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昊一家人坐在厅堂里,端木正已经被送到开封府的大牢里。成修儒和成昊从开封府回到成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赵氏端坐在正堂上,面色凝重。她的身边,站着表情呆滞的成影。
“你们说吧!”赵氏冷冷地开口。
成修儒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我去写辞官的奏折,今日上朝便呈给皇上。”
成昊垂下眼帘,心中涌上一股苦涩的滋味。爹辞官以后,他只怕也必须跟着辞官了,他与玥儿,原来也缘份已尽。
赵氏把目光投向长子,“文博,我知道你心中想些什么!我们成家有此变故,也是命中注定。你还是不要再惦记着齐国长公主了,你爹辞官以后,你就不可能再迎娶长公主了。”
成昊难掩苦涩地道:“孩儿知道。”他相较于弟弟成影,其实已经幸运了千百倍,至少,他知道玥儿不用像端木颜那样,为了仇恨而活。成昊心疼地看了麻木的成影一眼,心中不忍,却又无能为力。
忽然,成昊猛然回想起那日清光真人对成影说的话:小娃儿不知天高地厚,有你吃苦头的一天。难道……难道清光真人早知会有今天吗?成昊转头正色道:“爹,娘,孩儿想到一些要紧的事情,要出去一会儿。”
赵氏不满地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成修儒摆摆手道:“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文博有重要的事情,让他出去一趟也不会怎么样的。”
赵氏把身子别到一边,哼了一声,“我也不用操心了,反正今后是跟你回乡下种田的,你爱怎么样便怎么样吧!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打发下人。”赵氏起身离开了厅堂。
成修儒摇摇头,“她这个样子,怎么跟我回乡种田?一个大小姐嫁给我的,怎么吃得了那份苦?”
成昊道:“爹不用担心,种田的事情就交给我和弟弟吧!”
成修儒仍是摇头,“你们也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哪里吃过下地种田的苦头?到顶着烈日双手磨出水泡的时候,你们才会知道的。”
成昊也不再说什么,抬头一看,见赵氏又回来了。跟在赵氏身后的,还有皇上身边张公公。
成修儒大惊,连忙让成昊扶他起来,迎上前去。
张公公手持一道圣旨,见成修儒腿脚不便,连忙道:“成尚书快请坐下。”
成修儒这才又坐回了椅子上。
赵氏询问:“张公公这时候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张公公将手中圣旨举高,大声道:“成家人接旨!成尚书免跪。”
赵氏和成昊忙跪下,赵氏见成影呆站在一旁,狠狠地拉了他一把,成影这才与他们一道跪下接旨。
张公公拉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调右司朗中兼刑部尚书成修儒为升州(江苏南京)知府,即刻赴任!钦此!”
成家众人一惊,这才大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氏从张公公手中接过圣旨,站起身,不解地看着他。
成昊蹙眉道:“为何我并不知道皇上下了这么一道圣旨?”
张公公笑道:“这是皇上下的密旨!事不宜迟,成知府,你即刻带着家人离开开封,到升州去吧!”
赵氏问道:“张公公,皇上可有交待别的话?”
张公公笑了一笑,“还是魏国夫人聪慧,皇上下这道圣旨,连皇后和刘德妃也不知晓。皇上说,希望成大人能明白他的苦心。皇上还说,希望成家能好好照顾端木府的遗孤。”
成家人闻言,顿时变了颜色。皇上已经知晓端木玉在成府的事情了?皇上不但没有怪罪他们,甚至把成修儒调走,免去牵连的灾难,还特地言明要好好照顾端木玉?皇上就算要保存成家,为何还要特地交待端木玉的事情呢?
张公公只是笑,他走到成昊身边,道:“皇上说,成录事若想留在京城,也未尝不可。一切,仅由成录事自己选择,是辞官跟父母赶赴升州,还是继续担任录事一职?”
皇上此举不难理解,成昊就算留在开封,也不过十个小小的录事,况且成昊生性驽钝,刘德妃不会对成昊怎么样的。
赵氏轻轻叹口气,对成昊道:“文博,你还是跟爹和娘一块走吧!京城这个伤心之地,留下来又有何用?”
成昊摇摇头,转身对赵氏道:“不,娘,孩儿想留下来。”
赵氏声音有些激动,“难道,你还不死心?就算齐国长公主出宫了,也不可能嫁给你一个小小的录事,你明不明白?”
“孩儿明白!可是,孩儿不想留下遗憾,或许,还有别的方法。”
赵氏摇头,加重了语气,“还有什么方法!有德妃在,你是不可能升任的,你永远只会是个录事,与其这样,还不如跟爹娘在一起生活。”
张公公轻咳了一声,“魏国夫人,方才那话奴才只当作没听到。”
赵氏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自己的情绪。她走到成昊身边,“文博,听娘一劝,跟爹娘一起走吧!皇上有心保存我成家一家,已经是万幸之至,不要再有所奢求了。”
许久没有开口的成影忽然淡淡地道:“娘,让大哥留下来吧!至少,大哥和齐国长公主之间,还有希望。”
成昊心中一酸,又是心疼弟弟,又是心疼端木颜,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如今却要遭受这样的挫折。本是一段好好的金玉良缘,老天偏给它硬生生地拆散了。
赵氏略有不满,“文杰,你该劝你大哥离开而不是留下。京城是个是非之地,你大哥又木讷不会处世,不注意得罪了某个达官贵人,父母不在身边,想申诉都不行。”
成影抬起头,眼中含着悲愤的泪光,“娘,你当真要大哥如我这般,你才满意吗?”
赵氏猛然向后大退一步,捂住胸口,面色苍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成影道:“你……你是在怨恨你的亲娘吗?”
成影虚弱地扯扯嘴角,“倘若可以怨恨,我最恨的人,是老天!是它硬把我和颜儿拆开了,我恨他!可是,我更恨自己的软弱,我没有能力保护颜儿,我更恨我自己!”成影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够了!”赵氏怒喝一声,“还是你端木婶婶做得对,端木颜在江湖上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必然会成长为一个独立强势之人。而你,不过还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雏鸟!”
成影停下来,瞪大了眼睛。他还是雏鸟,难怪他不能保护颜儿。若他变得强大起来,是不是,就不再惧怕那些江湖力量?是不是,就能保护自己心爱的人了?
成影走上前,突然跪在成修儒和赵氏面前,坚定地道:“恕孩儿不孝,孩儿要离家十年!不能侍奉爹娘了!”说完,“咚”地磕了个头,站起身奔出厅堂,提起真气,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文杰!”赵氏一惊,待要追出去,已经没了他的影。赵氏悲伤地道:“你这个傻孩子,你孤身一人,怎么闯天下啊?”
成修儒老泪纵横,“好好好!孩子们终于长大,终究是要离开父母的。文博,爹同意你留在京城了,以后每月,给爹娘寄一封家书就是了。”
成昊也跪在了父亲跟前,“孩儿不孝,不能侍奉爹娘左右了。”
赵氏泪眼蒙蒙地看着成昊的背影,摇摇头,出了厅堂,往自己的卧房走去。
成修儒弯腰扶起成昊,擦去眼角的泪痕,苦口婆心地道:“文博,日后一个人在京城,凡事都要小心啊!”
“是,孩儿明白!”成昊点点头。
张公公看这一家的悲苦,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道:“成知府,奴才要回宫复命去了,成知府最好赶在城门开启的那一刻就离开京城,免得德妃知道了,又不好办了。”
成修儒道:“多谢张公公!”
张公公点点头,“奴才告辞!成知府不必相送了。”说完,张公公就退身离开了。
等到张公公离开了成府,成昊这才背着成修儒往后院走去。
才走到一半,忽然听到天上有人在喊:“成家大公子,请留步啊!”
成昊背着成修儒转过身,却见清光真人从天上徐徐飞了下来。成昊惊讶地道:“真人,你怎么找到我家来了?”
成修儒吃惊地问道:“文博,你认识他?”
成昊腼腆地笑了笑,对清光真人道:“真人请稍等片刻,待成昊先送爹回房。”
清光真人捋捋胡须,呵呵笑道:“不急不急!”
成修儒不解地问:“文博,他是何人?为何能从天而降?”
成昊背着成修儒进了房间,赵氏正在收拾衣物,见到他二人,只是顿了顿,又继续手边的工作。成昊将成修儒轻放到床榻上,“爹,稍会儿孩儿再告诉您。爹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儿吧!”
成修儒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昊又转身出了房间,来到清光真人的身边。
清光真人面有愧色,“那个,对不住啊,成家大公子!”
成昊不解地偏偏头,“真人何出此言?”
清光真人尴尬地笑了笑,“本来答应你送你去见宫里那丫头的,可是老道回到清光洞睡了一觉,就忘记时辰了,连老狐狸邀我下棋都忘记了。现在送你去,还来得及吧?”
成昊顿时啼笑皆非,原来当时他能够进宫纯属偶然,可是事情都已经过去快一年,清光真人怎么现在才提?成昊笑道:“多谢真人美意,成昊已经见过玥儿了,不过,若真人能帮成昊,成昊想再见她一次。”
清光真人立刻吹起了胡子,“嗨呀!你都已经见过了,还想再见啊?”
成昊面有凄色,“最近发生了许多事情,成昊想见见玥儿,告诉她这些事情,也好打算打算日后该怎么办。”
清光真人转头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都是些伤心事,成昊不想提起,请真人谅解。”
清光真人古怪地嘀咕一声,转过身掐指一算,“哎呀”叫了一声。
“真人你怎么了?”
清光真人跺脚道:“老道真是睡糊涂了,一睡就睡了大半年,原来端木家的劫数已经到了呀!”
成昊骇然,立刻抓住清光真人,情绪激动地道:“真人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些事情对不对?真人为什么不告诉成昊?真人若是告诉成昊,端木婶婶也就不会死,颜儿和文杰也不用遭受这样的苦难了。”
“哎呀!”清光真人一把甩开成昊,“个人命中自有定数,有果必有因,端木家有此数劫,也是因果报应。这点老道早就告诉过你啦!老道也提醒过那顽劣的小子,是你们自己不能觉悟嘛!”
成昊不满地道:“真人哪里是提醒?真人根本就是在跟我们打哑语,我和文杰都不是修道之人,哪里能参透这些呢?真人你根本就是见死不救,枉为神仙!”
清光真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好你个成家大公子!你倒教训起老道来了,这些劫数岂是说泄漏就能泄漏的?生死富贵,自有天本记录,老道就是想救,也无能为力啊!你反而责怪起老道来了,老道哪里做错了吗?”
成昊冷哼一声,“身为散仙,却不能解除民间疾苦,真人还要狡辩吗?”
“啊呸!”清光真人气红了脸,“人间千千万万人,谁能无疾?谁能无苦?姻缘富贵,因果报应,天本上记录得清清楚楚。修福得福,种孽得孽,今世不报,来世也报。你莫要搞不清事情,神仙也不是万能的,若想幸福啊!还是多做些善事吧!求神求鬼都是没用的!”
成昊哑然。
清光真人挥挥手,“罢了罢了,老道来得不是时候,就此别过吧!”
清光真人正要离开,天上又传来一道醇厚的男声:“清光老道,我好心邀你下棋,你居然爽我约定?”
清光真人一听,顿时又红了脸,他咳嗽两声道:“老狐狸,你邀我下棋,我就非得去啊?”
男声闷闷笑了两声,“清光老道,有好酒的地方,你会不来么?定然是在清光洞中睡过头了。我让徒儿去找你,她怎么不见了?”
清光真人轻轻一叹,“茶花小妖她老主人家出了大事,她过去看看,也是情有可原的,你就不要责罚她了。”
男声疑惑地道:“出事了么?景德元年,劫数已到。这傻丫头过去又能怎样?”
“罢罢罢!”清光老道挥手道:“我这便随你下棋去,你就放你徒儿一天吧!她小主人还有难呢!”
清光真人说完,又对成昊笑道:“成家大公子,我们后会有期了!”
说罢,成昊只觉得眼前白光闪过,身体猛然一震。再晃过神来时,院子里就站着他一个人。刚才发生的一切,似真似幻,恍然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