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误尽三生》作者:锦秋词【完结 番外】 > 误尽三生.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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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锦秋词 当前章节:14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35

一个明知不会熟的果子,等长大了再摘,会不会更苦一点?

我不知道。

也不想回头,只能一直往前走,走进漫漫红尘烟雨中。

四月,到处变得湿漉漉的,雪白的杏花开满枝头。站在掩月楼上远眺,只见雪白拥笼着楼楼阁阁,覆盖了沟沟壑壑,几乎看不到绿叶的衬托。杏花开得是那么烂漫肆意,整个陵州城就像飘在云朵中一样。

就在这样的季节,我得到了来自梓城皇家绸缎庄静府的消息。

静府自从主人身死,少主失踪后,各房一直在争夺家产,互相攻击扯皮,搞的家族元气大伤。为免全族皆损,族中老人出来主持大局,声明绸缎庄需由正主儿主持,各房不得相争。于是静府开始寻找失踪的少主人,要他出面承继家业,重新争夺今年“贡御”的资格。而四处寻找少主的静府的人,已有来到陵州城的,通过静府的关系网,不停撒播消息,进行着搜寻。

这个消息是杏姑透露给我听的。她当日收留我两人的时候早已心中有数,是以今日知道这消息并不意外。不过我很感激她告诉的人是我,而不是静非尘。

相处久了,渐渐发觉杏姑确实如采柔六子他们所说,是个好人。当日我在楼里跟她谈判时所见到的那一幕,其实并非是她所说的那样,要我哥去侍候恶霸,只不过是作个样子教我自动上钩而已。静非尘的所谓卖身不过是签署了一份打工合约,将在掩月楼中打工三年赚取工钱而已。当日我看都没看他的合约便一手撕了,自以为跟自己签的那份一样,纯属是自作孽,不可活。但杏姑能一环扣一环,短短时间内布下这么精妙的局,更在最后一刻还看准我的心理,逼我绝路,惹我暴跳,以致一时大意着了道儿,可见她的手腕高明。

她的心地是良善的,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有她的手段和原则。

不过当知道被骗的真相时,我并没有如自己想像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有点暗暗感激她没有真的将静非尘送进虎口。就如现在一样。

即使这是个残酷如霹雳般的消息,一手交由我做决定更是残忍,但我仍然感激她的心意。残酷的心意。

得知这消息的当晚,我在掩月楼最高的阁楼前如石像般站了一夜,痴痴看着暗处那些深深浅浅的白,直到月色如霜湿透了我的眉睫。

站了一夜的结果,当然是感染了风寒。

次日,我称病请假。兰溪和静非尘来看我。我着静非尘跟采柔去买药,他不疑有他,答应一声便去。

行至门口,我叫住:“哥!”

他回头。

我说:“当心点,好生照顾自己。”

他怔了怔,笑着点了头:“我很快会回来。”他看着我的眼神清冽,如昨夜的月色,皎洁晶莹。

在很久很久以后,我还常常想起他那一笑,和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静非尘和采柔一离开,我整个人静默下来,变成了石块一般的存在。

兰溪这次没有拉着我说笑,他只是用一种深思的表情看着我,然后给我弹了一个上午的琴。

午饭的时候,采柔回来了,眼圈有点红,看见兰溪在,怯怯的不敢进门。

兰溪站起来:“我去用膳。”径直去了。

看兰溪离开了,采柔走过来蹲下,拉着我的手,将她的脸埋在我的掌心。

“那些人带走了大公子。”采柔低声说:“大公子想跑,但是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瞧我。”她哭了起来:“他一直瞧着我,什么都没有说。小公子,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公子好,可是……可是……看到他的神情,我好难过,我好难过。”

我没有说话,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光了,脑袋也木木的,空白一片。全身的感觉只剩下被采柔握住的那只手,颤抖温热,一点点的润湿下去。

晚上的时候,我瞅着没有人了,爬起床来看月亮。月色如霜如雪,照得人心底冰凉一片。忽然抽起筋来想去弹琴。

摸到琴室,抱起一具琴就跑到后院。前院正是灯红酒绿,此刻正是掩月楼最忙的时候,天地间大概只剩下我一个闲人吧。把衣服一撩,坐到冰凉的地上就弹起琴来。

铮铮淙淙弹了几句,才想起怎么弹起这个来了,不禁苦笑。

不过既然弹了个开头,也就不妨弹下去。我弹了一遍又一遍,越弹越顺手,最后竟忍不住和着琴唱了起来。

“一叶轻舟去

人隔万重山

鸟南飞 鸟南返

鸟儿比翼何日再归还?

哀我何孤单

休涕泪 莫愁烦

人生如朝露

何处无离散

今朝人惜别

相会梦魂间

……”

我在广东长大,母亲是地道广东人,喜欢唱粤曲。粤语里有股曲致市井的味道,不是精巧,而是曲致,让人觉着对世情的无奈看得通透。也没有多少柔肠,有种别的语言不能翻出来的是某种苦涩郁结的哭腔,便是粤曲。

这首“凤阁恩仇未了情”,凄婉动人,却不考人功底,我自小听母亲唱到大。此刻无意之中竟是张口便来,却于此时才算了解歌词真味。

早知别离必定苦涩,却不知竟是这么涩,以致唱的人未语泪先流。

弹得手指酸了,唱得嗓子哑了,便自觉起来抱琴离开。

看,心再痛还是扛不过肉体的疲惫。我会恢复过来的,如此这般给自己打气。

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咻咻喘息,像是头受伤的野兽。

我好奇心起,趴到门缝往外瞧。月光照着一片石板路空空落落,什么都没有。

转身欲行。“咚”的一声,门板一声闷响。

我跳起来,拉开门闩。两扇门刚一拉开,一个人倒了进来。

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却觉得满手粘腻,已摸了一手血。大惊,仔细一瞧,明晃晃的月光下,看得真切,这黑衣人身上衣服浓浓淡淡的颜色,可不是周身是血。

我只觉得浑身发软,活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人身上流这么多血的。立即想起中学学的急救课程,“嗤”的一声就撕开那人衣服想给他止血,结果看到满目的红,晕了一下,发觉不对,似乎应该先把晕迷的人唤醒,不不,应该先给闭气的人人工呼吸。

连忙吸了一口气,缓缓凑近,猛的发现一双冷冷的眼神正瞪着我,我大吃一惊,满满一口气猛的喷了出来。定了定神,只见面前这人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脸上头发上是教我喷的亮晶晶的唾沫花子,他的眼神已经流露出一丝怒意。

原来一直都是清醒的,天杀的这家伙什么都不说,也不动,只冷眼看我手忙脚乱的一番动作只当是看戏。拜托,我救的人是你哎,你看我出溴,还敢生我的气,该生气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心是这么想,但是脚步移动不了,因为眼神移不开。这个人,他脸上长了双跟静非尘一样的凤眼。虽然细细看来,他的眼睛没有静非尘的细长,比较圆,没有静非尘的清逸,却多了几分刚毅。但此刻他怒目瞪我的神情,却跟静非尘像得不行。

看我一直瞪着他看,那人不耐烦了,冷哼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你要我救你?”

“哼。”

“你会不会给我添麻烦?”

“哼。”

虽然知道救这样一个人绝对会惹麻烦,但是看到了就不能装不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是刚才忍着没有开门就好了,既然开了,救就救吧,唉!就算是条狗,也不能看着它伤病交加倒毙在你门口,何况这条狗还长着一双让人内疚的眼睛……

我费力的想把那人背起,结果却因为力气不够的缘故几乎一起滚成地葫芦。

那人闷哼一声,伸出手,用一柄剑撑住身体。

早说嘛,你有拐杖,我用扶就好了,不然被你压死了咋办?我这次调整了角度,将那人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到自己身上,“喂,我背不起你,你跟着我脚步,我扶着你,慢慢走,懂吗?”

“哼。”这人好像除了这个单音之外不会发出其他的声音。

“这个‘哼’字,我会认为是同意的意思哦。”

“哼。”

开始走了起来。原来他的右腿受了伤,不能着力,一定要有人搀扶才能站得起来。清楚了这个状况我大大放心起来,二人三足而已嘛,我最在行。

“跟着我号令迈腿哦。左-右-左。”

……

“左-右-左,哎,你是不是好人来的?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哼。”

“左-右-左,你不是偷了东西的小贼,被人打成这样吧?”

“哼。”

“左-右-左,你再不告诉我你的身份,我马上就去报官哦。”

“哼。”

……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琴室,我几乎累趴下,把他丢在一旁,自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那双酷似静非尘的眼睛不屑的瞪了我一眼,自己撕破衣服,自己给自己包扎起来。

我冷眼旁观,发觉他右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怎么都止不住。我跳起身来。

那人忽然沉声说:“你去哪里?”语气冰冷低缓,像是厚冰层下面的海流。

“去拿个盆子接你流的血啊,听说人血大补,你这样白白流走多可惜啊。”我随口说:“哎,原来你除了哼哼之外还会说人话呀,刚才还以为自己救了头猪呢。”

手刚放到门框上,“夺”的一声,妈呀,一柄长剑就插在我手把着的地方旁边半寸,还在晃啊晃的。

“不准去!”危险的声音。海流随时会爆发成海啸。

“行,不去就不去,想不到你这般小气。”我走回来,离他一米远坐着。

他抬起手来,在自己腿上点了几点,血流缓了,但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琴房没点灯,我借着窗外的月色细细打量他。很年轻,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瘦削的脸棱角分明,挺直的鼻子显得有点孤傲,失去血色的唇淡的像一道伤口。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来狠狠瞪我一眼,眉角一扬,颧骨上一道三厘米长的疤痕若隐若现。

凶,真凶!可是却有种凶器一般的美。

不让我看就不看呗,我转过头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哼起歌来。唉,怎么搞得,整个晚上我好像只会哼一首歌。

“别吵!”

我乖乖闭嘴。跟一个凶得像把出鞘剑的家伙硬碰硬可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看来真是救回了一个非常麻烦的人。我有种强烈的感觉:如果惹恼了他,会在一秒内被杀,然后鲜血在下一秒钟才会喷出来。

“你在做什么?”看我乖乖的,这人反倒耐不住了。

“在等你倒下去。”我老实回答:“好逃回去睡觉。”

“你想我死?”语气非常非常接近危险。

“如果想你死,刚才也不必救你进来了。”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大侠,你可不可以高抬贵手,让我回去睡觉?我这人有个毛病,如果睡眠不足,不但会有黑眼圈,还会神经错乱,大叫大嚷。”

“你威胁我?”非常非常接近危险的语气。

“我怎敢!你不是想要我陪你一块睡吧?”我认真的打量他:“不过你长得很帅,我不介意。”

很明显的,我看到他打了个冷战,敞开的胸膛上起了一点点的鸡皮疙瘩。

“走又不让我走,陪你睡又不肯,你到底要人家怎样嘛?”拖长的声音取得了明显的预期效果。

那人抵挡不住我带来的寒冷,犹豫了一会儿,说:“你可以走,但是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情。”

“咳,今晚哪里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从来就没有出过房门。”

那人又盯着我看了很久,才缓缓缓缓的点了下头。

我连忙拔脚就逃。

其实我哪里是去睡觉,捡了这么个麻烦回来,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先是把后门关好,汗一下,蘑菇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贼子小偷从开着的后门进入,只能说这陵州城的治安真的很不赖。然后是找了破布和水桶,将那家伙沿路洒下的血迹擦了一回。

等到把场地收拾好了,又想那个人不知是否已经失血过多身亡了。又偷偷到佛堂里掏了把香灰,到厨房拿了两个馒头。

再回到琴房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我推开门一看,咦,没人。再下一秒钟,一柄明晃晃的剑已经架到我脖子上。

“你又回来做什么?”看到是我,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却因为用力过度牵动伤口,脸色一径坏下去。

“给你这个。”我扬了扬手里的纸包,“小包给你敷伤口,大包的给你吃。”

这才放开了我。

把香灰往他腿上洒,血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止住,一动就是涓涓细泉。他看着我弄,忽然问:“这是什么?”

“香灰。”我答得爽快。

他的脸色一变:“不是金疮药?”

我苦笑:“大侠你就将就将就吧,这是啥地方啊,这么晚了让我到哪里给你找金疮药去?”

他皱着两道剑眉,不说话了。但腿上的伤让我一番糊弄竟止住了血,这香灰还是蛮有效的嘛。

用破布把伤口裹好,我说:“你这腿暂时还不能走动,屈就一下在这里养伤吧。这里是我大哥练琴的琴室……”说到这里心里一痛,要吸口气才能继续,“他有好一段日子不会回来的,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那人不置可否,这次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不许我告密的话来。想了想,冷哼一声,表示知道了。

我不禁笑了笑:“到琴室的人不多,因为我跟师傅都不喜欢有人打搅。不过我师傅可厉害得很,让他发现你在这里可不好办。要不编个名目,就说你是我乡下来的亲戚。”

那人没有反应,过了半晌,又哼了一声。

我笑道:“既然你同意了,最好告诉我你的名字,不然到时师傅问起来不好回答。”

“哼。”

“不是哼,你得告诉我名字。”

那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想了好久,才缓缓说:“我排行第三……”

我笑道:“知道了,就叫你小三。”转身出门:“小三你要乖乖的啊……”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下去,“不然主人我可要心疼的啊。”

隔着门,听到小三带着怒气的一声“哼”,爆笑。

笑毕,抬头,穿过一片霜雪的庭院,走回自己的房间。

非尘走了,小三来了。我们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而已。悲伤也是一刻,欢笑也是一刻,为什么要用悲伤换欢笑呢。

是楚留香还是李寻欢说的:“只要你时常记得笑一笑,就会发现这个世间美好得多。”

静非尘啊静非尘,恨着我的时候,要记得笑一笑,要记得把眼睛眯在一起,就当作是,为了我吧。

第二天一早,我端了碗粥还有一笼包子拿给小三。

在门外唤了两声,听到他哼了一声才推门进去。感觉好像以前偷偷在床底下用纸箱养了个小猫。

小三经过一天歇息,精神好了很多,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顾盼间寒光四射。看我盯着他猛看,他不耐烦了,转了个身,用背脊对着我。

我锲而不舍的跟着他转移方位,继续盯着他吃东西。

他怒了,狠狠瞪我一眼。

我乐了,就是这种眼神啊,我痴痴的泛起一个笑容。

小三“啪”的一声将碗放在地上:“我脸上长了花?”

“不是,只是我喜欢看你。”

他打了个冷战,慢慢慢慢的说:“虽然你救了我,但是我不喜欢男人。”

我一愣,不禁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你。我喜欢的人,早就走好远了。”

小三深思的看着我,然后埋下头去,继续吃。

我站起来,“中午拿点肉给你吃,补补血。”

“喂。”小三忽然叫住我,“你的名字?”

“嘿,问我的名字是想要报答我吗?”我高兴起来。

“哼”他又开始哼哼了,不过我自动将它翻译成“是,对”的意思。

当即乐呵呵的说:“我叫雪棠。现在我有一个师傅,一个丫头,一个跟班,还缺个保镖。我看你功夫应该不错,就当我保镖如何?”

小三这回没有理我,等了好久也没有“哼”。不过不出声难道还不能当你默认么?

我高高兴兴的走了。

回到自己的琴室,兰溪在等我,看我一脸的笑,摇头:“没心没肺,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我连忙说:“今天天气好啊。”

兰溪沉下脸不说话。

我发现不对,忙问:“师傅,今天教我什么曲子啊?”

兰溪“唰”的一声张开扇子:“今天没心情。”

我想了想:“大哥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才让他离开的,我,我也很舍不得啊。”

兰溪冷笑:“这是你两人的事,非尘虽然是我徒儿,让人就这样卖掉虽然很下我面子,但是既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不愿插手你们家务事。”

“那么究竟是什么事情呢?”心里打鼓,不是发现我收留了小三在隔壁吧。

兰溪道:“你做了什么事情自己知道。”

我苦着脸不出声,僵持了片刻,只得开口承认:“昨晚我救了个人回来。那人伤得很重,如果我不管他,就会死在门口,那样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兰溪道:“这个我也不管你,你捡只猫捡只狗还是捡个人,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了。”

我奇了:“那么师傅究竟是为了什么生气呢?”

“我问你,我给你的挽云呢?”

我一怔,指着面前:“不是在这里吗?”

“我是问你,云儿昨晚在哪儿过夜?”

我呆想了好久,才“啊”的一声。想起昨晚我抱着琴去后门,看到受伤的小三后忙着把他救进来,不知道顺手把琴放哪儿了。

兰溪把这具琴当成他儿子,不,女儿,把琴给我就像是托了终身,我这样把琴乱放,难怪他不开心了。

急忙垂头认错:“ 师傅,雪棠真是对你不起。昨晚一心顾着救人,忘了把挽云带回来,让挽云孤零零一具琴在外过夜,餐风宿露,实在是天大的罪过。请师傅责罚,要杀要剐,绝不皱一下眉头。”

兰溪给我气笑了,隔了片刻却道:“雪棠,我问你,你是不是不喜学琴?”

我一怔:“不是。”

“你给我说实话!”

“那个……不算很喜欢,但也不讨厌。”我说,“我就是这性儿,凡事三分钟热度,没有耐心去让自己登峰造极,更进一步。”

兰溪道:“但是你随便弹一曲却都比我教你的都好,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瞪大眼睛,竟是追究我昨晚发疯弹的曲子来着。“我……师傅不喜欢,我以后不弹便是。”

兰溪不语。过了片刻,“今日也不必练什么新曲了,你把昨晚的曲子再弹一遍吧。”

我依言弹了一遍。

兰溪摇头:“比昨晚的差远了,真是退得一日千里。”又说,“昨晚还听你唱歌来着,似是极南之地的方言,唱的是什么呢?”

我便将词翻成官话念了一遍。

兰溪念道:“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有片刻失神,随即微微一笑:“雪棠,你也不必太伤心,非尘这孩子回去了,焉知非福。”

我道:“就是知道他回去前程锦绣,才希望他回去的呀。难不成师傅以为我让他回去吃苦吗?”

兰溪只是微笑,过一阵道:“不过有时我也佩服你,拎得起,放得下,决断犹胜男儿。”

“咳咳!”连忙大声打断他在赞誉中泄露我身份。

兰溪笑笑:“还有一点也佩服得很。就连捡个人回来也捡个不凡的。”他把扇合起来,往自己手掌一敲:“救人就该当像你这样。既然都是救,救什么人都会一堆麻烦,干嘛不挑个长得好看的来救呢。”

一听就知道他定是看到了方才我在小三房里那一幕,说不定昨晚他也已瞧见了。

我尴尬的只咳嗽。

兰溪偏头看我:“你喉咙不舒服?可要采柔给你炖点儿冰糖银耳?”

我吼:“我是心不舒服!师傅你再惹我,看我欺负你的云儿!”

兰溪哈哈大笑,终于是放过了我。

中午,我在厨房找了半只鸡,盛了一大碗饭,还拿了两只生鸡蛋,一并放到竹篮里打算拿给小三。

正穿过院子,迎面牡丹杀气腾腾而来。我慌了,忙往柱子后面躲,人躲去,那大竹篮子可怎样躲。牡丹噔噔噔冲过来,一把揪住我领子,把我往院子里拖。她浑身都在发抖,手上的抖通过衣服又传到我身上,异常可怕,好像想一口吞了我。

“躲!你还想躲到哪里去!”牡丹声音也是抖的。

“没,我是给你让路呢。”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底气不足。没有办法啊,毕竟是自己活活把人家的心上人打包送走的。

“你……你就狠得下那心?!”牡丹的声音继续抖,现在不是愤怒,而是升华成悲愤了。

“牡丹,我知道你对我哥好,但是你不觉得他回去会更有前途吗。”看她这副真情流露的样子,我也有几分感动,“他现下是去做梓城绸缎庄的主人。牡丹,你是自由身,如果你想去找他,我告诉你地址。”

“你……你……”牡丹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眶,忽然咬着牙给了我一耳光,转身飞也似的跑走了。

我捂着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痛,但从这痛却沁出一股冰凉,让那更痛的另一个器官感到暂时的舒坦。

我抱着大竹篮子,慢慢走去找小三,展示脸颊的红肿就像展示勋章。

我忘了在外面喊一声,直接推门进去。谁知琴室里面空落落的,小三不在。正在纳闷,忽然头顶有人冷冷说:“这里!”

仰头一看,小三一只猫似的卧在房梁上。他的腿不是伤了吗,竟然能爬上那么高的地方。

不过没空理他,将篮子放在地上:“快吃吧。”

小三从梁上跳下来,离地半米的时候用手掌虚拍,竟然用一条腿也站稳了。

我把篮子收起,打算走。

“你走了?”小三忽然问我,从语气听来很不友善。这人真奇怪,盯着他看会不高兴,不看他了,又不爽。

“嗯。”我连话也不想多说,木着一张脸。

“给打了?”原来还是看到了,还以为他的眼睛是长头顶的呢。

“关你什么事?”我反问。

“你不对。”他一挑眉毛。

“你懂什么!”

“她喜欢你。”小三蓦然道,“你却叫她找别人,活该被打!”

我一呆,“你说什么大笑话,她喜欢我?她喜欢的是我哥!”

小三冷笑,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越想越不对:“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

小三:“哼!”

我生气了,嚷道:“就算她喜欢我又怎样,我喜欢的是男人!”

此言一出,我听到“唰”一声风响,小三退离三米远,脸色煞白。

我冷笑:“放心,我再饥不择食也不会看上你。小爷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哦,那是。”小三说:“绸缎庄的少主人。可惜你敢叫别人去找他,自己却不敢去!”

我呆了呆,忽然生起气来,气得想把整间房子都砸了,可惜琴房里实在没有什么东西让我砸。我“砰”的一声把琴几踢飞了,吼道:“小三,你今天晚上别想吃饭了。”冲回房去。

什么人哪!现在连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也敢来挤兑我!小三啊小三,早就知道救一块叉烧也好过救你!

晚上,一直睡不着。有种奇怪的情绪就像一缕柔丝一般把我的心缠得紧紧的,一勒就痛。啊,烦死了。我起床到外面看月亮,结果发现小三像只野猫一样,爬到院里那棵梅树上,见我出来,一双猫眼睛炯炯的瞪着我。

我走到树下:“下来!”

“哼!”

“你不是我保镖么?现下有事要你做!”

“哼!”

“你不是会飞吗?带我上楼顶!”

“你想自杀?”

这回轮到我“哼”了。

我趴在小三背上,他用两只手加一只脚,不算很困难的带着我爬上屋顶。所以说,有个武林高手做保镖多好啊,伤了一条腿还是比常人强多了。看来这回救人真是救对了。

我站在屋顶一直往一个方向看。小三躺在我脚旁,双臂枕在脑后看月亮。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看不到了吧,梓城在千里之外,你这样都能看到,不成千里眼了?何况,你根本弄错了方向。”

我恼羞成怒:“你懂什么,我在看杏花!”

小三冷笑。过了片刻,他缓缓道:“真要那么喜欢一个人,虽隔千山万水,也还是想伴在那人身旁。你不敢,可见你不是!”

他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戳进我心里,痛得我泪花迷濛。

隔了片刻,我也冷笑:“你说错了,我不跟去,不见得我不喜欢他,而是因为我不必。”

蓦然转身扑下,在小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

“你在干什么!”小三怒吼,猛的一推。

我像只断线纸繇一般飞出屋顶,往下飞坠。

夜风拂面,下坠的过程似乎在无限延长,我仰脸看着月亮,徒劳的伸出手,却离它越来越远。

一只手猛的探出,紧紧抓住我的手。

全身重量猛的凝聚在一只右手上,我叫出来:“啊,痛!”

小三一只手拉住我,没有受伤的腿勾在瓦檐,重伤未愈的脸一片惨白。他深深吸了口气,咬着牙用力一甩,将我丢回屋顶。

我给摔得呆呆的,爬起身来,只见小三拧身倒翻上来,身子一晃,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连忙过去扶他,他一把打开我的手,恨恨的瞪着我。

我冷笑:“这么恨我,就让我摔死好了,干嘛救我!”

“等我伤好了,一定杀了你!”他从牙缝里迸出话来。

“很好,非常好,谢谢,请便!”我很有诚意的赞同。

“你,没有心!”小三咬牙切齿。

“对,你看出来了。我的心让狗吃掉了,就像天狗食月一样。”我抬头看着月亮说:“月亮让天狗吃了,从此月亮就没了。但是怎么可以没有月亮呢?大伙就敲锣打鼓的,想吓得天狗把吞下的月亮吐出来。可是大家都不知道,月亮给吃了就是吃了,就算再吐出来也不是原来的月亮了。”

“你疯了!”

“嘿,听不懂?我自己也听不懂。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明白自己的心呢?”我转头威胁他:“刚才你虽然很英勇,但是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因为一个人吐血是很严重的,说不定吐着吐着就会死了。如果你死了,谁带我爬下去呢?”

崖云(下)

有些伤,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中渐渐就好了,至少表面是这样。

小三的腿好了,真的变成了只猫,整天呆在后院那株梅树上,轻易不见他下来。

也没有真的杀我,因为我说了一句:“杀了我就没人学琴了,我师傅会伤心的。”他怕兰溪伤心,所以就没有拔他的剑。

兰溪也没有把他怎样,每天到琴房来都经过那棵梅树,从来没想抬头看他一眼。这么久了,也只有那么一次,远远看着他笑道:“那么喜欢上树,要不要在上面给你做个窝?”

小三:“哼!”

牡丹也见过他,非常惊奇,似乎想逗他说话来着。结果当日她拿着竹竿捅了半天,衣乱鬓散气喘吁吁的离开,回去后好像还感染了风寒。树上的小三依旧是只高傲的猫,冷冷的躺在树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小三只会跟我说话,对其他人一律是“哼”。

后来他突然跟我说:“看在你的份上。”

我想了半天,问:“是上次给你吃的包子里面有半只蟑螂,你想杀了厨子的事吗?还是锦鸾姑娘让你跳上屋顶帮她捡毽子,你不肯,把她弄哭的事呢?”

小三瞪我一眼,右边颧骨上那道艳丽的刀疤在阳光下闪了闪,“哼!”

于是掩月楼众人渐渐知道,小公子多了一只叫做小三的宠物,很凶,喜欢住在树上,没事不要惹他。

小三是头会咬人的猛兽,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加上他又长得非常养眼,充分满足了我的虚荣心,对他也就比其他人要好一点。平日里我最喜欢的娱乐节目就是惹他生气,然后看他发怒的眼神,看得发痴,然后叹口气,自己跑开。丢下他自己一个人抓狂,从来不告诉他为什么。

那个看杏花的晚上发生的事情,我跟他很有默契的从来没有再提起。

日子如流水一样淌过,不知不觉又是一年雪花白。

小三仍旧喜欢睡在树上,他也不怕冷,一觉睡醒,身上青色衣服上落满了雪花,他随便抖抖,潇洒的跳下地直奔厨房找东西吃。

我躲起来这样看过他很多次,从不许他穿黑色的衣服那时开始。我将他那身黑衣一把火烧了,然后扔给他一套青色的衣裳。

在他抖落身上的雪花,翩然落地的那一刻,是那么的像那个人。

院里的红梅开了,那往后,小三要抖落的不止是白色的雪花,还有鲜红如血的梅花瓣。

然后,师傅兰溪新收了个徒儿。

那天我心血来潮想吃城西老锡记的鸡汁包子,自己跑去买。吃得肚子滚圆,满嘴淌油才回来。手里还捧着几个,打算带给兰溪和小三。

一进后院就觉得不对,梅树下多了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雪白轻软好像云一般的衣裳,负手站在梅花树下,微仰着头,不知是在看梅花还是在看树上的小三。

我说:“嗨,公子你找谁?”

那人转头看我一眼,微微笑了。

我呆呆看着他,手里抱着的纸包“啪”的掉到地上。

那个傍晚我看见淡紫色的天空,上面有澄黄的落霞,红艳如血的梅花,琴房碧色的窗朱色的栏全都轰轰烈烈的退成远景。而那个人站在面前,朝我微微一笑。

头顶卧在树杈上的小三,很不满的:“哼!”

这时兰溪出来,领那人进了静非尘的琴室,临行看见我的呆样,折扇在我头顶猛敲一记,痛得我呀。

小三居然还在树上“哈”的一声嘲笑我。

我没好气:“让你得意!你倒有先见之明,懂得自己把琴室腾出来。”弯身捡起包子:“看你那么开心,大概也不会肚子饿,这包子可以省下来了。”

“唰”的一声,他从树上飞下来,抢走了我的纸包。

师傅新收的徒儿叫做崖云,人如其名一般俊朗明秀。长得清眉雅目,干净恬然而又顾盼生姿。他在梅花树下对我微笑,飘逸淡然却又有着隐隐的忧伤。我从来未曾见过这般淡雅俊秀犹如一幅水墨画般的人,无论男女都未曾见过。

这个崖云引起了我强烈的兴趣。

不仅因为他长得很美,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他很有钱。

我曾问过兰溪,教他一节琴课要收多少钱?

兰溪反问:“你觉得师傅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吗?”

我连忙说不是。

兰溪告诉我,他没有收崖云的学费。但崖云拜师的时候,给了他千金。

我心里惊呼,嘴里却说:“想不到闻名天下一等一的琴师一千两就卖了。”

“是一千两黄金,不是银子。”兰溪也不生气,微微笑道:“那你呢?你又给了我多少拜师费?”

我忙拿包子塞住他的嘴。

自此便上了心。我的美容健身班计划遭到搁浅,纯粹是老板不肯投资,但我若能通过其他渠道融资,相信兰姑也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话说起来,为什么非得执着于这个计划不可呢?只能说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件想干的事情,也是暂时能想到能证明我能力的事情,所以很想实行看看。

依旧是一人一间琴室,教罢一个再轮到另一个。

崖云来学琴已经七天,我与他却仅止于初次见面时的互相介绍。

我听到兰溪说出他的名字,脱口赞叹:“放牧青崖云属我,偶逢知友共谈心。公子真是好名字。”

在听到兰溪说出我的名字时,他却只是含笑颌首,气度高贵清华。

这次见面礼愈发显得我张扬、无礼、进退无据,让我耿耿于怀了好久。

一直在盘算怎样跟他搭讪,但对着这样安静的一个人,你贸然开口总会觉得像是打破了世间平衡似的,即便是我这样一个咋咋呼呼的人,也自觉冒失。

而且这个崖云学琴的天分还非一般的高。

以前也许略有基础,但不会比我的更深厚。从一开始的微带生涩,到后来的圆转如意,他只花了几天时间过渡。若是换着是我,我记得,当初度过这个阶段我足足花了一个半月。

好吧,我承认自己确如师傅所说,没有好好用心学琴。不然还能承认自己根本没有天分么?

这日兰溪教的曲子是“梨花落”,弹的时候要有种微雨落花意纷纷的感觉。兰溪如往常般,教毕我便留下我独自练习,自己转往隔壁。

今日合该有事,我弹着那曲子,没见微雨落花,自己先就心烦意乱起来。不一刻听到隔壁传来婉转惆怅的琴声,忽然想起月色下灿若浮华的杏花,突地悲从中来,难以克制。

昨天我在城里无目的的闲逛,不知不觉竟出了城,又走了一段,才知道自己竟无意中走到破屋来了。我呆呆站在屋前那棵槐树下,也不知是何心情。时近中午,屋顶的破洞内竟有炊烟袅袅升起。

我听到心脏即将爆裂的声音,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发现自己竟已进了屋内。破屋中央生了火,围坐着两个汉子,正在烤一只鸡,闻声一起转头看我。

见我愣愣的看着那只鸡,一个汉子露出惊慌的神色,另一个却笑着站起来:“好俊的小哥,闻到香味了吧?一起吃?”走进来伸手就抓我。

我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好啊,我正好饿了。”趁他一愣,一脚踢到他裆部。趁他惨叫躬身,连忙转身就逃。

一路狂奔进城,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喉咙跳出来了。一直奔到掩月楼,才停下来拼命喘气,那一刻,有种即将窒息死去的感觉。

虽只是草草一瞥,却已知道那里已不是我曾居住过的地方,我已永远回不去过去。

当时憋在心中的一口气,本以为已经沉积到底,终将凝固成一个毒瘤,却不料被这崖云一曲“梨花落”引了出来。

只觉无限凄酸如火山般爆发,源源不绝,要将我没顶。

一手推开挽云琴,疾步而出。

奔过院子时,梅树上的小三猛的撑起半个身子,似是被我惊动的猎犬。

我冲到后门,发觉有人守着。是崖云的随从。看见是我,脸上有点诧异,却没有拦。

我放慢脚步经过他身边,眼角却一直瞟着绑在他旁边的两匹马。一青一白,青的骏秀,白的健美。

瞬间下了决定。

“崖云公子好似有点腹痛,让我告知你一声。”我对那随从说。

这随从长着一张年青端正的脸,闻之立刻面色微变:“可严重么?”

“师傅正在照料他,应无大碍,他特地让我转告你一声,请你不必担心。”

随从目光一闪:“多谢雪棠公子告知,不知公子可否暂替我一会,我去见见公子便回。”

我笑着点头:“巴巴的赶来通知你,正是此意。”

随从满目感激,转身进院,才一抬步,怔了一怔,“公子你……?”

琴房中,崖云正与兰溪公子缓步而出,看我房中忽空,不知何事。

随从一怔转头,我已解开系马缰绳,翻身骑上那匹青马,一拍马臀,飞驰而去。

要奔到哪里去?我不知道。如果可以,我想一直这样奔驰到天之尽头,地之角落,奔到那千峰无人,万壑鸟绝,奔到那水穷云起,星沉月落的去处。

也许,在那个地方,我可以好好躲藏起来,好好的掩藏着内心那点黯红的凄怆。

身后马蹄声劲急,有人策马追赶而来。我想也不想,顺手提起放在鞍旁的马鞭,狠狠抽下。

胯下青马一声长嘶,撒蹄狂飙起来。我紧紧抓住缰绳,努力想紧贴马背,却被抛得上颠下倒,左摇右晃。回想上一回骑马还是在风景优美的坝上,驯马人骑着马牵着缰,引着你的马小快步的颠颠跑圈。那时已觉得是惊险的享受,哪里是现在这拼命的速度可比。

似乎有人在我耳边叱喝,让我把马停下,但呼呼风声,却哪里听得真切。

前路茫茫,营营众生,何曾有人知道何去何从?而我,只不过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奔逃,也无法奔到我想去的地方而已。

既是不能去,不可去,那么去哪里也是一样。

策马狂奔,速度带来的快感让人有所觉悟,死在途中,有时也并非是件坏事。

青马发力而奔,两旁景物飞一般往后飞掠,确是一匹好马,惜乎马上骑者毫无技术可言。蓦然间,眼前似见人影一晃,惊吓之下,我用力勒马。

青马惨嘶一声,前蹄仰起,生生把我抛了下来。

我闭上眼睛,等着骨折肉损,浑身疼痛,谁知却坠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那人身上有淡淡的兰草香气,抱着我凌空飞旋,轻轻落地,袍袖轻轻在我脸上拂过,柔软得像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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