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昊百无聊赖地坐在端木家院子里，刚才皇上到来的那一刻让他记忆犹新。都说伴君如伴虎，成昊虽然没有做官，没有每天与皇上见面，但见到皇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臣子其实很不好做。
如果他真的没考上，或许是幸运的。他是个愚人，也不会看人脸色，很容易就得罪人了。倘若帝王是个明君，重贤臣远小人，他这样的人至少不会因为直谏获罪。只是作为一个帝王，他的骄傲远胜于常人，正如今日所见的皇上。
他想起今天早晨成影告诉他的消息，皇上竟然在德妃的寝宫接见了诸位大臣，可见皇上对德妃有多么的放心。况且，刘德妃来自民间，并不是达官大家之后，太宗在世之事，皇上把德妃藏在府邸里，被皇上的奶娘告到了太宗那，刘德妃因此被赶出寿王府（寿王乃当时真宗的封号），无名无分地跟了皇上十几年。直至太宗驾崩，皇上登基，她才得以重见天日，刘德妃因此也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熬出头，只怕她不会安于现状。（注一）
成昊自问不是个好管他人家务事的人，只是皇上的家务事却关系着整个国家，他作为子民，也常常会留心关注些。
成昊有些头痛，他敲敲自己脑门，皇上的事，即使他有心管，也无能为力，只是希望皇上不要枉断就行了，端木伯伯今日撤职，日后是难再起用了。端木伯伯为皇上征战这么多年，说撤就撤了，真是一丝情面也不留了。
不知道相国寺里的那位姑娘现在怎样了，可曾收到他给她的纸条？她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吧？她有没有什么表示呢？
唉！想到还需再等待十几日才能见到她，他就非常心急难耐，他恨不得立刻就能见到她。
想着想着，成昊已经迈出了端木府。罢了！想也不成法子，倒不如现在就去相国寺看个究竟，顺便也问问那位小和尚。反正端木府离相国寺很近，就这么办了。
于是，成昊快步奔到了相国寺。
相国寺内依旧香火鼎盛，整个大雄宝殿都被焚香的青烟包围着，有些醺眼。成昊来到那个大院子，小禅房的门依旧紧闭着，成昊一阵失望，今天明明不是初一十五，他怎么能寄望那位姑娘出现呢？
“施主！”那小和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小师父。”成昊转过身，即使没能见到那位姑娘，见到了小和尚他也很高兴。
小和尚行了个佛礼，“施主又来找那位女施主了？”
成昊涨红了脸，也不直接回答他，只说：“小师父，你有没有把张纸交给那姑娘？”
小和尚点点头，“一切都照施主交待的做了。”
成昊有些欣喜，有些紧张，还有些无措，不知道她看到纸条以后会怎么想，会不会笑话他呢？“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小和尚咧嘴一笑，抬手指向那间小禅房，“施主自己去问那位女施主即可。”
成昊一惊，缓缓地回过身，一霎那，出现在他眼中的只有那名少女纤细的身躯，还有她嘴角盈着的微笑。成昊闪了闪神，他怀疑自己是否正在做梦，使劲揉了揉眼睛，再定神一看，少女依旧伫立在小禅房前，青色衣裙一直延伸到地上，盖住她的双脚，她仍然将青丝绾在头上，仍然插着那支紫檀木香钗，只是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成昊的心猛然跳动起来，他听到它一下一下撞击自己胸腔的声音，他冲到少女面前，傻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和尚见状，抿嘴一笑，转身跑开了。
“成公子？”少女见他只会呆呆地盯着她看，忍不住出声提醒他。
“啊！？”成昊一下反映过来，脸上立刻爬上红潮。她居然知道他的姓氏，成昊诧异地问：“姑娘如何知道我姓成？”
少女轻轻一笑，推开身后的房门，“公子上回说的，请进来吧！”
成昊挠挠头，跟着少女进了那间小禅房。这小禅房里除了正对面的一张香枝木罗汉床，便再没有别的物品，不过那张罗汉床倒是比一般的要大许多。罗汉床中间用围棋板分开，少女的紫檀木箜篌依旧摆在罗汉床右边，围棋板上没有围棋，只有一个紫砂茶壶和两个小茶杯。
少女引成昊坐到罗汉床的左边后，自己便旋身坐到箜篌旁。
两人沉静了一会，少女忽然道：“成公子送给我的曲谱我已经看到了。”
“哦！”成昊低低地应了一声。
少女偏头看了看他，笑道：“公子的那首诗我也看了，多谢成公子！”
成昊抬起头，一眼便看进了她墨黑的眼眸中，又失了会神，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的诗不好，让姑娘笑话了。”
少女抬起紫砂茶壶，为两人斟满了浓郁的香茶，“成公子请先喝茶。”
“好！”成昊二话不说，抬起一杯一口饮尽。
少女抿嘴一笑，又为他倒满香茶，“成公子，这茶不是这么喝的，你吮一小口，放在嘴里回转一番，方能品到茶的清香。”
成昊照她说的，轻轻吸了一口，在口中回旋了一转，果然凉涩的味道离去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满口的馨香清甜。成昊傻傻地笑了。
少女也轻声一笑，“公子的诗，其实不错，那曲子也不错，公子是这方面的行家吧！”
成昊连忙摇手道：“行家不敢当，我只会吹几首乐曲而已。”
“哦？但不知公子使用何种乐器？”
成昊嘿嘿笑了笑，“我用的是洞箫，不过现在没有带在身上。”
“无妨。”少女将箜篌摆正，手指熟稔拨动琴弦，那首《贺昌时》便在她纤细的指间魔幻般的流淌而出了，轻灵空旷的音乐顿时缭绕在小小房间内，带着欢乐祥和的喜庆，让劳累的心灵为之一震。
一曲完毕，成昊没好意思为她击掌，只是真心地道：“姑娘的指法令人叹服。”
少女淡淡地道：“熟能生巧而已，想必成公子的洞箫吹得也不差。”
成昊摇摇头，“跟姑娘比起来，差远了。”
“公子过谦了。”少女轻轻呷了口茶，“公子那诗中的小钗与素女，说的可是我？”
成昊笑笑，道：“正是姑娘，希望姑娘不要生气。”
“看公子的诗歌，倒是对大宋与辽之间的战事怀抱着积极的看法，我想听听公子的具体意思。”
“这……？”成昊有些为难，国家大事，不是他能够随便议论了，弄不好可能会掉脑袋。
“公子不便说吗？”少女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那就算了吧！不勉强公子了。”
成昊心口被她那个笑狠狠地扎了一下，他真是个懦夫！姑娘在不熟悉他的情况下都敢把曲谱和诗交给他，大胆表明她的心境，他居然什么也不敢说，岂非连她这样的魄力也没有？成昊一咬牙，唤道：“不是这样的。”
少女一挑眉，“哦？那是怎样的？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大可以说出来。若是信不过，不说也罢！”
“信得过！信得过！”成昊连忙道：“我信得过姑娘，我也感激姑娘信得过我。”
少女将茶杯凑近唇瓣，“公子如何知道我信得过你？”
“姑娘若是信不过我，怎会把那曲谱和诗送给我，姑娘敢冒那么大的风险，不正是信得过我么？”
“呵！”少女看着成昊，“成公子，你可知道，我完全不惧怕你把那曲谱和诗公诸于世。”
“是，姑娘胆识过人，令人佩服。”
“成公子，倘若我今日不出来见你，你是见不到我的，你明白吗？这便是我不畏惧你将曲谱和诗公开的原因。”
成昊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然沉到了海底，原来她根本不是因为信任他。
“可是。”少女话锋忽然又转了，“我想公子既然能为那首曲子动情，也该是个有心之人了，所以当公子问我索要曲谱之时，我毫不犹豫的送给公子了。”
成昊骤然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少女，笑意在他的眼中扩大开来。“姑娘还是信任我的。”
少女轻笑道：“是，公子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很高兴姑娘能这么称赞我，我只是个有些愚讷的人。”
少女又笑，“公子没听过大智若愚么？”
“嗯？”成昊愣了一下，随即放声笑了起来，边笑还边说：“是是是，大智若愚，姑娘这话说得真好。不过！”成昊停下来认真地道：“我自认不是个大彻大悟之人，也不是个聪明绝顶之人，我并不排斥自己的痴愚。许多时候，人傻一点会过得更幸福，太在乎，反而很痛苦，何必要不停地逼迫自己呢？”
少女略带赞赏地看着成昊，“公子的这番话真真是至理名言，多少人都放不下‘在乎’二字，今日叫公子一语点通，着实让我受益匪浅。”
成昊嘿嘿一笑，“姑娘过奖了。”
少女忽然又幽幽地道：“但是，太不在乎了，也会惹人心寒。”
注一：《宋史•；列传第一•；后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