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梳绦,荡漾轻舟。忽闻得、帘外人愁。乍然相见,似梦悠悠。恰波光粼,日光丽,眸光柔。相思无尽,泪断难收。诉衷肠、欲语还休。两情相悦,姻事相求。却莲花儿娇,桃花儿艳,心花儿羞。”
成昊负手站在窗前,口中轻吟着那日玥儿在琼林宴上所唱的《行香子》。
回想过去发生的种种,恍如隔世。
又是一年冬季,景德元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从窗台放眼望去,尽是森白的一片。树枝上挂满了冰条,屋顶上也是一层厚厚的白雪。屋子里火盆的小火苗仿佛是感受到了这样的寒冷,轻轻地跳跃了两下。
成昊转身走到火盆旁,往里边加了几根干木材,火苗又“噼哩啪啦”跳动了起来。
距离端木府变故已经快一年了,端木颜和文杰没有一丝的消息,而端木正也开封府的牢中病故。成昊笑了笑,皇上始终下不了杀手,毕竟是为他东征西战的老将啊!
爹娘离开汴梁之前,遣散了家里的仆人,只有老管家一家跟着爹娘去了江宁府。成府的宅子变卖了,成昊一人搬进了一个小胡同,住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
白天,他徒步到中书省。中书省的低级官员都不怎么与他说话了,因为他不再是尚书之子。他依然本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默默地,悄悄地。
自从娘跟爹去了升州之后,再也没人来做他与玥儿之间的信使了。皇后曾经冒险派人送了两封玥儿的书信给她,信中都是玥儿焦虑担心的话,成昊也回了信,只是叫玥儿不要忧虑,他会等到玥儿离开皇宫的。
算一算日子,玥儿进宫也快有两年了。想到几个月后就能再见到玥儿,内心就无比激动,那么长时间不见了,不知道玥儿,是胖了,还是瘦了?
自从端木婶婶过世以后,盘踞在京城的江湖人士就陆续离开了,兴许是又失去了落红环的消息,兴许是赶到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茶花山庄了。总之,在他心中,只希望一切都好,希望颜儿和文杰都安好无恙。
成昊披上外挂,出了门。外面狂风呼啸着,夹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成昊的头顶和肩上。成昊顶着风雪,鹿皮靴子一深一浅地踩在四合院的雪地里。拐了几个弯,走到街上时,雪层才薄了下来。本应是热闹的大街是仅有寥寥数人,也许,是因为时间还早吧!
成昊赶到中书省时,外挂已经被雪水浸湿了。成昊甩落外挂上积下的白雪,轻轻解开带子,把外挂脱了下来。
今天的雪下得实在是太大了,许多官员都称病不到,只派家里的下人来招呼一声,连皇上都罢朝了。本应是上百官员的中书省,现在连十个人都不到。
成昊向另外几名官员打了个招呼,那几名官员随便敷衍了一番,打算离开中书省,回自己府邸去。
中书省外边忽然奔进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冲到众人面前,急迫地道:“快……快通知皇上,辽兵攻破遂城,生俘将领王先知,又俘虏了云州观察使王继忠。”
中书省众人顿时大惊失色,霎时全都慌了手脚。
“怎么办?怎么办?”下级官员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成昊心里也是“咯噔”一声,猛然觉悟过来,大喝一声:“快进宫通知皇上!”成昊又对那名士兵道:“为何不直接进宫去?”
那士兵脸色发青,跪在地上说了句:“三天没吃饭……”就晕倒在雪地里。
众人又是一骇,手忙脚乱地把那名士兵抬进了屋子里。
成昊站起身道:“事不宜迟,即刻进宫面圣。”
几名官员皱了皱眉头,“我们不是上朝的大臣,没那么容易进宫面圣的。”
成昊一甩手袖,厉声道:“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就是闯也要闯到皇上面前,你们不去,我去!”
成昊一人只身冲进风雪里,连外挂都来不及披上,就往皇宫奔去。
几经波折,圣上终于知道这事,召回众臣,群臣一听闻辽军就快打过来了,顿时朝野震动,连民间都人心惶惶。
皇上畏敌,欲迁都南逃。霎时间,朝廷上下又涌现出许多种不同的意见,王若钦主张迁都升州,陈尧叟主张迁都益州(今四川成都),唯寇准主张皇上御驾亲征。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为保大宋颜面,皇上不得已披挂上阵,前往澶州(今河南濮阳)督战。
辽军行至定州,辽宋两军相互对峙,王继忠乘间劝萧太后与宋朝讲和。辽恐腹背受敌,提出和约,皇上以其耻而拒。十一月,辽军在朔州为宋军大败,岢岚军的辽军因粮草不继撤军。辽军主力集中于瀛州(今河北河间)城下,日夜不停攻城,宋军守将季延渥死守城池,激战十多天未下。萧挞凛、萧观音奴二人率军攻克祁州,萧太后等人率军与之会合,合力进攻冀州、贝州(今河北清河),宋则“诏督诸路兵及澶州戌卒会天雄军”。辽军攻克德清(今河南清奉),三面包围澶州,宋将李继隆死守澶州城门。
辽朝统军萧挞凛恃勇,率数十轻骑在澶州城下巡视。宋军大将张环在澶州前线以伏驽射杀辽南京统军使萧挞凛,头部中箭坠马,辽军士气受挫,萧太后等人闻挞凛死,痛哭不已,为之“辍朝五日”。
此时,皇上一行抵澶州。寇准力促皇上登上澶州北城门楼以示督战,“诸军皆呼万岁,声闻数十里,气势百倍”。
十二月,宋辽议和,宋遣曹利用与萧太后谈判,与此年初与辽订立合约,盟约缔结,宋、辽之间百余年间不再有大规模的战事,史称“澶渊之盟”。
又一月,辽圣宗请和亲。(注一)
成昊手执圣旨,浑身颤抖起来。
和亲,皇上要玥儿嫁给辽国皇帝!这,便是那道圣旨!
为什么?玥儿还有三个月就能出宫了,为什么还要将玥儿嫁到辽国?成昊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圣旨,这一道和亲的圣旨,叫他怎么抄得下来?
成昊眼中霎时就盈满了泪水,一种揪心的痛苦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的等待,他的无奈,他的伤痛,他的失望,统统都纠结在一起。
此项和亲,连皇后都默认了。为什么?皇后是一直支持他们在一起的啊!为什么连皇后也默认了?难道,为了整个大宋,玥儿就必须牺牲自己嫁到辽国么?
一旁等待的张公公也着实无奈,这和亲一事涉及到国家大事,长公主与成录事之间的儿女私情,恐怕只能放下了。张公公叹口气,“成录事,你快抄吧!奴才还等着进宫向齐国长公主宣旨呢!”
成昊满面泪痕地转过身,手中的圣旨仿佛有千斤重。“张公公,这……这圣旨我怎么抄得下来?我怎么抄得下来?”
张公公从他手中接过圣旨,劝道:“成录事,你必须得抄啊!这和亲的圣旨是必须做记录的。你不抄,是会被皇上治罪的。”
“张公公!”成昊突然跪在张公公面前,“请你不要勉强我!我……我真的抄不了,我抄不了的。”
“唉呀!成录事,使不得,使不得啊!”张公公急忙扶起他,“唉!奴才去向皇上说明缘由吧!请别的录事抄也行,我看成录事你身体不佳,不如告个假,回去休息吧!”
成昊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嘴唇又肿又苍白。还有一个月,还有一个月玥儿就要嫁到辽国了,他……他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认命吗?可是,不认命,他又该如何?他只怕是要心碎而死了。玥儿,深宫中的玥儿,你又会如何呢?以你的性子,定是不从的。可是,这是国家大事啊!你会为了国家,放弃我,嫁入辽国么?或者,你会渐渐把我忘了,渐渐爱上辽国的皇帝。可是我是怎么也忘不了你的,自从在相国寺第一次见到,你就在我心里扎了根,我这辈子也不可能忘记你了。
玥儿,我不是圣人,就算你在辽国得到幸福,我也不会感到快乐,因为,那份幸福不是我所带给你的。须知,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期盼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无法实现了。
我的心仿佛被刀割一般,一道一道的血痕留在我的口中,腥红的鲜血汹涌出来,似乎要把我淹灭了。
玥儿,此时此刻,你心中想的人,是我么?
成昊抬起头,顺着窗户望出去,朵朵粉嫩的梅花绽放着,似乎在羞辱他那颗残活的心脏。如果可以,就让他这么死去吧!如果不用尽孝道,他真的想在这样漫无边缘的痛苦中死去,在这铺天盖地的悲伤中窒息。可是,他不能,他是长子啊!他的父母尚在人世,他怎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呢?不孝不仁!
原来,娘说对了,京城真的是个伤心地,早知如此,不如当初就陪伴在爹娘左右,与爹娘一道去升州。
罢了,京城之地,再无他留恋的人事了,不如就此辞官,侍奉父母去吧!
—————————————————————————————————————
注一:见百度《澶渊之盟》,《宋史》中关于这段历史记录得不是特别详细,我在百度中搜查到的,比较清楚一点。关于后来和亲一事,是本人加上去的,澶渊之盟中并没有和亲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