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出一会儿,那名报信的虚无僧回来了:“教主说,你们可以进去。”
“进哪儿?”朱常洵左右张望,“你们那红封教到底在哪儿呢?”
那虚无僧掏出两只黑布袋:“这个戴在头上,我和他领你们进教。”
“什么?”朱常洵登时恼了,“你们有这蒙头怪癖,本王可没有!速速拿到一边!”
那虚无僧依然伸着手:“这是教中规矩!”
朱常洵怒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王爷,大明朝的福王爷!”
虚无僧并不妥协:“进教的路径,不能被外人知道。不戴上,你们就走!”
“你……”
郑国泰赶紧劝道:“我的好殿下,不就戴个头套么,咱们依他就是。”
朱常洵道:“可这……”
“正事要紧。”郑国泰一面说着,一面从虚无僧手中取过布袋,“殿下姑且低一回头,来来,舅舅帮你戴上……”
朱常洵不情不愿地戴上布袋,心里却暗道,等着吧!本王做上皇帝的头一件事,就是发兵夷平你们那倭国!
待他们把布袋戴好,虚无僧又将锡杖横起,牵引着二人向荒丘绕去。
那布袋极厚,朱常洵的脑袋被闷在其中,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瞧不见。绕来绕去地走了好一阵,前面那虚无僧喊了声“停”,紧接着“骨碌碌”的动静响起,应是触发了什么机关。
等头上布袋取下,朱常洵发现自己已在一条通道中。这通道不短,两侧挂着燃烧火把,火把间浓墨重彩,绘着一些叫不出名字来的神魔壁画。
虚无僧在墙壁上一拉机闸,那入口处的石门又缓缓降下:“教主在前厅,等着你们。”
郑国泰点点头,拉起朱常洵迈步朝前。走到通道尽头,赫然露出了一间宽敞的石厅。石厅中央,悬着一面金乌红日的图腾,图腾下设着张高背石椅,椅上铺着猩红毯,同样坐着个头戴草笠、身披黑裟的僧人。与其他虚无僧不同的是,这僧人颈间戴着一串赤红色的念珠,在火光的映耀下分外醒目。
见他颈挂红珠,郑国泰便知此人身份,他忙走上前,向那人恭敬地一揖:“夤夜造访,还望教主多多见谅。”
那红珠僧手里玩弄着一只赤铜酒樽,望着朱常洵问道:“他就是福王?”
“正是福王殿下。”郑国泰笑道,“小王爷久慕教主大名,故而亲自前来拜会。”
红珠僧将头微微一点,指着下首几张椅子道:“坐。”
见他态度倨傲,又不备茶果,朱常洵早已不悦,哼了一声道:“坐就不必了,本王今日过来,是要你们帮着找两个人。”
红珠僧桀桀怪笑:“福王,你这不是求人的态度。”
“没人求你!”朱常洵自视甚高,连当朝太子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东瀛小国的红珠僧?只见他两眼一瞪,耍起了王爷脾气,从怀中掏出三万两银票,猛然拍在桌上,“是本王来出钱,让你们去卖命!”
“嘿嘿,本教可没福王想的那么寒酸!”
红珠僧大袖一拂,石座旁陈列的几口箱子齐齐打开。那几口箱中珠光宝气,不是珍珠翡翠,便是银锭金砖。朱常洵与郑国泰互视一眼,都有些目瞪口呆。
红珠僧大袖再拂,那几口宝箱又齐齐合上:“和福王实话说吧,能让我们甘心卖命的,只有德川将军。那区区三万两银票,福王就别拿出来丢人了!”
“你……”朱常洵在外人面前跋扈惯了,今夜却屡遭红封教奚落,他再也按捺不住,恼羞成怒道,“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们原本是些混入我大明的倭寇浪人,当年若没我娘庇护,早就被朝廷清剿干净了!现在翅膀硬了,非但不知感恩,反倒敢跟本王挑肥拣瘦了?”
红珠僧一把扯开身上僧袍,胸前赫然露出一个刺目的疤痕:“郑贵妃是帮过我们,可我们也帮过她。别忘了三年前在南京郊外,我的部下全部战死,我也差点儿丢了性命!怎么,这都不叫感恩吗?”
郑国泰怕事情弄僵,忙打起了圆场:“教主多虑了,小王爷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他什么意思!”红珠僧将僧袍一掩,盯着朱常洵道,“福王你记住,这三年来,我回国新募了人手,又创了这红封教,不是为了给你们当走狗。就算要与你们合作,那也是各取所需,所以在我面前,你最好不要再指手画脚!”
朱常洵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咬牙恨道:“你也别忘了,这可是在大明的国土上!只需本王一声令下,便可调来大军……”
红珠僧暴喝一声,猛然扑至跟前,倏地伸出左臂,死死攥住了朱常洵的脖子:“想调大军,你要出得了这门才行!”
郑国泰慌得面如土色,赶忙道:“教主息怒!快……快放开福王殿下啊!”
红珠僧非但没放手,反而举得朱常洵双脚离地:“福王,你方才的威风哪里去了?”
朱常洵吓得两股战战,隔着草笠,都能感觉到红珠僧目中的那股森然杀气:“别……别杀我!是我错了……别杀我啊……”
“哼!”红珠僧将左掌一松,朱常洵便软绵绵地瘫坐在地,“好让福王明白,我既然敢留在大明,那便不怕任何人胁迫。就算你发来千军万马,我照样能凭着神功脱身。”
说完,红珠僧把右手所握的酒樽一捏,扔在了朱常洵脚下。
朱常洵低头一瞧,刚放下的心又骤然提紧。原来那赤铜所铸的酒樽,已然被红珠僧捏成了一块薄薄的铜饼。
待红珠僧重新回到座位上,郑国泰一面搀起朱常洵,一面赔笑道:“教主,我们是真心来求你帮忙的,这样吧,请教主报个价,究竟要多少,你才肯帮我们办事?”
红珠僧道:“那得看福王能给多少。”
朱常洵惊魂未定,喘了几口粗气,苦着脸道:“这些银子,还是我娘备下的……再多了,我也拿不出……”
红珠僧摆摆手:“我说过,金银财宝本教不缺。”
朱常洵为难道:“那你到底要什么?”
红珠僧一字一顿道:“我要地盘。”
“地盘?”朱常洵怔道,“可……可我现在就洛阳一块封地……”
红珠僧笑道:“福王的封地,我们当然不会觊觎。”
朱常洵道:“别处更不成了,就算我肯给,父皇也不会答应的。”
红珠僧身子向前一探:“若我们助你当上了皇帝呢?那时候,你肯不肯给?”
朱常洵与郑国泰面面相觑了一阵,又道:“那你先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地方?”
“放心,我们不打大明疆域的主意。”红珠僧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舆图展开,“我们要的,是它!”
朱常洵凑上前看了看,见那是张朝鲜八道的地图:“朝鲜?”
“没错!”红珠僧又道,“德川将军雄才大略,一直想将朝鲜纳入我们大和的版图。那朝鲜为大明属国,只要大明君主首肯,我们将军的夙愿便能达成了。”
朱常洵摇头道:“朝鲜虽是附属,可我父皇也不会轻易地将它送出去。前些年你们进犯朝鲜时,他都要派兵去增援……再者说,这割地乃一国之大辱,若被父皇知晓,定然饶不了我……”
红珠僧哈哈大笑:“到那时你才是皇帝,用得着谁去饶?”
朱常洵一怔:“你们……你们不是要对我父皇下手吧?”
红珠僧摆手道:“福王未免太看得起我们了,就算我们真有加害你父皇的心,也没有那本事去完成。我知道福王受宠,只要那太子一除,你将来定能登上皇位。到时候福王富有四海,难道还在乎朝鲜那点儿微薄的岁贡吗?”
说完,红珠僧又取出一张绢书:“福王,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会求上门来,所以便提前拟好了契约。你若肯答应,就在这上面签字画押,等到你做了皇帝,再将这契约兑现便可。”
望着那绢书,朱常洵有些动心,他转头看了看郑国泰:“舅舅,你说我签是不签?”
郑国泰忙道:“签与不签,全凭殿下做主。有一点请小王爷放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朱常洵心里骂了声“老狐狸”,又暗忖道,反正只需一纸契约,就可先让红封教倾力相助,等成事之后,我便是皇帝,届时就算不兑现前言,他们又能奈我何?
想到这儿,朱常洵又道:“我父皇尚且健在,哪怕你们帮我扳倒了朱常洛,依然还有几年好等。”
“为谋朝鲜,我们已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只要大业能成,再等个几年又何妨?”
“还有,将来若朝鲜不肯乖乖归顺,可与我无关!”
“不要紧,它不肯归顺,那就打到它服为止。想那朝鲜人都是贪生怕死,烽烟一起,便会不战而逃。当年若非大明出兵,我们早拿下了朝鲜全境。好了,福王爷,多余的话不说了,这契约你到底要签不要签?”
“成!”朱常洵把脚一跺、将心一横,“契约拿来,本王签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