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团体建立以后,翔便一直以每月两次的频率召开集会。最初慎一也是积极参加的,然而慢慢地就与他们渐行渐远。毕竟是来参加集会的,很多与会成员对问题的认识都很深刻。从现行死刑制度的问题点,到各国刑罚的现状,以及日本国内起诉后有罪认定率极高的现象,等等,每当坐在前排的律师们发表一条言论,必然引起激烈的讨论。
其中也不乏质疑幸乃自白的可信性,与怀疑幸乃究竟有没有犯案的人。这也曾经令慎一瞬间激动起来,然而充其量也就是众多说法中的一个,并且还没什么说服力。
他知道主持集会的翔一直意有所图地盯着自己,因此当翔毫无征兆地提出“小慎也来说两句吧”的时候,慎一并没有太多惊讶。他也想不到自己会如此冷静,没有用麦克风,而是直接对着众人说起来。
他所讲述的,是至今为止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的中学时代的往事。大家都已经认定为事实的旧书店抢劫伤人事件,其实另有真凶,而自己至今为止一直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甚至包括在那之前自己一直到处行窃的事,慎一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参加集会的人。
“我、我并不是、想要获得原谅。可、可这就是那一天所发生的,真相。同样的,以田、田中幸乃纵火为前提进行讨论的各位,在我看来,非常可怕。”
这话说得要比平时强硬很多,甚至有点要跟人吵架的意思。因为听到那些人进行着将“田中幸乃”替换成其他死刑犯也依然成立的对话,一直令慎一愤怒异常。
他设想过自己说完后被大家怒斥的场面,然而一段静寂后,响起的却是无比热烈的掌声。还有很多人对他说“讲得真是太好了”。虽然必然还是会有人觉得不舒服,但至少在慎一眼中,大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都是一张张非常淡薄而苍白的笑脸。
自从那天以后,翔再没有跟他问过旧书店的事,而慎一在那间一度如火如荼的市民活动站中体会到的孤独感,也仿佛要死灰复燃。
像是要躲避翔的目光似的,慎一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墙上的日历。
“那、那天下午我有一个公司的面试,可能会迟到一会儿,不过我肯定会去的。”
慎一死死盯着九月十五日那一格,如同要把纸看穿一般,说完他又想起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小翔。”
集会的参加人数比他上次来时又多了许多,讨论也更加热烈。然而一如既往地,幸乃的存在被丢到了一边。违和感在心中不断膨胀,慎一果然还是觉得这里毫无意义。
尽管如此,一味地抱怨也无济于事。自从幸乃被判处死刑之后,已经过去四年了。这段时间因为现任法务大臣的原因,“废死派”逐渐广为人知,因此最近几年死刑的执行似乎全部停止了。可谁也不能保证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最迟估计也拖不过明年夏天的大选了。别说法律规定的六个月,就算是以从定刑到执行的平均时间来看,时间也已经所剩无多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每天早上拉开窗帘,慎一都会感到席卷全身的焦虑。
既然可做的事情有限,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慎一花最多时间干的事,就是跟案发前认识幸乃的人见面,特别是与八田聪的联系尤其密集。基本上都是慎一发邮件然后八田回复的形式,但是偶尔也有八田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
每当这种时候,八田必然会带给慎一一些新的消息。比如已经停止更新的博客中又有了什么样的留言,或是他去跟什么样的人打听了消息。虽然大部分都没有实际意义,可是在眼下这种漫无目的的境况下,他的联络还是十分难得的。
时隔许久八田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距离慎一最后一次与翔见面已经又度过了一个季节,时间是樱花几乎凋零殆尽的四月末。“明天能不能稍微跟我见个面?”电话中八田的声音听起来是少有的急切,慎一不由得担心起来。八田指定了中山站作为见面地点,这个细节也是他备感不安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二天,慎一特意比约定的中午十二点还要早了十分钟到达,然而八田已经先一步等在那里了。
“啊,佐佐木,好久不见了呢。话说,你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呀。”盯着他身上那身最近刚买的春季外套,八田半开玩笑似的说。自从慎一假装撰稿人与八田见面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两年了。
“好、好久不见。那个,八田先生,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恭喜您呀。是您的第二个孩子吧,我记得是小男孩。还收到了您专门写来的信。”
说着事先想好的客套话,慎一将准备好的点心递了过去。这下,八田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的神色。
“你……真的变了啊。跟以前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是、是吗?”
“是不是幸乃的事上有什么好消息了?”
“不,那个,那方面完全没有进展。或者应该说,我已经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了。”
很不可思议的,在面对八田时,慎一就能讲出一些平时难以启齿的话。包括初中时代的罪行和“幸乃可能是无辜的”这一主张,最早他也是说给了八田听。
八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换了话题:“啊,对了,我也得祝贺你才对。工作的事终于定下来了啊,我收到你的邮件后还没跟你道喜呢,只不过我这边就真的什么都没准备了……”
从这个四月开始,慎一就被聘用为东都燃气下属公司的正式员工了。工作的内容和以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成为正式员工后只要白天上班就可以了。
“怎样?工作很忙吗?”
“怎、怎么说呢,或许责任上有所增加吧。”
“佐佐木,你今年多大了?”
“最近刚过了三十岁生日。”
“是嘛,那就是说幸乃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了呢。总之,能让她活到这个年纪,我们还是应该心怀感激的吧。”八田说着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又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好了,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我们走吧,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
八田朝着案发现场走去。这条路慎一也曾走过无数次——不知多少次他就是沿着这条路来跟公寓的房东草部猛会面,也曾不打招呼地在周围闲逛,被附近的居民当成可疑人物。
随处可见的普通街景,却让慎一回想起了很多事。从草部的证词、美香去世前打出的那通电话,到案发当晚幸乃确定无疑在附近出现的事。即使真的如慎一所想她是被冤枉的,那么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条街上呢?当时的她必定满心绝望,又或者是在寻找合适的死亡地点?这片寻常的街景,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样的呢?
“那个,对不起,八、八田先生。”八田沉默地走在几步开外。每次见面时慎一都有个问题想问八田,但每次都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她、她的病,还没有治好吗?”
“病?”
“是。昨、昨天我又读了一遍您的博客,看到里面有几次写到她‘像是昏过去一样睡着了’,您还记得吧?关于这一点,能不能请您详细讲讲?”
小时候,幸乃经常会因为亢奋而失去意识。尽管周围人很担心,她本人却是一副睡得很安稳的样子,实在让人不知该作何感想。慎一记得幸乃曾经笑容洋溢地说:“妈妈告诉过我,这种病只有小时候会发作,长大了就没事了。”在他的印象中,当自己听到她这么说时,突然便明白过来,这种病大约是要伴她一生了。
八田无力地叹了口气,微微皱起眉头:“啊,是指那个吗?”
“我倒没有直接问过她本人,实际上我也就见到过两次左右吧。不过让我更加难忘的,是敬介看到她要晕倒还要斥责她的场面。这件事我没有在博客中写出来,敬介是不许她晕倒的,反而会疯了一样骂她,让她拿出毅力来,而幸乃也死咬着嘴唇拼命坚持不要倒下。可最后还是力气用尽睡过去了,这却让敬介更加生气。”
这个画面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来。无论是她晕倒前苍白的脸色,还是晕倒后反而显得很舒适的鼻息,又或者是刚苏醒时寂寥的表情,所有这些都能轻易在慎一的脑海中形成画面。
八田再次陷入了沉默,开始向平缓的坡道上走去。又走了几分钟,他停下脚步,面前却并非案发地点。他们面对的是一块石碑,尽管被人喷上了“FUCK!”的字样,但刻在上面的“白梅儿童公园”依然清晰可辨。
“我们坐一会儿吧。”八田在入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抬头望着上方长满樱叶的树枝,开始讲起来:
“她……曾经就在这里给我打过电话,就在那个案件发生的前一刻。可我没有接到那通电话,这件事一直令我非常痛苦。那可能是改变她人生的唯一机会了,连我的人生都可以改变,她本来也应该可以的。”
八田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慎一听到他说“案件发生前”,而不是“犯案之前”,知道这是八田特有的温柔,心里有些感激。
“其实就在那天晚上,我也到过这个公园。”
“哎……?”
“就在她来到这里的几小时之后。当然只是巧合。虽然现在我已经搬家了,但那个时候我也住在附近,做梦也想不到她会在同一个地点打电话给我。”
说话时八田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棵樱树,他的话仿佛没有终点一般,慎一一点都猜不出之前所说的“有个东西想让你看看”到底是指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八田慢慢望向慎一的眼睛,然后露出了带有些许挑衅意味的微笑。
“佐佐木啊,你也别再畏首畏尾,赶紧去见幸乃一面吧?”慎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八田也没有管他,继续说道:“如果你认为她是被冤枉的,直接去当面告诉她不好吗?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又打算等日后再后悔吗?”
“八、八田先生不也还没有去见过她吗?”
“我跟你不一样吧。”
“哪、哪里——”
“我已经不能将自己的人生赌在她身上了,因为需要我来保护的另有其人。”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八田却又马上垂下了头,“不,不是这样。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为她赌上人生的立场,我跟你是截然不同的。”他站起身来,重新望向那棵樱树,“判决的那一天啊,如果她回过头来看的是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这么想。然而,事实上她看的就是你。当时她那个柔和的表情,甚至连敬介都没有见过。真让我有点受打击呢,原来她也有一个能够如此笑颜相待的对象呀。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那件事真的不是她干的。”
八田的话一点点地渗透进心里,慎一能够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触动。可是最后关头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我还没有找到值得去跟她当面说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啊,你可以去为以前的事道歉啊。”
“可、可是,我并不是想让她原谅我。”
“那是谎话。不然的话,你到底是为什么在做这些事呢。不要说那么多废话了,快点去吧。”
八田的用词比以往都要强硬,他的语气却是温柔的。见慎一没有回答,他将手搭在慎一的肩膀上,劝导似的冲他点了点头。
“现在的你肯定没问题的。好好去见见她吧,你是有这个资格的。”
八田再次坐回到长凳上,突然变得很在意时间的样子。十三点四十五分。从刚才开始,耳边能听到的就只有风声。
“话说,对佐佐木来说,幸乃是个什么感觉的人呢?”八田问完反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感觉?这个嘛……小、小时候的话,应该是很开朗、无忧无虑的感觉吧。”
“哦?真厉害,跟其他人对她的印象完全相反呢。而对我来说,最强的感觉还是无垢吧。”
“这样啊。”慎一听不出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内心只觉得非常焦躁。
八田却好像故意戏弄他一般呵呵笑起来:“顺带一提,纯粹、无垢这样的词,你知道英语怎么说吗?”
“不知道。那、那个,八田先生……”
“是INNOCENT。”八田打断他说道。然而慎一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八田笑得更加灿烂了一些:“然后呢,这个‘INNOCENT’同时也有‘无辜’的意思。很不可思议吧,为什么会用同一个单词来表示‘纯粹’与‘无辜’呢?”
八田并没有等待慎一的回答。他又看了一次手表,然后说着“差不多了”站起了身。
“实际上,今天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道歉?”
“嗯。今天我将为她的故事画上句号。之前的那个博客,还是被我妻子发现了。不过我已经不再更新了,所以她也并没有觉得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只不过我觉得正好是个机会。再说我家的第二个孩子也出生了。”
“啊不,可、可是,那个……”
慎一还没有说完,八田就抢先摆了摆手:“不好意思,今天我就会关闭博客,这样一来我这边就再没有什么新消息进来了。然后,我也打算把你和丹下的联络方式从手机里删掉,还有很多年没有联络过的敬介,我打算切断一切与幸乃有关的联系。所谓从故事中退场,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目送她走到最后。”
慎一总算明白了为何今天的八田看起来一脸清爽。他当然不会反对八田的决定,或者应该说对于八田至今为止的配合他都是心怀感激的。然而尽管理智上能够理解,心情却还是无比郁闷。因为八田是为数不多的能理解自己的人,没有了他的未来令慎一感到非常恐惧。
八田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擤了擤鼻子说:“所以,今天我要向你提供最后一条信息。我觉得很有把握。”
说着,他迈出了坚定的步伐:“走吧。已经到时间了。”
慎一静静地跟在他后面,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八田背影中散发出的紧张感又不容他问出口。
他们两人像来时一样沉默地走着,几分钟之后,八田停下了脚步。他悄悄躲到了电线杆后面,视线注视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造民房。屋前挂着一块基督教系团体的牌子,在这条街上倒是随处可见。
八田盯着那扇门,小声地讲起来:“大约两个月前吧,我的博客邮箱里收到了奇怪的匿名邮件,写着‘我的亲人有一个对任何人都不能讲的秘密’‘我很怕自己现在不小心就会说漏嘴’之类的话。字里行间有一种奇怪的迫切感,当我试着给那边回信的时候,却从此没了音信。所以,我又试着写了封内容不太一样的邮件发过去,主要就是‘您贵体是否安康’之类的话,结果那边马上给我回信了。”
八田毫无停顿地一口气说完,慎一却依然捋不出头绪。他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什、什么?”声音不由得抬高了许多。
八田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我现在入了教,所以心情平静多了’,那封信上这样说道。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对方是谁。所以从一个月前开始,我就时不时来这边观察一下,结果还真猜对了。我发现每周六对方都会到这边来,如果今天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应该就快到出来的时间了。”
慎一也已经想到了八田所说的人是谁。在接受电视采访时,那个人的脖子上始终戴着一个十字架的项链吊坠,这正是教会信徒的标志。那句歇斯底里的评语“神是不会宽恕这种事的”,也曾成为网上的热门话题。
两个人都沉默地等待着那扇门打开,当那个身影确实出现在视野中时,八田拍了拍慎一的背,对他说:“去吧,我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了,加油哦。”
一脸平静地从建筑中走出来的人,是一位白发老婆婆。案件发生之后,正是她非常积极地在媒体上发表着评论。
慎一在法庭上也曾看到过她,那一天应该还有个头发染成金色的年轻人陪在她身边,他们两人小心翼翼警惕着四周动静的神态,在气氛热烈的法庭上显得尤为突出,给慎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婆婆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似的看向这边。比起在法庭上时,她看起来老了许多,蒙上了一层褐色的瞳孔中,浮现出明显的惶恐神色。
“不、不要过来!”老婆婆也认出了慎一。当他走到距离自己数米远的距离时,老婆婆更加大声地喊起来:“我说了不要过来!”
喊过这句话之后,她像是转身要走,慎一冲上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整张脸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看起来真的随时都会大声喊叫起来的样子,于是慎一一点点放松了手上的力气。
“拜、拜托你了,至少请收下这个。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慎一掏出钱包,拿出了自己以前做的名片。这张为了以防万一而放在钱包里的名片,四个角都已经磨圆了。老婆婆紧张地盯着名片上的字,小声问道:“你,是记者吗?”
“不是,我是田中幸乃以前的朋友。”
老婆婆敏感地皱起了眉头。
“网上那个人就是你吗?”
“也不是。不过,我的确认识写那些文章的人。今后能否请您直接与我联系,无论是多小的事都没关系,您、您所知道的事情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老婆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心惊胆战地重新去看那张名片。慎一看着她,心中不住地祈祷着。
后来他与等在旁边的八田一起回到了中山站,并在那里道了别。早早地踏上回家之路的那天晚上,慎一给幸乃写了第一封信。
写好的信纸又被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拿出了新的信纸,写好后又再次扔掉,如此反复,最后终于写完了一封自己满意的信。这时已是深夜。尽管如此慎一还是拿起了电话——虽然并不情愿,但他无论如何都得问一下寄信的地址该怎么写。
电话响过几声之后,翔接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惊讶慎一隔了好几个月后会打电话给自己,声音听起来很是欢迎。慎一单刀直入地告诉了他写信的事。
“哇——真的吗!小慎!我太开心了!”
慎一怀疑他是不是喝了酒,翔显得比平时还要能说会道。高兴过一阵之后,他还要更进一步地说:“哎呀,不过啊,小慎,写信当然是不错,但那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你就直接去见见她吧。”
“我没办法去见她。”
“为什么啊?”
“就算见到她,我也没有值得说给她听的事。”
“啊?什么意思啊?我说你真是认真过头了,看守所那边等着会面的人可都是很随便的。”
翔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最后又声音清晰地说了一句:“不过啊,你还真是毫不含糊呢。一点都没变啊,小慎。”
对翔来说,这一定只是随口说说的一句话。但是,朋友抛出的语言,却像猫咪尖锐的爪子一样挠在了慎一的心上。
尽管他向八田给的那个邮箱地址发了好几封邮件,老婆婆却一直都没有回复。时间依旧毫无意义地流逝,心中的焦虑也不断堆积。
夏天时众议院举行了选举,在野党取得了超过半数的席位。被任命为新任法务大臣的是以作风硬派闻名的年轻政客。那个男人是律师出身,曾是备受瞩目的“保死派”[6]先锋。从这一举动来看,新政权似乎打算让停滞的死刑重新恢复行刑。
自从入秋之后,一口气就行刑了三名死刑犯。当慎一从新闻网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身体毫无预兆地颤抖起来。尽管其中并没有“田中幸乃”的名字,他还是感觉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眼冒金星。
反复看着那条只有寥寥几句的报道,慎一仿佛突然被拉回了现实当中。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不得不争分夺秒,因为或许就是明天了。明天,童年玩伴的生命或许就会终结。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给幸乃写信,也开始更加频繁地给老婆婆发邮件。自从看到了执行死刑的新闻以来,他再也没有闲心上网,甚至都不再去搜索“田中幸乃”的名字。
焦躁、愤怒和无力感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情绪中,慎一迎来了新的一年,也就是幸乃被判处死刑的第六年春天。他每天都在盼着手机响起,又害怕手机响起。对于网上的报道也同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由谁、带来怎样的消息。是能够拯救幸乃的新消息,还是她被执行死刑的噩耗。期待与不安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一点点侵蚀着慎一的内心。
在这样持续的紧张感之中,他终于接到了一通电话。那时是三月的末尾,一个阳光和煦地照耀在草木上的周六。慎一之前就决定了要在这一天去老婆婆家中拜访。
就在他作着出门准备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映出了“丹下翔”三个字。慎一咬紧嘴唇,作好思想准备后,他按下了接听按钮。
“啊,喂喂,小慎?”翔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令慎一松了口气。
“小慎,你现在在家吗?”
“嗯,我在家。”
“不好意思,我已经到大口站了。能不能跟我见个面啊?有些话想对你说。”
语气上是不容置疑的强硬。慎一问他要不要来自己家,翔还是说在车站见面。慎一只好告诉了他一家自己常去的咖啡厅,然后急急忙忙准备出门。
今天是休息日,翔却依然穿了一身西装等在那里。而且非常奇怪的是,还有个从没见过的男人坐在他旁边。年纪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吧,同样穿着材质优良的三件套西装,不用问慎一也能猜出他的身份。
“小慎,这位是滨中博律师。可能你也在电视之类的地方看到过他,总之他现在在帮我们的忙。”
翔简单地作了个介绍。被他这么一说,还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慎一房间里没有电视,如果连他都看着眼熟,那一定是非常有名的人了。
“初次见面,我是滨中。”
男人说着递上来一张专业印刷的名片,点头程度地略鞠了一躬。“那、那个……”慎一正想解释自己没有名片可做交换,男人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进入了主题:
“我主要负责的是刑事案件,此前曾有过两次成功的无罪辩护经验,说不定能帮上您的忙。”
这个叫滨中的男人讲话方式极为自傲,同时又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慎一求助一般望向翔,后者却一脸激动地看着滨中。
“我跟他说了小慎的事,他就说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还把我臭骂了一顿,说只要有人提出了百分之一的冤案可能性,我们也要相信他,这就是律师存在的意义。之前都是我不好,对不起,小慎。”
翔的脸上透出崇拜的神情,甚至脸颊都有些微微发红。滨中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打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
“这个国家的警察对工作太敷衍了事了,完全不值得信任,那帮人的侦查能力根本不值一提。”
翔点点头跟着附和道:“顺便说一句,滨中先生跟加贺伸孝是司法实习时的同期。”
“加贺是……那个加贺?”
“嗯,现任法务大臣。年轻时两个人从属同一家事务所,还是竞争对手的关系呢。”
翔讲得好像自己亲眼见到了一样,滨中却抬手制止了他。看他的表情,仿佛提到那个名字都会脏了自己的嘴一样。滨中有些神经质地转着手上的钢笔,第一次将视线投向了慎一。
“我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请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说着滨中一使眼色,翔立刻把一堆需要填写的资料摆到了慎一面前。看着他打下手一般的忙活,慎一只觉得无比违和。
“首先,我想请问一下佐佐木先生认为她是被冤枉的理由。就具体的理由来说,第一——”
“不、不是,请稍等一下,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空气瞬间冻住了。滨中奇怪地看着慎一,翔也毫不掩饰脸上的不快,仿佛在说“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你搞什么啊”。明白过来好友的意思,慎一心底一阵郁闷。
“我、并没有说过有话想跟你谈啊,什么相信的意义,什么啊,我从来没有拜托过你做这种事吧。”
说这话时慎一只看着翔。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慎一听到滨中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却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翔这才直直地瞪着慎一,瞳孔中渗出越来越多的怒气。
“你生什么气啊?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啊?”
“没什么,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起来,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了,小慎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啊?你就那么看不上我所做的事情吗?”
“没那回事。我知道小翔你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努力。可是,那并不是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又是什么?”
“就是说……那个……总之……”
就在一时词穷的时候,慎一瞥见了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你来我往的滨中脸上事不关己的表情,令慎一当场怒形于色。他重新直面翔的眼睛,下定决心开口说道:“我说,小翔,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翔一脸呆滞地重复道,“今天怎么了?那个案件发生的时间应该是更早一些的时候吧。我记得不是——”
“不是的,小翔。不是说那个。三月二十六日,今天是幸乃的生日。是我们的好朋友的第三十次生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一段沉默之后,翔无力地开口辩解:“我……”可只是轻轻念叨了这一声,后面就再说不出别的了。慎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这样就足够了。
“如果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再联系你的。”说完,慎一站起身来。
此时翔才终于苦涩地叹了口气:“总觉得小慎你变了呢。”
“是吗?”
“嗯,变得非常有自信。简直判若两人。”这话刚一出口,翔马上更正道,“不对,是变得和小时候的小慎一样了。”
慎一先向滨中道了歉,然后对翔微微一笑,接着便丢下二人走出了咖啡厅。过了车站的检票口,站在月台上等着去往中山的电车时,慎一看到朝反方向开的电车先一步进了站。
只是犹豫了一瞬,慎一立刻蹿进了那辆列车的车厢。反正也没有跟老婆婆打过招呼,反正都是没有确定的打算,那么做什么都无所谓吧。
从大口一直坐到神奈川,又在那边换乘上京滨东北线,然后在石川町下了车。穿过干净整洁的元町商店街,一口气爬上坡道很陡的坂道,来到可以眺望港口的山丘公园侧面,慎一终于抬起了头。
好像燃着火焰一般的身体,被海风吹得很舒服。幸乃她们曾经居住的家,与翔再会的咖啡厅,妈妈曾经跟人闲谈的小巷,中学时代哭着走回家的上学路,被田中美智子搭话的公园……许许多多个不同时间点的回忆混在一起从眼前掠过。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慎一踏进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站在小时候经常跑上跑下的堤坝上轻松地喘了几口气,可是看到飘落到地面上的花瓣时,他的呼吸一下又急促起来。
随后当他到达那个回忆中的地方,那座山丘上的秘密基地,映入慎一眼帘的是一片远超过他期待的粉色风景。“哇——”他不禁发出了孩子般的欢呼声。
一棵棵樱树在春风中摇曳,花瓣如雪片般飞舞,枝干演奏出柔和的声音。美好的回忆紧跟着在大脑中呼之欲出,却被慎一拼命按住了。
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回过神来,眼前是一片横滨的街景。春日暖阳从云间照射下来,为所有景物染上了一面橘色。在这片光景中只能看到希望。
慎一用力握紧了拳头。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要一个人眺望此情此景,更不敢想,有一天自己无论多么盼望都无法再将她带来这里。
回程的电车中,慎一从包里掏出信纸,忘我地写了起来。写着写着,坐在旁边的中年女性突然对他说:“去赏花了?真好啊。”
发现她是在跟自己说话,慎一露出一脸不解。女性开心地笑起来。
“头发上沾了好多呢。不好意思,”她伸手到慎一头上,“好了,就是这个。”边说边把几片樱花花瓣交给了他。慎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他接过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
和那个女性聊天的时候,电车开过大口,也开过了中山。那个女性在町田下了车,慎一却继续坐在座位上。他想去见见母亲,有件事想要问她。
到达终点八王子的时候,街上的霓虹灯都亮了起来。慎一很庆幸妈妈就好好待在家里,妈妈倒是对他突然回来大感意外。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个保存起来,不让它枯萎?”看到慎一手上举的花瓣,妈妈更加惊讶了,但是只停了一会儿,她又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点了点头。妈妈自然是知道慎一在忙幸乃的事的。
“那就用蜡封一下怎么样?可以的话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母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于是慎一把花瓣全部交给母亲,自己继续去写信。时隔这么久重新把自己锁在这间屋子里,慎一全部心意扑在写信的事上,浑然不觉时光飞逝。
他在信中所写的,就只是樱花。关于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樱花,也关于他一个人看到的春日景色。写啊、写啊,回忆渐渐不断地涌出来。写完后慎一只重读了一遍,当然有许多想要修改的地方,但他只是闭上了眼。已经无法唤起像刚才那样的热情了。最后他只动笔又加上了最后一句,他所有的心情都已经寄托到了这些词句当中。
“我想再跟你一起看看那样的景色。因为只有我依然相信,对我来说你是不可或缺的。我绝对会把你从那边带出来。所以,等到那个时候,请你原谅我。”
自信心莫名高涨。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妈妈两眼放光地打开了房门。她手上拿着带有薄薄涂层的花瓣和棕色的信封,还有一瓶看起来很高档的香水。
“要不要稍微下点工夫?”
慎一点过头后,妈妈给樱花花瓣喷上了一点香水。他试着闻了闻,真的有了春天的气息。她应该会注意到吧。慎一非常希望自己的心意能随着香气一起传递过去。
几个月后,当梅雨季即将过去的时候,慎一意想不到地收到了幸乃的回信。他冷静地打开信封,随着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手也不再颤抖。可是当他读完那封寥寥几句的信文,慎一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拼命忍耐着想哭的冲动。这一刻,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在信中所写的全是自己放弃生命的打算,可慎一强烈感觉到的,反而是幸乃对活着的执着。那些散发着淡淡怀念味道的文字是如此专注,蕴含着让他不得不这么想的力量。
真的没有什么时间了。这个念头出现在心里的瞬间,慎一飞快地打开了电脑,进入邮箱系统,选中那个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邮件地址。慎一先为自己的冒失道了歉,然后讲述了自己第一次得到幸乃回信的事,并将信文的一部分附在其中。
“如果说我不想去看那片樱花,那肯定是谎话。可是,我心中有着比那更强烈的期盼,就是希望能早日在这里被处刑。我每天都在祈祷着,希望自此便能从所有与我相关的人的记忆中消失。法庭上那种为自己生来这个世上而感到抱歉的心情,至今也没有任何改变。”
慎一知道这样做或许会事与愿违,但他还是希望老婆婆在看到这封邮件后能有所感触。
这一季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很多。已经进入九月了,太阳的威力却丝毫未减,混凝土路面上腾起的热气令人更加不舒服。好在到了第三周,终于有了难得的降雨。
然而雨水又带来了台风,一时间干旱的担忧烟消云散,反而是低洼地区的积水灾害成了新的问题。
猛烈的风雨持续了三天依然没有停,等到总算放晴见了阳光时,夏季也已经彻底结束了。早上,慎一离开公寓去上班,晴朗无云的天空中刮过的风也变得干燥起来,蝉鸣亦已偃旗息鼓,夏日的喧嚣从街面上退得一干二净。
这一天的午休时间,慎一如往常一样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坐下来,翻开一本小说,吃起了从便利店买的面包。但是天气如此令人心旷神怡,反而无法专心阅读。
他无可奈何地打算听听音乐,于是从包中拿出手机。平时几乎没有动静的未接来电提示灯,此时竟然在闪烁。慎一屏住了呼吸。
列表中显示了两个横滨郊区区号“045”打头的电话。确认过没有语音留言之后,慎一按下了拨通键。对方马上接了起来。
“那个……我看到了您打来过电话,我是佐佐木。”
几秒的沉默感觉上有几十秒那么长,随后对方小声说:“我是江藤。”那位老婆婆声音沙哑,显得十分疲惫。
老婆婆对慎一说,想要马上见他一面。慎一告诉她自己还在上班,结果对方说了一句“趁我还没有改变心意”,慎一只得马上答应下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结束通话后,慎一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屏上的时间。十四点零六分。九月十五日,星期四——
他对这个日子有印象。是什么日子来着?慎一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先考虑老婆婆那边的事。
老婆婆指定的见面地点,是“白梅儿童公园”。慎一想办法跟公司请了假早退离开,然后打了辆出租赶到那里,只见她正坐在长椅上发呆。比起一年半以前他见到她的那天,老婆婆的身形变得更加瘦小,也显得更加老迈了。
“让您久等了。”慎一打招呼的声音令她肩膀一震,仿佛她已经忘了约好见面的事。
“啊……佐佐木先生。”老婆婆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那一天她浑身散发的戒备如今也烟消云散。慎一正准备向她鞠躬,老婆婆却抢先开口道:“百忙之中请您出来实在不好意思。”
礼貌地打过招呼,老婆婆又急急地边说边站起身:“把佐佐木先生您叫来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
“原因?”
“是的。我想先请您看看这里,这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老婆婆用力站直了佝偻的身躯,望着空无一人的公园。尽管她的声音令慎一非常担心,却依然充满了力量。
“请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听到慎一这样问,老婆婆微微地点了两三下头:“我曾有个叫浩明的孙子。那孩子六岁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小学四年级时我的女儿——也就是他妈妈庆子,又病逝了。从那时起我就跟他两个人相依为命。我尽心尽力地把他拉扯大,就是为了不让他再受任何的苦。那孩子其实也是很体贴的,只不过上中学以后,跟一些坏朋友走到了一起。”
听了老婆婆痛心疾首的话,慎一突然想起在法院看到过的那名少年:“请问,是曾经跟您一起去过法庭的那位吗?染着金发的……”
老婆婆露出不置可否的暧昧表情。
“老实说,有段时间我也是拿他没办法,有时候甚至闹到警察都出面了。我从来就只教育他两件事:不要伤着别人,不要死在我前头。可他偏偏骑摩托车出了事故,三天三夜都在三途河边上徘徊。那时候我当然也是气得不行,等他终于睁眼之后我把他狠狠骂了一顿,他也跟我道歉说再也不让我为他担惊受怕了。”
老婆婆讲到这里突然停下来,问慎一:“能不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得到慎一的同意后,她向公园出口走去。慎一默默地跟在后面,速度虽然不快,但步伐非常坚定。
“中学毕业的时候,高中退学的时候,被熟人介绍开始干装修的时候,每一个开头,浩明都向我保证再也不干傻事了。可是,根本没用。只要踏进坏圈子一步,就很难再脱身了。这已经不是他本人意愿如何的问题了。”
老婆婆辩解似的大声说道,这个时候她才终于跟慎一对视了一眼。带着试探神情的眼睛有一些泛红,看起来很不安。
“上周,给我那个孙子做完了三回忌[7]的法事。”
“哎?”
“那时他二十三岁,骑车撞上了护栏。警察当作交通事故处理了,可我觉得不是。我总怀疑他是自杀的。”
“自杀?”
“是啊。因为那天啊,跟庆子——就是那孩子的妈妈走的时候是同一天呢。会有这么巧的事吗?我要送走多少自己宝贝的人才算完啊?我开始恨那些神明,又或者这是我不得不受的惩罚吧,毕竟我也是有罪在身的。可是,那毕竟是比我命还重要的孙子啊。我真是难过得不行。”
老婆婆讲述的内容非常抽象,慎一实在听不明白,只能看着她表情严肃地闭上了嘴。有风吹过,撩起了她头上的白发,仿佛在向别人证明这许多年来她所受的苦。
“或许您已经知道了,我是‘迦南地平线’的信徒。”老婆婆失落地叹了口气,“我是在庆子去世时在熟人的劝导下入教的,现在我也依然信奉着教义。可是不管我怎么劝,浩明都不肯跟着我信教,已经到了见到就烦的程度。那孩子甚至留了遗言说,就算是死了也不想按迦南的方式举行葬礼,就是因为这样我才给他做了佛教的法事。”
“他还留下了这样的遗言吗?”
“也不是遗言那么一本正经的东西,只是浩明写在本子上的话而已。自从发生纵火案以后,他每天都会在那个本子上写点什么。”
啊,终于说到关键问题了。就在慎一这么想的时候,老婆婆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眼前的平房门口挂着“江藤”的名牌。这是座丝毫说不上整洁的木造民房,就连名牌上都脏兮兮的,仿佛是要刻意隐藏起那个名字似的。
“请吧,请进。”
慎一听从老婆婆的话走进屋里,立刻睁大了眼睛。最先看到的,是一个与房间面积完全不相符的巨大佛坛,上面摆着几张少年的遗像。
令人惊奇的还不只是这里。小小几平米的狭窄客厅中,堆满了让这里显得更加局促的东西,基本上全都是宗教相关的物品,光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铜像就数也数不过来。
基督像的缝隙中又填满了崭新的佛像,鼻子里充满了线香与菊花的味道。这座房子俨然变成了两个宗教角逐的战场,扭曲的感觉令慎一忍不住快要吐出来了。
“佐佐木先生,您还记得草部先生吗?”
从厨房端出了麦茶的老婆婆突然问道。想不到在此时会听到这个名字,慎一一时有些词穷:“就、就是那位,公寓的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