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怕,没事了。”那人的声音澄澈温和,云淡风轻,入耳却觉得一阵熟悉,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声音便该如此。
我不作声,也不睁眼。
凄伤的感觉依旧在心中萦绕不去。我曾想过无数方法与他搭讪,但都从未付诸实行,此刻他主动跟我说话,我跟他还这般接近,然我却忽然失去了所有心情。
旁边有人怒斥:“好一头畜生!”随即那匹青马凄惨嘶叫。抱着我的人身体微微一颤。
我叹口气:“小三,我在这里!”
小三这才放开青马,奔了过来。他没有骑马,弄得灰头土脸的,竟是靠双腿一路飞奔而来。此刻瞧了瞧我的脸色,怒目瞪着抱着我的人,却向我张开双臂。
我低声道:“我没事了,请放我下来。”脚一着地,只觉一阵酸麻,不禁一个趔趄。两只手同时伸出,一只抓向我左臂,一只扶住我右肩。
抓向我左臂那只手稍一碰触,却又收了回去。
我干脆举高双手:“小三,背我回去。”
小三瞪我一眼:“哼!”却乖乖背转身去,蹲下。
我伏在他背上,回头淡淡一笑:“谢谢你,崖云公子。我惹恼了你的马,又弄伤了它,改天我一定弹首曲子给它赔罪。”
崖云不语,只是微微一笑。他骑来的那匹白马迎了上来,将头颈往他轻轻厮磨,甚是亲热,另一匹青马却眼睛血红,瞪着我和小三。
我给它瞪得热血上涌,长声一笑:“一事无成惊逝水,风波江湖负我深。小三,我们这就走吧。”
小三不语,挽着我双膝的手却紧了紧,缓缓往掩月楼行去。
别离(上)
后来我果真弹琴给那匹马听了。
崖云的随从一见我就绷起脸来,我对他诚恳的道歉:“大叔,昨天对不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骑上一匹好马在城里溜一圈,可惜小弟家里穷,别说骑马,连马屁股都没摸着。所以昨日见到这匹青儿才会走火入魔,不顾一切也想骑上一骑,幸好并未铸成大错,不然粉身碎骨也难以赔偿。请大叔看在我这片痴心,原谅我吧。”
随从脸上的表情被我说得一张一弛,两道浓眉忽聚忽散,甚是激动人心。
听我说完,他瞄我一眼:“这马不叫青儿,它叫春风。”
“哦,春风,好名字啊。春风不度玉门关,难怪昨天我没出城门就给抓回来了。”我看看另外那匹和善许多的白马:“这匹不是叫做玉门吧?”
“什么玉门,这是明月。”
“妙啊!春风明月,好一对妙马!”我笑嘻嘻的拍手,“不知大叔可否让我在此抚琴一曲,以偿当日我给春风许下之诺呢?”
随从不置可否别转脸去。
我一笑,撩起衣服便在地上坐下。
明月好奇的偏头看我,它的性子可比春风好得多了,黑黑的杏核眼流露出的都是善意。与之相反,那匹春风可一点没有和煦的感觉,我觉得它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点怒意,惊愕,还有……我没有看错吧,好像还有点怨恨。
好了,我也不管你是不是还生气,我履行了诺言就好。只是弹什么曲子好呢?
偏头看见俩马一人,三对乌溜溜的眼珠都写着好奇,我玩心一起,将手放在弦上,微笑道:“昔日曾有一奇女子,豪迈过人,艳惊天下,凡见者莫不趋之若骛,但其大智大慧,看破众生,誓言终身不嫁,只作花间流连,苦海慈航。后终因不屈权势,不肯委身,遭到迫害,升天而去。后人为纪念这位旷世难逢的奇女子,特为之做了一曲,堪称千古绝唱。”看见一人俩马听得一愣一愣,得意一笑:“在下今日便给随从大叔,春风明月送上此曲。”
“铮!”的一响,静默两秒,我双手连挑带拨,诡异高调的曲子行云流水般涌出,不给人片刻喘息时机,我纵声而歌:“爱情不过是一种普通的玩意一点也不稀奇……”
“格”的一声轻响,随从的下巴掉了下来。
“男人不过是一件消谴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春风鼻子喷出粗气,开始刨蹄子。
“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已骗自己
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
明月低嘶一声,杏核眼可怜巴巴的瞅着我,不停的晃着脑袋。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们都受不了。真是,我都还没有弹摇滚呢。
我停了手,住了口,俩马一人都瞪着我。
我笑得人畜无害:“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随从掩耳,不愿再跟我说话。
可怜的明月不能举起蹄子来掩住耳朵,眼神流露出求饶的神色。
春风偏着头恶狠狠的瞪着我,蹄子越刨越急,似乎在说:“你敢再弹!看我一蹄子蹶死你!”
我笑了笑,心里觉得压力啊。这真是什么人带什么马,怎么都不能开玩笑呢。这次要再不好好弹,恐怕往后只要他们守在这儿,我就不得平安出入了。
好好,歌剧你们受不了,我就弄个古典抒情点儿的吧。
琴弦轻捻慢拨,铮铮淙淙,出来一段流云般的曲调。
“闲云千里
清风满心意
撩吾情绪纷飞
一梦万年痴
……”
明月不晃脑袋了,大黑核眼亮晶晶的瞅着我,春风忘了刨蹄子,表情有点发呆,最神奇的是随从大叔,明明捂着耳朵,不知被谁通知了,竟把手给放了下来。
叮叮咚咚的过门。
“小红楼 纱窗边
莺声燕语
冠戴君 风流子
繁华恋醉
谁与吾 曾何时
忘世知己
三生石 补天女
原是传奇
……”
随从大叔紧绷的脸越来越柔和,锐利的眼神收了起来,眼睛未闭,细细一看,他垂下的手指还在微微的动作,似乎在打节拍。大叔啊大叔,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副表情是陶醉?
我正唱的得意,面前的大叔忽地“啪”的一声站直,盯着我身后唤道:“公子!”
我歇了琴,转头,崖云一身白衣如雪,正站在后面的梅花树下,肩上有两瓣红梅,也不知来了多久了。
见我转头,崖云微微一笑道:“好曲子,闻之只觉浮光迷梦,十丈红尘。请雪公子奏毕全曲吧。崖云洗耳恭听。”
让我弹我就弹了吗?听我弹琴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笑道:“既然崖云公子喜欢这曲,不如让我教你弹,往后我唱歌,你伴奏,好不?”
此言一出,随从大叔已出声呵斥:“放肆!”
我一撅嘴:“不行就不行,小气!”
随从大叔脸上怒容一现。
“苏琰。”崖云淡淡唤了一声,大叔不再出声。
崖云走近来,距我三尺之外站着,轻风拂衣,他眼中有树影横斜,霞光煦和。他微笑道:“应你所愿。”
那天崖云走后,兰溪问我还私下藏了多少好曲子。我冲他做个鬼脸:“没有了。徒儿草包一个,早就掏空挖净了。”
兰溪一合扇子,我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脖子,他却想了想,扇子没有落下来。
隔了半晌,他说:“看到你跟崖云投机,我很放心。”听得我直瞪眼。
当初跟他学琴时,他把挽云琴送我,当时就说:“云儿此后跟着你,我很放心。”
这两句话太相象了,引起了我无穷遐想。但是兰溪不肯解释,只是用扇子遮住脸,淡淡说:“你回吧,我累了。”
次日,崖云来上琴课时,坐着一辆乌篷大车,没有骑马。
我疑心是不是他那两匹宝贝马昨天听琴听得病了,却没敢问。
练毕琴,崖云忽然过来邀我跟他坐车游城。
我一听,转头去看兰溪,担心有什么阴谋。兰溪用扇子遮住脸:“雪棠还没有试过坐着大车游这陵州城呢,这番正好一了他的夙愿。”当着外人面揭我短来着呢,恨得我牙痒痒的。
去就去,谁怕谁呢?嗯,正好借机联络感情,融资来着。
崖云的马车外表看来并不特别,而车内座位宽阔,铺着锦缎做的垫子,车厢两侧设有可活动的桌子,桌面放着新鲜的水果和肉脯。
我一坐到那锦缎垫子上就不想起来了,喜欢吃的食物伸手可及,幸福得让人想流泪。
马车缓缓的在石板路上驶着,我趁着崖云看窗外的风景,伸手抓起肉脯往嘴里送。嗯,甘美鲜甜,余味无穷。到这边来都一年多了,还是头一趟尝到这么美味的食物。又剥了一颗栗子,松软甜香,几乎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我尝了一样又一样,崖云却始终看着窗外,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我忍不住问:“崖云公子,外面的风景很好看吗?”
崖云这才回头,一回头,看见我正剥着一只香蕉,呆了呆,又别过脸去。隔一阵,淡淡说:“你慢慢吃,车上还有。”
原来竟是嫌我一上车就猛吃,才不跟我说话来着。三两口把香蕉解决了,说:“崖云公子,我吃完了,现在你可以说说找我何事了吧?”
崖云看了看我,认真的问:“吃好了吗?”
我的脸有点发红,拍拍肚皮:“早吃够了,这下连晚饭都省了。”
崖云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我等了又等,他依旧沉默。我忍不住问道:“难道你只是请我来吃东西游城的吗?”
崖云眉端有讶色:“不然又该如何?”
我无言以对,半晌问:“这是要到哪儿去呢?”
崖云道:“常闻陵州城外百里有一山名唤砾霞,山上出产名为宕月的名木,百年以上的可为名琴。既然学了琴少不得前往朝圣,或许能有仙遇。”
我吓了一跳:“现在就去砾霞山?”百里开外啊,如是开车时速六十也得花上个多小时,何况是现在这“滴滴答答”,温温吞吞的马车,得走到何年何月啊?
崖云微微一笑:“不,今天不去。”
我发呆:“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你所用的挽云就是出自砾霞山,忽然想起,便提了一提。”崖云看我一眼,淡淡道:“雪公子很受兰溪公子器重呢。”不知怎地,我竟觉得他这句话颇有酸意。
我想了想:“其实我的琴艺本不及你,用着挽云这样的好琴总是觉得浪费。这样好了,回去后我跟师傅提一下,让他把琴给你吧。”
崖云一怔,笑道:“自古好琴如名马,怎能随便易主呢。”他偏头看向窗外,“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心里嘀咕:你不是这个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呢?
同车这人看似冲淡温和,其实周身散发一种清冷的贵族气息,无形中拒人于千里之外。一时间,他寡言默语,我不好开口,车厢内一片静默。此刻的我,连对吃东西也失去了兴趣,只觉得一阵憋闷。
车子又驶了几分钟,我只觉闷得忍无可忍,只道:“崖云公子,如若你没事吩咐,可否先让我回去?”
“你要先回?”崖云转头看我,神色大是惊讶:“为何?”
“因为……”看着他那认真的神色,看来他是真的没有发现自己很闷,“我惦着掩月楼那只猫了,得赶回去喂它。”
“哦。”他的神色闪过一丝落寞,吩咐:“苏琰,转回去吧。”吩咐完仍旧默默。
我忍不住:“你真的没事找我?”
他眨了眨好看的眼睛,双目却是澄清如水:“并无闲事扰心,实在值得庆幸。”
我气得“霍”的一声抓起只苹果往窗外丢出,带起的风掠起他额前的发,他吃惊的看着我,静如湖水的双目微掀波澜。
我怒:“下次没事不要随便约小爷出来,小爷我的时间很宝贵!”
他怔了怔:“也并非完全无事……同门学琴,却一直没有机会看清楚你的样子。”
我呆了呆,不敢再问,这话听上去实在有点暧昧。不过就算我再自恋十倍,也不敢想这贵公子对我有什么特别想法。
幸亏崖云自己说了出来:“我只是有点好奇。春风是一位故人所赠,脾气桀傲,除了我之外,无人能乘坐,昨日它却肯搭载公子你……”
我接口:“所以你就约我出来,好好探问一番,看我跟你那位故人有没有关系对吧。那你现在探查到什么没有?”
崖云脸上微微一红,摇头道:“雪公子跟我那位故人并无相似之处,想是……想是春风认错了。”
我“哼”了一声,“那我摆脱嫌疑啦?”
崖云微微尴尬:“是我冒失,这就向雪公子陪个不是了。”
我摆了摆手:“没事,我坐了半天马车,还尝了不少好东西,该当谢谢你才对。嗯,别再叫我雪公子了,听得我想吐。叫我雪棠就好。”不等他反对,自己加上一句:“往后我也叫你崖云。直呼其名,岂不爽快得多?”
崖云微微一笑:“好。”
虽然崖云说他只是认错了人,但我却知道畜生的眼光有时可比人准多了,尤其是一匹这么有性格的马。难道我真的跟这贵公子的故人有什么关系吗?兰溪也曾说过我长得很像他的一个故人,又是故人。难不成此故人就是彼故人?我更想起锦鸾曾说过我有点像那位送牡丹进掩月的贵人……想到这里,我头更疼了。
扯到牡丹身上的也便算了,但是若我真的跟面前这位贵公子的故人扯上点关系,那可不错。
我想了想,既然他找我真的没事,那就换成我有事找他好了。当下问道:“崖云,你可有兴趣投资生意?”
崖云一怔,讶然望来。
我不待他开口,自顾自道:“我知道你家财万贯,不过常言道:富不过三代。越是有钱越需要着力经营,不能坐吃山空。”
崖云眼睛里有了笑意:“愿闻其详。”
我见他有兴趣听我讲,兴奋起来,当即绘声绘色将我伟大的计划告诉他听。
崖云听得满目讶然,半晌道:“这些都是雪公……雪棠你想出来的?”
我得意道:“这是自然,除了我这旷世之才还有谁能想出这么绝的点子来呢。”
这么臭屁的话,如果是小三听到,一定会“哼”的冷笑一声。
如果是兰溪听到,一定会摇着扇子讽刺我几句。
但是换着是崖云听到,他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丝毫反应,令我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是个特大冷笑话,冷到乌鸦从头顶“呀呀呀”的飞过。
半晌,我自己打了个冷战,脱口道:“对不起,算我没说过。”
崖云目光中一丝笑意闪过,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前头拉车的马一声惊嘶,拉着车狂奔起来。
我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前面车板上,跟着身子滚下座垫,眼看就要冲车门撞去。一股兰香袭来,崖云已将我抱在怀里。“坐好!”他把我放上座垫。
前方,赶车的苏琰猛的勒住失常的马,声音溢满怒意。
健马长嘶,马车嘎然而止。
我揉着额头上的包,嘟囔:“怎么回事?”
崖云目光一转,忽地低呼一声:“小心!”自车门一朵云似的飘了出去。
我看见他抱着一个小女孩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马蹄,站起来时,雪白的衣衫已沾满泥点子。
他把那七八岁的女孩放在地上站好,淡淡瞥了苏琰一眼。
苏琰已经跳下车来,跪倒在地,声音惶急:“公子,这马忽然失惊,我一时难以控制,才会……”
崖云挥了挥手:“算了,幸好并没伤到人。”
这时那小女孩忽呜呜的哭了起来。她本是出来卖花的,现下竹篮摔破了,里面的鲜花散落泥水之中,七零八落,这下血本无归。
崖云连忙弯身拾回竹篮,又执着那女孩的手,用衣袖为她拭泪,殷殷相询,态度极其温和。
小女孩本吓得涕泪交加,却渐渐被他哄得破涕为笑。
我在马车上一边揉额角一边将这一幕看在眼内。这个崖云,他可不是对每个人都冷淡疏离的呢。但他对自己身边的人冷,却对陌生人热,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正在想着,崖云安慰完小女孩,还掏出点东西放在女孩手里,估计是银子,转身往马车上来。
小女孩巴巴的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忽然紧跟两步,举起手上一串花束向他追来。
这个镜头,为何如此熟悉?我的心中忽有不祥预感。此刻一线阳光破开云层,正正照在那串花束上,一丝光芒刺得我眼睛一晃。
不,花束又怎会反射光芒。
我大叫一声:“小心!”扑前用力一扯正在上车的崖云,想将他拉入车厢。不料力气不够,自己的身体反被扯了过去,也不知怎地一转,竟覆在他背上。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到一阵嗡鸣转瞬而近,背心一寒,身体已被一阵大力贯穿。
崖云失声惊呼,我竟看到他近在咫尺俊秀的脸因震惊而扭曲。只觉喉咙一热,一张口,雾状的腥气“噗……”喷得他一脸皆是。
一天一地瞬间转为红色,脑中烟花乱炸,身体已扑在那淡淡兰香之中,滚落尘埃。
我想要握住一只手,让我在这荒唐混乱虚妄痛苦的世界中可以紧紧握住的,使我暂时温暖安全宁定的手。
自我懂事以来,便没有见过父亲,只有母亲。她常牵着我的手。到菜市卖鱼时牵着,送我上学时牵着,过马路时牵着……母亲的手不大,却很粗糙,因为卖鱼的缘故,无论怎样洗也有种淡淡的鱼腥味。
小时的我,很调皮,也很骄傲,有人说我是没有爸的孩子,我跟他打个头破血流。便因此挨了母亲的巴掌。
这是温善的母亲第一次对我动手,她一边拍我的屁股一边哭,你知不知道你就是我唯一的希望啊!让你小心做人,你怎么就这么会闹啊!非要让学校把你赶出门不可吗?你怎么这么欺负人哪?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母亲的话全是说给那个来势汹汹上门问罪的家长听的。她是个好强又软弱的女子,骨子里坚韧,却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我的泪淌了满脸,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虽然是我先动的手,但我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被我打了的男同学紧紧地捂住眼睛,怯怯的扯着他母亲的衣服。
直到他两人走后,母亲才抱着我痛哭起来。那夜月光如水啊。
如水的月光下,倔强无助的母亲挥着巴掌,拍打在自己心上,泪水飘落,而六岁的小女儿蓦然从这泪水中理解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悲苦。
也许就因为童年时这种印象过于深刻,所以那往后我才活得那么张扬,那么目中无人,就像活过今生便没有来世。
所以那往后当我在滑雪道上摔下,在一片羞辱无助中,会那么贪恋那只向我伸来的大手。
只有确确实实冻过的人,才会那么向往一点陌生的温暖。
或许我不是真正爱他,或许从来也不懂得怎样好好去爱一个人。我那么执着,也许只是为了舍不得放开那一握的温暖而已。
在孤单绝望无助之中,有人向我伸出手来,让我好好握住,便会使我感到人间有爱,便会使我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然而现在,我的手觉得空虚。
在方才沉重绝望的黑暗里,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握住了什么东西。
我滚烫的掌心传来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微凉,仿佛是那久违的慰藉还有支撑,使我连背后汹涌而来的剧痛都渐渐退去。
我似溺水人抓住一根稻草一般,也不管是谁的手,只是紧紧握住。
但愿,但愿永远都不用放开。
然而终于没有永远,当我发现掌心空虚时,我突然醒了过来。
我一睁眼,伏在床边的人立刻直起身来。一双溢满关切的凤眼映着烛光,闪跳着火般光华。
“哥!”我几乎冲口而出,却随即看到他颧骨上的刀疤。
小三眼眸中的光华忽然黯淡,他垂下眼睛,拿起一块手帕替我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别闹!”他身子一震,低吼:“采柔在外面睡着了。”
“让我握住你的手,就握一会儿好么?”我哀哀的央求他。
他犹豫了一阵,终于没有抽回他的手。
他的掌心有着练武练出来的厚茧,感觉温暖安全。这不是我在梦中握住的手。
我抬眸问他:“崖云公子呢?”
他眸中怒气一闪,没有答我。
我又问:“师傅有没有来看过我?”
小三脸色更怒,这下变得铁青,咬着牙不肯说话。
我实在搞不懂他跟兰溪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了,难道他是怪兰溪让我跟着崖云出去受了伤,迁怒于他吗?不过小三不肯说的事情,最好不要继续问下去。
我慢慢说:“想不到最后陪在我身边的只有你。嗯,小三,我想你不是普通人。你在这里也呆了几个月了,有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干?”
小三警惕的看着我,想了想,摇头。
“如果有,你就去干吧。”我放开他的手,“你现在这么陪着我,已经还清欠我的情了。”
小三不语。
我道:“其实我也有点奇怪,那天你负了重伤,怎么偏就撞到我后门上,偏偏我刚好在院子里,碰巧救了你,可见是缘分。”
小三忽闷声道:“你唱歌让我听到了。”
我怔了怔。
“我是南人,听得懂你唱些什么。亡命之时突然听到乡音,想也没想就找来了。”小三抬头望天:“天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去家乡……不想伤竟那么重,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我一呆,笑:“原来小三是粤人,难怪皮肤这么黑。”
小三瞪我一眼。
“原来咱们是同乡,真是天大的缘分。”我笑:“不过我当初救你的时候可没想过你是这么大的麻烦。”
“你脸上那块淤青,是跟崖云打架打出来的吧?”我瞅着他,“人家告诉我,武功越高的人越会惹麻烦,看来果然是这样。”
“他竟让你负伤了!”小三沉不住气,一试便让我试了出来。
“你没有碰我的师傅吧?”
“他值得我动手?”小三眼神一寒:“我若动手便会杀了他。”
“喂喂,他哪里招你惹你了?”我急了,小三瞬间的杀气涌现不是假的,他是真的想杀了兰溪。
小三咬牙,忍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他把你卖了!”
我不明白小三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采柔醒了,小三从窗户逃跑了,只留下一个疑问在我心里。
师傅把我卖了?
我是掩月楼的人了,还能卖给谁去?
不过是崖云罢。想到是他,反而有点放心,他虽然待我冷漠,却不是个坏人。
次日崖云和兰溪都来看我,看到他们都大大松口气的样子,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采柔告诉我,我足足昏迷了四天。我对这个时间没有多少概念,只知道这两个平日都是不动声色的,现下因为我的清醒居然喜形于色,可见我的恢复神志实在超出了他们的期望。
兰溪伸手探我额头的热度,他的眼里是真真切切的关心,嘴里却笑道:“半点功夫不会,却替人挨刀。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我也笑:“有时我也很佩服自己。头一次坐大车就惹来这样的好事,往后还不知道会怎样高潮迭起呢。”
兰溪笑了:“还会损人,可见已经没事了。”
崖云站在一旁,看着我两师徒斗嘴,袖手淡淡看着,目光沉静,竟然也不会上前跟我说声谢谢。
我故意喊他:“崖云,你没事吧?”
崖云摇摇头:“托赖,无恙。”真是惜言如金。
我眼珠转了转:“那个女孩子呢?”
崖云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的神色:“我已将她放了。”
我几乎跳起来:“她差点就杀了……你,你竟就这样将她放了?”
“她不过是个孩子。”崖云淡淡说,瞥了我一眼,神情有种倦乏:“况且我已经知道是谁让她来的。”
隔很久,我说:“你可有想过,你这样放她回去,她也活不了。”
崖云眼中神色如月光凝结,良久,他说:“每个人都有他的去处,留不住的。”他翩然转身,离开。
小三很恨他两人,每逢他两人来看望我,总是躲到我们见不着的地方,但我却能察觉到他那双炯炯的眼神就潜藏在阴暗的某处,笼罩着我身周范围,满是警惕和恨意。
过了七天,我已可以下床,拄着兰溪给我的拐杖,像个老头子一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这日崖云来了,看罢我,便跟兰溪关起琴房的门,不知在商量什么秘密。
我拄着拐杖,慢慢往后门走。
“想找那个侍卫?”小三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他好久不能来了?”
“为什么?”
“要不是崖云挡着,那天我就废了他的右手。”
我吃惊的看着小三,阳光下的小三有种出鞘刀锋般的狠厉。
我难以置信:“关苏琰什么事?”
“他身为侍卫,没有保护好主人,该死!”小三斩钉截铁。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小三,等我伤好了,你教我武功好吗?”
“你想亲手报复?”小三眼神精芒一现。
“我想保护自己。”
小三“哼”了一声,用不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看着自己的剑。他的意思是说,有他在,我根本不用学什么劳什子武功。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谁都不能陪谁到最后不是吗?更何况……”我淡淡说:“像你这样轻易就因为迁怒而要废掉人家的手的人,我不想留,也留不住。”
小三霍然抬头瞪着我,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跟他互相瞪视,微风吹过,老树上最后几瓣红梅离枝飘落,零落委地。
他霍然转身,飞上屋顶,离开了我的视线。
应是生气了吧,但我何尝不是呢。
但是在他一别头的瞬间,却为何感到的却是一股萧瑟之意,令人觉得莫名忧伤。
是夜,我辗转难眠,总觉得有事发生。
一阵琴声令我睁开双眼,没有灯火,只见湮滟星光透窗而入。
那么清冷缥缈的琴声,仿佛一个梦境自九霄之外传来,绕梁缱绻,不忍归去。
我爬起身来,此间只有兰溪能奏出如此琴音。动作稍大,背部一阵剧痛。
琴声骤歇,人已到了我窗前。
“别动。”兰溪道:“箭伤离你心脉只有寸许,此后不可擅动。”
“师傅,”我叫:“你不要走。”
兰溪沉默一阵,淡淡道:“我要去见一个人。”
果然被我猜着了,心一沉,猛的推开窗子,哀求:“师傅,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兰溪愕然看我,眉端一缕凄清,眼神渺茫,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急道:“自我得你搭救,早就把你当作我的亲人。你授我琴曲,教我做人,为我遮风蔽雨,我,我……以后再不会跟你顶嘴,再不惹你生气,我,我会好好学琴,师傅……公子,你可不可以不要丢下我?”
我想探手出窗抓他的衣袖,终是不敢,忽然灵机一动:“如果公子真的要走,可以带我一起走,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兰溪深深看我。
昏黑的天际星光明灭,有大朵的云静静掠过。
“不。”他淡然道。
我努力睁大泪眼,试图看清楚他的嘴型。
“不能带你去。”他的脸有种寂然的凄伤,“很抱歉,我要去的地方只有我能去。”
我呆呆看着他。潇洒如兰溪公子也会有这般神情,仿佛只有在当天他按琴拦街之时。
我有些许恍然:“你要去找东霖。”
兰溪没有回答我,隔了许久,他只道:“暂别。”
这句过后,他便消失在星光之中。
等我冲出门口时,院中发白的石地板上只留下一具孤零零的“挽云”,似乎在提醒我适才那曲“骊歌”并不是一场梦境。
要到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早在我出事之前,兰溪便有着不祥预感,却因为我的受伤,多停留了七天。
但他却不知道,他最在乎的那个人,已在他动身前的三天陷入了万劫之地。
梅花落尽,杏花上场。
又是一年雪色杏花春意闹。
我背上的伤好了,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疤。
这日崖云来看我。自兰溪走后,他三不五时来看我。兰溪似乎跟他有了某种约定,现在他不是来学琴,只是来探望我。也不说什么话,每次都留下一堆吃的,却是我上次在他车上吃得最多的几样。
我有点纳闷他的行为,难道这就是小三所说的“卖掉”?
今日崖云没有带他的春风明月来,带来了他的乌篷豪华大马车。
驾车的还是苏琰。他被小三的剑在小臂上划了一下,几乎断了经脉,差不多比我伤得更重。现下见到,他的臂上半尺长的疤好像一条蜈蚣纹身,这让我很内疚。
崖云说要带我去砾霞山。
“听说你喜欢看杏花。”他淡淡说。
陵州城方圆百里,只有砾霞山的杏花是红色的,灿若云霞,故名砾霞。
我不置可否,跟着他上了车。
自兰溪走后,我的人就懒懒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幸好因为负伤,可以光明正大的躲在房里偷懒。
小三自从那次跟我闹翻,总会躲在我看不到他的地方,我也就少了个可以逗弄的对象,日子过得愈加无聊。
是以,有出去放风的机会,为什么说不呢?
车子还没有动,头顶车篷上“唰”一声响,跟着是苏琰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来做什么?给我下来!”
是小三,跳到车顶上去了。也不肯说话,像只鹰那般蹲着,一双眼睛冷冷的斜睨着苏琰。
苏琰气得要拔刀,小三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苏琰,让他跟着吧。”崖云淡淡说:“若是不放心,上车来吧。”
小三冷哼一声:“不必!”
崖云也不多说,令苏琰出发。
马车开始驰行,速度约是上次游城时的三倍。
窗外景物如浮光掠影,崖云却还是那股悠然的神情看着,过了一阵,他察觉到我的眼神,转头:“雪棠,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好好看清楚你,因为你是除了我以外第二个能让小三说话的人。”
崖云微微一笑,笑容趁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春色,更显淡定。犹如清淡墨色在雪色宣纸上漫漫渲染开去,好看得让人的心一直软下去,软下去,然后融化掉。
我看得发呆,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崖云,我师傅走了,你为什么还来?”
我忽然很想听到他说“因为你的伤还没有好,我很担心。”又或者“你救了我,我很感激,这份恩情我无论如何都要报答。”这样的话来。
当然,最希望听到他说的是--“你答应教我曲子,所以我留了下来。”
但是崖云的回答却是--“兰溪公子拜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他。”
我的脸当场拉下,忍不住道:“如果他拜托你杀人放火,你是不是也要答应他?”
崖云平静的说:“兰溪公子不会拜托我那种事。”
我忽然清楚了他约我去看杏花的真正目的,一定是为了气死我。
我气鼓鼓的别转头,不愿再出声。
“你好像生气了?”这么冷感的人居然并不迟钝,出乎我意料之外。
“哼!”我学小三的口头禅。
“为什么?”很诚恳的明知故问。
“因为跟你呆在一起很闷。”我咬咬牙道。“而且每次跟你说话你都不在状态,说不上三句话我就想撞墙。”
“真的吗?”他很吃惊,就像夏天的蝉初次见到雪的表情,也就是说,一脸被雷劈到的表情。
“难道没有人这样说过你吗?”我反倒有点惊奇了。
“从来没有。”他摇头,“从来不会有人跟我说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垂目,乌黑的睫毛竟像有几分羞涩般的颤动着:“除了汇报些事情,很少有人跟我讲话。”
他的表情瞬间击中了我。
原来看似高傲的人竟是个自闭的孩子啊!
我呆了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他一脸愕然。
“放心!”我把他肩膀拍得“梆梆”响,“跟着我,你就不用怕没有人跟你说话,也不必担心怎样跟人沟通!因为我,跟人交际的本事绝对是一等一的。”
崖云不禁一笑。
“跟人交流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讲笑话,只要你会讲,大家会笑,就可以将大家的距离瞬间拉近。”我想起上次跟他说计划时他的反应:“不过,经过我对你的认真观察,发现你这人天生没有幽默感。所以,要你学讲笑话实在难度大了点。不如循序渐进,先从讲故事开始”
我重重点头:“没错,你就先给我讲一个故事听听,看你的水平如何。”
崖云看着我:“?”
“讲故事啊,难道这个你也不会吗?”我作头痛状:“真的不会,就讲一下你平时都干些什么,数数流水帐吧。”
我叽叽呱呱的说了一堆,闭嘴时更显得车厢内静默一片。当我以为崖云以沉默对抗我的括噪时,他却徐徐的开了口。
“我喜欢晚霞,像是从天际燃起的火。从住的地方看出去,总是只能看到天空的一角,但晚霞是铺满天地的,那样毫无拘束的美好。觉得有眼睛真好,能看到一次,也就足够了。”
“也喜欢下雨,大雨如注,一室寂然,茶香里面都是禅意。只是雨中不能画荷了,荷花会避过风雨,待一场雨后,伴着露水,慢慢开。”
“常常要读书,读书是长期的功课。有时需要咬牙坚持,甬长的文句,不知何时断绝,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奔跑。然而坚持下去,到达了某个界限,便会觉得轻松起来。渐渐见到写书人的容貌、姿态、身影,见到他以怎样的目光注视着书页外的我。”
他的声音舒展悠然,好像在念诗。忽然看着发呆的我:“确实是很闷的一个人吧?”
我惊醒,忙把脱臼的下巴归回原位,“不会,你,其实适合去写诗。讲故事是浪费了你的人才”
崖云一愣,轻笑起来。
我看着他微笑的容颜,在这么一刻,他眉宇间那淡淡的忧郁褪去,就像他刚才说的雨后荷花,慢慢开。
那么清贵的人,心却仿佛一根纤细的琴弦,有时候松弛,略带倦怠的注视着滚滚红尘;有时却是绷得那么紧,轻微的震动也会使它灼热。他让很多人伴他同行,却并未让任何人贴近他的心。这个世界于他别有秘密,他偶尔透露一点出来,与我这般无关重要的人。像是揣着一只熟睡的鸽子入怀,些许骄傲,些许羞怯,怕被别人惊动,却又想献点儿宝,于是便掀开衣襟一角,让陌生人瞧上一瞧。
我忽然有了点心怯的感觉,还是头一次,遇上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人。
顿时收起狂傲,噤若寒蝉。
幸好这时前方传来苏琰的声音:“公子,砾霞山到了。”
从车窗望出,只见这砾霞山翠岭青峦,横空无际,如火如荼的杏花拥着点点翠色,春阳下照来,竟似有腾腾的红雾升起,真堪称霞蒸云蔚。不禁心中喝采,暗想这遭可来对了。
崖云吩咐:“到山左的瀑布去吧。”
蹄声得得,拐往左边岔道。
上到半山,拐了个弯,山峦一侧赫然现出陡峭悬崖,奔腾的水声渐渐近了。我正为这山势之险感到心惊肉跳,暗想如果有人埋伏在此,可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知心慌招横祸,马车前进之路,赫然一棵参天古树,突地悄无声息的坍倒下来。它轰然倒地,漫起漫天尘灰,遮住了正午阳光。
健马受惊长嘶,马车刹住。于此同时,四周树林纷纷响起树枝咔咔断裂的声音,深林中飞鸟惊飞。
“夺夺”数声钝响,十数根乌亮的黑索已经钉在乌篷大车的车壁上,就算此刻再策健马,大车也难以逃脱。
山风忽来,吹得周围树木沙沙作响,繁茂枝叶中隐现黑色衣衫。
有个嘶哑的声音缓缓道:“崖云公子,借一步说话。”这声音在林间回旋,于山谷处有隐隐回声,也不知说话的人究竟在哪里。
我一惊:“崖云,不要下去,他们会拿你当箭靶子。”
崖云淡淡一笑,对我说:“你在车里等,千万不可下来。”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苏琰也已跳下车来,手按刀柄:“公子!”
崖云淡然道:“无妨。”对着山林深处,道:“我已出来了。有什么事情请说。”
那声音咯咯的笑了起来:“好气度。公子,请你跟吾走一趟,吾家主上要见你。”
崖云道:“但我不想见你家主上。无论何人,若要见崖云,请他亲来面见。”
那声音咯咯笑着:“公子,现在可由不得你了。”
又一阵山风刮过,树林中已多了十来个黑衣蒙面人,露出的双双眼睛犹如野兽,精光四射。
我一见这阵状,只觉得头晕。突地一阵风响,车顶的小三钻进车厢来了。
我颤声道:“小三,你能打得过这么多人么?”
小三冷笑:“我用得着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