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成昊不解地问,“既然先皇这么疼爱玥儿,玥儿为何要怨恨先皇?”
赵衔玥摇摇头,面有凄色,“幼时,常听夫子说起古时君王统一华夏,无一不是用鲜血尸体铺就的,便一直认为大宋想要一通华夏,定是要以兵力得胜,方可统一华夏。太宗爷爷伐辽不利,便出兵北汉,平定了刘氏。之后,高丽、回鹘、吐蕃、大理诸国皆潜使者来访,此举更坚定了太宗爷爷平辽的决心。”(注一)
成昊摇摇头,“汉人与北方草原人作战,败多胜少,先皇只怕是没有汉武帝与唐太宗那样的雄才大略。”
“你也这样以为?”赵衔玥凄然一笑,“我曾以为太宗爷爷可以成就汉武帝与唐太宗那样一番成就,后来在我父亲病逝前,我才发现,太宗爷爷不可能成就这样一番事业。”
“玥儿为何这么说?”
赵衔玥看了允让一眼,蹲下身对允让道:“允让,姐姐有些话要与他说,你到旁边的禅房去等姐姐。”
“可是……”赵允让为难地看了看成昊,心中不大乐意。
“允让,你要听话。”赵衔玥板起面孔。
赵允让无法,只得恨恨地瞪了成昊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赵衔玥站起身,神色有些恍惚,“父亲在世之时,鲜少疼爱我们兄妹四人。二哥允中早逝,我和弟弟是在哥哥允宁的照顾下长大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很疼爱惟和,因为他是德昭伯伯最小的孩子,长我几岁。父亲每每提起过世的德昭伯伯,总有些愧疚。父亲临终前,我才知道父亲为何独疼惟和,也才明白太宗爷爷为何不能成就一番事业。”(注二)
“玥儿。”成昊轻声唤她,“我想我能猜到了,虽然先皇极力隐瞒那些事情,但民间依然有传闻。”
“因为纸时保不住火的。”赵衔玥凄恻地道:“太祖爷爷在世时,极力栽培太宗爷爷,太祖母也曾留下遗诏令太祖爷爷先将皇位传于皇弟,再传位于皇子。果然太祖爷爷驾崩后,太宗爷爷继位了。可是,太宗爷爷并没有将皇位传给四弟延美的意思。太宗爷爷一次北征还朝后,久不行赏,德昭伯伯是太宗爷爷的长子,便代众将提及,太宗爷爷竟反言相讥‘待汝他日为帝,再赏不迟’,不想德昭伯伯就因此自尽了。没过多久,德芳伯伯也因此病逝。”(注三)
成昊能理解赵衔玥的心情,“越王德昭是个直性之人,先皇不该这么说他的。”
赵衔玥冷冷一笑,“倘若这样也就罢了。后来,太宗爷爷又寻了个借口,把延美爷爷谪为了涪陵县公,贬至房州安置,延美爷爷不久便客死他乡了。讽刺的是,太宗欲立长子元佐为皇太子,结果元佐伯伯为了延美爷爷的事得了狂疾;太宗又欲立次子元僖为太子,结果元僖又忽然病死,呵呵呵……”赵衔玥颠笑了起来。(注四)
“玥儿!”成昊伸手去扶她,玥儿怎么突然神志不清了,她不会有事吧?成昊急道:“玥儿你别吓我啊!”
赵衔玥推开他,“太宗无奈,只得立我三伯元侃为储君,可是他居然在百姓称赞三伯时,心生嫉妒。若不是寇准为三伯说了好话,或许太宗还得把三伯给废了。你说,这样的君王,他如何成就一番霸业?他既没有唐太宗贤能豁达,又没有汉武帝知能善用,他如何成就霸业?他如何成就?咳咳……”赵衔玥猛然咳了起来。(注五)
“玥儿!”成昊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
赵衔玥双眼红通通的,“我没事,我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就怨恨他,不仅仅是这样的,你知道吗?”赵衔玥抓住成昊的衣服,猛烈摇晃。
“我知道,知道。”成昊连声附和她,生怕她情绪太过于激动。
赵衔玥眼中落下泪来,“父亲死得好早,他一直为这件事深深地自责。父王仁厚,许多叔叔伯伯都喜欢与父亲往来。可是,父亲一直对当年的事心存内疚,他悔自己没能救下当时才二十三岁的德昭伯伯。所以父亲早早地病逝了,大哥和我在父亲临终前听完这些,大哥……大哥……他居然也如元佐伯伯那般,得了狂疾。”(注六)
她的泪珠不住地往下落,肝肠寸断,成昊心疼得整颗心都纠了起来。他不停地替她拭去泪水,新的泪珠又滚落下来,以至于成昊整颗心都乱了。
赵衔玥忽然推开成昊,恨恨地道:“你知道,是谁为太宗策划的一切吗?”
成昊茫然地摇头。
赵衔玥惨笑一声,“是你的亲外公,‘魏国夫人’的亲爹——赵普,赵宰相。”(注七)
“什么!?”成昊顿时如雷轰顶般,煞白了脸。
“你的好外公,恃宠专断,太祖爷爷不得已罢了他的相位。后来他能再度被太宗启用,不是因为这事,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事?”赵衔玥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不知道。”成昊心中一片茫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亲外公曾经伤害了这么一家人,他怎么会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成昊红了眼,不停地道歉。
赵衔玥苦笑着摇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对不起……”成昊依然只是道歉。
赵衔玥的泪珠子不停地滚落,伤痛之情犹如洪水般向她袭来。她不想对他说的,这样只会让她的伤口再度被撕裂,只会痛得她无法呼吸。可是,如若不说,成昊又怎么能够理解她?又怎么会知道她一直以来伤痛之情?可她说过之后,她又将怎么来面对他?纵然那并不是他的错,但是她依然无法忘怀,她忘不掉父王半生的悲痛,忘不了哥哥突如其来的颠狂。
赵衔玥转过身,紧紧地握着拳头,指甲嵌进肉中,“何必说对不起呢?这并不是你的错,怪只怪太宗他太多疑善妒。他身边有卫青、霍去病,有李靖、侯君集这样的将领,他却不能知人善用。妄图派遣曹彬、田重进、潘美和杨业三路军击破辽军,结果辽军诱敌深入,先败曹彬于岐沟关,再败潘美杨业于陈家谷,致使老将杨业殉节。多少百姓忿忿不平,太宗刚愎自用不但害苦了杨将军一家,更害苦了多少参军作战的将士!”(注八)
“玥儿!”成昊凄恻地唤她,“我知道你对先皇存有诸多不满,可先皇毕竟已经崩逝。你不是说,你会渐渐忘却的吗?”
赵衔玥转过身,悲凉地看着他,“太难了!我忘不了父亲临终前的那个眼神,我一回到府中便会见到痴傻的哥哥,我如何忘却?你让我如何忘却啊?”
“对不起!”成昊上前,轻轻地将她拥进怀中。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极力地隐忍着痛楚,他却没办法替她分担半分,他真是没用!真是没用!“玥儿,你会恨我吗?恨是我外公为先皇策划的这一切?”成昊心中是十分担忧的,玥儿这么痛楚,他害怕玥儿会因此记恨他,他害怕玥儿用仇恨的眼光看他,他更害怕玥儿会因此再也不见他。
所以,成昊只能上前拥住她,他的双手又何尝不在剧烈地颤抖了,他知道他的整个脸庞已经失了血色。成昊拥着她,只想感受她还在他的身边,连日来的思念如山洪暴发般,夹杂着玥儿痛楚对他的冲击,他的脑中几乎快要变成空白一片。他只想知道,玥儿没有离开他。
“我恨不了你!”赵衔玥在他怀中摇头,纵使是他外公做的一切,她也恨不了他。她不但恨不了他,她甚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他心生好感,否则,她为何愿意告诉他这些呢?
喜悦的情绪霎那间将成昊淹没了,他把手放在玥儿背上,猛地把她搂紧了,失魂般喃喃道:“玥儿……玥儿……”
赵衔玥在他怀中展开一个凄美的笑容,不知包含多少痛苦与无奈。最终,她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腰上。
“玥儿,答应我,不要恨了,好吗?”成昊在她头顶轻声道。
赵衔玥咬咬下唇,“我答应你,我会试着去做的。”
“玥儿……”成昊心神荡漾,仿佛脚底踩在了云端,只知道玥儿搂在怀中的滋味无比销魂,今生再不愿意放手了。
“文博。”赵衔玥忽然脱开他,黯然地看着他的眼睛,“文博,我以后怕是不能再来这里了。”
————————————————————————————————————
现把赵家提及的人物关系介绍一下:
赵家第一辈:赵弘殷,妻杜太后
赵家第二辈:长兄已故 次子赵匡胤(宋太祖) 三子赵光义(宋太宗) 四子赵延美(魏王)
赵家第三辈:赵德昭(太祖长子,自刎死),赵德芳(太祖次子,病故),赵元佐(太宗长子,因延美之事得狂疾),赵元僖(太宗次子,病故),赵元侃(太宗三子,宋真宗),赵元份(太宗四子,三十七岁亡)
赵家第四辈:赵惟和(赵德昭幼子),赵允言(赵元佐次子),赵玄祐(真宗次子,早夭),赵允宁(赵元份长子,赵元份死后,精神恍惚失常),赵允让(赵元份三子),赵衔玥(赵元份长女,杜撰人物)
注一:《宋史•;本纪第四•;太宗一》甲申,继元降,北汉平,凡得州十、县四十、户三万五千二百二十。
注二:《宋史•;列传第四•;商王元份》商恭靖王元份……薨年三十七……治平中,封鲁王……元份宽厚,言动中礼……元份子三人:长允;次允怀,早卒;次则濮王允让也。(元份死时三十七,皇帝这时才三十五,因此此时说元份已死,与历史有所出入)
注三:《宋史•;列传第三•;燕王德昭》有某立德昭者,上闻不悦。及归,以北征不利,久不行太原之赏。德昭以为言,上大怒曰:待汝自为之,赏为晚也!德昭退而自刎。……子五人:惟正、惟吉、惟固、惟忠、惟和。
注四:《宋史•;本纪第四•;太宗一》秦王延美降封涪陵县公,房州安置……雍熙元年春正月……涪陵县公延美薨,追封涪陵王。《宋史•;本纪第五•;太宗二》楚王宫火。辛亥,废楚王元佐为庶人,均州安置。丁巳,群臣请留元佐养疾京师,许之。《宋史•;列传第四•;昭成太子元僖》以元僖为开封尹……进封许王……上呼之犹能应,少顷遂薨。上哭之恸,废朝五日,赠皇太子,益恭孝。(在宋朝,开封尹即位皇位的候选人,太宗在太祖时期就是开封尹,延美在太宗时也曾是开封尹)
注五:《宋史•;本纪第五•;太宗二》诏立寿王元侃为皇太子,改名恒,兼判开封府。
注六:《宋史•;列传第四•;商王元份》允宁字德之,性至孝,因父感疾,恍惚失常。
注七:《宋史•;列传第十五•;赵普》先是,秦王延美班在宰相之上,至是,以普动旧,再登元辅,表乞居其下,从之。及涪陵事败,多逊南迁,皆普之力也。
注八:《宋史•;本纪第五•;太宗二》曹彬之师大败于岐沟关……潘美还代州……杨业护送迁民遇之,苦战力尽,为所擒,守节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