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教锦鸾跳好一套四个八拍的健身操,锦鸾很聪明,几乎一学就会。我嘴里数着拍子,让她跟在我身后跳,不时回头一瞧,觉得奇怪:“锦鸾,我教你跳的时候明明姿势很标准,为什么跟着我跳的时候却变得奇奇怪怪的?”
锦鸾脸一红:“锦鸾是看呆了,也觉得奇怪。小少爷是从哪儿学到这样奇怪的舞步呢?”
我一怔,“那个,家传绝学。”连忙岔开:“锦鸾你别跟着采柔乱叫,什么小公子,叫我雪棠就好了。”
锦鸾笑道:“这名字也好,跟小公子的人一样,看着精神。”
忽听门外有人“嗤”一声冷笑:“大字不识三个的丫头,懂得什么是好名字吗?”
锦鸾脸色一变,不敢回嘴,低声对我说:“小……雪棠,我下午再来。”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我的对头牡丹到了,我说:“锦鸾,你不用走。现下我俩是办正事,不用管那些闲人。”
锦鸾迟疑一下,站着没动。
牡丹冷笑道:“好小子,你是说我是闲人吗?”
我说:“我说话不喜欢重复第二遍,尤其是说真话的时候。”
牡丹气得笑了:“说到跳舞,我比锦鸾强多了,你为什么不选我,偏偏选她?我是闲人?闲人也是你不识好歹晾出来的。”
我瞧着她:“难道你今天是自荐来的吗?”
牡丹脸一红,“呸,我才不管你在做什么呢,难道我牡丹还得听你这小子指手画脚吗?”
“既然不是来帮忙的,请你不要添乱。这就请,请走,这里不欢迎旁观。”
牡丹瞪着我:“这掩月楼没有地方是本姑娘不能去的。”
“既然你这么有闲,那就随便看,哪里凉快哪里晾着去吧。”我懒得跟她多说,转头向锦鸾:“锦鸾姐姐,我们继续来。”分外叫得亲热。
对付自我意识过度膨胀的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无视。
牡丹被我晾在一旁,没人理她,过了半晌,挂不住脸,拂袖就走。谁知她这一转身,却正好对上托着托盘进来的采柔。只听“哎哟”一声,跟着“乒乒乓乓”,采柔手里的盘碟脱手摔了个粉碎。
采柔一看是牡丹,脸都白了,一迭声的赔不是。
牡丹举起右手,正想说话,我已经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采柔的手,急忙问道:“采柔,你烫着没有?伤到哪里没有?”怕牡丹将气发在她身上,连忙用自己身体挡着。
采柔泪珠儿在眼眶滚来滚去,摇了摇头:“公子,采柔没事。”
旁边牡丹冷冷道:“这丫头真的就这么重要吗?是她撞的我,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烫着没有,伤着没有?”牡丹的语气很冷,但不是让听的人觉得冷,而是觉得说话的人冷,她似乎是边发着抖边说出这句话来的。
我这才转头看她一眼,只见她手里拿着块手绢掩住胸口,全身都在颤抖,手绢下粉色的锦缎湿了一大片,原来烫着的人是她。一撞之下,采柔手里捧着的热汤全泼她身上了。
我一怔,忙说:“对不起,采柔不是故意的,我替她道歉。”
牡丹一听之下,神色更冷,双眼却似要喷出火来,“你是一意要护着这丫头了?”
心有点虚,但对着凶悍的人是不能示弱的,我一挺胸:“又不是故意的,道歉也道过了,你还想怎样?也要泼采柔一身吗?真要那样,你泼我好了。”
牡丹倒退两步,狠狠的盯着我,猛一点头,从牙缝里迸出俩字来:“很好!”竟一转身,疾步离开。看她背影,奔得急了,竟有几分踉跄。
虽然对她还有着气,不知怎地,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却有几分难过。忽听采柔怯生生的道:“公子,你误会牡丹姑娘了,刚才她不是要打我。那手绢儿……她本想是递给我的。”
我听了,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锦鸾这时也插口道:“牡丹的性子是急了点儿,但心地还算不错,平时对人也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对下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还没有什么?
采柔看看我的脸色,说道:“牡丹姑娘跟大伙儿都不一样的呀。她不是卖身进来的,她是亲人送进来寄住的呀。等她的亲人来的时候,就会把她接走了。不过进来那时留下的银子用光了,牡丹姑娘才陪客人们喝酒唱曲给杏姑姑赚点儿食宿的费用。对了,牡丹姑娘现在还是清倌人。”
锦鸾也说道:“说起牡丹,命也很苦的。出身不比我们,生在做官的人家,长得又好,谁知家里忽然就获罪了呢。男的要发配边疆,女的要卖身为奴。牡丹有贵人搭救,悄悄送来掩月楼藏了。表面说是卖来的,其实留下银子,也没签契约,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儿。牡丹当年来这里才十岁,天天盼着那人来带她走,可现下都过了五年了,那人连个音讯也没有。看牡丹平时炮仗一般的性儿,其实她是哑子吃黄莲,心里苦着呢。”
竟然都替牡丹说起话来,我急了:“她身份再尊贵,也不该把人当小贼办,也不给我机会解释,活活的被她揍了一顿。”
采柔说:“那可是天大的误会了,说也奇怪,牡丹姑娘平时虽然脾气不好,说话也刀子似的,但可从来没有动手打人过。怎么第一次见到小公子就打成那样子呢?”
“可能牡丹那天心情不好来着。”锦鸾瞧了瞧我,忽然“咦”了一声,拉着采柔:“絮儿,你看看雪棠,是不是跟送牡丹进来那人长得有点儿像?”
采柔看看我,摇头:“锦鸾姑娘,牡丹姑娘进来那会儿我还没有进呢。”
锦鸾“哦”了一声,说道:“不过那时我年纪还小,又隔了那么多年,记不大清楚了。”
我被她们说了半天,心里早内疚得一锅粥似的,早知道这牡丹空长了副纸架子,一戳就破,内里也是个苦哈哈,我就不逗她玩了。好吧,找个机会正面跟她道歉好了。现下还是不要触这个霉头,她正在气头上,说不定会把我这把小骨头给拆了。
正在想呢,六子飞一般奔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大叫:“小公子,出大事儿了!”
“什么大事能轮到我头上来?”
六子:“牡丹姑娘刚去了杏姑姑那儿,说要大公子去服侍她,正闹个不可开交呢。”
我一听,没顾上说话,夺门而出。
身后锦鸾奇怪的说:“不就是要个下人么,让雪棠急成这样子,脸都青了。”
“锦鸾姑娘,你不知道,一动大公子,小公子会跟人拼命呢。”采柔幽幽道:“牡丹姑娘还偏要惹他,真是可怜。”
争变(下)
紧跑了几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杏姑住哪里。随便抓个小厮来问,指的却是前面的花厅,心不禁一沉。牡丹挑在前面闹,那是一点退路都不留了,而且随便找个人都知道她在哪儿,可见闹得有多厉害。
奔到前厅,已经听到牡丹的声音,正要上楼,一个花瓶从窗户丢出,“砰”的一声在我面前落地开花,富贵荣华。
我也不上楼了,仰脸大叫:“牡丹,有什么事情你找我说,我在这里!”
牡丹从中间的花厅奔了出来,“你是什么东西,我跟杏姑姑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儿么。”
“我当然不是什么东西,我是人。牡丹,采柔不小心烫到了你,我很抱歉。但你要生我的气就冲着我来,不要牵涉到别人头上行不行?”
“你这是说我横蛮无理啰。”牡丹冷笑:“告诉你,这事儿跟你无关。我就要个小厮,杏姑姑说过随便哪个都依我。咋样?准你挑我的丫头,我就不能挑你的哥!”
这时快中午了,原本该有客人进门吃饭听曲的,现下有几个门是进了,却不是坐下吃饭,而是都站在楼下看热闹呢。
“看看,那就是小辣椒牡丹,长得那个俏啊,越生气越是好看。”
“跟她吵架的小哥也长得不赖,是杏姑新找的货色吗?过得两年,说不定比倚云情巢的云哥儿更俊呢。”
“听听,还有个哥呢,要长得他那个样儿,做小厮不是可惜了吗?不如跟杏姑商量一下。”
这下我肺都给她气炸了,转身一声大吼:“你们几个他妈的给我闭嘴!”
震住几个色狼,仰头指着牡丹:“牡丹你给我下来。现在我道歉也道过了,打也给你打过了,你还想怎样!你想动我大哥不过是想出一口气,有胆你就冲我来,小爷我给你出气。你够胆就给我下来!”
牡丹冷笑:“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从头到脚都卖给掩月楼的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叫我下去?不如先去照照镜子,看你有那么大个脸吗?”
杏姑这时出来,一把拉住牡丹往房里拖:“牡丹,这么多人看着,要闹房里闹。”又骂我:“你这小子添什么乱,给我滚回后院去。”一边骂一边却又悄悄给我个眼色。
我心一宽。却听牡丹叫道:“杏姑姑你现在是偏帮那小子了不是,当初他硬是要走了絮儿你是怎么哄我来着,现在还来和稀泥。”
她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当初我进来的时候,杏姑姑你怎么对我说来着?说要把我当女儿看。现下那小子来了不过几天,姑姑你的心就长他身上了。得了,既然都不把牡丹当回事了,我也省得留在这丢人现眼了,反正我跟你掩月楼没有关系,我这就走,让你们了,行吗!”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
杏姑连忙劝住,“哎哟,牡丹你才是我的心头肉,怎么舍得你到外面吃苦呢。那小子刚来,什么规矩都不懂,你做姐姐的才应该提点他一下,怎得跟他较起真来,倒像比他还小了去。”
牡丹呜呜咽咽的道:“杏姑姑你真的这样想?想让我提点他?”
杏姑捣蒜般点头:“真的真的,都是姑姑掏心窝的话。大伙都是一家人,就是应该互相关照。”
“好,我也就不要厨房那小子了,反正笨手笨脚的也没什么好。”
杏姑喜道:“这就对了,干粗活的小子哪里会侍候姑娘们。”
“不过我要他!”牡丹往楼下一指:“叫他来侍候我好了。”
杏姑笑容僵在面上:“雪棠他要负责楼里的事务呢。”
“什么事务,当我不知道呢。”牡丹不屑的说:“昨晚金先生才来,说这新计划胡闹,根本不会拨银子过来。这小子净出馊主意,废物一个,我肯把他要来侍候我,还是他的福气呢。”
只见杏姑一下子脸色难看起来,我就知道牡丹说的多半是实话。心情大坏,嘴上却得死撑:“你还敢说呢,你又算楼里的什么人,自己刚才说跟楼里一点关系没有,这下又赖着要小爷我服侍,这不是明着打自己的嘴么。”
杏姑瞪我一眼,跺脚道:“你这小子怎么还不走……”忽地脸色一变。
我说溜了嘴,刹不住车:“别说我是卖给楼里不是卖给你的,就算是卖给你了,这下也得反悔。遇上你这样一个主儿,不如吞砒霜撞墙来得痛快,省心。”
牡丹张嘴正要骂我,忽然瞪着我身后,不说话了。
我正奇怪呢,忽然听到有人在我后面颤声问:“小棠你刚才说什么?卖身……楼里?”
一下子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欲哭无泪啊,不敢回头,逼着嗓子,一迭声道:“对不起,牡丹姑娘,我这就来侍候你。”抬脚就要上楼,结果狠狠一绊,众人惊呼声中,眼看就要亲吻楼板。
后面那人一步赶上,猛的一扯我的胳膊,止住我下扑的劲头。站不稳,人转了半圈,扑他怀里去了。一对面,就接触到一双漆黑幽深饱含悲愤的眼睛,我不敢对视,连忙闭上眼睛,埋下头去。
“小棠,你看着我。”静非尘浑身发抖:“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你把自己卖了吗?”
“我……”说不出第二个字来,虽然早就无数次揣想过这事迟早会被戳穿,但绝没有料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大地啊,请裂开一道缝,把我埋下去吧。
“静非尘,他是签了卖身契,不过他是为了……”杏姑开口解围。
“闭嘴!”我跟静非尘同时喝道。
静了下,静非尘说:“我要听她自己说。”他的脸色寒得可怕,我从来不知道温柔尔雅又婆妈的他会有这么可怕的表情。
看来是对我失望透顶了吧。不过也好,我本来就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你寄予任何希望。
定了定神,我抬起脸,笑嘻嘻说:“哥,你刚才没有听错,是我自己把自己卖到楼里了。我说过,我要吃好的,穿好的,做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要我活得畏畏缩缩的,倒不如趁自己青春年少还有人要的时候卖个好价钱。人总不能亏待自己的对不对?杏姑答应我,会栽培我,以后等我成了掩月楼的头牌的时候,还用为一锭银子被人打,看人脸色吗?所以呢,哥,我劝你也不要太死脑筋,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如也卖给楼里,杏姑是识货的人,不会亏待咱俩的。”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静非尘的脸褪尽血色,变成惨白一片,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眼白泛起红丝,沾上了血的颜色。他颠颤颤的抬起手来,给了我一记耳光。
耳光很响亮,落到脸上却不觉得很痛,可能早就被身体某处的痛给掩盖了吧。我借着耳光一偏头,捂住自己的脸,叫道:“哥,你竟然打我,你竟然打你最疼的弟弟。好,既然你这样无情,我也不必对你有义。从此刻开始,我跟你划清界线,那破屋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说了一堆子话,静非尘不说话也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四周的人被我们惊呆了,全屋鸦雀无声。
我悄悄从指缝打量他。他呆呆的站着,盯着自己的手,眼神是那么凄伤那么痛楚。我看到他眼圈慢慢红了,晶莹的水珠从他眼眶漫了出来,一滴滴落到他的手上。
被打的是我,为什么哭的人是他呢?
伤的是脸,为什么痛的是心呢?
我狠狠咬着嘴唇,怕自己忍不住会说出蠢话来。
静非尘,对不起,我宁愿你恨我,从现在起,一直恨下去。
我宁愿你就此离去,永不相见。
我不是你的妹妹,我只是一个陌生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所有。
我要做一个没有心的人,我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在我心里存在。
心碎肠断,化作飞灰的感觉,我试过一次,一次就已经足够了。从现在,到以后,到永远,我都不要再尝试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一片寂静。
“我说你躲哪儿偷懒去了呢,原来在这里跟人打架。”那人缓缓从楼上走下来:“我说,跟人打架比学琴更好玩吗?哎呀呀,岂不是太伤我的心了吗?”
那人走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这就跟我继续学琴去,再乱跑我可要生气了。老师可不喜欢偷懒的学生。”
我一瞧他,惊呆了:“兰溪公子。”
步兰溪笑着说:“你还记得我啊。我以为你们两兄弟一叙起旧来就没完没了的,早就把老师抛九霄云外了。”
静非尘看着兰溪公子,渐渐回过神来:“小棠,你是在跟兰溪公子学琴吗?”眼神就像被封冻的绿草,被春风一吹,又活转过来。
我暗叫不好,忙道:“是,不过是杏姑说要栽培……呜……”给兰溪一把掩住嘴。
兰溪公子笑道:“他那天说来找大哥,我看他资质不差,就自作主张留下他跟我学琴。谁知他说他大哥不会让他来这种地方,惹得我恼了,索性就哄他说跟我学琴能挣工钱。他才肯了,只说像是卖身给我了。不过怕你生气,央我跟他一起瞒着你。”
我呆呆看着兰溪公子,真看不出来潇洒风雅的兰溪公子说起绕口令一般的谎话来竟如行云流水,跟他的人同样潇洒。
静非尘脸色一变:“他真的是来跟你学琴?”又看着我:“小棠,你刚才为什么骗我。我……”伸出手来:“你的脸,疼不疼?”
我忙往兰溪怀里一躲:“凶哥哥,讨厌死你了,刚才是逗你玩呢,你却认真了。”
静非尘的眼睛通红,满是委屈和内疚,憋了半天,才哭也似的迸了句:“小棠,大哥对你不起。”
“别跟我道歉,我可不会这样就原谅你。”我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傻瓜现在是赶不跑啦。仰脸看着兰溪公子:“公子,不如你也教他学琴吧。他的人笨的很,如果学不会,就罚他让我打手板心。”
兰溪公子一笑:“静公子资质也是上佳,一并收了进来,良驹驽马,立见高下,只怕往后雪棠你就不得不用功了。”
他回头对看呆了的杏姑一笑:“正好我的徒儿东霖跑了,现在膝下无人,空虚得很。让静公子跟着雪棠,我一并教他俩学琴可好?”
杏姑正愁场面没法收拾了,一听就大点其头,答应了。
兰溪公子又看着牡丹笑道:“牡丹姑娘,我的徒儿淘气,惹恼了姑娘,兰溪替他向姑娘赔个不是。下次就罚他两人弹琴给姑娘赔罪可好?”
牡丹对上兰溪,母老虎变成了小猫儿,气势散了七分,剩下三分勉强鼓起来,丢下一句:“赔罪倒是不用,往后我要唱曲儿的时候就找他两个伴音吧。”
兰溪含笑道:“那我倒是要看紧他们些,若是常常这样到处乱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到时弹得不堪入耳,岂不是我兰溪的责任吗。”
当下向众人颌首告辞,袍袖一挥,潇潇洒洒领着我两人去了。
兰溪教我俩练琴,跟别人小班式教学不一样,他是一对一教学。他一个人就占了俩教室,同时教两个徒儿,一个徒儿占一间。
我的老师啊,就连教琴也比人家气派一倍。
学的是古琴,看着那七根弦,我头都大了,觉得比钢琴的八十八个黑白键全部加起来都还难搞掂。
人说看起来越简单的事物越难掌握,比如练习“永”字,现下学琴,信焉。
今日兰溪公子教我俩弹泛音。
根据弹法不同,古琴的音色呈现为三大类:泛音、散音、按音。
这三种琴音,可说是风格迥异,各有千秋。与中国文化中的天、地、人相配。
所谓泛音,就是左手触弦如蜻蜓点水,右手同时弹出之音。据说这种弹法发出的声音清脆高远,若隐若现,轻盈活泼,如天外之声,有“浮云柳絮无根蒂”之喻。故泛音象征天。
一具琴所弹出的泛音,以七徽为中心,向两侧依次对应升高,约可弹出泛音一百一十九个。
兰溪教了我指法弦理,便丢下张琴谱,要我练一曲“秋水长天”,说这曲子可全用泛音完成,能熟练弹毕此曲,便算初步掌握泛音的技巧。
教完我,他便去隔壁教静非尘。
这几天来,我搬到杏姑为我准备的房子里,就算一起学琴,每天跟静非尘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有心疏远他。
傻小子以为我是恼他动手错打了我,每次都小心翼翼陪不是,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却不知道我是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我对他的着紧,开始不自觉,那日被采柔说破,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是泥足深陷。想想到这个世界来做了一堆傻事,无不是两个傻瓜拉拉扯扯,互相牵绊造成的。
自那天从牡丹房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的时候,心里一直有个模模糊糊的想法,只是一直都不敢确定。
静非尘待我,真的就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吗?
看到这样一张瓷娃娃一般的脸,他真的没有非分之想吗?
以他那样醇厚近乎钝的个性,我相信他口中所说的兄妹之情是出于肺腑,但是他真的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吗?
尤其是他竟傻傻的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有啊,我想看着小棠长大,想到小棠长大后的样子就会觉得很开心。”
这个傻瓜,他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而我自己,对他又是什么感觉呢?
本以为就像刚出壳的小鸡看什么都当妈妈,我也将他视作这个世界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但是,当他干了一件又一件的傻事时,为什么心痛的感觉会远远大于生气的感觉呢?
尤其在我知道关于那个盐梅的传说的时候。
陵州城里真的有一棵盐梅树,活了百年以上,每年结出的梅子天然就是咸的,好像腌过一样。这株老梅树是怎么来的,说起来像个传奇。
百年前有个独自奉养老母的姑娘,喜欢上隔壁的小伙子,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小伙子却被征入军中了。临行前,小伙子把姑娘以媳妇的身份交给家人照顾。家人也就不时给点米粮去接济她。不久,姑娘的母亲死了,她守孝满了一年就以媳妇的身份搬进小伙子的家,替他照顾家人,一心等待他归来。
谁知这时却传回小伙子身亡的消息。未嫁的姑娘一下子变成了寡妇。小伙子的父母开始嫌弃她,觉得是她没有过门就克死了儿子,整天想把她赶走。而小伙子的堂兄弟却看中了这个姑娘,想游说她改嫁。
姑娘一再不允,老人家越来越嫌弃,终于把她赶回自己家里住。她独居在老房子里,纺织过日,日子相当清苦。
那堂兄弟三日五时上门纠缠,姑娘不胜其烦,后来那人更买通邻里,散播谣言,说这姑娘不贞洁。反正就是要把人家的名声坏了,没有退路,只能嫁他。
终于那人认为时机到了,便纠合家族的叔伯兄弟,浩浩荡荡一行人来到姑娘门前,来势汹汹的先是说她不能守节,再来就说她无意尽孝,逼她另嫁,并以聘金回奉公婆。
姑娘当时冷眼以对,等一个个都说完了,顺手拿起桌面一碟佐饭的腌梅子,猛的撒在院子里。说道:“未亡人含辛茹苦,玉洁冰清,自问此心,可彰日月。今被蒙恶名,虽死不甘。吁天垂鉴。倘妾无他,此梅种之,当令复生。一年为期,无果则妾身当死。”
众人见她刚烈,再逼恐出人命,只能退去,徐图来日。姑娘所说种梅结果的事情,大家都只当她一句气话。
谁知过了一个月,姑娘院子里发出了梅树嫩芽,越长越大,越长越高,竟长成棵梅树。大家都觉得难以置信。觊觎她那人更说那是她另以新鲜梅核下的种,旨在蒙骗大家。姑娘也不辩解,闻言只以冷笑对之。
次年,院中梅树结了满树梅子。姑娘亲手采下,一一送往当日前来责难的人家。众人一尝,酸味之余,竟尝出淡淡的咸味,方知道是当日姑娘撒下的腌梅所出。都纷纷说是上天听到祷告,为姑娘作出的神证。
到得春去夏来,姑娘所盼的良人竟然突然归来。原来当日他在边关患上重病,几乎身死。后来病好,却记不起以前的事情。到得迷途知返,已是数年后的事情了。两人相对,犹如梦寐。这一段因缘,遂成佳话。
众人都说那株梅树不但是贞节的神证,更是月老惙合姻缘的见证,于是方圆百十里,都来求这盐梅。把这盐梅视作是美好姻缘的象徵。只是这求来的种子很难种活,千中无一,而且种出来的梅子也大多变味,跟寻常梅子味道一样。
据说这百年来,能成功种出有咸味的梅子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三个。
当日我听采柔绘声绘色的讲完这段传说,心里五味杂陈,竟像真的吃到了又酸又咸的盐梅一样。
这是象征着守候和忠贞的不世果实啊,千中无一,不,万中无一。静非尘你竟想种出来吗?你又为什么想要种出来呢?
世间自有痴儿女,此恨无关风与月。
他是痴人,痴到不知道自己的傻。你是明白人,难道也要跟他一起傻吗?
就是这样,小棠决心做一个自私小气任性的妹妹,打算为了一个误会永远永远不原谅她的傻哥哥。
或许,误会能终有一天长成参天大树,把不该有的想法全部撕碎吧。
无论怎么想,这个可能性都比在陶罐里种出一棵能结咸梅子的梅树大吧。
你说是不是呢,我的傻哥哥?
“叫你练琴,你的心被什么吃去了呢?”
回过神来,兰溪那张清俊的脸正凑在近前,吓我好大一跳。
“哎哎,别装成一副被鬼吓到的表情。师傅我是来检查你练得怎样的,不要以为装成受惊过度我就会放过你。”
苦笑,开始按弦。
“哎呀呀,你这是在干嘛?”兰溪手里折扇往我手背一敲:“你确定你是要弹琴,不是要拿我可怜的挽云出气?”
我皱眉:“师傅,你好烦!”
兰溪一听,笑了,“唰”的一声撑开折扇,“敢说我烦的,这么多年也只有你一个而已。”
我摇摇头,什么人哪,被数落还高兴成这样子。
我左手触弦,右手轻弹,开始弹那曲“秋水长空”。才弹了两句,手指就不听指挥,开始跟琴弦打起架来。
兰溪两道好看的眉毛都拧了起来。
我弹不下去,干脆把琴推开。没有办法,谁让我没有学过周伯通的双手互搏呢,就算只学到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现下也好对付多了。
兰溪正想说话,忽然隔壁响起一阵琴声,正是静非尘在弹这曲“秋水长天”。那么短的时间,他竟能从头弹到尾,这不是明着气我来吗?
兰溪却笑了:“这小子怕我责怪你,特地在隔壁引我过去呢。”
我说:“难道不是故意告诉你,我这个徒弟比起他来差得远吗?”
兰溪摇头笑道:“如果是你说的那样,他就不用故意弹错音了。”
果然,看我这边没有反应,静非尘在隔壁急了,越弹越乱,错漏百出,最后弹得简直不忍卒闻。
兰溪含笑看我,细长的眼睛就像在说:“看我没说错吧。”
我撇撇嘴:“他弹得怎样是他的事,你干嘛老盯着我。”
“因为觉得我两个徒儿啊,一个好玩,一个有趣。”兰溪不紧不慢摇着扇子,真不知这大雪天,他拿一折扇做什么。
我说:“其实你真正想说的是,我两个徒儿啊,一个聪明得很,一个蠢笨如猪。偏生聪明那个是他哥,我又喜欢得很,总不能把蠢的那个一脚踢走。哎呀,真头疼,我都不知拿笨的那个怎样才好。是不是呢,我的师傅?”
兰溪用扇子遮住脸,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完却摇头说:“你说得不对。你虽然学得一点都不用心,手指也比不上非尘的灵巧,但你的天赋却在他之上。”
他笑道:“琴为心声,一个人的性情如何,决定了他所弹奏乐曲的格调如何。一个人若是心思偓促,无论他的指法多纯熟,也绝不可能弹出格调高洁的琴音。换言之,一个品德高尚的人,只要略懂琴艺,就算指法生疏,也可从寥寥数句中听出他的心胸。”
“非尘弹的‘秋水长天’圆润细腻,足见他是个谦厚君子,但以此曲而言,失之婉转。非尘看似憨厚,其实心细如尘,情感细腻执着,身为男子,恐非福分。”
兰溪看着我笑道:“至于你,粗枝大叶,生性疏狂,不肯用功。论指法技巧,你输了非尘何止十倍。但你刚才寥寥数音,却隐隐有天高海阔的意象,这份胸襟魄力与生俱来,非尘此生难及。”
他微笑着,细长的眼睛盯着我:“听你抚琴,心情实在矛盾。挽云在你手上,老是让我心惊肉跳,但想到你往后非是池中物,却又想让挽云好好忍耐,往后才能依仗你成为一代名琴。”把一具琴竟说得像是托付终身似的。
我一噘嘴:“你自己慢慢矛盾去,这挽云琴这么珍贵,还是不要给我了。免得我粗手粗脚,一下子弄坏了没法交代。”
兰溪只笑不语,过了一阵,却道:“你身为女子,志向胸襟却超出群伦,过于好强争胜,恐怕也非福分。”
我一听,心惊肉跳,忙笑道:“师傅看错了,我是男子。虽说长得好看一点,却是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兰溪折扇遮着脸,好一顿笑,半晌才道:“怕什么承认呢,早在长街拦车之时,我便已知道你是女子。”他将折扇摇了两摇:“那天我跟你照过一面,便觉得你好像我一个故人。来,把脸洗洗,让我看清楚。”竟然还看出我易容来着。
等我把脸洗过,他瞧着我的脸,眼睛不眨的看了好久。
我苦笑道:“师傅,看够了没?我到底像不像你的故人哪?”
兰溪不答反问:“龙章凤姿,为什么特意藏起来?”语气有点淡淡的怅惘。看来我是不像他的故人了,不然不会这么失望。
我说:“因为怕别人乱想,你不觉得如果一个男人长这样很奇怪吗?”
“可是你不是男人啊。”兰溪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不过你还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长这样不容易,所以懂得把它藏起来。”
他转身不知从哪里找出个小玉匣子,半个巴掌大小,玉光莹莹的,打开盖子来,里面盛着多半匣的淡红色的膏体,光线下看来半透明,异常可爱。
“拿着,这个给你。”兰溪说,“把这个抹在脸上,比你现在抹的粉要管用多了。”
我不由接了过来,手心感觉到翠玉的温润,这个玉匣子本身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这里面的是?”
“是桃花加白硝做的掩容膏,涂在脸上可以令皮肤变得粗糙,颜色改变。”
我的妈呀,这不是要毁我的容吗?
兰溪看穿了我的心思,补充道:“你放心,等你想变回原来面目的时候,用雨前龙井加雨水泡开,放凉了放上点盐,用来洗脸。一洗就会恢复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忙就着半盆水光,将那掩容膏在脸上薄薄敷了一层。这么一来,就是借着水镜,也觉得自己的样子改变多了,皮肤一换,连带五官都觉得平庸了不少。
兰溪在旁边看着我化妆,沉吟着说:“雪棠,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心情正好着呢,随口就应道:“可以啊,师傅你快说。”
“可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兰溪笑道:“我希望你一直保持这副面貌,不到必要的时候不要恢复本来面目。”
我一怔:“为什么呢?”
“就知道你会问为什么。”兰溪折扇往我的头一敲,“难道不行是师傅为你好吗?”
“好好,既然师傅是为我好,我答应就是。”我连忙缩脖子,“就算一辈子长这样了也没关系。自古红颜多薄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兰溪笑喷了:“就你那小样儿,放心,你绝不会薄命的。你不但不会薄命,还会活得长长久久的让别人头疼去呢。”
说笑了一会儿,兰溪道:“你收了我的东西,从现在起,可得好好学我的琴了,可不准再三心两意,敷衍了事。”
我揣着玉匣子,觉得硌着心口,这东西也太贵了吧。不过要还给兰溪却又舍不得,用过掩容膏回头再去搽花粉可受不了。搽那个东西最怕大笑,怕一笑起来,脸上黄粉簌簌的往下掉,吓死人。
于是只好乖乖答应。
兰溪笑道:“你坐着,好好听我弹一遍。”
我刚坐好,他扬声叫道:“非尘,你也过来听我弹琴。”
隔壁的静非尘等这句等好久了,应了一声,飞快过来了,我想避他也避不及了。
兰溪看我两人坐好,便抹袖开弦,弹起刚教我们的“秋水长天”来。
也是第二次看他弹琴了,现下初识门径,才知道古琴能弹到这种程度。
只见他十指挥洒自如,指端涌出的音符竟似是活的一般,洋洋洒洒,直上九霄。他与古琴竟似融为一体,古琴便似是他身上长出的一部分似的,怎样瞧,都觉得他离不了琴,琴离不了他。连人带琴,都拢云罩雾,隔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却也觉得如梦似幻,看不真切,真有如烟气氤氲。到得后来,竟想这不是人在弹琴,而是琴的精妖在舞动了。
这竟就是我刚才弹过的“秋水长天”吗?那么高阔的长天,那么碧泛的秋水,那么铺满天地的落霞,那么飘摇的孤骛……
我呆呆的转过头来,触到静非尘正痴痴望着我的眼神,幽深如秋水,泛滥如落霞。
中午的太阳晒在手臂上,一点点灼伤的痛,然而这样的一曲,这样高阔而湛蓝的天空,这样荡漾幽深的碧水,也不忍心不顾起来。
小三(上)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中到了这世界已有四个月了。这段日子中,除了开头几天颠沛跌宕了些,后面的日子都是在掩月楼安安稳稳的跟着兰溪公子学琴。
兰溪公子何许人也?
离国数一数二的琴师。
虽然在古代,乐师的地位很低,女的乐师还被称为乐妓,可见一斑。但混到我师傅兰溪这份上的,哪个达官贵人都以结交兰溪为荣的,随便走在哪里都知道他是兰溪公子的,可说是极其难得,充分说明行行出状元的道理。
在跟着兰溪公子学琴这几个月中,我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在学琴第三个月头上,竟以顺手拈来的一首短曲赢得了师傅的称赞。此曲,烂俗流行曲,名为“你怎么舍得我难过”是也。兰溪给我八字评语:“俗而不滥,无病呻吟。”
其二,初春,院里梅花落尽,冒出米粒大的梅子时,我来了月信。其时我正在学琴,浑然未觉,兰溪公子忽然站起来,唤隔壁的静非尘去给我取件干净衣服来。我还直纳闷拿衣服怎么不找丫头呢,后来才想起,知道我是女子的人只有兰溪和静非尘两个。两个都是男人,真倒霉!
不过此事提醒我,自己确实是个女子,这个时代不折不扣的弱者。而且,有很多事情,一味逃避是逃避不了的。比如说,我跟静非尘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
自打来了月信之后,我的个子开始蹭蹭往上长,身材也不知不觉起了变化,每天单是穿衣打扮比以前要多花两倍功夫。最让人惴惴不安的是,静非尘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比以前多了很多。
静非尘长得比我还快,这几个月来,足足窜高了一个头,眉宇间已隐隐有着成熟男子的风范。加上每天跟着兰溪学琴,这是陶冶性情的好事儿,他本就性子温文尔雅,这么一熏陶,气质更为出众,举手投足之间隐现几分出尘的风采,进退之间,硬是吸引了大批女子爱慕的目光。
要知道我是天天抹着兰溪给的掩容霜,日积月累,越变越丑,这静非尘却越长越俊,站我身旁,对比强烈,正是丑小鸭变天鹅的活教材。掩月楼里众人都奇怪,犹以杏姑为甚,常常嘀咕:“以前看着小的比大的俏,怎么长开了却正好倒个个儿,难不成我杏姑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我是有苦说不出,哑巴吃黄莲。
不过有个长这么俊的哥,可以吸引大部分的注意力,对我也是好事。现在就连采柔和六子都成了非尘派,有事没事缠着我哥弹琴给他们听,不过是嫌我脾气大又越长越丑嘛,真是让人受不了。
而不以我容貌变化而态度转变的人,静非尘就是一个。最希望他在意的人,偏偏最不在意。所谓“越熟悉越没有感觉”“男人爱的都是女人的外貌,却骗自己说爱的是灵魂”之类的话在他身上完全不适用。
他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总是喜欢默默的瞅着我,偶尔脸红,一有空就给我缝件新衣服。对了,忘了说,我第一次月信来的时候,他知道发生什么事时,又往回跑了一趟,拿了我最好的那件衣服来撕成布条,害我差点想踹他两脚。他却红着脸说这种布料吸水性最好,还能透气。对着这么一个人,你还能说他什么?
态度不变的人还有我的对头牡丹。这牡丹也真是奇怪,每次碰面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我哪里都不顺眼,小事闹成大事,没事就找碴。还有好几回碰到她偷偷摸摸的站在琴室外面偷看,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被我轰了几次之后,才知道,她跟楼里的几个姑娘一样,看上了我哥非尘。
她也真有胆,别人还停留在送亲手做的点心啊,绣条手绢的阶段,她就自己跳出来宣布:她喜欢静非尘。结果闹得静非尘每次隔远见到她就躲。我就笑她:“想追我哥,你条件还差得远呢。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先讨了小爷欢心,我就帮你追大的。”结果被她啐了一脸,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不知她脑子怎么长的,又不是我想吃,是我好心想帮她吃而已。当然,其实也没安什么好心。我哥那样的人物,跟她扯一块的话,岂不是害我哥短命几年么。
只是当我吃着人家送给静非尘的点心,用人家用心绣的手绢儿洗脸的时候,都忍不住想,到底是要怎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我的傻哥哥呢?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胸口都会觉得堵。这天气啊,低压!不利养生啊。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院子里的梅子长得小指头大小了,静非尘陶罐里的盐梅核根本没有动静。我偶尔也让他挖开土看看,看是不是早就烂掉了。静非尘总是不让,神色自有一股坚持。
现下他越长越沉静,也越长越男人。有时脸一沉,也不说话,就会让人自动闭嘴,不然会有种说得太多的冒失感。
现在健身美容院的计划搁了浅,我没法发挥作用,虽然拜在兰溪公子门下,但身边却有个优秀的大哥对照着,一个珠玉,一个砖瓦。杏姑对我的兴趣明显降了下来,众人也都对我哥殷勤,而我,逐渐成为可有可无的角色。
不过这些都还是次要的,令我郁闷的是,静非尘他真的适合过这样的生活吗?我倒是没有所谓,反正只是半路出家而已,又是命贱,放哪儿都能活,但他的身份不同。堂堂大绸缎庄的少东,屈就在妓院里当琴师,这不是上演八点档的悲情剧哇。
尤其在兰溪听说静非尘是出自梓城皇家绸缎庄时,他的神情微动,继而微笑:“雪棠,你的大哥不是普通人,恐怕不属于这里呢。”
这个问题我自己清楚,教人说了出来,虽然是颇亲近的师傅兰溪,还是觉得不大舒服,闷闷的道:“我知道。我还嫌他跟屁虫一样缠着我,巴不得他早点回去呢。”
兰溪摇着扇子直笑:“口不对心,肠子弯弯,又要面子,估计你以后吃亏就吃在这一点。”
我没心思陪他说笑,站起来就要离开。
只听兰溪在背后悠悠说:“人生犹如白驹过隙,快意欢心能得几时?何必急着今日领明日忧呢?”
我苦笑不应,也不回头。
不是没有想过,过得一日便算一日,至少现在每次看到静非尘温和的笑脸都会觉得现世安稳,别无所求,能多看一眼便是赚了一眼,能多对一刻便赚一刻。 但我终是不能洒脱,想到这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心便会紧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