的树木,深草淹没了小径,池塘长满了浮萍,亭子和石做的桌椅都布满了灰尘。
然后他看到了那屋门紧闭的房子,窗纸已破损,零落的被风刮得沙沙作响。
他凑到窗纸破洞往内窥视。
好深的房子,家具尚存,都是些厚重的檀木家具。
忽然冷风袭来,他觉得毛骨悚然。
里面竟跟荒颓的外部截然不同,不但没有一个蛛网,桌椅更是隐隐反射着亮光,并无半点灰尘。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人来到。
真是神秘而恐怖的地方,他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逃跑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转过进园的心思。
然而就在四年后,父亲带了一对母女回来,将她们安置在止园。
府中关于这对母女的传言很多,尤其是二娘、三娘那两房,更是把人家往狐狸精上面讲。
非尘四岁上头便没有了娘,倒也少听不少是非。
幼年丧母,反而养就了他个性中的沉着冷静。
父亲一直器重他。
是以只带他一人入止园。
跟上次偷着进来时大不一样,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花木扶疏,收拾得非常美观。
非尘跟在父亲后面,忆起上次偷着进入的情景,心中忐忑不安。
那天下着小雪。
父亲带着他在小径上迂回进入,小径上铺着一层雪粉,细细的泛着光,不经意地刺着眼。
走在前面的父亲突然止了步,恭敬地行礼:“小姐。”
被雪光耀花了眼的非尘怎么也看不清父亲行礼的对象,模糊印象中一个很小的女孩儿穿着厚厚的白色衣服坐在亭子里,看上去就跟白雪一个颜色。忽一阵风吹过,园中梅瓣白雪纷纷而落,洒在各人身上。
非尘觉得自己身上也落了些,心中一阵迷惘。
那小女孩儿却对他们嫣然一笑,落落大方的说:“静叔叔,静哥哥,你们好。”
那是非尘第一次见到了大家口中所说的父亲的私生女儿,雪棠。
对方冰雪聪明,第一个照面就知道他是谁,而他竟然连人家的样子都没有看清楚。回来后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倒是那阵混了梅花的落雪,身上似乎还觉着那阵冷和香。
他觉得很迷惑,这个女孩儿就是自己的妹妹么?
然而随着日子过去,一晃数年,又是一年冬日。天降大雪,父亲多年缠绵的旧疾突然发作。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父亲将他独自唤到床前。
他嘱咐他:“记住,雪棠是你的主子。我静家的人世代都是她的家奴,自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的性命就是她的了。从你听到我这番话这一刻起,到你命毕之时,你的儿子,你的后代,都必须为她誓死效忠。”
他无比惊愕。
这个冰雪般剔透的人儿竟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的主人。
父亲撒手尘寰,但显然没有作出恰当的安排。
各房妻妾开始对两母女倾轧。
非尘人孤力单,所能做的事情只能是给她们送去节省下来的木炭,以及叮嘱厨房提供充足的饭食。
随即两母女被分开。
那迅速消瘦下去的女子,曾执着他的手,交托他照顾雪棠,那个她和他共同的主人。那时她憔悴不堪的面色已预示着她将不久于人世,然而那炯炯如星的目光,却在那许久之后依然烧灼着他的心脏。
他对那冰雪一般剔透一般脆弱的人儿,说的却是关于将来美好的话语。比如在春暖花开的日子可以到城郊放风筝,可以在河水上放船灯。
然而那小人儿听毕,只会淡淡一笑:“我都明白的,静哥哥。”
她脸上有着跟这个年龄不符的凄凉和淡定,她轻声请求他:“静哥哥,我在这个世上已没有别的亲人,我可不可以把你当作我的大哥?”
他愕然的看着她,看懂了她晶莹眼眸内的凄惶和不安。
一股温柔而包容的情绪涨在胸臆里,他想也不想的点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当你一辈子的大哥。”
他是真的那么想的,只要能够守护着他,就如守护一朵花开,只要能看到芳华绽放的刹那,便会觉得是这一生的幸福。
人的一辈子太漫长,他常常觉得自己只要做一件事就够了。
而这件事就是去爱护她,守候她,看她长大。
挑战很快逼到面前。
当他经过二娘房间无意中听到朝廷搜捕钱主弱女,她们开始怀疑雪棠的身份,想报告官府时,他便已知道,安宁的生活从此结束了。
他马上去找雪棠名义上的“母亲”。
到了才知道,那个女子躺在床上已经三天,病骨支离,奄奄一息。
她病得如此重,竟无人告知他和雪棠。
然而她却从他一脸惊色中猜到危机发生,三言两语间套出事情始末,当下一脸凝重的请他带着雪棠出逃。
她郑重的神情不似在托付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他有片刻犹豫,她的重病。
她只笑说不碍事。
她甚至强撑起病体送他至后院。
然而在经过院中那口水井时,她忽然说,你要记住你的承诺。
他一惊回身,只见到她白色的裙角在井栏上一拖而没,井内传来沉沉的水声,重重击中他的心脏。
一个女子,以她的死亡彰显了她的忠烈与无畏,照亮了他即将要走的道路。
他自此真正懂得了父亲临终前对他所说的话,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他带着雪棠连夜逃出静府。
他不敢告诉她关于她“母亲”的死讯,只说她留在府中养病。
沿路逃亡。
她却不断追问“母亲”的消息。
他终不忍瞒她,将事实告知她。
结果她是那么绝望,绝望得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他记得自己怎样强忍着热泪去撬开她紧咬的牙关,试图强喂她稀粥时,她是怎样愤怒的一口咬在他手臂上,用尽了她所有最后的力气。
崎岖前路步步维艰。
宿在破庙却因火堆燃着稻草而失去了所有的衣物和盘缠。
经过村镇时,因为乞丐争抢雪棠腕上的玉镯而将她推入尚未结冰的河流。
雪棠救出后便即发起高烧,神智昏迷。
那个沉寂的长夜,他绝望的抱着她渐渐僵冷的身体,觉得灵魂和生机从自己的躯体内一点一滴的抽去。
世间的万事万物他都已不想再看,不想再听,都于他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他愿意将自己身上的热血全注入她的体内,然而她依旧一点点的冷下去。到了后来他终于解开衣襟,用自己的躯体去温热着她,试图唤醒她身上最后的生机。
然后到了临近天亮那时,他忽然听到一声尖叫。
当他看到那清亮晶莹的眼眸再度映出自己的影子时,狂喜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只觉得世间又骤然充满了生气。
然而她却似乎忘掉了所有的事情。
她待他又凶又厌恶,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行之人。
但他全都不在乎。
只要她还活着,别的他都不在乎。
忘记了过去也是一件好事,人世间的痛苦就是需要时间来抚平的,她能忘得这么快,证明了老天对她的眷顾。
只是她是那样想摆脱他,他终于大声表明,我是你的大哥啊!
然后他看到了那小女孩子眼眸内乍然闪过的惊喜,恍如锋利的薄刃一般在他心上一划而过,丝毫不觉得痛,只是凄恻的血液已经充满胸臆。
只要她不要离开自己,还容许自己守护在她身边,那么就做一辈子的大哥吧。
大病后的雪棠完全变了一个人,又或者,此刻才真正将她的潜力发挥出来。
她大胆得令人乍舌,有非常古怪的想法。
她把这个国家的事情全都忘掉,却在脑内另有一套生活规则。
她不似以前那般骄矜,口才胜于以往十倍。
她的想法老到又成熟,但行事却非常幼稚,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总是被人骗。
她不像以前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她会为了一个包子而感动得眼泪盈盈。
……
她真的变了很多。
她变得比以前更为美丽夺目,常常会在不经意间就点亮他静谧眼底的一点炽烈。
那然后,他误会她为了钱财出卖自己,平生第一次愤而出手打了她,却如生生打碎了自己的心。
后来才知她竟被世间第一的琴师收为弟子。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身上绽放的光华吗?
他看着她脸上清晰的掌印,再次看到横隔在两人之间的深深鸿沟。
然而她却说,你要收我为徒,还得一并收了我大哥。
这句话救了他。
她并没放弃他,没有驱逐他。
她,留了他。
她真是个聪颖的女子,把自己的容貌遮掩起来,穿上了男装。
她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子一般跟大家说笑倾谈,捉弄得大家团团转。
然而他却觉得这时是她最可爱的时候,犹如一颗星星,吸引了众人注意。
他总是带着黯然去观望她,如同观望头顶那颗星星。
毕竟,自己的身份不过是她的家奴,世代如是,宿命已成事实。
就算她毕生没有恢复记忆,永远生活在这掩月楼中,自己也还是她的大哥。
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每次这样想着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只是花下的一片绿叶,只赶得及远远观看花开花落,却没有福气赶上与花同簪的命运。
但心底处,仍是有着那么幽微的盼望吧,一点点的,像一点点被剔亮的灯花,从她看着他的灿亮双眸,从那唇边掩不住的柔倩笑意中一点点被抽提出来。
在这样的苍茫人世,只得他和她,便似那天相拥在雪间破屋,冷暖相呵,就算从未曾有过约定,这份相守就是一份互相的期许,一份了然的默契。
这样想着的时候,什么身份地位,毒咒世诺,不过是一具脆弱的枷锁,莫不可轻抛。
只是,她明白么?
她或许永远都不明白。
不然她不会那样毫不犹豫的把他交回绸缎庄遣出的家人手上,不会那样轻易放开他。
当静府的仆人一再恳求他回去主持大局时,他心里只是无限凄凉。
雪棠,这些都是你想要的么?
是你真正想要的么?
你可知道繁华背后不过幻梦空花,有些为执着而付出的代价并不是每个人都负担得起的。
他垂首看着怀里那个破旧的陶罐。
永远不会开出花来的盐梅。
守着那永远不会成真的梦想。
若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我已别无所求。
我会努力成长成为一个有足够能力保护你的人,至少努力去尝试。
我曾答应要照顾你,两年前那个冬夜,你咬出我臂上的鲜血就溅在我的心上……
而今你因为能力不足而要驱逐我,我也会在远方默默守护你的,只要你愿意。
车外,春雨潇潇。
渡头苇花随风飞扬,宛若记忆中的第一场雪。
番外二:雪逝
今日下的雪是历年最大。
丽妃瞧着身边的皇上。
自从他继位以来,离国的冬天就一年比一年冷,雪也下得一年比一年大,然而农作物的收成却一年比一年好。
百年以前,离国也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然而后来却一年比一年热,后来还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大旱和水灾。
老百姓都说现今寒冷的天气是极好的兆头,都说是凉帝仁德所致,对他更为爱戴。
离国皇室的威望渐渐达到历年最高点。
鹤都不知何时开始已不敢以兵来犯。大家和平的共处生活,休养生息,便是最好的安排。
然而丽妃并不是很关心那些,她只是担心着凉帝的身体。
自从皇上巡视凉州,意外遇到了自己,并在他唇齿间轻轻吐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后,她便已知道,这是那个人为自己作出的最好安排。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天那从村中的水井提水回来,那英俊的君皇站在院中的石榴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火红的花朵。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折下最美的一枝石榴,回头朝她微笑:“你是否叫做牡丹?”
盛夏的风拂过他的衣袖,低回拂过她的脸,像手中井水一般清凉。
远处夕阳投下温暖的光线,人影缓缓从脚边铺开。
他的眼神如波涛般起伏流淌,麦色皮肤映照着夕阳泛起金子一般的光泽。
他对她笑道:“我是凉帝,我的名字是朝辞。你可愿随我回宫,当我的妃子?”
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高峰的顶端,眺望着千盏灯火,一切都那么繁华,声响却都已消失,那么安静,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像梦游一般走上前去,接过他手中那枝盛放的花朵。
这个人几乎如他的外表一般完美。
他不但是一个仁德的君主,也是一个体贴的丈夫。
他能够能智慧的处理朝务,所有纷繁复杂的难题到了他手上都能迎刃而解。
朝中大臣渐渐都由分裂归为统一,繁华盛世渐渐实现。
只是,那样明朗的人,常常不快乐。
她知道那是为什么。
于是在他批阅奏折至深夜,盯着烛花发呆时,常会给他带来一壶好酒。
购自民间的烈酒,不似宫廷御酒那么清冽绵长,却有种难以比拟的烈性如火。
在他对着一桌山珍海味食不下咽时,她就会亲临御厨,为他烹调几味拿手好菜。
有时是一尾醋鱼,有时是一锅桂花梗米粥。
在他不似平日那般口若悬河侃侃而谈时,她便与他说起自己当年在掩月楼中的旧事。
在看着他的眼神又恢复明亮,重新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时,她便会觉得异常快乐。
尽管,她知道他是因为想起了谁而这般快乐。
三年前,凉帝自动退位,将皇位交给年轻有为的皇子。
新帝号元贤,年号宣悦。
退位后的凉帝只把她携在身边,游山玩水。
他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便是陵州。
昔日的掩月楼如今变作了一个书院。
里面书童读书声朗朗。
他们在院外听了良久,然后去了栖霞山。
他说:“当年我在这里办了一个花灯会,效那月老,辍合了不少姻缘。”
丽妃惊讶:“当年我也有来。”
两人都记得那年栖霞山的杏花开得如火如荼,历年罕见。
两人都已华发生鬓,年龄加起来早就超过百岁,此际说起当年,竟是笑中泛泪。
再往后,他们到了烟淮。
路上便下起了大雪。
凉帝身体已不比从前,竟然生起病来。
病体缠绵数日,他越加不耐,坚持要到一处地方。
丽妃不明白他为何坚持要到这无人的渡头上来。
他明明很怕冷,壁炉一定要旺到令人出汗,但是他偏要在这滴水成冰的大雪天到这渡头来。
河水已经结冰,一眼望去,白茫茫的雪原一片。
雪光映照着他憔悴的病容,却是一片柔和,她忽然忆起当年的他是何等英俊。
只听他微笑着问道:“牡丹,你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丽妃想了一想:“她的主意最多,总会找到法子让自己快乐。或许在弹那些稀奇古怪的曲子,又或许在教人跳一种可以保持身形的舞蹈。”
凉帝嘴角孕育着笑意,目光悠远。
半晌他道:“我怎么好像看到她穿着青色的衣服,邋里邋遢的穿着木屐,打着伞到小巷里去买豆花呢。”
丽妃一怔,心里忽然排江倒海的一阵难过。
“皇上,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快乐……”
“我知道啊,好不容易才放开手让她离开,怎么可能不快乐……买豆花也很快乐……那是我看到她最快乐的时候。”
那天晚上,凉帝崩于烟淮。
享年六十有三。
次晨,大雪停止,太阳很好。
世界非常美丽。
后记
开始写字的几年来,这还是我第一篇纯以人物为第一位的小说,以前有试过以立意,以情节,甚至以架构为主的,而纯粹为塑造人物而写的文,这是第一篇。
这篇里面每个角色我都很喜欢。
一直觉得,看一个角色,就得看他的出场和退场,只要这两点印象深刻,其余都不重要。
很庆幸的是,在这篇文里面,每个人物的出场和退场,自己都很满意。
一年之中,我最喜欢的两个月份是十月和十一月。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2007年最美好的月份,我供给了一部叫做《误尽三生》的小说,献给了这一个个我喜欢的人物。
另外,这个故事到底想说什么呢?
初衷就是想写一下宿命论吧。人在环境之中的挣扎。其实我自己是觉得尽力而为就好,真的不行就随波逐流也不错啊,属于非常没有大志的那种人。但是有些时候,人在江边走,哪能不湿鞋,不少伟人也想平淡过活,但是时代趋势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而我很幸运,生长在和谐社会,所以向往的那些伟人故事只能通过幻想杜撰出来了。
以上的是初衷,写着写着,这个初衷就开始改变起来。
在这样一个虚构的背景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物,他们都有才华,都有能力,都长的一表人才,但是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活得不快乐。
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有想追求的东西,都有要不到但又想要的东西。
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们彼此的立场不同,在各自的道路上都是孤独前行的,找不到同盟者。
孤独,无法获得认知,有时候是很致命的。
没错,立场不同下表现出来的人性,就是我最后想写的东西。
这篇文里面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只有绝对的选择和立场。其实,这很多时候不但是角色的悲哀,也是人类的悲哀。你说呢?
文写到后来,我不禁浸染到一种浓重的情绪之中,是对文里角色的悲悯,也是对自己的悲悯。
看那永恒不变的春秋迷惘,看那流转千年不得沉淀的风花寂寞,究竟是谁伴着谁到最后,谁伴着谁的最初?
是路过的他们,还是屏幕之外无意窥探到秘密的你我?
悲悯之外,就像所有的命运一样,总会有终止的一天。
而我们能做到的事情,就是在感受到悲哀的时候依然保持内心的甜蜜与梦想。
是以,在我的脑海里面始终有这么一幅画面:秋阳暖暖的照在掩月楼的那个后院里……
小三躺在那株老梅树上,谁跟他打招呼都不理,当厨房有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他就会唰的一声消失。吃饭的时候,跑得最慢的是春熙,他手里永远擎着一杯自己发明的春酿,媚眼如丝的躺在贵妃禤上(你怎么把牡丹的床占去了!牡丹:我送他的,让他整天躺着就不会缠着你了。)崖云躲在房里,安静的画他一千零一幅雨伴荷花,然后被隔壁的琴声扰了心神,不过他的脾气是很好的,把纸揉了,从头再来。不过……隔壁那个家伙弹的“秋水长天”也太缠绵了吧,一点意境都没有……萧桥东瞅瞅西瞧瞧,啊,雪棠竟然赖在非尘怀里弹琴,如果让兰溪公子看见一定会吐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幸亏这院子里别的没有,就是俊男多,他滴着口水四处乱转,忽然耳朵被朝辞揪得要掉了--“下棋下到一半说要出恭,半天不回来,感情你是要在琴房里出恭哇!”
……
……如此,就是所谓的荡气回肠,如此,就终该是幸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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