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我说活络了,巴巴的列了一张清单,把后事啊,姬妾啊,相好啊的什么的一股脑子托付给我,说是如果他逃不过就让我一概接收他的烂摊子。”
众人只给他这一番行云流水胡说八道说得呆了。
朝辞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显摆两下,侧头看着苏琰:“苏琰,你家主子是怎样吩咐你的呀?”
可怜的大叔早给这番万丈语浪抛的头晕眼花,只晓得呆呆点头,结巴道:“吩咐我看好……”
“看好你家府邸,留给我好好接收可是。”朝辞一句截断,放过大叔,又圈了我的腰,笑嘻嘻的道:“这可人儿是崖云的新宠,身段伶俐,吹弹奏唱无所不晓,崖云疼得心头肉似的,平时看也不让人看。现在可是便宜了我,教我少看一刻也舍不得。”一面笑一面竟凑近来往我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瞬间头昏脑胀变作电闪雷鸣,回头便想打他,双手早被按住,那人含情带笑一眼瞥来,竟是从上自下,从脸至腰一番兜转,似是在说:好歹也算有过一摸之仪,难道你想全盘否认么。
双耳轰鸣大作,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短短眼神交接间,锻羽而归。
内心已是吐血重伤,嘴上仍不得不附对应和:“当日崖云公子却也跟我说过此事,若他身遭不测,嘱我……另投富贵人家。崖云公子待我极厚,便连这等身后之事也替我安排……”胸口实在憋得难受,垂头眼泪一点点滴在马背上:“此生实在粉身难报,若要我另投明主,着实于心不忍……”
众人原本掉下的下巴纷纷归位,开始对我投以不屑的神色。
刚还在跟新主人打情骂俏眉目传情来着,这下却来哭旧主人的坟,听上去倒像公子早就是个死人似的。
朝辞笑嘻嘻接道:“我知道你故主情深,但我朝辞何尝不是多情的主子。现下崖云就算活转来跟我讨,我也不还他了。”
“多谢公子厚爱。”我哭倒马背,按紧胸口,不然真的会吐血当场。
“不想这高人可真是高,事事算个实准,这不都在这误会上头应了吗?可惜这劫只应了一半。我仔细琢磨琢磨,觉着崖云的意思还是当神仙比较好,所以就请你高抬贵手,成全我俩的心愿吧。”
那朱鹫早被我俩弄得昏头转向,眼中神色怔忡,状如痴呆,竟是说不出话来。
朝辞笑道:“你这番手起刀落,有分教,叫做一家便宜两家着。崖云成仙西去,我把他的家当全部接收。再把你砍了,反正也不知你什么来路,不过凶手是也。哎哟,不对,这蒙面客原来是认得的呀,少不免得问问他主子这是什么误会,请他来喝杯茶。要知道崖云公子是成仙去了,可不比你家主上只是受了个小伤,当然得好好解释解释,自然还得上达天听。这么一来二去,还不是我兄弟俩得了便宜!”
高,真是高!
这番话清脆玲珑,爽脆巴辣,一掌掌拍在朱鹫脸上,痛辣俱全。
只见朝辞含笑看定朱鹫,双目满是期盼之色盯在他手中之刀,款款道:“我念在你忠心护主,自会将你头颅好生保存以作证物,好使你载入史册万载流芳后人景仰。”
这最后一巴掌好生狠辣,只见朱鹫身子一晃,仰头喷出一口血来。
眼见他心神恍惚,仰头喷血,正是好一个破绽。苏琰身子一晃便想去抢人,眼睛一瞄朝辞竟是没动。适才他初见朝辞与我策马而来,一副见到鬼的表情,此刻却不自觉的唯他马首是瞻。
我见大叔神色如此,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谁知身后那家伙竟还是稳如泰山的坐着,动也不动。还笑嘻嘻的加了句:“快动手啊!我都等急了!”
朱鹫手一抖,登时在崖云白玉一般的颈子上拖了一丝红线来。
苏琰眼睛都红了,瞪着朝辞满脸皆是悲愤之色,想是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没有扑上就抢,平白失了大好机会。
朝辞眉毛都不抬一下,摇头道:“下不了手?杀个垂死之人还这般鸡婆,要不要我帮你?”
我背脊紧贴那人胸膛,只觉他心跳沉稳如常,竟是毫无心急焦虑之意。再抬头看他侧面,菱角嘴噙着一丝冷笑,一张脸蓦然冷了下来,正是煞星般一张脸面,亮闪闪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得意之色。
心里突地害怕起来,这个朝辞,难不成是骗了我们,借刀杀人,真的想要崖云死吧!
心头一乱,几乎便想张口大叫。
忽然朱鹫开口道:“吾若不杀崖云,又该如何?”
“哎哟,这可就难办了。”朝辞苦笑:“你不杀他,于你,不好跟你主子交待,于我,不好跟崖云交待。这崖云成仙不能,我又不能给他交待,当然还得怪在我的头上。这下美人家产都凭空飞走了,又没人赔得我的,你们两家便宜,我一家衰!倒是为什么要替你担这关系?”
朱鹫此时明知他在胡说八道,但虽是胡扯乱编,偏偏扯得滴水不漏,于杀人后果还分析得丝丝入扣。这一刀下去,自家主子不见得会得了什么好处,倒是会真的便宜了面前这小子。自己这刀可怎能下得了手。
一面又思忖,朝辞现是台面上最大的人物,他的命令苏琰等人莫敢不从,就算崖云真的死了,也有他来顶着,手下人尽皆脱得出去,又怎会出头为主子担关系。只是现下自己势成骑虎,无论杀或不杀,恐怕都是难留性命了。
心意摇晃之下,不由有此一问。不料朝辞词锋虽利,语气却有松动。他也不是笨人,仔细咀嚼,已意会朝辞语中暗示之意。登时眉峰一剔,大声道:“若吾能赔偿朝辞公子今日损失,公子可放吾?”
朝辞道:“你可知道崖云的家当有多少,可不是轻易赔得起的。”
朱鹫道:“只要公子千金一诺,吾当肝脑涂地,为公子寻来赔偿。”
朝辞嘻嘻一笑:“允你!”
只听到“叮”一声响,朱鹫手中短刀坠地,放下崖云,屈膝一跪:“感公子一诺,吾便归去,请公子静候佳音。”
“唰”的一阵轻风掠过,朝辞已跃下马来,掠到崖云身边,将崖云扶起,嘴里笑道:“归吧归吧,不然你家主子可等得急了,不定择日到这小小陵州来索人呢。”
朱鹫站起身来,向他行了一礼,穿过围困众人去了。
我在马背上看得呆了。这个长了一张贱嘴的浪荡子好生了得!不费吹灰之力,口舌之间,强虏灰飞烟灭。不,还即场答应给他当卧底来着。
从来谈判专家都是为了救出人质舌绽莲花,无非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仁义道德亲友师长轮番数到,为求唤醒对方心底一丝良知。
这朝辞却不遗余力鼓动对方作恶到底,将心狠手辣诠释得淋漓尽致,声声句句中人要害,真乃一熟读厚黑学的绝代高手!再加上一番做作,不要脸皮,敢说敢为,好一番精彩,好一番心机!
生死一线的战场,被他翻手覆作舞台,且教众人不得不一并入戏。
好一番手段,好一个人物!
我在马上细细看他,这种人,该就是史书上所载的枭雄之格罢!
只见他将崖云扶起,崖云恰恰便睁开眼睛来,笑道:“朝辞,好久不见,你嘴巴更利了。”
朝辞笑道:“哪里比得上你这装病的本事,活活骗过朱鹫这老狐狸。”
我待下马去扶崖云,见他两人谈得活络便没动。远远看去,只见两个年轻男子年纪仿佛,一个清秀出尘,濯濯然有青莲之姿;一个俊朗中稍带邪气,矫矫然若朱菊之魅,此刻互相搀扶,挨得颇近,组成的画卷极是养眼。
崖云脸色仍白,眼内却神采耀然:“今日之局本来难解,幸亏你出口相助。”
朝辞笑道:“助什么助,不过是顺水推舟送你一程。”
“这下春熙怕不气得跳脚。你可要跟我上京看他气坏的模样?”崖云一脸期盼。
“不了,只在小小陵州我才玩得转,到了京城那大地方我会腿软拉稀。”朝辞一口回绝。
在马上看得情景和谐,言笑晏晏,耳际听他两人一人一句,问得顺口,答得滑溜,偏偏气氛好似不大对头。
“哦?朱鹫可说会赔偿你今日损失。你不上京,到哪里接收去?”
朝辞哈哈一笑:“他哪里赔的起,就算赔得起我也不好要。朝辞肚量不大,这一口吃下两人份怕不撑死。”
“那岂不是白白让朝辞帮忙了么,崖云过意不去。”
“如果真的过意不去,那我就跟你要个人好了。”朝辞头也不回,顺手一指,正正点中马上的我。“崖云若真有意,将那小厮赏我好了。”
被雷劈中了啊,不过是偷看美男两眼而已嘛,干嘛这样难为我!内心惨叫未绝。
崖云静默两秒,微笑点头:“好!”
“咚”我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春日里清晨下了一场细雨,此刻升起蒙蒙的太阳来,绝对是养生安眠的好时节。但今天,不知是茶还是眼前人,都让我了无睡意。
眼睛却是闭上的,脸朝着墙壁躺下,不肯转身瞧他一眼。
崖云坐在桌子前,背对着明亮窗子非常安静地喝着茶。他曾是我把命都交出去的朋友,那些事,隔世一般,难道真的只是发生在几天前?
第三天了,他来看我,自己还带着伤,也不说话,静静自己喝完茶就回去了。
三天来,不肯瞧他一眼,恨他啊。
恨他设了圈套骗我赏花一把拖我到危险之中。虽然真正处在危险当中的是他自己。
恨他偏要我招惹了那么个讨厌人物,还受尽调戏。虽然那个家伙实在很让我开了一回眼界。
恨他不动声色就胡乱把我当礼物送了。虽然后来解释是说笑,而某人看来也只是随口说说,并不是真的想要(真是太讨厌了!)。
恨他布置精密偏偏自己还会身受重伤。虽然实情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恨他……这死人不呆在自己房子养伤跑来这里干啥!居然还死木头一般不说话!
采柔悄悄推门进来,往茶壶里续了开水,瞧瞧我,又看看他。
丫头心里在想,这两人自从赏花回来就变得怪怪的,倒像换了个位置。上次小公子受伤晕迷一把抓住崖云公子的手不放,好似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似的,一掰还会流眼泪,足足抓了人家一天一夜才放开。这次受伤的是崖云公子,小公子却理也不理,只拿冷屁股贴人家的热面孔。身份地位都像倒了个个儿,崖云公子倒像要看小公子脸色似的。
一面想一面对我投以仰慕的视线,感叹,小公子果非常人啊。
这时,苏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子,车马已备好。”
崖云淡淡说:“知道了。”
嗯,备好车马?他要到哪里去?
只听崖云对采柔道:“今天天气很好,正适宜踏青。”
采柔看看外面半边细雨半边晴,阴阳怪气的天色,答道:“是啊,可以换上单衣不累赘。”
崖云微微一笑:“不知哪里的风景最美呢?”
“这陵州城附近风景最美的当然是……”采柔一激灵,心想你该不是想去那里吧?还嫌麻烦惹得不够多吗?细细揣摩一下,终于轻声道:“砾霞山。”
“那就去那里吧,过得这几天,杏花都谢了。”
该死,为什么又提杏花!这人难道是特地上门来刺激我的吗?
“这个时节最适合吃樱桃了,正好昨天跟朝辞讨了一筐过来。”他自言自语说罢,又抬高了声音:“苏琰,记得把樱桃带上车。”
樱桃?他说的是樱桃吗?我的口水哗哗的往枕头上流。
“对了,听说这两天陵州的富豪合伙在砾霞山布置了一个赏花大会,采柔,你有听说过吗?”
采柔一愣,想了一回,喜道:“没错,好像有这回事,城里各个馆子的姑娘都有邀请到山上赏花游园的。咱们掩月楼的锦鸾姑娘、水仙姑娘也在邀请之列呢。”
这人不是不喜说话的吗?怎地今日这般话多?
“百花争艳,万紫千红,这么说来,今天山上可热闹了。”
“那当然了。”采柔小女孩心性:“这么多人,热闹极了。”
崖云笑道:“既是如此,今日就到砾霞去吧。且看看是花比人艳,还是人比花娇。”说罢便站起身来,撢了撢袍子。
我霍的转过身来:“站住!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敢四处乱跑,你不要命啦!”
“大夫说我的伤关系气血流通,多走走有益痊愈。”崖云含笑瞅着我,“美人美景,观之令人心旷神怡,更舒郁闷心怀。”
他安静的立在桌旁,一袭白衣如云,目光清澈,眼如墨色潭水,潭水千尺却能一眼到底。他微笑着道:“雪棠,可有幸邀你再次同游?”
满腔的怒气和怨意,忽地被他清凌凌目光兜头泼下,变得一片清凉,连点火苗儿都窜不起来了,整个人没了脾气。
我叹了口气:“走吧走吧。”心想事不过三,这回可不要出什么事了。
跳下床来:“其实我也很想去找小三。”
三天前,小三去救了苏琰大叔,之后就一直没有出现,也没有回掩月楼。苏琰大叔领着那三百勇士在山上来来回回扫荡了几趟,都没见他的踪影。
担心是担心的,但心里总觉得他会回来,就像离家出走的猫一样。这个神秘的人,虽然对他的身份来历知之不多,却知道他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
小三的突然离开,一定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绊住了。
嗯,小三你还不赶快回来的话,我就会错过今年月光下的杏花了。而你,也会错过杏花上的月亮。
一面往外走一面不住说:“我要吃樱桃。还有,上次哪个桂花松子糕也不错,还要五香鹿脯。”
旁边采柔“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不悦:“采柔,再笑我就不带回来给你吃。”
崖云笑道:“今日院中的人每人都有吃食,不必争羡。”
我一怔:“崖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的?”
崖云含笑:“刚才。”
我看着他清净的笑容,竟觉恍如隔世。那些惊心,那些危险,那些嬉笑,那些怒骂,此刻都随着清风掠过,空荡荡的心头只余他此刻展颜一笑。
忽然眼睛里升腾了一阵雾气,眼前人都瞧不清楚了。真的是差点再也见不到这人了。我垂首,若是生离,无论如何艰难终有再会之日,若是死别……我不愿想,也不敢想下去。还是头一次这么近的面对死亡,不由我不刻骨铭心。
心内茫然若失,不禁又往崖云望来,却不知他却也正瞧着我,再想转头已是不及,两人眼神凉凉淡淡,却俱从对方眼中看到千山万壑。
过得半晌,我转头看往窗外。
崖云也转头去看风景,依旧无话。
车外风景花红柳绿,车内一派淡定静憩,一颗心却已湍湍沸沸一泻千里。
云散(中)
车近砾霞山,已是见到游人络绎不绝,如赶庙会一般纷纷往山上涌去。
到达山脚时,我看得呆了。
转头问崖云:“请问现在是四月还是九月?难道贵国是选四月去登高的吗?”
崖云还没有回答,我突然面上变色:“他们不是去扫墓的吧?”
崖云无语的看我一眼,过一阵说:“是赏花大会。”
上山的要道两侧摆开十米摊挡,上面堆满橘子大小纸扎的精致玩意儿,我跳下车一看,竟是可放在掌中的小花灯。
管摊挡的是个小姑娘,看我喜欢,给我一个金鱼的,笑着说:“这花灯是今天赏花大会的信物。小少爷可玩过斗对?只要小少爷拿着这个金鱼花灯上山,看见可心的姑娘,就将这金鱼灯作个对子对她手上的灯,能对上了就证明你俩有缘,可以邀那姑娘一起赏花猜灯谜啦。”
竟然这么好玩,我拿着那个金鱼灯笑得合不拢嘴。
侧头一瞄,崖云在对面那个摊挡教个小伙子拦住了,给了他一个莲花灯。我一看,不成不成,金鱼怎么对莲花,难道要鱼戏莲花下嘛?连忙要小姑娘换个竹子给我。
小姑娘找了半天,别说竹子,植物灯都没多少剩了。翻了半天,兴奋的放了一个在我手上。
我低头一瞧,这啥呀?
“茶花!”
好好,至少是花。我苦着脸,开始搅脑汁去追溯茶花跟莲花的亲戚关系。转头一看,崖云竟不见了。
竟然会发生被人流冲散这等滑稽事,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没有办法,提着那个茶花灯,随着人流往上走。一面走一面瞄着别人手里的灯,看谁手里有竹子的跟他换一个来。
上到半山腰,景色愈发让人咋舌。杏花开得如火如荼,花下树枝上缠着的锦缎啊丝带啊更是花团锦簇,这等架势,竟像是把那十香园给整个搬了过来。
我想了想,往那瀑布深潭走去。若是心有灵犀,崖云该当在那里等我。
斜次里忽然有人曼声吟道:“晚来留醉耐冬开,晓去迎春夜始回。”
咦,句是好句,音是好声。
我遁声一望,目瞪口呆。
杏花树下站着个红衣女子,霞衣云鬟,眉似远山黛,眼是流波潋。身段玲珑有致,红唇火焰逼人。悄然立在杏花之下,果真是人跟花争艳,花与人添香。
这不是死对头牡丹吗?
不对,死对头也作冤家解。
自那次被小三一句点破,掩月楼中,我最不能见的就是她了。幸好平时埋头跟兰溪学琴,装得规规矩矩,偶尔碰到了也远远就躲,绝不给她再次揪住的机会。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竟狭路相逢。
采柔啊采柔,你是故意还是无心的,竟没有告诉我今天牡丹也来!
再一想刚才牡丹所吟的句子,心中咯噔一下,忙朝她手上灯望去,竟是一盏迎春花灯。
我只觉头痛。
茶花别名耐冬,她提了个迎春花灯来,巴巴的吟了那两句诗给我听,把茶花跟迎春都嵌在里头,她到底是想……?
我头皮发麻,掉头就走。
耳朵一痛,已被牡丹冲来一手揪住,不禁“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本想被打过屁股扇过耳光这次不是揪住耳朵踹几脚吧,谁知才叫了一声,牡丹松手了。
“你躲什么躲,我长得很可怕吗?”牡丹说,凶还是凶的,却多了几分幽怨,似是铁棒变成绕指柔。
我苦笑不语,大小姐你想我怎样答。
牡丹幽幽一叹:“我知晓头次见面便让你面子扫地,后来又说要跟你的大哥好……你,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大小姐你还是骂我打我好了,求你别跟我掏心窝子说这样的话。
只得别转头去。
忽地手掌一暖,竟已被牡丹握住。“我小时候看见天上月亮好看,闹着要取下来,闹得家里没法。有个仆人灵机一动,取了盆水来放我面前,说月亮就在里面。我聪明过头了,恨他骗我,着人打了他一顿。现在我才知道,月亮怎么可能摘下来呢,便是有人送你一轮水中月,也是天大的好意了。”
牡丹的手细腻温软,簌簌的抖,这一握却是坚定。我想抽也抽不出。
“我现在也不想要月亮了,只想有人陪我看这月明照九州。”她幽幽的道:“我也不知怎么了,明知道闹了几场,你只会越来越恨我,却罢不了手,心里自己也难过。我,我只想和你……”
我“啊”的一声,两眼翻白,倒地晕迷。
应付不来面前事态只得装死装晕了,牡丹你还能继续说下去算你狠,不过我醒时可是全然没听到。
牡丹低喊一声,撤手要扶我,我一意倒地,怎能让她扶着。当下倒玉山,化成泥的趴在地上。只恨今天穿着是件天青色的罗袖春衫,本想衬在崖云的白衣旁边看着精神,不料此刻全成了义务擦山路的抹布。
牡丹蹲下来一边低呼一边推我,我只晕死过去,那里让她叫醒。
旁边走了个人出来:“雪棠他怎么啦?”听声音正是楼里的水仙姑娘。
牡丹站起来急道:“我也不知他怎样了,说得好端端的,突然红脸憋气翻身就倒。”忽然跺脚道:“难道对他好了反倒吓坏了他?”嗔道:“水仙姐姐,你教我的法子不灵。”
我一听,心里哼了一声,原来还有军师,怪不得进步神速,竟然可以吓得我半死。
水仙尴尬:“我想雪棠是看到你忽然对他好了,心中激动,所以晕了过去。”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我趁她俩一边说话,偷偷爬起来打算逃跑。
牡丹嗔道:“难道上次我亲自拿点心到琴房给他吃,他先是不肯吃,逼着吃了两口就说肚疼退席后来还请假三天也是因为心中激动,所以病了?”
水仙脸上一红,忽地瞧见我正偷偷爬起来,眼睛瞪大。
我忙大打手势,往肚子拍拍,作个大肚汉的动作。
牡丹嘟嘴道:“水仙姐姐,你答不出来了吧。我就知道你嘴里说是帮我,其实心里却在取笑我。”
我捡起茶花灯,悄悄踮脚就逃。
听到身后水仙道:“自然不是,牡丹你太多心了。我想那雪棠起先不吃是不舍得要留来晚饭吃,后来尝到滋味大好,忍不住多吃了才坏了肚子。’
牡丹:“但那又不是我亲手做的,不过是从厨房拿来的呀。”
水仙:“呃……只要是妹妹亲手拿来的东西,就算是树皮,他也甘之如饴。”
我边逃边吐血,沿路洒下血迹斑斑,幸亏总算留得命在。
心内暗想,这掩月楼也不是久留之地,该想个什么法子替自己赎身才好。
小三说兰溪把我卖了,到底卖给谁了?小三就是这点不好,还没有交待清楚就玩失踪。
忽然悲从中来。若是小三此刻在我旁边,哪里能容我被母老虎欺负。
小三,小三,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丝不安,一种莫名的心惊。但是用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清楚,想要不想又总是突如其来挥之不去。
小三,你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一想到那双时而凶悍时而忧郁的眼神,心脏就像被刀子绞成一团,弄得整个肺腑都空落落的。
我恍恍惚惚的往水潭走,这次想的却是小三。
那天,小三说救罢人会到瀑布寻我。
我今天会不会看到你躺在瀑布旁边,水珠在你发尖闪亮晶莹,你跟我说,要我履行答应你的那件事。
我答应你的事还没有做呢,你如果不回来那不是很亏吗?你起码得把我曾经欺负你的全都讨回来呀!
走近水潭,见到一堆人围成一团,不知在看什么。我的心都拧起来了,挤过去一看,一个男子坐在潭畔一块大石上正在口沫横飞,天花乱坠。
我单只看到那束着紫玉金冠的背影便想掉头跑,脚却给一样东西给钩住了。一只青竹灯正随意的放在那人脚边。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慢慢往青竹灯那边蹭。
一边蹭一边听那家伙正在吹牛,说无论是什么不对谱的灯,只要交他,铁定给你对出来。
那一嘴的痞气啊,那一脸的无赖。竟瞧得我一阵讨厌,忘了难过,只想看此人怎样衰。
这时人群中挤出来一个青年男子,满头大汗的,手里拿着个鲤鱼灯,说要对一个桃子灯。
我一听,乐了。鲤鱼跟桃子,这次看你怎么掰。
只见朝辞嘻嘻一笑:“如我给你对上,成就你一段姻缘,可得请我去喝喜酒。”
那人脸色通红,点头答应。
朝辞笑道:“鲤鱼跃龙门,桃子献观音。”
这鲤鱼对桃子,实在有点怪怪的,但是牵上鱼跃龙门,献瑞观音,登时觉得意境飞跃,别开生面。念来虽不是字字工整,但金光闪闪,瑞气千条,使人觉得神清气爽。
众人一静,纷纷叫好。
又一人拿出个扇子灯,说要对一个桃花灯。
我暗想,这扇子暗喻春风,桃花亦是开在春天,此对没有难度。
朝辞却伸手接了那扇子灯,自袖子摸出样东西,在灯上画了几下,笑道:“杏子树下三生约,桃花扇上姻缘订。”
将那灯一举,只见那巴掌大的扇子灯上题了句:“只羡鸳鸯不羡仙”,每字不过花生米大小,却字字笔画舒展,自然畅达,观之只觉潇洒风流,跃然纸上。
再一细瞧,他手上拿着写字的家伙却是支眉笔,不知是否从十香园顺手拈来,此刻灯面题诗,却不觉下流,只一股香艳之意淹然而来。
众人齐声喝采,一时竟盖过瀑布哗哗水声。
我心里暗骂:这家伙盲猫遇上死老鼠,竟给他混了过去。
潜到青竹灯旁边,趁那家伙眼望别处,悄悄伸手便摸。手刚摸到青竹灯,抽不出来了,给朝辞一把按住。
朝辞一瞄,认出是我,“哎哟”一声笑道:“怎么,小哥你也对我的‘富贵竹’有兴趣?”
我用力抽手却抽不回来,狠狠瞪他一眼:“我来看你吹牛!”
朝辞瞥瞥我手里拿着的茶花灯,笑道:“难道你看中了哪家姑娘却对不上对子,要找我帮忙?”
我“啐”他一口道:“鬼才找你帮忙!”
“哎哟,我不知道你是鬼,失敬失敬!”朝辞一笑缩手:“若是想讨我这灯,你拿你手上灯来对,对上了,就送你。”
我缩回手来,在衣角不住擦,脑里打着主意,“我若对上了,你真的将灯送我?”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朝辞笑道。
我心道这小子哪里像个君子了,光天化日之下,连男人也动手调戏。流氓嘴脸,可见一斑。
略一思忖,指着地上的青竹灯道:“竹幽君子卧。”
拎高手里的茶花灯一指,“茶香美人来。”
一时间,只见朝辞眼珠转动,神情古怪,脸皮慢慢涨红。正不知他作甚,他突地从潭边大石滚下地来,拍地大笑,还颠颤颤指着我道:“好个黄皮小子,竟然敢自称美人,今儿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众人目光登时唰的一声全投在我身上。
我的脸热的烫手,回嘴道:“我又没有说自己是美人,这君子也不是说你。小爷我可不像某些人那般厚颜无耻,不学无术,单靠一张脸皮一张铁嘴混饭吃!”
朝辞止住笑声,不置信的瞪着我道:“好小子,你竟敢骂我?”
我心道,要不是打不过你,还敢踹你两脚呢。嘴里却也不敢再骂,只道:“愿赌服输。”
懒得跟他再说,捡起他的灯就走。
忽地后面微风飒然,朝辞跟在后面。
我不理他,提着两个灯,自顾自走。手里一只青竹灯一只茶花灯,都是玲珑可爱,我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满心欢喜。
忽地有人扯我衣袖:“小子,我不要走那边。我要走这边,这边有荷塘。”
我惊吓得几乎晕厥:“你怎么像只鬼一般跟着我?”
朝辞拉着我衣袖不肯放:“你赢走了人家的花灯嘛,当然得跟着你走了。”一脸哀怨的神色:“本想你对子做得不错,是个风雅人,懂得怜花惜玉。谁知你竟瞧着两个小玩意儿多于瞧我,好生不解风情。”
只见他那双眼睛收敛了霸气,换上一副幽怨目光,乌溜溜两个灵动眼珠好似湖面垂柳那样在我脸上拂过来又拂过去……
我呆呆的瞧了一会儿,蓦地打个冷战,周身发寒,汗毛倒竖,尖叫一声:“你别跟着我!”只把自己衣袖往回扯。
朝辞趁势贴近,笑嘻嘻的道:“这赏花灯会还是我弄出来的,规矩清清楚楚,凡手上花灯被人家对出来了就得跟着人家去赏花喝茶。其实我也知道上次一别,你心心念念忘不了我,这才辛辛苦苦的上山来又挑个跟我相对的花灯,好亲近我。这下你得偿所愿了,却又脸皮子嫩,不肯理人……”
竟拿着我袖子凑到鼻子嗅了嗅,续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春风一度春梦无痕,我朝辞绝不是那种负心薄情郎。既然美人对我另眼相看,我又怎好拒之怀外。”
“来来来,”将那贼笑兮兮的脸凑上前来,“春光一刻值千金。这等好花好景好人儿,就该温柔同眠才对。”
要知道才被牡丹一番话吓的三魂不见七魄,惊魂未定,这一番天花乱坠的反证求爱词只把剩下的七魄也一把拍散,又觉得他一股子热气喷上脸来,只觉得心胆俱裂,惨叫一声,猛的把自己衣袖一扯,伸腿就踢。
朝辞身子一转,避开来腿,手却忘了松。“哧~”的一声,衣袖被他整只扯了下来。
“哧”的一声,衣袖被朝辞整只扯了下来。
两人一时皆是呆了。
我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瞧,登时满脸飞红,连忙拿另一只衣袖覆上,瞪他:“你看见什么没有?”
那小子居然也会脸皮一红,转头道:“什么都没看到。”
咦,难不成方才的急色竟是装出来的?
实情这小子是只纸老虎?
立即打蛇随棍上,“哇”的一声已哭了出来,叫道:“若不是你苦苦相逼,我怎会遭到这般侮辱。我,我可是身家清白人儿一个,这下给你瞧光了,我还做人不做?……这下我亏大了,你还装没事人一样!”
朝辞脸上尴尬神色一闪而过,哈哈笑道:“想不到你这小子脸色不好,身上皮肤倒是好看。”
我脸一红,恼道:“这么说你是看到了?你可知道我是崖云最好的朋友,如你对我无礼,他绝不会放过你!”
朝辞叹了口气:“不幸我是看到了。”一脸沮丧。“这事千万不可让崖云那小气鬼知道。”
我恶狠狠:“那你该如何负责?”誓要有风驶尽帆,就算讨不到金钱赔偿,也要讨回精神损失。
朝辞仰首望天,像是要从那晕淡天际看出一个答案来。
我看着不禁高兴起来。想吧想吧,你越是苦恼,我越是开心!
忽地朝辞收回目光,摆正了脑袋,难得的收起嬉闹之态:“娶你好了。虽然娶个男人实在对不起父母,不过男人嘛,三妻四妾很平常。”
我当场内伤,一字字强调:“我,是,男,人!你若娶了个男人,不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地,还……”
“还怎样?”他“噗”的一声,斜眼瞅来,半眯着眼睛嘴角轻翘微笑,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羞愧的样子。
原来刚才竟是耍我来着。
我手捂胸口,退了一步,静心一想,可能方才真的没有瞧见,除非这人脸皮早已到了刀枪不入的地步,不然绝不可能这般若无其事。
好,这一笔暂且记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离开为上。恐怕久呆会让这小子看出破绽,而且万不能让崖云发现我这般样子。
“今天的事情你记着!若是教人知道了,到时被剥皮的可不是我!”畧下句狠话,转身就走。
“喂。”朝辞在后头喊我:“你住哪里?崖云家里吗?明天早上我送聘礼来府上好吗?你喜欢金器还是白玉,我教人多拿一点过来。还有成婚礼服用云纹的还是凤纹好呢,不如你说了算吧?”说着那小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别说我不负责任,这喜事我一定办的风风光光,全城皆知,总不会委屈了你……哎,你别跑那么快啊!”
真是遭天谴啊!
这人真该杀千刀!
我溃不成军,抱头鼠窜,不辨方向,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只恐是那家伙,登时泪花四溅尖叫起来。
“你,你还想怎样!别逼我,不然死给你看!”
“雪棠,雪棠。”那人将手放我肩头,语气焦急,声音熟悉。
抬头见到竟是崖云,脸“唰”的一下红透。
崖云盯着追来的朝辞,缓缓问:“怎么了?”
我急急拉他的手,露出块自己被撕坏的衣服让他看。崖云瞥了一眼,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朝辞,却把自己身上的外袍宽了下来,反手递给我。
我穿好袍子,又去拉他手臂,努嘴要他看看朝辞德性,崖云拍拍我的手表示明白。我心中宽慰,眼泪汪汪的扯着他手臂更不肯放了。
对面那浪荡子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崖云瞪他,他就看天看地看花就是不看人,却也不逃。
过半晌我忍不住了:“你们说话啊,斗鸡也会叫啊。”
结果两个男人齐刷刷的看向我,又转回脸面无表情的继续瞪视。
然后崖云道:“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赏花。”
朝辞道:“是啊,不冷不热,不咸不淡,不清不楚,不明不白,正适合赏花了。”
崖云:“观棋不语真君子,赏花动手是小人。”
朝辞:“羊肉不曾吃,空惹一身膻。”
崖云:“心正不怕人说。”
朝辞冷笑:“身正不怕影斜。”
这句只把我的肺都气炸了,忍不住道:“你从上到下哪里有一处是正的,根本从里到外歪出来。”
朝辞不屑的瞄了瞄我抓住崖云的手:“无风怎会生尘埃,口口声声教训别人的人拜托先看看自己的样子,别土鳖上岸--凶得不知死活!”
我听到只气得浑身打颤,几乎站不住了。崖云伸手搀我一把,皱眉道:“朝辞,这次你也过分了点儿。”
朝辞一瞥他搀我的手,眉尖一挑,笑道:“现下不知是谁更过分一点。上次你不亲口说将这小子给我了吗,现在还上下其手摸我的人,这岂止是过分了点儿,简直是过分到头了。”
我气得几乎晕过去,发着抖看向崖云,心里只道:这事难道还没有解决吗?
崖云不看我,瞧着朝辞:“上次是我出言无状。雪棠不是我的人。我与他是君子之交,且受前辈所托,不能轻易将他交给别人。”
朝辞变色:“难道上次你竟是顺口敷衍我来着?”
崖云沉默一会:“雪棠此事,甚为抱歉,不能遵从。”
朝辞双眉越挑越高,忽地冷笑道:“好一个一诺千金的四皇子。我问你,你这般反复,来日如何君临天下?”
此言一出,惊得我呆了。早已料到崖云身份不简单,却不晓得他真的是个皇子。想想这几天来围绕他风起云涌的意外,合起朝辞现在的话来看,难道现在竟是朝廷多事之秋?
真是好来不来!我是个懒人也是闲人,最喜欢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环境。兵荒马乱,血流成河的事情根本不适合我。
以前有句词云:“我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章台柳。”端的是我向往的人生境界。
我可不要它变成好酒难买,明月要赊,歌台舞榭,流水落花。
只见崖云原本重伤未愈,脸上已无血色,此刻更是苍白如纸。嘴上却淡淡道:“问鼎天下之事,崖云从未想过。”他顿了顿,“此事确是云崖轻浮所至,若你不能见谅,除雪棠去向一事,余事但凭安排。”
只见朝辞瞪了崖云半晌,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从未想过,从未想过。天下间违心之人,莫过于你。”
崖云长眉一剔:“有朝辞这般人才在前,崖云怎敢擅越。”
这……他们是在争皇位吗?
我忽然发现自己不应该在场,悄悄松开抓住崖云的手,只想开溜。
孰料朝辞那人眼神利得很,恶狠狠一眼瞪来,如飞刀一般,将双脚钉住,登时不敢再逃。
只听朝辞冷冷道:“既然这样,今日此事不必再提。”片刻之间,只见他怒气一敛,脸色沉寂如水,竟然唇瓣微翘,笑了起来:“你嘴里说我是人才,肚子里骂我是混蛋。我实在也对你讨厌得很。我们两个也不须这么虚伪。你自回去你的京城,我守住我的小小陵州,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各安天命,岂不更好!”
竟是当众下起逐客令来了。
若是别人说这逐客令,旁人听了也只当他放屁,但从这人口中说来,虽是笑着说的,说的对象又是皇子崖云,竟有着一种天然霸气,不容置喙的感觉。
我忙扯扯崖云袖子,示意要走。要是还呆着不走,这胆大包天的泼皮不知又会说出什么话来。
崖云却站定不走,朝辞却不看他,自己背转身看杏花,好生傲慢无礼,却也没有迈步离开。
两人站了一会儿,崖云道:“朝辞,你知道我这趟来陵州的意思。”
朝辞:“我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
“你的心思机敏胜我许多,该当知道年华有限,须得珍惜当下。”
朝辞:“你可还记得十年前我跟你在花园里斗蟋蟀,你的红头将军把我的青脸狮子咬断了腿,我一气之下把白玉皿摔碎的事吗?”
崖云道:“我记得,那时我还生气得不肯吃饭,后来你拿进贡的金星桃来哄我。我原谅你了,却发现桃子早就被你咬了一口。”
朝辞声音有一丝笑意:“那是因为桃子只有一个,我拿来给你,自己也舍不得啊。”
山风徐来,杏花瓣纷纷而落。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相伴的年少岁月,打过闹过争过哭过笑过,隔着的时间越远,越是过滤得清彻,到得后来,便只余下静谧美好的回忆。即便是当时看得比地大的皮肉之痛,看得比天高的骄傲被损,到了现下也只如百草柜里的干草药,失去颜色和芬芳,却保留了一种比原来更深的药效。
在寒夜浸浸之时,熬成汤药,烫热肺腑。
朝辞看着飘落的杏花,道:“你可记得你我后来还为斗蟋蟀的事作了副对子?”
崖云道:“我记得我的上句是:蜉蝣天地蛮触战争大作小观小亦大。而你对的下句是:咫尺江山须臾富贵无为有处有还无。”
朝辞点了点头:“那便是我今日的回答。”
说罢也不回头,径自下山去了。
但见他一袭锦衣潇洒而动,身影潇潇飘渺孑然,此一去,竟似是御风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