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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者:须菩提 当前章节: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09

 “真是阴险狡诈!”长青用力拍向墙面,震得一蓬灰尘扬起。他恨恨道:“果然最毒妇人心。”

平听他说话偏激,皱了皱眉头,沉默。

“不过幸亏有你手下一班弟兄帮忙。”长青感激,“他们护着罗庄主逃出去了。”

“葛瑞的确是个人才,我也希望罗庄主能够走得脱。”平道,他的声音不喜不悲,可唐流却听出异音,她细细地将这话在齿间默默重读,仰了头,窗外一轮圆月,夜空极蓝极深,月亮却是极淡极浅骤然,她感觉到凄凉。

“你在想什么?”平问她。

唐流蓦地回过神来,还是清晨,熏依旧睡得香甜,平已经睁开眼,他温柔道:“不用担心,天无绝人之路。”

于是那种凄凉又汩汩地流淌出来,恍惚伴有晕眩,卡在喉间突突作呕,她努力地咽下眼泪,没头没脑地说:“我曾很用心地跟人学跳舞,总想有一天可以跳给喜欢的人看,可现在都没有机会了。”

“总会有机会的。”平从木栏间伸过手来,“不要难过,阿流,总会有机会。”

他眼里并没有多少坚定,更多的只是悲伤与怜惜。

唐流也从栏间伸出手臂,努力探向前,两人指尖隔了一尺距离,再也碰不到,虚空里触不到他的体温,她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牢门外渐有人声噪杂,更衬得牢房里一片死寂,唐流缩回手,擦干颊上眼泪,才听出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尖锐道:“给我开门,若有人再敢违抗我的命令,等齐王来了全部拉出去斩首。”

鸾祺简直要气疯了,这群死脑筋的侍卫,一遍遍向她讨要齐王命牌,于是她摘下腰间御赐环璧丢过去,险些把一名侍卫脑袋砸开花。

然后她劈手夺了侍卫腰间钥匙,将牢门打开,冲进来寻找那个更令她厌恶的女人。

牢房里光线阴暗,一瞬间她眼前几乎全盲,好不容易看清周围,圆眼睛鼓鼓的,来不及生气,惊愕异常。

“是你?”她指了唐流,不敢置信,“你的头发?你的脸……”

唐流反而不伤心了,她仰头看鸾祺,让她看整张脸。

“我的天!”好半天,鸾祺才能够说出话,转而尖叫起来,“皇祖母真是疯了,她竟逼澶娶你这个丑八怪做王妃!”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弯腰气喘道:“丑八怪!丑八怪……”眼角迸出泪花。

平脸色铁青,才要喝止,身后有人已抢先一步。

“闭嘴!”长青吼,如半空一记闷雷,鸾祺浑身一抖,笑声戛然而止。

“平将军?”她这才看清楚他们,奇怪,“你怎么也在这儿?”又瞪长青,似乎觉得眼熟,想了想,道:“啊,你是那个骠骑庄里的男人!”

“臭女人!”长青冷冷道,“要是再敢说一个字,我就亲手剥了你这层蛮皮!”

鸾祺傻住,从小到大,哪里有人敢这样骂她,一时措手不及,倒没了应对方法,被长青虎目狠厉地瞪住,呆了半天,总算清醒了,“啊”地一声叫出来。

“你竟敢这样对我说话!”她脸上通红,受惊多于恼怒,向身后众人发火,“你们没有听到他辱骂本公主么?还不把他拖出来打一顿。”

“是。”侍卫们嘴上答应,大家磨磨蹭蹭地,根本没有人上前动手。

“你们都造反了!”鸾祺气得浑身发抖,夺了一人手上鞭子,兜头兜脑向众人狂抽一气,侍卫们大叫冤枉,抱头逃出牢房。

鸾祺仍不解气,提了皮鞭转身向长青面上抽击,打得木栏‘啪啪’地响,木屑灰尘弥漫。

“混张!疯子!王八蛋!”她搜肠刮肚地找出所有记忆里最恶毒的骂人字眼,始终觉得不够痛快,恨恨道:“我定要让澶一刀杀了你!”

吵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公主的模样。唐流与平面面相觑,她怀里的熏儿早被惊醒,小孩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看鸾祺上窜下跳热闹非常,大眼睛忽闪了半天,“咕咕”地笑出来。

“怎么回事?”齐王喝,他早已听过下人禀报,匆匆赶来,见鸾祺大失仪态,直皱眉,“公主怎么到这里来了?”

“澶!”鸾祺哭诉,“这人胆敢辱骂我,我要你替我作主。”

她扑过来拉住他衣裳不放,“这种坏蛋,一定要割了他的舌头。”一边哭,一边去拔他腰间匕首。

“真是莫名其妙。”齐王头痛。一手按住匕首,一手去阻她,“公主不要胡闹。”

“我不依!”鸾祺哭,“今天你不割他的舌头我决不答应。”

正在哭闹纠缠,门外侍卫分开条空路,一名高髻宫装女官走进来,手里拎了条丝绳,扬声道:“传太后口喻,请鸾祺公主立刻回府,若敢抗命,可用此绳缚之。”

一听太后有令,鸾祺不敢再闹,她停下来,看着女官手里的丝绳,跺脚急,“皇祖母疯了……”

 女官怕她继续出言不驯,忙将绳子一扬,道:“公主,请。”

鸾祺这才害怕,咬住嘴唇,低头走出去。

齐王不由松了口气,重整了衣襟,见那女官仍在一旁,问:“还有何事?”

“太后命我带唐流过去。”

齐王点头,命人打开牢门把她拉出来,转头见平神情颇为担忧,于是淡淡道:“将军不用替她担心,我看倒是将军自己的性命危在旦夕。”想一想,又失笑道:“对了,今天早上行宫里又来了几位客人,其实也不算陌生,都是你们的故人呢。”

他一点头,侍卫们立刻领命。

平、长青、唐流顺他眼光处看,不知不觉齐齐睁大眼睛,牢门打开处,罗永城、葛瑞、玲珑,满身是伤,被人一把推进来。

“容儿!”唐流首先叫,她冲过去抱住玲珑,后者已是摇摇欲坠,脸上疲惫不堪。玲珑轻叹:“阿流,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嗓音大变,几个字说得吃力,喉咙沙哑,吐字艰难。

“你怎么了?”唐流难过,手指下玲珑的身体弱不禁风,也不知道她吃了什么苦头。

“不用担心。”齐王冷冷道,“他们藏身在一个山洞里,我只好想些办法去把他们请出来。”

“你用烟熏!”平冲口道。

他指着葛瑞肿红几乎睁不开的双眼、满身的乌灰烧灼,愤怒:“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吧!”

“不错。”齐王微笑,“平将军好眼力。说实话,我这个办法,还是借鉴自你猎兔的经验呢。”

话音未落,唐流猛然转身,扬手狠狠向他脸上掴去。

两人离得太近,齐王根本无处躲避,他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招架,抓住她的腕骨,仍是慢了半步,指尖扫到面颊,火辣辣地发痛。

侍卫们见势不妙,冲过来用绳子将她绑住,齐王已瞟见唐流指甲上的红迹,知道脸上定被划出伤痕,咬牙忍住,挥手让从人退下,自己过去一把捏了她的颈,贴在她耳边,低低地,声音只有她能够听到:“放心,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杀你,我一定会娶你做王妃。唐流,我保证,你很快就会明白做我齐王妃的‘好处’。”

离得那么近,唐流可看到他眼珠漆黑,世上再不会找到这样绮丽炫美的两粒墨玉,然而混杂了冰雪、刀剑、烈火与剧毒,残酷无情如地狱鬼火。

 太后的眼神却似泓秋水,温柔清沏深不见底,当她用这种目光看过来时,唐流几乎要相信她说的都是真话。

“罗永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她微笑地让女官端来茶点,放在面前桌上,盈盈道,“你这孩子,脾气实在倔强,吃了这些苦头都学不乖。”

唐流听她说话婉约体贴,已完全是长辈疼惜小辈的口气,倒也猜不透她的意思,低头沉默。

“其实仔细想来,你同鸾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她比较孩子气,完全是被惯坏了。”太后虽然年老,但优雅端庄,偶尔一蹙一笑中仍可看出年轻时的风情。她只留了那名哑女官守门口,自己亲手为唐流倒茶布点心,房间里安静暖和,窗口处阳光明媚,隔了粉白宫墙,远远不知何处传来女子娇滴滴的歌声:“昭华蛾眉,皓腕宫腰。怎生得、样样俱俏,银灯下、别有轻妙。张陈赵,奇葩艳妆,未敢夸好……”

太后停了动作,侧耳细听,她仿佛想起些什么,叹道:“这也是先皇以前最爱听的曲子之一,可我的长公主霜羽,却终日只肯唱一首曲子。”她伸手抚了鬓角宝钿,轻轻哼唱起来:“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唐流纹丝不动,然心头一沉,不知不觉手指已贯力,紧握成拳,指尖刺入掌心。

太后依旧笑,贴近她,柔声问:“你可曾听过还有谁天天吟这首词?”

舌尖香茶凝滞苦涩,唐流拼尽全力才咽得下去,她睁大眼,一字字道:“我爹爹。”

“唐泯倒是个痴情种,可惜,出身实在太过低微。”太后叹,拈了块牡丹花样的橙酪递给唐流,嫣然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你父亲做官前曾是个厨子,他最拿手的玫瑰银丝糕在京中可谓首屈一指。”

不知是否唐流多心,只觉她唇角轻斜,说不出的嘲笑讽刺。她突然浑身发抖,跳起来挥袖将太后递过的橙酪击飞。

“你怕什么?”太后也不动怒,淡淡道,“纵然唐泯是个小人物,你母亲却还是我膝下的长公主,你的身体里有了这一半血液,便注定不是个平凡人。”

“是你杀了我爹爹!”唐流大叫,指住她,“陈守规哪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陷害我爹爹,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给我坐下。”太后这才敛了笑,厉声道:“我若要杀唐泯,早在你出生时就可以动手,何必等这些年后再多此一举,这个道理你也想不通?”

唐流被她骤然喝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呆呆跌坐回去,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分辨得出真假。

“我早说过,你父亲确有过失,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而我能做的,只是等待事情过去后,再想办法把你救出来。”她看住唐流,无比怜爱地道:“可是想不到你脾气这么犟,竟然会当堂刺杀陈守规,把我的计划全部打乱,众人面前也不好替你说话,只得眼睁睁放任你又受了那么多磨难,脸上也烧成这样,唉,让皇祖母好好看看。”

隔了茶食桌,她探手过来触摸唐流的脸,不料唐流突然侧脸避开,令她摸了个空。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太后叹,“好孩子,你要明白,当初此事可是滔天大罪,若被皇上得知,不光是唐泯,连你母亲也难逃一死。于是我偷偷将你送出去交还给唐泯,又赐他四品官职,为的是不让你沦落到民间去受苦。”

她边说边叹息,用丝绢拭了眼角,仿佛已经潸然泪下,又道:“好在你虽百般坎坷,终于还是回到我身边,放心,一切都有我替你做主,改名字、换身份、嫁齐王,你便又是个金枝玉叶的小公主。”

抬头见唐流脸上雪白,犹未从震惊中醒转,便乘机上去拉了她的手,柔声哄:“别怕,一切问题都有法子解决,就是你脸上的这块伤,我也可叫人剪出金泊花样遮住,再补上香粉,定然衬得你容色美仑美奂,只怕宫里所有的女人都要争相效仿。”

她掌心柔腻幼滑,在唐流伤痕累累的手背上一搭一搭地轻抚,唐流只觉似有条赤链蛇反复爬过,恶心、厌烦、不洁,她随手推开去,站起身转头就走。

“让她去吧。”太后向闻声赶来阻拦的女官摇头,气定神闲地端了茶杯,啜一口,看唐流身影穿过窗口,侍卫们紧跟着她,重新送入牢中。

她坐在原地,捧了冰纹茶盏,脸上再无一丝笑意,也只有在对面无人时,她才会露出疲倦,心事重重,因而更看得出年纪,再精致华丽的衣饰妆容亦无法掩藏。

她已经老了。

如同一个普通老妇,常常忘记些小事情,有时独坐在阳光下,她甚至会不自觉地瞌睡过去,醒来时又突然地眼花,心头大跳,疑窦暗生。

然而事情却是层出不穷,一桩桩扑面而来,还有这些陈年老事,原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她放下茶杯,叹口气,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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