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云怔怔看着他背影远去,山风振衣,人淡如菊,面容沉静不见一丝风景。杏花一瓣瓣落在他月白中衣之上,渐渐落了一肩,那棱棱肩膀更显清削。
我忍不住:“崖云,我们回去好吗?我……有点冷。”
崖云回身,点了点头。
走了两步,回头问道:“你还好吗?可要让车子上来接你?”
我楞楞看他:“崖云,把你的手给我。”
崖云一怔,翻开手掌。
手指在他手上轻轻一碰,温凉温凉的,一如平时的温度。
“不用车子了,我们慢慢走下去好吗?”我笑说:“还没有跟你好好赏花呢。”
崖云漆黑的眼珠审视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雪棠,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呢,我很快乐啊。”我笑:“花很漂亮,人很热闹,还吃了很多好东西。”
崖云眸中的一泓静水,荡起了层层涟漪。
“雪棠,你救了我三次。我许你三个承诺。自此以后,我与皇家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我呆呆看着他,几乎忘了呼吸。
竟然可以这样!一无所有的人突然拥有了皇室的三个承诺。你想要权倾天下,还是富可敌国?多少人劳碌一生,挣扎扑跌,不过为了争得一口热饭,当不过那人手指凌空一点,须臾之间,身无长物的孤女身披富贵显华。
而给予这一切的人,此刻茕茕立于面前,面容莹白唇淡失色,却显得那黑发黑瞳愈是明晰清澈。这么清瘦的人儿,却有着那么强大的力量,一诺之下,点石成金。
我呆呆看着他,这么个慷慨而强大的人儿。不及多想,伸出双臂,扑入他怀中,一把抱住。
满怀的幸福啊,会不会遭天忌,心情竟然怅然欲泣。
崖云吓了一大跳,伸出手来拍着我的背:“怎么哭了呢?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就是太满意了,太幸福了,太感激了……才忍不住哭。”我抽泣着说。
崖云沉默了一刻,笑了:“你这样,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你有什么要求,说与我听听看?说不定还有我办不到的事情呢。”
这人,好生敏锐。
我想了想,“我要很多很多的钱。”
崖云笑了:“很多是多少?”
“……”对古代的金钱实在没有什么概念,“足够买到自由,足够自己很幸福的生活一辈子,也许那就够了。”
崖云微笑:“幸福的生活是金钱买不到的。不过前面那个倒可以答应你。”
他拍了拍我的背,示意我松手。
恋恋不舍的松开手,看他从怀里摸了张纸,递了过来。
我一看上面鬼画符一般的丑怪字体,心里欢喜得好像要炸开,虽然拼命想要镇定,想要矜持,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拉,脸一定笑成了一朵花。
崖云笑道:“看清楚了?”
我点头,笑得傻子一样:“崖云对我最好了!”
崖云一笑,取过那张纸来,双手一分,撕成无数碎片纷扬风中。
“从此后,天高海阔任君遨游,你可欢喜?”他问我。
我的灵魂已随那些碎纸迎风起舞,飘飘悠悠散于九州去了,忙不迭的点头。
崖云又给我一个玉佩,上次在他腰间摸过的,现下放在我手上。
“这是我的印信,需要用钱的时候,可以拿着这个到皇家钱庄来。”
简直是一张永远也刷不爆的金卡啊,我拿着那个玉佩的时候手都抖了。
崖云还道:“自兰溪公子把你托付于我,很早就想还你自由。这钱财也是身外之物,君子应有疏财之义。这两桩事物便算相交之仪,与三个承诺无涉。”
听得我都发呆了,我竟认得这样一个如此权势的人,而他竟然还如此大方。
便连最重要的钱财都不算在承诺里头,这样贵重的承诺,该当求他什么事呢?
人世沧桑,白云苍狗,除了权势财富,还有什么值得一求?可以一求?
我怔怔的站着,一时竟想得痴了。
崖云也不催,只伴我慢慢走着。
忽然傻傻问道:“崖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呢?”
根本没有发觉这个问题已经大有痴意,只是一路在想这不会是一个梦吧,揉揉眼睛便一切归零。
崖云沉默一刻,静静答我:“明日我会启程返回京城。在离开之前,想偿还一些东西。”
听毕此话,突地浑身都僵了,又冷又硬,动弹不得。
原来……果真只是梦一场而已。
此一去,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所以才急着处理所有的事情,偿还所有的欠债。
呵,救他的性命就是一场欠债,皇室血脉流着的尊严不容轻视,所以救他三回,他许我三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互不拖欠。
此一去,该是如朝辞所说,争夺他的帝皇之位吧?
他的哥哥们如何尚不知道,但以他现在身遭之忌,化解之能,夺嫡也并非难事吧。
此一去,便是登天之路,他想去得潇洒,毫无后顾之忧呢。
这三个承诺,说是在所不辞,其实……
我可不可以要求他不要去?
我可不可以求他不要为了劳什子皇位身犯险境?
我可不可以请他带我一起走?
我可不可以要求他……
要他喜欢上我?
我用力甩头,泪花四溅,犹如无法触及的浮光掠梦,一瞬间纷散成尘。
所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是如此的苍白无力啊!
“你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哭了起来?”
看着他动容的神色,我微微笑了起来:“三个承诺之事,还是留待公子荣登大宝之后再兑现吧。那时应该更为贵重。”
顿时见他双目一黯,无力的萤火虫儿,黎明前渐渐退去容光。
隔了良久,他道:“若我不死,自当回来寻你。”
次日,我自噩梦中醒来,但觉冷汗湿透重衣。
爬起来打算换件衣服,却听得门外有马嘶的声音。
出了房门,见到院子里有匹青色的马,见我出来,侧头看我,眼里又是怀疑又是忧伤。
竟是春风。
采柔:“今早天刚亮,崖云公子着人送来的,说这马跟公子你有缘,要小公子你好生替他照顾。”
他竟把春风托付于我。
这匹宝贝是他故人所赠,不卖旁人的账,素来跟他的爱马明月出双入对。
而此刻,他竟将它托付于我。
他是真的打算回来的啊。
我拍拍春风的头,它偏了偏脑袋,它的表情是如此忧伤。
“舍不得他吗?”我翻身上马,低语:“我也是啊。”
打马登上城楼,乌蓬大马车正辘辘出城,恰恰过了城门。
我自城楼勒马扬声大喊:“崖云!”
马车停住,驾车的车夫,车旁的苏琰大叔,跟在车后的明月,护驾的二三十人一起回头看我。
我用尽力气大喊:“崖云,你要答允我第一个承诺。”
“我要你保重自己!”
“仅此而已,请千万做到!”
我声嘶力竭的叫喊在城墙上回荡,行人瞩目,胯下的春风仰天长嘶。
一人慢慢从车上下来,白衣如云,笑容浅淡,身后是州城古道,十丈红尘。
他淡然的声音穿过清风,穿过城墙,穿过那往后的迢遥岁月。
“应你所求!”
不识(上)
我一直认为,不管要到哪里,四处皆可通往未来。
然而,经历给我这样一种认知。很多时候你自以为选择了最合适的那条路,你兴高采烈风尘仆仆的在此行走,最后不过是来到同一个地方而已。
殊途同归。
当蹄声得得响在青石板街道上,仿佛回到策马狂奔的当时。那时是想逃离,现在却是归来。那时他来拦接,此刻是我相送。
画了一个圆。
一路的杏花随风而落,皎洁如被剥光的灵魂,纷纷落在发上,襟上,地上。一路行来,仿佛经历了一场花祭,如同一种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交替仪式。
该放手的人事总是需要放开的,而后总会有新的故事出现。
不是不晓得越是在乎越是容易失去,人生在世随遇而安方是真谛。人生在世不称意, 明朝散发弄扁舟。稚年之时想环游世界的梦想此刻触手可及,此后天空海阔何处不是仙乡。好不容易得回的命珍贵,重获自由更可游戏人间,此后当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只是……这种难以描述的心情从何而来?
非尘离别,兰溪暂别,崖云道别,小三不告而别……
这些曾对我抱着善意和宠溺的人儿渐次消失在眼前,留不了,握不住,益发感觉浮生如梦,不知何处是归岸。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在那时空尽头,有没有一个你在月下静静相待,向我伸出一只手,在风中缓缓绽开一个温暖芬芳的笑容?
期望……真是艰难啊。
走到中途,突地听到一阵喧哗。
本来心情茫茫,懒得去管什么闲事,谁知那群人推推搡搡的,一个人被推得滚在地上,正拦在马前。春风的心情坏极,侧头瞅着地上那人,似乎想趁乱踢他一脚。
看来痛打落水狗的心理不但人有,连马也有。往后可得找机会好好教育这匹坏脾气的畜生。
我跳下马来,伸手去扶那人,谁知那人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披头散发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见这是个年轻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发冠也散了,衣服也被撕裂了,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衬着一脸的伤,着实难看。
心里痛骂了自己多管闲事几十回,抽手又抽不出,只见追着这人打的几个护院装扮的打手袖手站在旁边,正在看热闹。
我恨得牙痒痒的,不得不放柔声音问那人:“你怎么了?伤着哪里了?”
那人呜呜哭着,抬起头来瞧了我一眼,蓦地睁大眼睛,合身扑了上来,死死抱着我双腿,“哇”的一声大哭道:“小爷救我!他们要打死我了!”
我头都晕了,只觉得那人将沾满眼泪鼻涕的脸往我裤子上猛擦,一阵恶心直涌上来,只想一脚踢开,偏又被抱得死死的,真是挪半分也艰难。
只得指着那人,气的声音都抖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护院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其中一个道:“这小子混进尚书府来当先生,谁知他貂狼心性,对尚书公子存了不轨之心,老爷把他赶出来,他却在那里纠缠不休。便是打死了他,也是他自招的。”
我一听,立刻觉着蹭在腿上的那张脸烫的可怕,顿时全身汗毛倒竖,叫道:“你们要打他干嘛不上来呀?好歹也把他拖回去给你家老爷少爷处置。”
谁知那几个护院一听,不但不动,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还说:“现下他看中少爷你了,你就行行好心,把他领回家去吧。往后就替咱们解决一个祸害了!”
我一听这话,几乎晕了过去。
腿下那人边哭边抽抽噎噎的说,如果我不救他,他铁定被人家打死了,现在全天下能救他的人只有我一个了。然后“哇”的一声加大音量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啊,端的是声裂行云,响彻长街。街上左右行人“刷”的一声驻步,眼光俱指向街心的两人。我瞬间石化,直气得全身发抖紧握拳头,偏生这人好像牛皮糖一般,怎生甩得脱,只懂将一张哭得丑态纵横的脸猛蹭偕油,留下我独自一人烈士般面对大堆陌生人的惊骇莫名、啼笑皆非。
原本以为朝辞那人已经够下流无耻胆大妄为了,跟现下这人比起来简直是彬彬有礼,谦谦君子。
我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一下,甩出杀手锏。
“谁帮我拽他起来,我赏十两银子!”
众护院一听,几个人上来拽他。谁知此人真够无耻,痛哭着就地滚来滚去,沾了一身尘灰树叶,身上的衣服都扯得破破烂烂露出肉来了,却还是死死抱着我双腿不肯放。有人强拖着他双腿要拽走,几乎把我也拽倒了。
只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只恨不得死掉算了。咬咬牙,低头问那人:“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开我?”
那人立即止住哭声,仰脸道:“求公子收留我吧,打扫洗刷我都会啊。我还会写几个字……何况我也长的很不错啊。”
我晃了一下,看着他那张青红皂白俱全的脸,暗想你这付尊容也叫做很不错的话,阎罗王也叫做绝色佳人了。
那人见我瞪着他,怒形于色,脸上一红,伸手摸摸发肿的脸庞,哀哀怨怨的又哭了起来。
我仰天长叹,今天是什么日子啊,竟叫我碰到这么一个妖孽!
眼见三四条大汉都没法搞定他,围观看戏的人又越来越多。心中暗叫,真是天要亡我啊!
定了定神,闭了闭眼,忍心道:“好,我带你回去。”
那人大喜:“真的?”
我苦笑:“真的。还不松手!”
那人忙松了手从地上爬了起来,爬一半又问:“不是骗我的吧?”
我没好气,翻身上马。
春风忽地一声长嘶,后蹄猛踢。却是尾巴让那人一把揪住了。
那人着了春风一蹄,顿时在地上打起滚来。
我本来对他讨厌至极,但现在见他疼得眼泪汪汪的在地上滚来滚去,衣衫破烂,满身伤痕,却也不忍不管。只得又跳下马来:“喂,你没事吧?”
那人眼泪汪汪的瞧着我,哀怨地道:“我的腿让你的马踢断了。”
我伸手捏捏他的腿骨,他顿时大声惨叫起来。
我别转脸:“你会不会骑马?”
“会,会!”他一迭声的说,两只手直直的伸着。
我咬了咬牙,伸手搀他起来。
旁边那些护院一阵嗤笑,我的脸直红到耳根去了。
直把那人扶到马前,春风凶巴巴的瞪他一眼,只是摇头。
我哄了两句,春风只是在喷粗气,不肯服从。
我恼了,指着马鼻就骂:“要不是你脾气暴躁又有暴力倾向,我会惹上这么个东西吗……”旁边那个东西“哇”了一声又要哭了。
“我会认识这么一个人吗?我有必要带他去看大夫吗?”旁边那个东西张大嘴准备嚎啕,让我抽冷子一瞪生生憋了回去。
“你,你这没出息的,真是气死我了!”最后一句我把春风当作那妖孽,骂的眼睛都快要喷火了。春风一愣,吓得哆嗦了一下,黑眼睛里都是委屈。
终于是让那人上了马。
我牵着马走,这下当马夫了,这世道啊!
马上那人满意了,突然问我:“公子不上来吗?”
我摇摇头,只怕再被这人粘上一星半点,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公子不乘的话,我也不好意思。”
我心里大骂:你这人会不好意思?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了!
“这样好了,要是公子嫌弃我,不肯跟我同骑,我,我也下来好了。”说着便要爬下来。
我的天啊,你这个样子不肯骑马,难道要我搀你吗?
头都大了。
“你别动,再摔一次你的腿还要不要啊?”
“春风你站着别动,再给我添乱就宰了你,做成马肉灌肠!”
“放手,这样子拉拉扯扯好难看!”
“死春风,再用尾巴抽我我把它割下来做苍蝇拍!”
“……”
“求你俩别再闹了,我也上来成了吗?”
一按马背,那人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一怔,瞧着那只沾满灰还有不少血道道的手。
那人不好意思的把手缩回去,在身上的破烂衣服上擦了又擦,再次伸了出来,脸上笑着,眼睛巴巴的瞅着你。他被打的甚是狼狈,头破血流的,又在地上滚过,浑身又是土又是血又是脏污,实在难看,但这一笑却如云开见月,满满的都是欢喜。
我不做声,往他手板拍了一下,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那人笑得白痴一般:“公子住在哪里?公子贵姓名?我姓萧,名叫萧桥。不知公子你……?”
我忍无可忍:“闭嘴!不然一脚把你踢下去!”
一路回到掩月楼,采柔叫我竟带了这么个人回来,惊得嘴里可以塞进个鸭蛋。我让她打点水来给萧桥清洗,拴好马,又让六子去叫大夫,自己也去洗把脸。
谁知回来的时候听得房里闹得一团糟,才知水是打来了,萧桥却不肯让采柔碰他。一见我进来,眼泪汪汪的直瞅着我。那种眼神啊,看得采柔咝咝的直抽凉气。
我对他笑笑:“萧桥,你又有何吩咐?”
萧桥可怜巴巴的说:“我怕女人,不能让女人碰我。”
“你断的是腿,又不是手。”我一拉脸,拧把毛巾直接扔到他怀里。
萧桥嘴巴一咧,眼里满满蓄着的都是眼泪,将衣袖锊高,巴巴的举着擦伤的手肘给我看:“我自己擦不到。”
我咬牙瞪着他,心里只恨方才为什么一时心软,捡了这么个活宝回来,早该由得他给春风一脚踢死。
萧桥看我没动静,垂头哭道:“我也知道公子肯收留我已是天大的恩典,但萧桥也是没有法子啊……要是等会儿大夫来了,见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以为是让公子打的,误会公子是那种会虐待下人的,那不是萧桥的错吗?我于心不忍啊。”
我深深吸口气,我忍忍忍。忍得一口浊气沉沉下肚,耍八卦似的揉上百十个圈子,轻飘飘的从鼻孔升出去,方才笑道:“你懂这般为我着想,真是我几生修到的福气。”
说罢拿过毛巾,蘸了水,替他擦去胳膊上的尘土血迹。
就当是发挥人道主义精神,正在尼泊尔救治难民吧……
一直呆在门口的采柔看得面如土色,大口大口的直喘气。
不一会儿,一盆水就浊了。
“采柔,再打盆水来。”
采柔接盆子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张了张嘴欲说还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妖孽比起小三来差太多了,小公子的鉴赏能力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但是除了快点把这只东西的腿治好,再找个借口送他出去还能怎样?
牡丹来找我的时候,我刚把萧桥的脸擦干净了,正在替他梳头。
这小子把脸擦干净了,露出白净的皮色来,虽然还是青青肿肿,却也不算难看,一双桃花眼眯眯的,笑起来还有几分风情。就是那副神态招人厌,就像现在,我替他梳头发,梳着梳着,他又要哭了起来。
我不理他,他自己磕磕巴巴的说:“公子对我真好……萧桥这辈子都不离开公子……”衣袖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我忍着恶心替他挽好了髻,还没有来得及放好梳子,他忽然一把抓过我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我浑身颤抖,还没有来得及怎么样,房门那里“哐”的一声大响。
牡丹一手按着门框,一手按着头,抖得比我更厉害,眼光直直的,指着我尖叫一声:“原来你喜欢男人……!”
我急了:“你别误会,我虽然喜欢男人,不过……”
不过我还没有说完,牡丹已经抖得像片枯叶一般,大叫一声,夺路而逃。
唉,虽然真的是个误会,不过大概以后就不会再来缠着我了吧。
忽然旁边那只东西忽然哽咽起来:“公子,你,你喜欢萧桥,我很高兴……”
我大吃一惊:“你可不要乱说,我什么时候喜欢你了。”
“公子刚才说喜欢男人,萧桥就是男人啊,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啊。”萧桥抹着激动的眼泪,红红的桃花眼好像在笑。
大夫来看过萧桥,身上受的都是皮肉之伤,但腿骨确实断了,需要一段时间休养。真是气得我恨不得不给春风草吃,这家伙,一来就给我惹祸。
照旧把他安置在琴房,请六子去照顾他。这家伙却还好像不大满意,看来虽然喜欢男人,眼角还挺高。我没多理他,命令他不准乱跑,不得调戏别人,不然马上把他扔出去。他乖乖的答应了。
细想这两条根本没甚效用,一来他腿断了,根本没法到处跑,二来这里来来去去的都是姑娘,他又不喜欢女人。简直是威胁了也是白威胁。
不过多了这个家伙在,实在被他折腾得不轻,我爬上床就睡着了。
睡到半夜,觉得有点异样,好像有人磨磨蹭蹭的摸上床来了。
我一激灵,醒了个十成。“采花贼”这词在脑内一闪而过,只想大叫,又恐来人采花不成杀人灭口,登时满头大汗。
略一犹豫,已给那人扎扎实实的一把抱住,我骇得魂都要飞了,这下可不能再退了,转眼就让人给吃了。不管如何张嘴便要喊人,那人察觉,伸手过来一把捂住。嘴里哄道:“别叫别叫,你,你就跟我好了吧,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了……”
我听出是萧桥的声音,又气又吓,几乎要晕过去。不知这家伙断了腿怎么还能摸到我房里来。更没想到自己竟捡了这么个色鬼回家。
浑身打战,不能出声,抬起手来便给他一个耳光。
距离这么近,根本使不上力气。他给我“摸”了一下后,浑身一颤,竟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喜欢你得紧……你若不理我……我就活不下去……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命……”
我只觉得浑身发软,又怒又怕,只觉他热乎乎的身子一直蹭过来,只从心底里寒出来。暗室里看不清他面貌,但想起日间他那副尊容,更想作呕,难道竟要祸害在这妖孽手上吗?
等……等一下,他不是只喜欢男人来着?
那边萧桥已腾出只手来解我的衣服,我一手按住他的手,一手拍他的手背,示意我有话要说。他稍稍犹豫,一寸寸的挪开掩住我口的手。
我低声说:“萧桥,我不能跟你这样,我是……”
蓦地房里响起一个愤怒得颤抖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这声音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嚓”的一声,房间一亮,照见了小三那因惊讶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当然,也照见了床上情状不堪的两人。
知道他会回来,还会神出鬼没的回来,但绝难料到他竟回来得这么巧,赶得及上演这出捉奸在床!
眼见他目露凶光,脸色越来越狰狞,我连忙开口解释。
忽然脸颊一湿。
不对,这不是我的眼泪,也不是冷汗。
抬头一瞧,只见压在我身上的萧桥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着脖子,盯着小三目不转睛,“咕咚”一声,他咽了口口水!
竟然……
滴在我的脸上是他淌出的口水!
小三的手已经抓在剑柄上,萧桥忽然结结巴巴的叫了出来:“公子……你的相好……回来啦……!”
“呯”的一声,他让我一脚踢下床去了。
小三瞧也不瞧他,只是死死瞪着我,脸色铁青。
我的尴尬生生被他情态压下,心里一点点发起毛来,颤声道:“不关我事……他今天才来……不是你想那么……”
小三牙齿咬的吱吱响,一路逼来:“你就那么喜欢男人?才两天不在,你就……!”忽然迈不开步了,腿让地上的牛皮糖一把抱住。
那东西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道:“你不要怪公子,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的……现下我知道原来他喜欢的是你,说什么也不敢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一边哭还一边蹭。
小三哪里有我那么容易被欺负,他瞧也不瞧萧桥,倒转剑柄一下敲下去,萧桥哼都没哼一声就变成了团泥。
眼见小三这杀气腾腾的样子,打心底里寒啊。只是这等架势,怎地好像外出归来的丈夫捉奸在床,当着淫妻的脸惩治奸夫来着?呸呸,你在瞎想啥啊。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小三,这两天你到哪里去了?我很担心你……幸好你及时赶来,不然我就被这家伙……”
忽地领子一紧,被小三一把揪住,登时说不出话来。
小三咬牙道:“勾引了一个又一个,还是这等货色……你就那么喜欢男人吗!”他的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额上青筋毕露,浑身发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狰狞的小三,就像狂怒的野兽,一瞬间浑身的毛竖起,露出森森白牙要择人而噬。
我说不出话,只听见自己牙关格格作响,暗想,小三这回定要杀了我了。
他老是说要杀了我,看来这次是真的要下手了。
“铛”的一声,小三的剑扔到了地上,扯住我领子的手越来越紧。
啊,他还不肯用剑,要亲手扼死我。
我怕得哭了起来,发不出声,扁着嘴,眨巴眨巴着眼睛掉眼泪。
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都看不清小三的样子了,只有瞪着我的那双眼睛,满是愤怒和怨恨……
我恍惚起来……
哥,是你吗?是你来接我了吗?
你……你还在怨着我吗……
小三突然松开了手。
压力骤松,我伏到床沿,不断的呛咳起来,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吸入空气,好像缺氧的鱼。眼泪糊了一脸,感觉他再迟松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了。
忽然,一只手把我的下巴抬了起来,用力捏紧,似要将我的颌骨捏碎似的,疼得我丝丝的倒抽凉气。
我睁大眼,勉强透过泪眼朦胧看去,脑袋“轰”的一声,已是无法思想。
映入眼中的竟是一副裸着的健美身躯,略黑的肤色,结实的胸肌,浅褐色的两枚坚果,没有一丝赘肉的平坦小腹……连忙合上双眼,头晕,同时心跳得轰轰的像只小鸟不停的要从胸膛奔出来。
“你不就是要个男人吗?我也可以啊!”小三咬牙切齿的声音一丝温柔意味也无,而是翻腾的怒气和恨意。
竟然是这样……
我不堪忍受的叫了起来:“不要……不是那样……”
“不是这样又是怎样?”小三不费吹灰之力的用一只手抓住我双手手腕,固定在头顶,“不就是要个男人而已嘛……还是你只会看上那种货色?”他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阴森森的,看来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
他伸手就去解自己的下裳,我颤声哀求:“不要……小三……你真的误会了……”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灼烧着怒火,黑色的瞳孔却异样晶莹,竟像是火焰跟海水并存似的,不肯再看我一眼,死死的盯着床头某个所在。薄薄的唇紧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再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怒到极处就是无视,恨到极处竟是无言。
当他年轻的欲望抵住我的身体时,我放弃了抵抗,别过脸,闭上眼睛,任泪水慢慢淌到枕头上。
这个身体的第一次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不过这个人是小三,也许……还算不错吧……
小三把手放在我小腹下,他的手烫的火热,还发着抖,我浑身颤抖,身体却随着他手的温度热了起来。
忽然,他的手停止了动作,难以置信的道:“你竟是个女人!”
睁开眼来,见到的竟是他一脸惊骇的表情,好像见到鬼一样。
这家伙不是一再强调自己不喜欢男人,跟他稍微接近便有多远躲多远的吗?以前还借这点欺负他好多次,怎么现在知道我是个女人却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真是难以理解。索性再挑明一点。
趁他惊吓之际,我脱出一只手,扒拉开衣襟,露出肩背的皮肤给他看。
“我还是第一次呢,请你温柔点。”
在我左边肩窝下面有个红点,颜色鲜润得好像朱砂点上去的。开始我没注意,因为这个部位实在难以看到,还是朝辞那天扯断我的袖子时,它从肩胛的破缝里露了一半出来。当时我一瞅,还没想到什么,后来回来琢磨了很久,才想这是不是就是古代给处子点的守宫砂。
只是据我看的记载,守宫砂不是都点在胳膊上的吗,而且也没有这么大颗。这个东西就像有人用手指蘸了点朱砂,一把按在我肩窝上留下来的。难得的倒是这东西很耐洗,怎么洗刷都不掉色,还是鲜润润的好像一个纹身一样。
现在看见小三发完狂又发呆,索性就当守宫砂给他看看,说不定还真蒙对了。说白了,反正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守宫砂,而且谁说守宫砂不能点在这里的对不?说不定是给我点的那个家伙帮别人点着点着不耐烦了,顺手就在这里揩了把手指呢,只要内容一样,点的位置在哪处这等形式就不重要。
只见小三楞楞的盯着我肩上的“守宫砂”,两眼发直,原本涨红的脸,竟是一径惨白下去。他的肤色原本微黑,适才能看到泛红,可见血管偾张到什么程度,此刻骤然变得惨白,可见这个东西对他的打击到什么程度。
我一下傻了,看他忽然变了个人似的,魂魄都不齐全了,心里害怕,怯怯的问:“小三,你怎么了?”
他恍若未闻。放开我,伸出手来,颠颤颤的拿手指在那印记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瞬间失去了全部的温度,这一按只觉他的手指冰的吓人。
我抖了一下,“小三,你没事吧?”
小三楞楞转头看来,惨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一个又似笑又似哭的表情来,原本又是海水又是火焰的眼睛,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洞得可怕。
我吓得用手捧住他的脸:“小三,你……你……?”
他轻轻挣开我的手,溜下床,也忘了穿上衣服,就那么赤裸着身体,游魂一边往外面晃去。
“噗”的一声轻响,竟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可见失魂落魄到什么地步。
我跳下床,拿起地上他的衣服,心里一沉,这不是他穿走的衣服,而是一套黑衣。也不及计较,拿起衣服就往他身上披。
小三恍恍惚惚的,接了衣服,跌跌撞撞的又往外走。
我不放心,追出去看,瞧见他“嗖”的一声又飞上树去了,才稍稍安下心来。
知道我是女子,他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肩背上那个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杀人不眨眼的小三瞬间变成这样?
很担心小三,几乎每隔十分钟便起来透过窗户眺望那棵老梅树。尽管每次都忘了穿鞋,脚丫子冻得透心凉,尽管外面这么黑,什么都看不到,尽管……明知道他如果真的要走,根本就不会让我知道。
在一种难明的焦灼中,天色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终于看到梅树上那团特大号的黑色时,心脏不受控制的剧跳起来,还没有察觉自己做了些什么,人已经忽然到了梅树下面。
小三在树杈上缩成一团,脸深深的埋在膝盖里面,好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小三!”我轻轻喊他名字。
风把他顶上的乱发好像荒草一般拂来拂去,他没有理我。
“小三,我知道你昨晚很生气,我,我骗了你这么久……”看见他清瘦的背脊忽然有了一丝颤动,我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继续说下去,只有草草结尾:“所以,很对不起。”
他仍旧不肯理我,连头也不肯抬起。
我等了很久,叹了口气,转身。
小三忽然说:“你是不是想学武功?”
我很惊讶,转头:“是呀,你要教我?”
小三抬起头来,“嗯。”
他从树上跳下地:“我教你一招剑法。”
不知怎地,觉着隔了一夜的小三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依旧是俊美如凶器的容颜,冷漠自傲的表情,但总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我思忖一下:“我可不可以不学剑法?”
“我只会剑法。”
“为什么只有一招?”觉得他不是真心要教我武功,这里头好像有些我不了解的东西。
“杀人的剑招,一招就够了。”
我吓了一跳,“我不要杀人,只想学能保护自己的功夫就够了。”
“你听着。”小三冷冷道:“如果有人想杀你,你就使出这招。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你。”
不是这么残酷吧……但是小三的表情很认真,他认真的时候冷漠的脸会变得一块冰一样,棱角显现。
我还想说些什么,小三已经拔剑。
一泓秋水在微濛曙色中好像昨夜未及失足的流星,瞬间映亮眉睫。
“你看清楚!”他背向着我,蓦然出剑。
剑招不是以刺为攻,也不是砍削横拖,而是反手穿过右肋向上撩,剑锋抵达的位置是背后那人的咽喉。
小三的黑衣瞬间逼近,手中剑锋划过我的咽喉,带着春天清晨的味道,冷冷的凝在我的颈侧。
“如若有人从背后劫持你,把刀子放在你的脖子上,你就用这招对付他。”他一寸寸的从我颈边缩回他的剑。
我长长透了口气:“这是什么剑招?”
“不识。”小三道。
这是什么怪名字。
忽然回廊里有人喝彩:“好精彩的相忘剑法!听说这剑法早在江湖失传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见到,真是百载难逢的奇遇。”
相忘剑法?
这么诡异乖张的剑法竟然叫做相忘?
只听那人又赞叹道:“两位公子真是人中龙凤啊,一个天生贵格,连龙驹舞青都降伏得乖乖的,一个武艺超群,一手剑法武林独步,两位又都生的那个花芳草菲,花容月貌,欺雪赛霜……哎哟!”却是给小三又一剑柄敲晕了。
我原本听到萧桥说什么“欺雪赛霜”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暗想这词儿无论如何跟小三沾不上关系。但见到他敲晕了萧桥,脸黑如锅,似乎还想补上一剑的时候,立即明白再笑的话,恐怕掉脑袋的就是我了。
只见小三垂头看着萧桥,似乎真的在衡量该在哪里下刀子。该不是还在记恨昨晚的事情吧?
这会儿可不能求情,不然恐怕会激起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忙说:“这个萧桥居然说我的春风是什么龙驹,真是笑死人了,哪里有脾气这么坏的龙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想想那些名种犬,多半是脾气温顺,立如松,坐如钟的那种,金毛巡回更是你朝它做鬼脸也目不斜视。名马跟名犬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吧。
看小三没反应,又说:“你刚才的剑法真的叫相忘吗?”还是没有反应,只好继续说:“好奇怪的名字,除了不识还有什么其他招数?嗯,除了这个剑法还有没有其他的?这个名字实在不大好……”说来说去,其实是因为自己不想学这种杀人的剑法。
而且假如那人真的从背后劫持我,我这样刺他一剑,恐怕他身上的血就会直接喷到我身上来,那可恶心死了……嗯,我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小三沉下脸,冷冷的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脊上映着他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笑容,非常……严肃……到了冷峻的地步。
他忽然“霍”的一声挥了一下剑,剑锋如同水中明月忽被一枚石子击碎,流波轻漾水光四溅。
我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一直放在鞘里的剑,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本是柄软剑,可作绕指柔的那种。
小三抬头看我,一双深邃清幽的眼直接盯着我的眼睛,那里面竟然完全没有流露出一丝可以被解读的东西。
被他看得背脊一阵恶寒,忽然明白了今日的小三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从今早出门找他直到现在,这还是他头一次正视我的眼睛,然而他的眼神里面没有流露任何意义。或者说,他眼神里面的蕴含的东西太复杂,我无法解读。
“你到底想怎样?”他忽然开口问我。
他居然这样问我?
这明明是我想问的台词。
我想了下,“把你的相忘剑法从头到尾让我看一遍,那我就学那一招。”
小三没有说话,提起剑,走到梅树下,开始舞剑。
他举剑,挑起,转腕挽起几朵剑花。
“第一招:不见!”
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暗紫色的天空泛起橘色的朝霞,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层烟雾。
“第二招:不闻!”
梅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围绕着那袭黑衣起舞。一招一式似乎已与自然融和。
“第三招:不应!”
他忽地轻身而起,剑光如惊虹盈盈绕树一匝,粼粼光色荡漾天地。
“第四招:不识!”
倏然收回的剑招,犹如一道流星,决绝的姿态,往自己的身体刺去,然后自肋下挑出。
使完这招之后,小三收剑,在漫天落叶下静静站着,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拒绝,连人带剑,散发出一种萧瑟孤寂的味道。
不见,不闻,不应,不识……
花压栏干春昼长,清歌一曲断君肠。云飞雨散知何处,天上人间两渺茫。纵使相逢应不识,无心无念两相忘。
孑然一身,天塌地陷,万物皆休。
如此的相忘剑法!
如此决绝的背影!
不知为何,泪水渐渐迷濛了双眼。
小三,你要相忘的人究竟是谁?
宽阔的庭院内,落英缤纷,后面红楼一角,纱帘轻拂。
剑光闪闪,在落英中矫若惊鸿,琴声铮铮,配合剑光精妙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