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会儿,朱常洵的声音又由远及近:“父皇,就……就在前面厅上。”
陈矩抬起头,果然望见万历帝立在厅门之下,他也不顾金刀还插在腹间,挣扎着便跪地行礼:“老臣陈矩……咳咳咳……叩见吾皇万岁……”
万历年少时,本就与陈矩交好,否则也不会让他身兼东厂和司礼监要任。此时见陈矩性命垂危,万历心中大为不忍:“陈伴伴……洵儿!你怎敢这般胡闹!”
陈矩费力地摆了摆手道:“万岁爷息怒……小王爷是跟老臣闹着玩,不小心才失了手……”
“你胡说!”朱常洵连忙冲万历道,“父皇,这……这根本不关孩儿的事……”
“住口!”万历指着陈矩腹间金刀,冲朱常洵厉喝道,“那把金刀,是封王时朕赐予你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还狡辩什么?”
朱常洵急得满头大汗:“父皇,你莫让他给骗了!这陈矩会功夫,是他夺了孩儿的金刀,又朝自己刺了下去……”
“你这孽障!”万历怒不可遏,猛然举起了手掌。
朱常洵哪见过万历发这么大的脾气,当即吓得打个哆嗦。然而万历也是在火头上,一见朱常洵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心里登时发软,扬起来的巴掌,也再舍不得朝爱子脸上扇下。
陈矩见状,忙道:“万岁……小王爷又不是成心的,请你不要责罚他……咳咳……不过小王爷也太抬举老臣了,老臣若是会功夫,还能落到这个下场?”
“既然陈伴伴开口求情,那这一巴掌,朕就先给你记下!”万历瞪一眼朱常洵,又见陈矩身下的血越洇越多,急喝道,“来啊!快去传太医!”
“不必了,万岁爷,”陈矩摇头道,“老臣怕是不成啦……”
观此情形,万历也知陈矩伤重难治,又向徐振之等人道:“还愣着做什么?速为陈伴伴包扎!”
徐振之伤痛欲绝,许蝉也是泪流满面,他们一言不发,急急从衣襟上扯下布条,在陈矩腰腹上紧紧缠了几圈。然那金刀已穿背而出,几人不敢去拔,唯有用手死死捂住伤处,只盼着能让血流得慢些。
陈矩拼命运动内息,只求多撑上一阵。徐振之单膝跪地,将陈矩揽在怀中,好让他减轻些痛苦。
缓了好一气,陈矩又开口道:“万……万岁爷……听说禁军之所以将这里包围……是因老臣……”
“对啊,父皇!”朱常洵突然回过神来,“这陈矩是反贼,就算孩儿将他杀了,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闭嘴!”万历呵斥一声,又朝陈矩道,“陈伴伴,朕听说太子和你在一起?”
陈矩叹道:“万岁爷明鉴……这里只有些小监、小婢……咳咳咳……连我在内,也不过六人……其中哪有太子殿下啊?”
万历朝陈矩身旁的五人打量了一遍:“陈伴伴,并非朕信不过你,朕只是有些好奇,你无缘无故的,为何会到这香山来?”
“万岁爷容禀……”陈矩喘息了几下,“老臣年事已高,又是个阉人,怕没有子嗣送终,就用攒下的钱,在这香山上提前买好一块墓地,留待身后之用……三年前,那坟茔便打好了圹子,因老臣信佛,又在那上面建了一座‘太极镇山塔’……墓是自用,故而老臣极为上心,怕匠人会偷工减料,在建造之时,就屡屡过来监工……为图方便,老臣造了这小院作为歇脚之处……再后来,这里就成了老臣消暑的地方。今日办完公事,本想过来享享清闲……谁知……谁知却弄成了这步田地……”
万历将信将疑:“原来是这样。”
朱常洵道:“他红口白牙,谁知是真是假?陈矩,你若问心无愧,敢不敢让我们搜上一搜?”
陈矩艰难地笑了笑:“哪有什么不敢?老臣坦坦荡荡……小王爷只管搜查便是……”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朱常洵转向万历道,“父皇,您意下如何?”
见万历尚在犹豫,陈矩又道:“万岁爷不必为难……就让兵士们搜查一番,也好证明老臣的清白……”
万历点点头:“陈伴伴这话,也有些道理。”
朱常洵早等得急躁,一听万历首肯,立马冲禁军下命:“都听着!一队人仔细搜院,其他人速去寻山!若发现了太子,务必擒来!”
众禁军答应着,分散搜寻。这些兵将中,多半是那爱憎分明的直爽汉子。他们平日里,就对陈矩的为人十分敬佩,不少人见了他,都会恭恭敬敬地叫声“佛爷”。眼下见朱常洵咄咄相逼,禁军们心中直为陈矩鸣不平,只是当着万历面上,他们不敢表露出来,搜寻时却不免随意翻翻、敷衍了事。
草草搜了一气,陆续有兵士折回来报:
“正房无人!”
“耳房无人!”
“东厢房无人!”
“西厢房无人!”
“后跨院也无人!”
……
见万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朱常洵连大气也不敢出,只盼着前去搜山的禁军能有所收获。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寻山的兵将也返回院中,俱言没什么发现。
待最后一队禁军回来复命时,朱常洵已急得跳脚,不等卫士开口,径直冲上前问道:“怎么?难道你们也一无所获吗?”
一人回道:“我们倒是有所发现……”
朱常洵眼睛都瞪圆了,急抓着那人肩膀问道:“那太子呢?在哪儿?在哪儿啊?”
那人摇了摇头:“末将并没找到太子,但发现在后山,确有一处修着石塔的坟茔,与陈公公所言一般无二!”
朱常洵气急败坏,一脚踹倒那人:“废物!统统是废物!”
万历胸中火气翻涌,再也按捺不住,上前拉过朱常洵,劈手就是一耳光。
朱常洵被打蒙了,捂着脸愣在原地:“父皇……”
“你还有脸叫朕父皇?”万历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朱常洵的鼻尖高声骂道,“都因你信口雌黄,才令朕误信谗言害了忠良!你……你这逆子,真真是好生可恶!”
趁万历怒骂朱常洵,陈矩捏了捏徐振之的手,悄声道:“徐公子……太子就托付给你了……”
徐振之喉头哽噎,用力握紧了陈矩的手:“陈公公放心,振之定不辱使命!”
见许蝉也泣如雨下,陈矩又吃力抬起手,替她擦去了腮旁泪水:“丫头,别难受……你是个好姑娘,你们日后的路还长,或遇风雨,或遭坎坷……可无论怎样,你和徐公子都要学着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许蝉使劲点着头:“放心吧公公,我都记下了。”
陈矩欣慰地笑了笑,眼中闪出一丝异样的光芒:“万……万岁爷!万岁爷!”
听得陈矩急唤,万历忙转过身来:“陈伴伴!”
“老臣……老臣在临死前,还有一事相求……”
“陈伴伴只管开口!朕无有不应!”
“谢……谢主隆恩……老臣想求的是,再代万岁爷……最后批一次红……”
“批红?”
“是啊……”陈矩将头一扭,“你们扶我起来……”
徐振之等人拭了拭眼角,急忙将陈矩搀起。
陈矩运起最后一丝内力,朝众人朗声道:“拟讣告一份,送呈司礼监押印……就说……就说我陈矩寿终正寝,于内值房端坐辞世……着厂卫通谕天下,令万民悉知!”
万历何等精明,当即便猜出陈矩的用意,他怔了怔,心中大为感动:“陈伴伴,直到这时,你仍在替朕着想……唉!朕对你不住啊!”
“万岁爷……您多保重……恕……恕老臣不能再侍奉了……老臣……老臣要先走一步了……”
陈矩说完,无力地仰倒在徐振之怀中,嘴角微微动了几下,慢慢气绝。
“陈公公!”
“督主啊……”
徐振之等人肝肠寸断,皆是泣不成声。一干禁军闻之,面上也是悲凄怆然。
万历不忍再瞧,缓缓背过了身去:“传朕旨意!陈公后事,用国葬之礼敕办,以‘太极镇山塔’为基,扩建石坊神道,谕祭九坛、百官吊唁、谥号‘清忠’!”
众禁军全然跪倒:“万岁圣明!我等谨遵圣谕!”
万历又看一眼失魂落魄的朱常洵,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起驾,回宫!”
因万历颁下圣旨,陈矩这场后事操办得极为风光。数百匠人赤膊齐上、日夜赶工,不出旬月,便在那太极镇山塔周围,铺就了一条“敕葬中使神道”。神道间立石门石坊,楣额上书“还一仙洞”四字;冢首竖起龙头碑丈余,前镌官秩名讳,后刻事迹生平;碑下石台两侧,是为万历御题的“彪炳千古”“万代流芳”。
落葬那天,内阁首辅率文武百官亲临祭奠,不少百姓也自发地穿起素衣白孝,将一些鸡蛋、瓜果供奉于陈矩墓前。一连三日,来香山吊唁的人都是比肩接踵、堵道塞途。
待到第四日,香山上总算安静下来,小筑中的徐振之等人,这才换上布衣麻鞋,悄悄前往陈矩的墓前祭拜。
李进忠稍事清扫,又在祭台上点起香烛:“督主,您老人家安心地去吧。我们一定会将太子爷照料好的……”
客印月默然不语,只是抓着竹篮中的纸钱,慢慢朝燃起的火盆中抛撒。
斯人已逝,音容如昨。望着那高大的龙头石碑,徐振之唏嘘不已,陈矩临终前那些忠言箴语,犹萦绕在耳边,不停地回荡。
许蝉拭去眼角泪珠,也摸了把纸钱投入火盆:“陈公公,我之前老听说东厂的人无恶不作,心里便有些瞧你不起……现在才知道,原来太监里也是有好人的。陈公公,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小知了真心敬佩得紧。愿你在地下安稳长眠,不再受那病痛的折磨……”
徐振之喟叹道:“陈公公大忠大勇,实为我辈楷模。”
许蝉抽泣一声:“振之哥,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徐振之轻轻道:“什么事?你说吧。”
许蝉道:“我在想,陈公公既然引得皇上相信是福王杀了他,那为何最后还要帮福王说话?若是把福王谋害他的事传扬出去,天下人肯定会恨极了那朱常洵的啊。”
徐振之摇了摇头:“陈公公那时若不将福王撇清,咱们几人定会被皇上灭口,太子殿下也就难以脱身了……”
许蝉一惊:“我们会被灭口?”
“不错。”徐振之点头道,“皇上的脾性,陈公公早已摸透,他知道皇上极其宠溺福王,就算福王闯的祸再大,也不会真怎么样,至多是呵斥几声、责打几下罢了。”
许蝉不解道:“皇上偏袒福王,我也能看得出来,可他非要护着福王,也不用将咱们杀了吧,难道他还怕咱们让福王偿命不成?”
徐振之道:“方才你也说了,若谋害陈公公的事传开,朝野中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福王少不得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尽世人唾骂。这一点,皇上自然想得到,为保护爱子,咱们几个‘小宦小婢’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陈公公正是料定了此点,所以才会主动说出那番话,这样一来,皇上心下愧疚,之后便不会再细查,也就用不着与我们为难了。唉,陈公公的良苦用心,现在你明白了吧?”
“我懂了!”许蝉使劲点了点头,又朝陈矩墓前郑重地说道,“陈公公你放心,我跟振之哥说什么也要帮太子寻到禹王鼎!等太子坐上了皇位,就让他下命杀了朱常洵给你报仇!”
话才说完,石碑后突然传出一声冷笑:“要杀朱常洵,谈何容易?”
四人大惊:“什么人躲在碑后?快些出来!”
碑后“窸窸窣窣”一阵轻响,竟赫然探出一张赤红的鬼脸。
许蝉脑子里“嗡”的一声,吓得花容失色:“鬼……振之哥……有鬼啊!”
徐振之看得清楚,那所谓的“鬼脸”,其实是张骇人的判官面具。他怕来者不善,忙将许蝉拉在身边:“别慌,那是个人!”
判官脸看了看许蝉,不屑道:“就这点儿胆量,还口口声声喊着要报仇?”
听他话里满是刻薄,许蝉又惊又怒:“你究竟是什么人?干吗鬼鬼祟祟地躲在这儿?”
这时,李进忠与客印月也回过神来,齐齐松了一口气:“都放心吧……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许蝉秀眉一蹙,“自己人为何还要戴着面具,你是不是故意想吓唬人?喂,我在问你话呢!”
任凭许蝉怎么叫,那判官脸只当是没听见,他径自绕到碑前,“扑通”一下跪倒,向着坟冢连连磕起头来。
许蝉拉过李进忠,指着不停叩拜的判官脸道:“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李进忠笑道:“徐夫人莫怪,此人的性子就是这样,平时也不怎么爱说话。”
“还不爱说话呢,”许蝉哼道,“刚才他可没少挖苦本姑娘!”
“好了小知了。”徐振之又问道,“不知那位兄台如何称呼?”
客印月接言道:“他叫常鲤,是陈公公最得意的徒弟。”
“陈公公的徒弟?”
“对呀,”客印月瞥了常鲤一眼,“你们可别小瞧他,他从小便跟着陈公公习武,可谓青出于蓝了,以他现在的功夫,就算是郭鲸、薛鳄二人联手,也不见得能敌过他!”
“真的假的?”许蝉撇了撇嘴,有些不信,“你不是替他吹牛吧?我可看得出来,那两名侍卫都是一身横练的铁桥硬马,怎会敌不过他?”
常鲤慢慢站了起来,拍去双膝尘土:“别以为会几招三脚猫的功夫,就能妄测他人武艺深浅了,似那井底之蛙,如何识得海天之大?”
许蝉登时恼了,当场就要拔剑:“你少酸溜溜地奚落人,要不咱俩打一架?”
“不自量力。”
常鲤轻轻扔下这一句,身子突然高拔,仅仅几个起跃,便纵得无影无踪。
许蝉怔了怔,冲着他消失的方向愤然大喊:“显摆轻功吗?呸!当谁不会呀?”
“行了,人家早走远了。”徐振之拍了拍许蝉肩头,又道,“掐指算来,咱们耽搁的时日也不短了……李公公、印月姑娘,劳烦二位去通知太子殿下,就说我们打算明日动身,赶赴蜀地寻鼎!”
“好!”
听说徐振之要动身,朱常洛忙做准备。翌日天才微微亮,他就换了便衣,率王安等人匆匆赶到了小筑。
见徐振之手中多了支竹棒,朱常洛不由好奇:“徐兄弟,此物是?”
徐振之晃了晃竹棒,道:“这里面是先父的那把玄铁尺,我用竹管将它装了,省得路上太过惹眼。”
“还是徐兄想得周到。”朱常洛说完,又朝四周打量,“怎么不见徐夫人?”
徐振之无奈地笑笑:“她要带的东西多,还在屋中收拾。”
朱常洛“哦”了一声,又道:“山脚下已备好马匹,细软行囊也都在马上,我已吩咐过郭鲸和薛鳄,让他们务必保护好徐公子与夫人的安危。”
“郭鲸、薛鳄?”徐振之有些意外,“他们不是殿下的贴身侍卫吗?”
“不错。”朱常洛笑道,“我思来想去,也就他们最合适了。郭鲸、薛鳄跟随我多年,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忠肝义胆,由他们护卫徐公子西行,我才好放心一些。”
“这使不得,”徐振之力辞道,“若他们跟了我,殿下的安危谁来照料?不可,万万不可!”
王安也劝道:“徐公子不必多虑,太子爷身边还缺侍卫吗?只要待在宫中,福王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徐公子莫再辞了,寻鼎才是要事,不能有半点儿差池啊。”
徐振之心道也是,遂拱手道:“那好,也请殿下多加小心!”
客印月凑上来,故作娇态地叹了一口气:“唉,还是徐公子好呀,此行虽说艰辛,终归能见见山、瞧瞧水。哪像我呀,还得空守在这小筑之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话音方落,许蝉便拎着包裹走出,冲着客印月哼道:“我瞧你絮絮叨叨、啰啰唆唆、真真是婆婆妈妈!”
客印月回眸一笑:“都要走了,蝉妹妹还是这样伶牙俐齿啊?路上可别想我……”
“谁会想你?”许蝉一指李进忠,“我要想,也是想他!”
李进忠一愣:“我?”
“是啊,”许蝉一下子叹起气来,“离开了小筑,就尝不到你做的那些好吃的了。振之哥,要不把李进忠也带上吧?路上给咱们做个饭、炒个菜啥的……”
徐振之故意板起脸:“要不要连灶台也一并给你搬上?”
“凶什么凶?”许蝉嘟囔道,“我就随口这么一说。”
朱常洛哈哈大笑:“这样吧,待你们凯旋之时,我便在这小筑中大摆宴席,保管让徐夫人把那海味山珍统统尝个遍!”
“真的?”许蝉大喜,“那咱们可说定了啊?”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见时辰差不多了,徐振之便向朱常洛辞行:“太子殿下,此处不宜久留,你们应速回东宫才是。”
朱常洛温言道:“徐兄弟放心,我自有分寸。稍后去墓前拜过了陈公公,我们便会离去。”
“好,那殿下保重,我等就此别过!”
“恕我不能远送,愿徐兄弟此行一路顺风!”
“诸位请留步!”
徐振之又冲着几人一揖,便与许蝉下了香山。
到了山脚,果然发现郭鲸、薛鳄已候在那里。见到徐振之,郭鲸连忙抱拳行礼:“太子爷已嘱咐过了,让咱们全听徐公子的号令。”
徐振之赶紧还礼:“不敢不敢,这一路上,徐某就仰仗两位大哥了。”
“好说!”薛鳄也扯着粗嗓门道,“徐公子有事,千万别客气,尽管差遣就是!”
三人又客套几句,郭鲸见许蝉还拎着个大包袱,便主动接来,替她放置在一匹马上:“其实徐夫人本不必如此费心,咱们早将行囊打点好了,吃穿花用,哪样都不缺。哦,太子爷还专门去订了几套苏绣杭绸,供徐夫人沿途替换。”
“你们想得可真是周到,我先瞧瞧有什么好东西。”见每匹马上都装得满满当当,许蝉心下欢喜,美滋滋地走到马前,随手打开个包裹翻看起来。
见包裹里是些男子衣物,许蝉刚想重新系好,眼睛却瞥见一只小盒。那小盒是檀木所制,四面镶嵌着金丝螺钿,流光溢彩、精巧无比。
许蝉爱不释手,只当盒里盛着什么首饰,急急打开一瞧,却有些傻眼。原来里头装了些针头线脑、布片麻团,分明是个针线盒。
仅是一愣,许蝉脸上便微微发红,她赶紧关上小盒,匆匆塞回了包裹中:“咳咳,这针线盒么,倒有些多余了。本姑娘平素里只顾着念书习武,像那刺绣女红什么的,却是不大精通……”
郭鲸瞧出了她的窘态,笑着走上前道:“徐夫人江湖儿女、快意洒脱,当然无须理会那等细琐之事。这针线盒,是我自备的,想着路上或许磨鞋费衣,也好帮大伙缝补缝补。”
“怎么,”许蝉目瞪口呆,“你……你还会补衣服?”
薛鳄大笑道:“我郭二哥手指头虽然挺粗,做起针线活来可不含糊!从小到大,我那些破衣裳都是他给补的,别说是徐夫人你,就连一般的裁缝也比不上他的手艺!”
许蝉怔了怔,脑中浮现出五大三粗的郭鲸穿针引线的场景,不由得打个激灵。她不敢再想,赶紧晃了晃脑袋:“我的天,这不是猛张飞偏耍绣花针么……不过说起来,你俩也不太像规规矩矩的大内侍卫,倒似那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山大王!”
“哈哈!”郭鲸与薛鳄相视一笑,“徐夫人,你该不是嫌咱们哥俩生得粗野吧?”
“这叫什么话?”许蝉一摆手,“本姑娘最不喜欢磨磨叽叽,你们这种豪爽汉子,正对我的脾气!”
见他们投缘,徐振之也十分高兴,又笑了笑,转去瞧树下拴着的几匹骏马。那些马膘肥体硕、宽背劲蹄,一看就知是难得的良驹。
听徐振之连声称赞,郭鲸便道:“徐公子好眼力,这几匹骏马都是太子爷亲自挑选的,不光性子温驯,耐力也是极好,很适合长途跋涉。”
许蝉打眼一瞧,见其中一匹枣红马毛色油亮,如同锦缎一般,不免心生喜爱:“那马儿最漂亮,我来骑它!”
那枣红马似通人性,不等许蝉奔来,竟将四腿一弯,身子伏在了地上。直到许蝉跨上背鞍,这才打个响鼻,驮着她慢慢立起。
徐振之走过去,摸着枣红马的鬃毛道:“小知了,看来它很喜欢你。”
“我也极喜欢它!”许蝉乐得咯咯直笑,搂着马脖子蹭来蹭去,不住嘴地称好叫乖。
徐振之再朝旁边几匹看去,忽觉有些奇怪:“咱们一行四人,为何却备了五匹马?”
“瞧我这记性!”郭鲸一拍脑袋,“忘了告诉二位,为保万全,太子爷一共派了三名护卫!”
许蝉正与枣红马亲昵,听了这话也好奇道:“咦?还有一个在哪儿,怎么没瞧见呢?”
薛鳄刚抬起胳膊一指,那树冠上便“唰”地跃下一人,抱臂站在了薛鳄手指的方向。那人顶着一张赤红色的鬼脸,许蝉冷不丁见了,吓得娇呼一声,差点儿从马上摔下。
待看清了那张判官面具,许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是你!老神出鬼没的,喜欢捉弄人是不是?”
常鲤冷冷道:“我一直等在树上,你自己眼神不济,又怪得了谁?”
怕二人再闹将起来,徐振之连忙打圆场:“原来是常兄,昨日山上匆匆一会儿,未能搭上几句话,如此这厢有礼……”
“不必客气,”常鲤将手一摆,“其实我们之前也曾见过面。”
“哦?”徐振之怔道,“在下倒是没什么印象。”
常鲤瞥一眼许蝉,自顾自道:“暨阳渡前、密林之中,若非我飞针打穴,徐夫人怕是早为那劫道的蟊贼所伤。”
许蝉愣了:“啊?你说的蟊贼,是脸上长着老鼠斑吗?”
“那张丑脸我早忘了,只是隐约记得,他那同伙生着一只难看的酒糟鼻。”
直到这时,徐振之才弄明白,原来那日得以逃脱,并非自己误打误撞,而是常鲤在暗中搭救。他心怀感激,举手长揖道:“敢情我夫妇已受过常兄大恩……那两名贼人,常兄是如何处置的?”
常鲤轻描淡写道:“杀了。”
“杀了?”
“他们怀揣‘赐福帖’,是眠月山庄招去的刺客,不杀留着做甚?”
“竟是这样……”
见气氛有些不尴不尬,郭鲸干笑几声:“常老大,咱们该出发了……”
“等等!”许蝉看看常鲤,又望向郭鲸,“你叫他什么?”
“常老大啊。”
“常老大?”许蝉蹙额道,“你生得又高又壮,怎么还叫他老大?羞也不羞?”
郭鲸笑道:“这有什么,咱们习武之人,以功夫高低来论资排辈,他拳脚比咱们厉害得多,咱们当然要叫他‘老大’了。”
许蝉盯着郭鲸:“你真打他不过?”
郭鲸点点头:“打他不过。”
许蝉再看向薛鳄:“你总能打过他吧?”
薛鳄摇摇头:“打不过他。”
“啧……”许蝉屡次三番地遭常鲤惊吓和挖苦,早就憋了一肚子闷气,总想找补回来,占些言语上的便宜。她稍加思索,又指着那张判官面具道:“哈哈,我知道了,那他定是个丑八怪!所以总戴着面具,生怕让人瞧……”
还没等许蝉把话说完,常鲤便一把摘下了那判官面具,露出的面貌非但不丑,而且还是个剑眉星目的俊朗模样。
徐振之一见他面容,登时想起了娶亲那日,在门口遇到的年轻游医:“难怪十分眼熟,原来那名郎中,居然是常兄所扮。”
“徐兄记性倒好,想不到仅有片刻对视,你就能认牢我的面貌。不错,正是我假扮成走方郎中,前往府上送去了字条。”常鲤说完,发现许蝉还气鼓鼓的,嘴上也不饶人,“怎么,徐夫人是被我的‘丑模样’吓坏了?”
许蝉无言以对,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好了,”徐振之看看天色,翻身上马,“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赶路吧。”
“徐公子说得是,赶路要紧!”
郭鲸、薛鳄纷纷响应,各自骑马跨鞍。
见常鲤不急不慢地立于原地,许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趁徐振之等人不备,忽然挥起马鞭,在他们坐骑的屁股上迅速打了三下。三匹马长嘶一声,便扬起蹄来,冲前齐奔。
一待三马冲出,许蝉又一把牵住身旁空马的缰绳,紧接着双腿使劲,朝自己坐骑腹上用力一夹。
转眼工夫,五马已奔出一箭地外,许蝉策马回头,朝着树下的常鲤喊道:“哈哈!你不是爱卖弄轻功吗?那就靠自己的一双腿跑着吧!”
常鲤皱皱眉头,足尖一点,竟一步跃出几丈远。
“好厉害!”许蝉心里暗叹,急忙挥鞭催马,“驾!驾驾!”
马越奔越快,常鲤却越追越紧,没出片刻,居然堪堪追到了跟前。
常鲤脚下不停,突然伸出手臂抓住了马尾,再一扯一跃,借势打了个“鹞子翻身”,便端端落在了那匹疾驰的空马上。
郭鲸哈哈笑道:“徐夫人,这点儿小打小闹,是难不住常老大的!”
薛鳄同样笑道:“想让常老大出丑,徐夫人还得加些手段!”
徐振之见他身手了得,也由衷赞道:“常兄轻功之高,实令徐某大开眼界。”
“献丑了。”常鲤扫了许蝉一眼,纵马越过众人,当先绝尘而去。
五人一路向西,沿着道路直驰了两个时辰,离京已有百里之外。
此时丽日当头,人与马皆赶出一身热汗。再行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溪流,几人商量一声,便打算在此地稍驻,用以歇脚饮马。
五人牵马来至溪边,各自歇息不提。徐振之和许蝉汲水洗脸,常鲤也径自走到一边蹲下身来,掬了一捧清冽的泉水饮下。
许蝉看一眼常鲤,突然指着溪中叫道:“振之哥你瞧,溪里面好大一条鱼!”
徐振之还没说话,郭鲸、薛鳄却来了兴致,都摩拳擦掌地围了过来:“在哪儿?在哪儿?捉上来烤了吃!哎?没瞧见啊……”
“游了、游了!”许蝉一面喊着,一面朝常鲤所在的地方跑去,“我指给你们看!”
常鲤眼都没斜一下,又捧了溪水在喝。
趁他低头饮水,许蝉从岸上捡起块拳头大的鹅卵石,使劲投在了常鲤面前的水面上:“瞧,在这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常鲤躲避不迭,头发、衣裳皆被打湿。
许蝉得意地望着常鲤,嘴里却在唉声叹气:“没打中那鱼,真是可惜……”
常鲤抹了把脸,“噌”地站起身,咬牙便朝许蝉走去。
见他面色铁青,许蝉有些害怕,不禁倒退了几步:“你……你想干吗?”
常鲤停下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给徐兄面子,不与你一般见识。可奉劝徐夫人一句,你也别得寸进尺!”
“你还有脸凶?”许蝉也嗔道,“我爹爹常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都吓过我两次了,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也尝尝被捉弄的滋味!”
结伴同行,最忌龃龉,徐振之为化解争端,赶紧冲常鲤拱手致歉:“拙荆不懂事,我替她向常兄赔罪了!”
薛鳄也笑着劝许蝉道:“徐夫人,消消气!咱好男不跟女斗么……”
许蝉妙目一瞪:“你到底哪头的?”
郭鲸急忙纠正道:“我这薛三弟心直口快,脑子不怎么会转弯,其实他想说的是,好女不与男争。”
“这还差不多……”
待消停下来,徐振之一把握住许蝉手腕,将她拉到了一边。
许蝉以为徐振之要训斥自己,不禁满腹委屈:“振之哥,你也来拿我的怪?本来就是常鲤欺负人在先,我哪里招他惹他了?他可倒好,打一露面就没来由地吓唬我、没来由地对我冷嘲热讽……”
徐振之叹了一声,拍了拍许蝉肩膀:“好了,大伙皆是同伴,于些许小事上,没必要去斤斤计较、争长论短……小知了你知道么,刚在路上,我向郭二哥悄悄打听过,据他透露,常鲤的出身很苦,从小便没了爹娘疼爱,所以性子才有些孤僻。你别看他冷言冷语,其实人倒挺不错,咱们就多担待些吧。”
别看许蝉平素里风风火火,心地却极为善良,她闻听此言,登时心软,擦了擦眼角,反而有点过意不去:“那我以后多让着他就是……好了振之哥,我没事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因陈矩之死,朱常洵被万历骂了个狗血喷头,一连几日,都躲在住处不敢出门,也算是消停了一阵。
等风头慢慢过去,朱常洵却有些坐不住了,打听到万历又开始闭关修玄,便悄悄潜入翊坤宫,去找郑贵妃诉苦。
这母子俩一碰面,少不得一个怜惜、一个抱怨。望着有些憔悴的朱常洵,郑贵妃不免有些心疼:“洵儿,才几日没见,你怎这般清瘦了?”
“别提了娘……”朱常洵苦着脸道,“自从那日父皇掴了我一耳光,我连觉都睡不好,一闭上眼,就梦见父皇扬着巴掌追着我打。”
“瞧你那点儿出息!”郑贵妃秀眉一蹙,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不过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值得寝食难安?洵儿,你可得给我打起精神来,你就甘心让他朱常洛一辈子占着东宫?”
朱常洵长叹一声,垂头丧气道:“死了个陈矩,父皇都能当着禁军的面打我,万一真把太子害了,他不得杀了我?娘,其实这几天我也琢磨过,不行算了吧,不跟他朱常洛争了,别闹到最后,连我这王位都保不住……”
“糊涂!”郑贵妃一拍桌子,“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打争储的那天起,你与他朱常洛便势不两立,这些年明争暗斗,早已闹得你死我活。若将来朱常洛登基称帝,别说你那王位不保,就连小命也得丢了!”
朱常洵傻了眼:“进也不成、退也不是,那……那我该怎么办?”
“除了会问怎么办,你还会做些什么?”郑贵妃盯着朱常洵,越想越气,“哼,你跟你父皇还真是一个德性儿,遇上大事就优柔寡断、婆婆妈妈,连我一个女人都不如!”
听郑贵妃口无遮拦,边上崔文升忙跪地劝道:“娘娘快请息怒,那可是万岁爷啊,有些话说不得……”
“什么说不得?他现在又不在,难不成你还会去告密?”郑贵妃盛怒之下,把压抑已久的怨气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再说我又没冤枉他,他年少时被张居正压着且不论,可现在胡子都一大把了,还是左一个怕太后、右一个惧言官,若不是他瞻前顾后的,洵儿早就成太子了,哪还用得着我来操这些闲心?”
朱常洵也慌了:“娘你消消火,方才是孩儿说错了话。你放心,不管怎样,孩儿定要争到皇位,将来把他朱常洛踩在脚底!”
郑贵妃揉了揉胸口,长舒一口气:“这才是我的好儿子。洵儿你有所不知,其实你父皇打过你后,曾特意来过翊坤宫。”
朱常洵怔道:“父皇来过?那他怎么说?”
郑贵妃道:“当时他嘴上虽没说什么,却专诚带来些上好的滋补药膏,让我转送于你。洵儿你想,他若真的拿你不是,何来这等关心之举?你父皇之前打你一巴掌,无非是在气头上,事后也定会懊悔的。”
“真的?”朱常洵大喜,腰杆也挺了许多,“我还当父皇不喜欢我了呢!太好了,娘,那咱们接着跟朱常洛斗!”
“你呀……”郑贵妃摇头叹道,“一个巴掌就吓破胆,一句话又给乐成这样。还能指望你干点儿什么?”
朱常洵凑上前,替郑贵妃捏起了肩:“嘿嘿,就算孩儿不济,不是还有娘在吗?等孩儿当了皇帝,娘就是太后了,若那时的皇帝再不成器,就请太后来垂帘听政吧。”
“就会耍贫嘴!”郑贵妃嗔了一句,总算有了点笑模样,“不过算起来,你那一巴掌挨得也不亏,好歹将那陈矩除了……对了,崔文升!”
崔文升忙道:“奴才在。”
郑贵妃又问道:“这几天东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崔文升想了想,道:“太子倒没什么异样,不是在东宫待着,便是去文华殿听经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人发现,太子身边那两名寸步不离的护卫,这阵子却不见了。”
“不见了?”郑贵妃沉吟道,“那两人可是朱常洛的心腹死忠……莫非被派去做什么要紧事了?在这个当口上,八成有猫腻。”
“奴才也这么以为。”崔文升点点头,“然那两名护卫已消失了数日,奴才无能,没查出他们去了哪儿……”
“咱们查不出,那就让‘红封教’代劳吧。”
“红封教?”
“对,那伙人闲了三年,也该让他们办点儿事了。洵儿!”
朱常洵道:“怎么了,娘?”
郑贵妃道:“这次去红封教‘借兵’,就由你来出面。”
“我?”朱常洵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哪成呀?还是让崔文升去吧……”
“洵儿!”郑贵妃一瞪眼,“以后这种事,早晚得你亲自出马,正好借此机会,与他们打个交道,你也好历练一番。”
朱常洵作难道:“可……可见了他们,我要说些什么呢?”
郑贵妃有些不悦道:“这还用我教?先让他们调查那两名护卫的下落,再托他们帮你对付朱常洛。崔文升,待会儿你准备三万两银票给福王带上。”
“三万两?”朱常洵有些吃惊,“打听两个人而已,用得着给这么多银子吗?”
郑贵妃道:“那红封教的胃口向来不小,没有这个价码,怕是请不动他们……他们若能助你登上皇位,就算花再大的代价,我也一样舍得。洵儿你记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有给足了甜头,他们办起事来,才会死心塌地。还有,你现在虽然年少,但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见了那红封教主后,要自重身份、不卑不亢,别让他给小瞧了。”
“孩儿记下了!”朱常洵又问道,“那孩儿要去哪里找他们?”
郑贵妃稍加思索,又道:“这样吧,你先去换身衣裳,稍后我派崔文升送你到国舅府,让你舅舅陪你去。”
待得天黑,朱常洵罩上了一身斗篷,由崔文升引着出了宫门。二人连灯笼也不打,专挑小巷胡同,七拐八绕地来至国舅府门前。
二人还没踏上台阶,那大门却径自开了,国舅郑国泰满面春风,大摇大摆地跨了出来。
见门口站着崔文升,郑国泰一怔:“哟,这不是崔公公吗?”
崔文升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么晚了,国舅爷还要出门?”
郑国泰笑道:“听说‘聆芳阁’刚来了几个唱小曲儿的粉头,我这正打算去听个鲜儿。哎?崔公公有没有兴趣?咱一并去喝花酒呀!”
崔文升摆摆手:“国舅爷说笑了,我一个当内侍的,去那勾栏瓦舍凑什么热闹?”
“瞧我这脑子!”郑国泰一拍脑袋,“这样吧,崔公公也不是外人,就请先进舍下用茶,待我瞧瞧那粉头的模样再回来相陪……”
崔文升伸手一拦:“怕是得打扰国舅爷的雅兴了,国舅爷,今晚有要事!”
郑国泰愣道:“要事?”
“对!”崔文升朝身后一指,压低了声音,“福王也来了。”
朱常洵将斗篷掀了掀,露出了脸面:“舅舅!”
“哎哟,还真是……”
郑国泰刚要跪倒行礼,却被崔文升一把搀住。
崔文升使个眼色:“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进去再说。”
“极是极是,”郑国泰慌忙肃客,“福王殿下快请!”
听说是郑贵妃的安排,郑国泰自然不敢懈怠,他忙命人套好马车,也不叫随从,亲自驾车载着朱常洵,去寻那红封教所在。
二人出京之后,又向南疾驶了三个时辰,直到子夜深宵,这才赶到一处荒丘下。
这荒丘上生着一片连一片的荆棘,望过去黑压压的有些瘆人。朱常洵下车后,耳朵里除了草虫低鸣,便是夜猫子怪叫,不由骂道:“这是什么鬼地方?他们人呢?”
“殿下别心急,我这便唤他们出来相迎。”郑国泰说完,在附近找了起来。待他将一片荆条拨开后,一个小石龛露了出来。
那石龛中,置着一尊小神像。这神像一眼闭、一眼睁,嘴角微勾,似笑非笑,神情十分古怪。它左手托着灯盏,右手悬只铃铛,颈间围着条鲜艳的红巾,与遍体附着的青苔一衬,更显得有些邪气。
郑国泰摸出随身的火折子一吹,去点那神像手中的灯盏。待那幽蓝的火苗燃起后,又捏着那只铃铛摇了几摇。
须臾光景,不远处有“唰唰”的银环声回应,郑国泰一喜,冲着朱常洵道:“他们来了!”
话音刚落,两个头罩草笠的僧侣由远及近,堪堪跃至石龛边。
见他们打扮怪异,朱常洵吃了一惊:“他们……他们怎么这样?”
郑国泰忙道:“殿下莫慌,红封教中,尽是些倭国的虚无僧。”
“这便是虚无僧?”朱常洵再朝二人打量一眼,“倒是吓了本王一跳……”
一名虚无僧操着生硬的汉话道:“你们是什么人?”
郑国泰拱拱手:“劳烦二位去知会教主一声,就说郑国泰与福王殿下求见。”
“等着!”
那虚无僧扔下这句,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朱常洵眉头大皱:“这劳什子教主架子倒不小。”
郑国泰看一眼留守的虚无僧,扯了扯朱常洵衣角:“算了殿下,倭人不懂礼数,咱不跟他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