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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中学时期的抢劫伤人事件——”.2

作者:日-早见和真/译者:赵婉宁 当前章节:148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16

一方面积极地投身于新环境之中,另一方面理子也与许多事物断绝了往来。社团的伙伴、补习班的朋友,与他们分开并没有想象中痛苦,然而她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开对书籍的喜爱。不,应该说故事的力量如今变得更加重要了。

从小时候起,书就是她唯一可以随便买的物品。看完一本后,只要跟妈妈聊聊感想,就又可以一起去书店挑下一本了。虽然现在一起去书店的机会变少了,但小曾根家依然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理子只要一拿到零用钱,立刻就会去买新书。《哈姆雷特》《麦克白》《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白鲸》《老人与海》《安娜·卡列尼娜》《乱世佳人》……即便是已经买过的书,只要看到不同的翻译版本,她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来。

很多描写都是一目十行地带过,也有些许不能理解的地方,可理子还是不停地看下去。如果说有什么理由让她这样急不可待地阅读,那应该就是幸乃。理子一本接一本地看完的书,第二天就会交到幸乃手上。虽然幸乃必定会露出犹豫的表情,但是只要强硬地塞过去,她还是会以不输理子的速度整本看完。

对理子来说幸乃这个人也是必要的,就如同书中的故事一般必要。与皋月她们在一起当然是开心的,可不知为何,越是跟她们在一起,理子就越需要幸乃。

结束了忧郁的雨季,期待已久的暑假也因为补习班课程的缘故眨眼间就过去了。迎来新学期后,与许久未见的皋月一碰面,她便立刻问起:“喂,理子,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吧?你不办个生日派对吗?”

这句话里应该没有什么暗含的意思,理子也并不觉得害怕或者怎样,但她的腿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我家大概是办不了了。”

“为什么啦——?”

“我妈妈不喜欢咯。对不起呀,皋月那时候还特意请我去了呢。”

其实,妈妈非常想办派对。即使是理子自己,直到刚才为止也是打算要邀请皋月的。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谎言。

“哼——是吗——算了,你那个妈妈也难怪。那我就只能好好给你挑个礼物算了。”

看着爽快接受的皋月,理子的眼神略微暗淡了些。本已强迫自己忘记的那一晚的记忆,再次被唤醒了。

啊,原来是这样啊,理子终于彻底想通了。原来自己一直在衷心期待着。

我一直在衷心期待着。十三岁结束的这一天。

从那天开始直到生日的一周时间里,理子一直在说谎。良江说:“喂喂,现在开始策划派对也还来得及哟——”理子便露出为难的表情回答:“可是,我妈妈还是不同意啊。”

“那再来我家办吧?”等到皋月这么说的时候,她又回答:“抱歉,那天我必须跟家里人一起吃饭,我也觉得很麻烦啦。”这当然又是一个随口而出的新谎言。

理子只对一个人说了实话,那就是幸乃,而且她还邀请幸乃来参加派对。

“喂,幸乃,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是为了庆祝我的生日哦!”

生日的前一天,在经常碰面的那个公园里,幸乃快要蹦起来似的立刻回答:“嗯!”似乎是为了压制她的兴奋,理子加重语气强调:“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明天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还有,来我家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人看到,拜托了,幸乃,能答应我吗?”

“嗯,谢谢,理子,我答应你。”

第二天,太阳还未完全落下的十八点,家中的门铃响了两次。一打开门,理子就看见外面站着的幸乃戴着一顶帽檐压得极低的棒球帽和一副圆形镜片的墨镜。

“哎?变装?”

“嗯,姑且。”幸乃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孩子什么时候都是认真的,为了满足自己的任性要求竟然如此拼命努力。想到这些,理子流着眼泪大笑不止。

随后爸爸也回来了,这天晚上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都怪你突然说要办派对啦,弄得我都来不及好好准备。”只有妈妈一个人还在抱怨。今天早上理子告诉她想招待幸乃来家里的时候,顺便点了两道菜。一个是理子喜欢的带蓝莓酱的芝士蛋糕,另一个就是土豆炖肉。

那天晚上幸乃吃得格外多,也笑得格外多,让理子忍不住想,如果幸乃平时就是这个表情的话,应该会交到更多朋友吧。她当然为能够独占幸乃而高兴,但同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至今为止,幸乃依然没有对她解释过自己所背负的那种阴影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跟外婆一起住呢?为什么父母不在身边呢?为什么要住在宝町呢?此前在群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偶然问到触及这方面的问题时,总会被幸乃含含糊糊蒙混过去:“那个啊,反正就是有很多情况啦。”被她这样糊弄地一说,理子就很难再追问下去了。

饭后,妈妈调暗了餐厅的灯光,然后将插着蜡烛的蛋糕端了上来。爸爸也抱起了吉他,随手拨着和弦弹些曲子。摇曳的烛光中,理子发现幸乃的脸上笼罩着忧郁的影子。是为什么呢?幸乃盯着爸爸手中的吉他的眼神好像很不安。理子有一种直觉,她们最好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

“真是的,爸爸,多不好意思啊,快别弹了,我要把蛋糕端到楼上去吃啦。幸乃,我们走吧。”

幸乃老实地听从了理子的安排。躲回房间,两个人沉默地吃着蛋糕,直到喝了几口茶壶里泡好的红茶后,幸乃才仿佛终于平静下来了一些。然后她说了一声“对了”,眉眼间终于有了笑意。

幸乃把手伸进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纸上印着“佐木旧书店”标志的东西。似乎是觉得拿不出手,还特意在上面系了根粉色缎带,结果却显得更加寒酸了。

“对不起,我没有多少零花钱,所以买不了新书。我跑了好多地方,到处找理子可能喜欢的东西。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想换张包装纸的……”

幸乃为自己辩解着,可理子其实完全不在意。她当然开心了。幸乃选择书作为礼物送给她,她怎么会不开心呢?

“我可以打开吗?”理子说着已经动手拆起了包装。当看到里面的五本书时,忍不住惊讶得“哎”了一声。

“史努比?”

幸乃依然满脸紧张:“其实一共有十本的。对不起,我会尽快攒齐的。”

“那倒没关系啦。为什么会选史努比呢?”

“因为我觉得对理子来说,应该是什么书都已经看过了,所以我就问了那家书店的老婆婆。虽然她是个挺可怕的人,不过据说在书这方面懂得非常多。”

“你怎么说的?”

“我说自己有个将来要当翻译家的朋友,问她有没有什么书是这个朋友会喜欢的,然后那位老婆婆一下子就拿出了这套书。”

理子傻呆呆地张着嘴。当翻译家确实是她的梦想,但她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自己的妈妈应该也是不知道的。

“据说这本书的译者,是一位叫谷川俊太郎的诗人。老婆婆说,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居然是这个人在翻译美国漫画。”

“为什么啊?”理子下意识说。幸乃没有听明白,正歪头思考的时候,理子一下凑到她旁边:“为什么幸乃会知道啊?我想当翻译家这件事,为什么?”

幸乃耸了耸肩膀:“我当然知道啊。哪会有中学生这么在意小说的翻译版本,而且理子你在上英语课时尤其认真呢。我总在想,你以后一定能成为非常棒的翻译家。”

“等一下啦,你别自说自话的。你这样太狡猾了!简直就像一眼看穿了我最不想被人知道的地方,那我也要知道幸乃的梦想。”

“嗯——不过,我并没有梦想啊。”

“你看,就会耍赖。你这样太狡猾了。”

“可是,这是真的啊。我没办法想象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总觉得思考未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尽管说话的口气还是像往常一样没把握,但幸乃的表情却非常严肃。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待太晚了也不太好。”

幸乃说着站起身,而理子马上抓住她:“幸乃,对不起,再给我二十分钟的时间就好,有件事我从以前就很想试试了。”

“想试试什么?”

“化妆啊,搭配衣服啊,虽然我也不是那么擅长,但请让我做一回吧!”

“哎?不是、那个、可是……”

少见幸乃如此慌张,可理子还是硬拉着她坐下。给别人化妆并不像给自己化那么顺手,好在只是稍微加些腮红,再涂上口红,花了十五分钟左右也如愿完成了。

接下来理子又开始在衣柜里找适合幸乃的衣服。幸乃那边总是想找机会照照镜子,理子拍拍她的胳膊,下定决心拿出了“那件”衣服——那件自从皋月生日之夜以来,她再没有穿过一次的粉色连衣裙。

理子穿时还是过膝的裙子,在高个子的幸乃穿来却已经是迷你裙了。这样反而更加突出了她的一双长腿,比想象中还要合适。

理子将手放在目光低垂的幸乃肩膀上,轻声说道:“真好看。”幸乃仰起的脸颊上一片绯红。

“你看,很可爱吧。我就觉得一定没错。不过,后背要挺直一些哦,挺直了会更漂亮呢。然后,硬要说还有哪里的话,幸乃的眼睛是内双,很难被看出来呢。”

当说到眼睛的时候,幸乃的脸立刻陷入忧伤之中。不过听到理子继续开玩笑说什么“没事,等我们长大了一起去整形就好了”,她又轻松地重展笑颜了。

理子的视线重新回到镜中,她越过幸乃的肩膀看着倒映在里面的自己的脸。啊,是啊。我今天也十四岁了。终于逃脱了——

毫无预兆地,眼前的景物突然扭曲变形。“哎呀……?”话一出口,眼泪就瞬间溢出了眼眶。

面对突然哭起来的理子,幸乃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很快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像安慰小孩一般小声念着:“不要紧。嗯,哭吧。”就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让理子的感情彻底决堤,而幸乃则紧紧拥抱着她。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等到理子总算调整好情绪,她讲起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自己的愚蠢、不检点、轻薄、幼稚,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尽管她深深为自己的行为自责,但理子心中的某处却始终觉得,如果是幸乃的话,一定能够原谅自己。

幸乃握住了理子的手。化了妆的她看起来成熟很多,只是注意挺直背而已,居然就能变得如此漂亮,让理子总有种自己多了个姐姐的错觉,忍不住一直对她倾诉。

“我不能没有幸乃,因为只要幸乃在,我就会不由自主挺直腰杆,因为只有幸乃会认同我。我真的不能没有幸乃。”

就在理子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打算结束叙述时,幸乃不知为何突然睁开了眼,像受到惊吓似的松开了手,并且夸张地使劲摇头。她只说了个“我其实——”就猛然止住了话头。

幸乃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凝视着某处,好像在朝一个看不见的人询问:我可以说吗?还是不行呢?这孩子会是我的敌人吗?还是朋友呢?理子仿佛听见她在心中这样说道。

等了一段时间,当幸乃终于决定开口时,那些话语就好像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要从嘴里满溢出来的一样。她所讲述的,是一个少女与母亲的故事。与泪眼婆娑的理子相反,幸乃口气平平,脸上时而露出自嘲的微笑,时而有所不甘地眉头紧锁。

“其实我也有跟妈妈一样的病,至今仍然会在精神高度兴奋的时候失去意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说无法想象自己的未来,我总觉得自己不会活得太久呢。”

理子难掩脸上的惊讶之情,幸乃却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在群马的生活一点都不好。不过也很合理,毕竟是自己曾经舍弃的城市,周围的人们自然只会用冰冷的目光看待我们。所以美智子找了有门路的人,结果那人推荐了宝町。我怎么都不愿意来横滨,拼命反对,可毫无意义。最后借着上中学的机会,美智子带着我搬了过来。”

“差不多就这么多了吧,讲话完毕。”幸乃最后做了个鬼脸,带着笑容看向理子。

理子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她当然为幸乃心疼,但也并没有多么想哭。明明为自己流了那么多眼泪,为什么现在却哭不出来了呢?

“那,你的姐姐和爸爸现在也还在山手吗?”理子首先想到了这个问题。见幸乃暧昧地歪了歪头,理子凑得更近些:“但是,也还是有可能在的吧?那我们去看看吧。去拜访一下幸乃住过的家。”

那一瞬间,幸乃露出了非常不快的表情,可是理子并没有胆怯。这么做是有意义的,理子认为,在她那充满绝望的故事中,这是唯一的希望的种子。

“你绝对不要做多余的事哦,理子。”幸乃烦闷地叮嘱道。

“知道啦。”

“说真的哦,不然我真的不会原谅你哦。”

“不原谅会怎样?”

“就不会再跟你做朋友了。”

尽管幸乃如此强硬的措辞令她心中感到隐隐作痛,不过理子已经下定决心要前往山手了。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因为对理子来说,已经无法想象比现在更糟糕的状况了。

可是,就结果而言,理子还是没能造访山手。谁都不曾想到,做了“多余的事”的人,竟然是幸乃。

第二天午休时,理子来到学校的天台上,与其他三人一起打开了便当。皋月她们的对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聊,理子这边也像昨晚无事发生一样享受着拂面的微风。

一道影子突然盖住了四人,最先察觉到的是皋月。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皋月的声音有一点颤动,惠子和良江也抬起了头。当看清站在那里的是幸乃时,理子一瞬间全明白了。

“喂,山本同学。”幸乃叫着皋月的姓氏。除了皋月自己,在场其余人全都被眼前的突发状况惊得闭上了嘴。

幸乃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请你向小曾根同学道个歉。”

面对眼前一排呆住的脸,幸乃大义凛然地昂着头:“山本同学生日时发生的事,让小曾根同学非常受伤。我觉得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了。”

“拜托你向小曾根同学道歉。”幸乃最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理子闭着眼睛听她说话,她紧咬住嘴唇,只是一味等待着有人来打破这段寂静。

最终还是皋月,她突然高声大笑起来:“哎——真有趣。实在太有趣了,田中幸乃。知道了,我道歉。理子,对不起呀。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呢,根本没想到会让你受伤,真的对不起。”

说完,她看都没看一眼语塞的理子,反而再次转向幸乃:“幸乃也不要傻站在那里了,过来坐吧。你带便当了吗?我们一起吃吧,本来你们两个人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嘛。”

理子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了。皋月其实已经知道她跟幸乃的关系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至今为止都要装不知道呢?

幸乃将视线投向了理子。皋月注意到了,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幸乃说:“好啦,快坐下吧。”

“可是……”

“我都说没关系了。”她的口气不容置疑。等到幸乃犹犹豫豫地坐了下来,皋月立刻开始更加热情地跟她搭话。皋月看起来似乎比以往都要高兴,简直就像现场只有她们两人似的。

自从这件事以后,理子身边的环境就发生了变化。皋月似乎比理子还要看重幸乃。

幸乃的确有着这种能够挑起别人占有欲的能力,不知道皋月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第一次目击皋月和幸乃两个人单独待在天台上时,理子一边半开玩笑地说“喂喂,你们不要排挤我啊——”,一边在内心为同时失去两个重要的东西而感觉万分焦虑。

十月初,天气终于渐渐有了秋意。某个幸乃因感冒休息的日子,其他几个人午休时在天台上聊起了最近流行的掌机。皋月很宝贝的那个游戏机坏掉了,最近什么都玩儿不了,她为此唉声叹气的。

“其实买个新的就行了啊——可我又不知道哪里还有卖的。”皋月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说着,理子突然脱口而出:“那我帮你买吧。”

“帮我买?去哪儿买啊?”

皋月的眼神一下就变了。这台游戏机一直是有价无市的状态,可以说一机难求,已经成了社会性话题。理子当然也没有头绪,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能够以此将某种失去的东西找回来。

“我自然是知道才这么说的啦,反正我就是能买到。”

皋月高兴得脸上放光,惠子她们虽然一脸无趣,却还是附和着皋月的情绪。理子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交给我吧,我帮你想想办法”来卖人情。

从那天开始,理子走遍了横滨街头,然而无论是听到传闻一大早跑去的家电商城,还是打电话咨询的玩具店,都没有那种掌机的踪影。

最后,还是理子的爸爸帮她找来了一台,那是他在秋叶原的黑市上以接近定价十倍的价格买回来的。理子当然高兴得不行,爸爸却揉着脖子说:“饶了我吧。”此时距离她跟皋月许下约定的那天,已经过去三周多了。

理子给游戏机重新换上漂亮的包装纸,再将它送出去,皋月高声尖叫着扑了上来。良江与惠子脸色难看地站在旁边,在她们面前,理子品尝到了从未体会过的优越感。

于是理子越来越得意忘形。“啊,皋月,不用给钱啦。”这种自己都没想过的话也是张嘴就来。

“你看,我当初送给皋月的生日礼物太寒碜了不是吗?所以就让我用这个挽回一些面子吧。”这样的话就像自己从嘴里流淌出来一样不受控制。

皋月脸上的表情简直是迷恋:“谢谢你,理子,我真的好开心啊。”仅仅是被她叫了名字,理子的心就填满了幸福。

理子和皋月之间重新诞生出了亲密的关系——皋月积极主动地向理子尽情撒娇,理子也努力回应着她的愿望,只要听说她有什么想要的,肯定会想尽办法弄到手,如果自己的零花钱不够,就毫不犹豫地找父母去要。

等回过神来,幸乃已经再次被扔出了圈外,理子与皋月的亲密度却不断增长。皋月甚至会在放学后只叫理子一个人来自己家,然后两人一起度过一段亲密的时光。皋月不断塞给理子一些首饰衣服,或者化妆品什么的,而且必定会加上一句“要对其他人保密哦”。理子当然很开心,不过如此一来她也必须要还礼才行。

皋月的要求不断升级,等到快圣诞节的时候,已经到了理子想尽办法也无法满足皋月要求的程度。自己的书和游戏,有时候还有皋月送给她的衣服和首饰,只要是能卖的东西她都卖掉了,甚至还从妈妈的钱包里偷过钱,过一阵子见妈妈没有提起也就那么过去了。可有时候妈妈又会一脸不安地问:“你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啊?”

不是问有没有偷拿钱,妈妈说的是“被欺负”。理子不由得笑出了声。

然而妈妈脸上严肃的表情却不见松动:“我不知道你在笑什么。正面回答我。”

“等一下等一下,我怎么可能被欺负啊。说到底谁会欺负我呀?皋月她们吗?”

“这个嘛……”

“真是的妈妈,你饶了我吧。这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的啦。”

理子发自肺腑地说道。怎么可能会被欺负呢?妈妈实在是太爱瞎操心了。每次理子染发的时候、化妆的时候,妈妈也都是一脸闷闷不乐的,还经常忧心忡忡地来问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啊?”这误会也太离谱了。光是“时代不同了”这句话,理子就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

“可是,你最近真的有点奇怪哦,都没怎么见你读书了,你的钱真的都拿来买书了吗?”

“当然是买书了。”

“真的?那妈妈可相信你了。”

“烦死了。不管你信不信,我每天都过得很正常。”

理子的视线往旁边一转,突然瞥见了桌上的镜子。那里面映出的是一个完全脱胎换骨的自己,是皋月帮她找到的全新的自己。

没错,我现在过得很正常也很快乐。对着妈妈重新点了点头,同时理子也在心中重复着。

总之妈妈这边是姑且应付过去了,可要拿来当圣诞礼物的包还是没有着落。皋月当初在横滨女王广场看到那个包时,两个眼睛直放光,不愧是标价超过五万日元的高档货。

万般无奈,理子只能去跟爸爸说自己需要图书卡。其实她早就暗中计划好了,要来卡就立刻转卖掉。到了圣诞前夜吃晚饭时,爸爸倒是真的拿出了一张卡,还带着满脸施恩于人的神情对理子说:“这下又能买好多书来看啦。”然而那张卡的面额只有五千日元。因为去年圣诞节的礼物是价值三万日元的毛呢大衣,所以理子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年应该也是差不多价格的礼物,谁知却猜错了。

那天晚上,理子辗转难眠。一闭上眼,脑子里就都是被朋友们排挤到外围的自己。跟皋月约定的时间是在新年之前,自己还夸下海口说放寒假以前就能让她拿到那个包。可是现在,除了去跟她坦白实情,理子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转天到了周一,原本打算等到午休时再说,可刚下了第二节 课,理子就按捺不住行动起来。

皋月每次课间休息时都会带着惠子她们去厕所,就是其他人都不会用的那间B座四层的女厕所。

理子调整好呼吸,抬腿走了进去。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马上传进了她的耳朵。虽然无法完全分清哪句话是谁说的,但谈话内容却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假的?太狠了吧。”

“可是是她自己说的嘛。”

“真好啊,还有这么方便的家伙。”

“我可不会把她让给你哦!”

“幸乃不也挺好吗?”

“但是幸乃太穷了。”

“确实。”

“那,你今天又拿到什么了?”

“嗯?Kathy的包?”

“为什么啊?”

“怎么了?”

“你又不喜欢那种东西。”

“啊,我是要拿去卖的。这种名牌货卖二手也不会掉价。”

“卖了?”

“当然要卖了,我又不喜欢嘛。”

“你这人真可怕。”

“话说,那你一开始要钱不就好了嘛。”

“要钱的话那孩子多可怜呀。”

“为什么?”

“人家只是喜欢送我礼物而已啦,又不是我敲她竹杠。”

“呜哇,你这人果然很可怕。”

“哈哈哈,的确是很可怕呢——”

……

快点逃,快点逃,快点逃——与这种强烈的念头相反,理子的身体纹丝未动。那三个人就站在L形厕所的拐弯处,就在放扫除用具的隔间前面。

最先发现理子的是惠子,她不禁“啊”了一声,良江的脸色也眼看着渐渐变青了。这两个人吓得直往后退,可皋月与她们不同,三人中唯独皋月脸上还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态。她就好像从一开始便已经知道理子在那里一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仅如此,皋月甚至还走到理子身边,对她说:“我要的包带来了吗?”

理子用力摇了摇头,拼命忍住眼泪:“已经不可能了。皋月,我已经没有钱了。而且听了刚才那些话,我什么都不会再给你了。”

即便如此,皋月仍是毫无动摇。她轻蔑地哼了一声,把手伸进背在肩上的学生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时尚杂志,然后语气平平地说:“说要卖掉是我不好。因为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嘛。所以呢,理子,我真正想要的是这个。那就拜托你了,理子,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当理子垂下视线去看那本杂志时,她身上最后一点剩余的力气也被抽空了。翻开的那一页上,刊登着一个连理子都知道的知名大牌的系列背包,皋月所指的那个标价“十八万八千日元”。

她脱力的原因却不在于此。名牌特辑那两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裸体的理子被远山压在身下,脸上带着笑容。本来那只是个毫无防备的表情,但是被拍成照片就显得格外猥亵。

“拜托你了,理子。”

听到皋月强调的声音,理子咬紧了嘴唇。事到如今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不仅如此,理子甚至很乖顺地“嗯”了一声。

果然自己没有这个人不行。跟幸乃在一起自己就会变得温柔,但是只有跟皋月在一起自己才会变强。

不过眼泪依然自顾自地流了下来。并没有什么悔恨之情,理子只是独自在厕所中哭泣着。

寒假期间,理子大部分时间都是跟幸乃在一起的。白天幸乃来家里找她,她们就一起在房间里做功课,等到写累了就出去散散步,回来以后继续学习。太阳落山后,基本上每个晚上幸乃都会被留下吃饭,是妈妈特意嘱咐理子挽留幸乃的。

理子知道只要自己跟幸乃在一起,妈妈就会放心下来。实际上,也只有在跟幸乃独处时,她才会忘记皋月的事。

可是,这段逃避现实的时光,也仅仅持续到了新年伊始。迎来新年的理子心情却日渐忧郁。她是不可能帮皋月弄到那个包的,但是这种话要如何说出口呢。等到新学期开学,自己一定会被欺负得很厉害吧。心中的不安渐渐膨胀,感觉快要爆炸了。

一月三日夜里,理子依然在跟幸乃一起学习。幸乃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在理子看来,那张脸上写的全是无忧无虑。

“我啊,或许已经找到了呢,幸乃的梦。”理子望着骤然空掉很多的书架,突然说道。

“我的梦?”幸乃的眉间皱起了小小的细纹。

理子对她点了点头,说出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嗯,我在想,你将来从事个插画师之类的工作不是很好吗?幸乃,你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吧?”

以前,理子曾经跟幸乃交换过日记。在那些日记中,幸乃总会额外画上几笔。并不是一般初中生画的那种可爱的插图,而是更加写实,或者说更加正经的东西。

其中让理子感到特别震撼的,是一幅描绘横滨夜空的画,上面缀满了繁星。夜空下面有一棵被风吹拂的樱树,满天飞舞着粉色的花瓣。

“喂,幸乃,你觉得怎么样?这样的未来依然无法想象吗?”幸乃看着她的眼神非常严肃,理子却毫不介意地继续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一起工作了呢,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我是因为那本史努比才想到的。将来我翻译好了书,就由幸乃来给它加上插画。然后,我们两个一起到世界各地去旅行,寻找新的书。再一起把书带回日本,介绍给大家。就用我的翻译和幸乃的插画。”

说着说着,理子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幸乃比她哭得还要厉害。聊过这些梦一样的话以后,总还是要从梦里回到现实中。看着幸乃脸上温柔的笑容,理子想要不跟她商量看看吧。并不是想让她帮自己解决问题,只是希望能够让幸乃听自己说说。

可理子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因为她怕会发生跟之前一样的事。这样一个愚蠢的、不知检点的、轻浮到可怕的自己……如果连幸乃也开始鄙视自己,那就真的没有容身之所了。

她变得害怕幸乃的视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明天我们一起去买东西吧,好久没去了,偶尔也要喘口气啊。”

“哎?难道不是正相反吗?既然说出了这些话,那就应该更加全情投入地努力学习才对啊。”

“哎呀,偶尔一次没关系啦。就当是约会吧,约会。”

“真是的,理子你啊。”幸乃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明天如果是晴天就好了,理子模模糊糊地想着,拉上了窗帘。

虽然远不及幸乃画的那幅画,但冬季的夜空中依然有几颗星星在闪耀。

第二天,幸乃上午就早早跑了过来。她穿着理子送的那件粉色连衣裙,搭配抓绒外套,一条红色的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她一定没注意到,自己的背比平时挺直了许多。

理子先把幸乃领进家中,帮她化了妆,然后自己也盛装打扮了一番。这个造型走在街上,一定没人能想象到她们在学校时的样子。

理子也挑了件粉色的连衣裙从头顶套下去,外面披上件抓绒外套。这么刻意地追求双胞胎效果多少有点羞耻,但最终开心的感觉战胜了一切。稍微犹豫了一下,理子还是拿出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过了许多地方。其实并没有想好要买什么,却一家接一家试穿着可爱的衣服。理子只要发现了适合幸乃的衣服,每件都会让她去试一下。

在一家进口品店铺中,理子等着幸乃试衣服出来,店内的导购小姐跟她搭话说“你好可爱啊”。

“是亲姐妹吗?双胞胎打扮很适合你们呢,还有围巾也是。”

正在此时,幸乃打开了试衣间的门。“这个会不会很奇怪?”身穿一身黑色西服裤装的她羞涩地说。第一次看到如此成熟的幸乃,理子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导购小姐的反应却与她完全相反:“嗯,很奇怪,太奇怪了,穿成这样完全不可爱嘛。反正这种衣服再过几年你想不穿都不行的,所以现在还是尽可能穿可爱的衣服吧。”

理子跟幸乃互望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她们开心地跑出商城,发现天空已经被夕阳染红了,街上闪烁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与落日余晖中的天空交相呼应,显得无比美丽。

“我好像……有点想坐那个。”这是今天幸乃提出的第一个心愿。在她手指的前方,可以看到横滨太空世界的巨大摩天轮。

“好,我们走吧!”理子抓起幸乃的手,一直跑到了摩天轮下面。幸运的是今天人并不太多,只等了五分钟左右,两个人便手拉手坐进了一个轿厢中。

“我还是第一次坐这个,虽然小时候经常看别人坐。”幸乃时不时就会语气平平地说出让人大跌眼镜的话。

“幸乃你不是在横滨出生的吗?怎么可能没坐过?”

“嗯,确实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我还会唱《横滨市歌》呢。我——们日本啊是个岛国——,朝阳与大海陪——伴——我——……”

唱着这首可以作为市民身份证明的歌曲,幸乃却没有露出开心的神情。横滨的街道在下面铺展开去,不仅是霓虹闪烁的横滨未来港、法院等政府部门所在的官厅街、野毛山那边的动物园、伊势佐木町还有曙町的闹市,当然还有幸乃生活的宝町。在这片曾经是海洋的土地上,许多的光与影混杂在一起。

幸乃呆呆地盯着某个方向,不用问理子也知道,那边就是她以前居住的山手之丘。她们的手握在一起,所以理子能够感觉到幸乃的手心里正不停冒汗。

“肚子饿了吧?”

理子说着,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幸乃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两颊一阵绯红。

“嗯,我们吃点东西回去吧。”

跳出轿厢时两人松了手,但还是紧紧靠在一起地走在路上。她们漫无目的地穿过樱木町的高架桥,朝野毛方向走去。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了理子的注意。

“哎呀,这里是?”望着那块老旧的招牌,理子脱口而出。

“佐木旧书店”——幸乃正是在这家旧书店买下了那套《史努比》,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理子。

理子望着幸乃的脸,幸乃则惊讶地望着店门口。“小慎?”她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理子转头去看,一个年纪与她们相仿的男孩子正从店里走出来。他穿的双排扣大衣肩膀明显过宽了,牛仔裤的裤腿反而短了一截,脸上一副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刘海阴郁地垂在眼前。在学校里并没有见过这个男生。

“认识的人?”

“哎?啊,不是,没什么,只是跟我一个熟人长得有点像。”

“嗯——是吗?先别管这个了,这个佐木旧书店啊——”

尽管转换了话题,理子依然留意着那个男生。以前幸乃给她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其中有两个男生登场,其中一人的名字好像就是“慎一”。不过……

看着那个逃一般离去的背影,理子下意识摇了摇头。故事里的两个男生给人一种正义感很强、家教很好、外表也非常帅气的印象,跟这个畏首畏尾、眼神乱飘又满脸青春痘的男生实在相差太远了。

幸乃自己似乎也没太放在心上,很快就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没错,我就是在这里买到《史努比》的。”

“我们进去看看吧。”

“嗯,好啊。”

两个人再次拉起手,一起踏进了佐木旧书店。外面依然是天寒地冻的天气,幸乃的手心却带着些潮汗。

店内的暖气根本没有效果,室内简直比外面还要更冷些。干燥的空气中,充斥着旧书特有的霉味。店内听不到任何广播或电视的声音,耳朵里只有荧光灯管轻微的电流声。

理子跟幸乃一样看起了书。她随手挑了一本封底已经明显变黄的《简·爱》。理子从未听说过发行这一版的出版社,看了看版权页,上面写着“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

虽然有些介意这本书的老旧程度,但是作为今天的纪念品,理子还是拿着它走向了收银台,准备买下来。这时候她才感觉到一些异样: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发现呢?这家店里根本看不到店员。杂乱地堆满了书本的店内,只有理子与幸乃两个人。

理子无意识地将书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眼睛看向收银台,收银箱的钥匙就插在上面。开阔的视野突然都集中到了一点上:除了自己,这里没有别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占据了整个大脑。

与皋月的约定突然闪过心头。距离新学期开始还有三天,虽然她已经决定要据实已告,道歉说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可会不会还有什么自己能做的事呢?理子突然这么想。

自己今年收到的压岁钱第一次超过了十万,如果再加上眼前这个泛着褐色的老旧收银机的话……无论她如何努力想要遗忘,皋月失望的脸一直在自己脑中挥之不去。

理子迈步走进收银台里面,嘴里涌上来一股酸水,又被她努力咽了下去。她伸手转动了插在锁眼中的钥匙,冰冷的声音响起,钱箱轻而易举地敞开了。理子的视线完全被收银机里的东西吸引住了。

她无意识地伸手拿起了钱。纸币共有八千日元,剩下都是些零钱。这点钱当然不够拿来买包,但是很不可思议的,她并没有觉得沮丧,只是一下子醒过神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理子想到,并且准备把钞票再放回收银机内。然而就在此时——

“果然是你啊。听说你住在宝町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一直都觉得奇怪呢。”

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理子的右手腕。那只手上遍布着凸起的血管,如同置身梦中一般的游离感,与轮廓清晰的真实感混杂在了一起。

“你给我过来!今天我决饶不了你。你知道自己都干了什么吗?我这就报警,你给我在这里等着!”

严厉的女声突然中断,手也一起松开了。理子完全听不懂她的话。果然?一直?宝町?今天?干了什么?她根本一个字都听不懂。

是不是把我跟什么人弄混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一定要赶紧解开误会才行。本来我也没打算偷钱的啊,我刚才正要把钱放回去的。对了,要赶紧告诉她——

理子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回过头去。然而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女人嘀咕着:

“啊,如今这世道真让人讨厌,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教育孩子的。之前的那些,我肯定会让你父母一起赔上的。”

听着那干哑的声音,理子全身的细胞都仿佛尖叫着爆炸开来。妈妈的笑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是从小到大都一直站在自己这边的妈妈的脸。

不要,她唯独不想让妈妈知道这些。理子恍惚地望着天花板。不只是今天的事,从初二开始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想让妈妈知道。被皋月她们随便利用又随便利用幸乃的自己,如此卑劣的自己,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卑鄙的本性,不想让妈妈知道。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理子突然察觉到自己无意中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她使劲咬住自己的手。

屏住呼吸,慢慢转过身,老婆婆弓着背的身影进入了理子的视线。不干不行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理子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朝老婆婆撞去。

老婆婆的头撞到了堆积的书山上,伴随着轰响和四散的大量灰尘,无数书籍散落到地板上。

每当有书本打在她身上,老婆婆就会发出“呜”的呻吟声。她的身体趴伏在地上,正以一定的节奏抽搐着。

本该只有自己存在的单色世界,渐渐恢复了颜色。理子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胃液猛然涌上来,又被她拼命咽了下去。因为她突然想到,绝对不能留下痕迹。

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她将左手上的《简·爱》塞进了包里。要消灭证据。事到如今还能思考这些事的自己真是可怕,理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感觉有道视线看着这边,理子一抬头,发现幸乃不知为何站在那里。对了,我是跟她一起来的。理子终于想了起来。糟糕,这下坏了。全都完了。这样一来就逃不掉了。

似乎是明白了理子的心情,幸乃用力点了点头:“逃走吧,理子。你这样妈妈会伤心的。有人会因为你而难过的。”

理子的腿抖得更厉害了。必须逃走——既然幸乃都这么说了,那就得马上逃走才行。想要强迫自己服从的念头和认为不可能逃掉的想法相互交替,推搡着理子。结果,她一动没动。就如同以前的某个晚上一样,她已经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理子瘫坐在原地,抱着头大叫起来。她看见了皋月的眼睛,还有妈妈悲伤的脸。紧接着,在理子心中闪过的,是她曾在某时某刻的黑暗中听到过的、魔鬼一般的低语。

理子半张着嘴,呆滞地仰起脸,然后不明所以地嘿嘿傻笑起来。她看着视野中那个与自己外形十分相似的人,自然而然地开口说:“我说,幸乃。”

理子语气坚定,对满脸急切的朋友说道:“你知道《未成年人保护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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