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行夜宿,风雨兼程。经过连日的奔波,徐振之一行已越过北直隶、横跨山西全境,抵达陕西界内。
三秦大地,风物迥然于江南水乡。这里坡高土黄,放眼望去,那千沟万壑的山岭无边无垠。群岭间,贴着红窗花的窑洞星罗棋布;窑洞前,晒日头的老汉咂一口辛辣的旱烟,再吼一嗓子粗犷的老腔,直引得那放羊娃子们叫好连连。
此地民风彪悍,待客却十分热情。五人寻不到客栈时,随便敲开一口窑洞,主人家无一不是亲切相迎。先让到土炕上歇坐,没一会儿便端来香喷喷的油馍烩菜、热腾腾的羊汤饸饹,临走时还要烙上一叠酥脆的锅盔,硬塞在包袱中让五人路上带着。
陕北风烈,稍稍一刮,都能卷起漫天的黄沙。飞沙走石中,五人皆以衣襟罩住脸面,继续策马不停。待尘埃落尽,已来到了绥德州的米脂县城。
这米脂相传为貂蝉故里,或因水土之故,此地女子大多生得唇红齿白、如花似玉。时日一久,“米脂婆姨”远近闻名,直叫那外地的权贵络绎、富贾不绝,皆不惜花费重聘彩礼,来这里寻个娇娥为妻做妾。此种风气一开,当地百姓便觉得是条门路,家家户户不再盼添男丁,反倒以生女为荣,渐渐使得米脂县女多男寡、阴盛阳衰。
五人一进县城,便见前方乌压压地聚着一群人。
许蝉坐在马上望了望,奇道:“咦?怎么净是些大姑娘、小媳妇呀?”
其他人抬眼看去,见人群中翠鬟斜幔、彩裳倚叠;耳听得莺声燕语,袅袅纷纷;隔得尚远,都能闻见一阵阵馥郁的脂粉香气。
那些女子也不知为何,皆拼了命地朝中间蜂拥冲挤,光瞧那副热火朝天的架势,早没了温柔婉约,就光剩了果敢泼辣。
徐振之笑笑:“早就听闻米脂多女子,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许蝉咋舌道:“那这也太多了吧?人群中清一色的女人,连一个男的也瞧不见。”
“怎么没男的?”郭鲸伸手一指,“你们瞧,那人堆中央,不正是个长胡子老头吗?”
余人顺指望去,果然发现一个老者被堵在众女子间。那老者头上戴着道冠,身上穿着道袍,俨然一副游方道士的打扮。
恍然间,许蝉觉得那老头的面目有些似曾相识,再定睛一瞧,急急扯着徐振之胳膊道:“振之哥,那不是老糊涂吗?”
徐振之辨了几眼,也认出了那人:“不错,确是庄先生!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许蝉说完,便想朝人群赶去,不料被常鲤横马一拦,阻住了去路。
“你干吗?”许蝉一瞪眼,“又想找事是不是?”
常鲤目不斜视:“静观其变。”
想到庄糊涂身份未明,徐振之也赞同常鲤的意见:“小知了,那些女子围得太紧,你一时半会儿也冲不进去,咱们别着急,且看看再说。”
“那好吧。”许蝉点点头,与其他人开始从旁观望。
只见那庄糊涂气喘吁吁,朝外奋力地连冲数次,皆未得偿所愿,最终都被那些女子七手八脚地拽回了人群之中。
“今天你甭想跑掉!”
“就是!姐妹们看牢了他,可别再让他逃啦!”
“你们快放手啊!”庄糊涂一面挣扎,一面放声疾呼,“我这一把年纪,却让你们这些妇道人家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众女子异口同声道:“我们不管,我们要听书!”
“你们认错人啦!”庄糊涂连连跺脚,“我哪会说什么书啊?好让众位娘子知道,山人我道号清远,是个打卦问卜的算命先生!你们若不信,就瞧瞧我这身道袍、再瞧瞧我这顶道冠……”
“少来这套。”一名女子手掌一挥,将庄糊涂头顶的道冠打掉,“别以为换了身打扮,我们就认不出。就是你,你就是那个说书的!”
见瞒不过去,庄糊涂只得低声下气地求饶:“真是怕了你们……这样吧,我把银子退给你们,你们放我走成不成啊?”
“不成!”众女子纷纷取出荷包绣囊,“你给我们接着讲,我们接着给你钱!”
庄糊涂叫苦连天:“要说几遍你们才肯信啊?后面的故事,我压根儿就没写啊。”
“没写就现编!”
“对,马上编!反正我们要听!”
众女子七嘴八舌地叫嚷着,将庄糊涂不断地推来攘去。
被她们这一通乱推,庄糊涂一把老骨头险些散了架:“要出人命啦!众位大小娘子,求你们发发慈悲,放过我吧……”
众女子哪里肯依,继续嚷道:“不放,我们要听书!”
庄糊涂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们还讲不讲道理了?”
“我们就不讲道理,我们就是要听书!”
“乖乖我的娘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正乱哄哄闹着,打南边急急过来两名衙役。那两名衙役一到跟前,就阴起脸来朝着众女子喝骂:“干什么,干什么?都聚在这里闹什么闹?”
“谁闹了?”不少女子回过头来,向那两名衙役指指点点,“我们要在这听书,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就是!别以为披了身官皮就了不起!哼,告诉你们,我姊姊可是延安府王通判的如夫人!”
“我二妹也嫁给了绥德州的孙同知!”
“都别吵!”那两名衙役亮出一根铁链,厉声喝道,“我们奉命捉拿人犯,耽误了要事,唯你们是问!还不速速让开?”
受这一唬,众女子皆有些畏葸。趁她们发怔,两名衙役赶紧将她们拨开,费力地挤入了人圈中。
等到了中央,两名衙役二话不说,拿起手中铁链便朝庄糊涂脖上一套。
“哎?”庄糊涂傻了眼,“你们干什么?”
“老实点儿!”衙役叱道,“我们要捉你回县衙!”
“捉我?”庄糊涂急了,“你们凭什么捉我?我犯了什么罪?”
一名衙役指着周围众女子道:“光天化日之下,你却胆敢在这儿招蜂引蝶,真真是有伤风化、败坏世俗。既然被我等撞见,那便不能不管!行了,废话少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那衙役扯起庄糊涂便要走。庄糊涂拼命反抗,大呼冤枉。
见庄糊涂抵死不从,另一名衙役只得压低嗓音道:“老先生莫慌,其实我们是来救你脱困的。”
庄糊涂半信半疑:“非亲非故的,你们会有这般好心?”
那衙役笑笑:“实不相瞒,我们县太爷的如夫人最爱听书,咱们带你出去后,你便挑几段最拿手的讲给她听……”
庄糊涂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我怕见官……”
“那也由不得你!”衙役立马变脸,“别不识抬举,快走!”
“别发火呀,咱们好商量!”庄糊涂眼珠子一转,从怀中摸出了一本册子,“我全部的故事,都写在这上面了。给,拿去吧!”
趁衙役接册子,庄糊涂悄悄把脑袋从铁链里钻出。
那两个衙役浑然不觉,对着那册子翻了起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哎?不对啊!你这不太像是故事啊……”
庄糊涂“噌”地蹿出老远,指那两名衙役朝众女子叫道:“他们抢了我全部的书稿,要拿去念给县太爷的小妾听!那上面可有你们没听完的故事,你们快些夺回来啊!”
众女子一怔,继而粉面含煞、雌威大发。
“好啊,还说什么捉凶拿犯的吓唬人,原来是要去讨好县太爷的小老婆!”
“他们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让百姓点灯!姐妹们,咱把书稿抢回来!”
“对,抢啊!”
众女子说做便做,围着那两名衙役就开始争抢起来。她们多半不通文墨,哪会想到那册子里只抄了一篇《道德经》?光看着上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字,便认定了那是故事手稿,也不管有用没用,一心只想抢了再说。
仓皇间,那两名衙役也不及细看,见那些女子前仆后继地拥上来,慌忙将册子朝怀中一掩,连链子都不要,撒开腿脚,没头逃窜。
“追啊!”
众女子群情激愤,早将庄糊涂忘在一边,一个个大呼小叫着,朝衙役逃走的方向穷追不舍。
一眨眼的工夫,众女子与衙役全跑个没影,只剩下衣冠不整的庄糊涂,还灰头土脸地立在原地。
“这叫什么事啊……”庄糊涂轻叹一声,从腰间摸出了那把乌骨大扇。才扇了两下,便瞧见徐振之等人,正在不远处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振之小友?啊呀,馋丫头也在!”
待五人下马,庄糊涂已飞奔过去。
刚才经众女子一番推搡,庄糊涂道袍上沾了不少脂粉,闻起来香扑扑的。徐振之冲他拱了拱手,打趣道:“庄老先生,你这是百花丛中过,遍体染芳馨啊。”
庄糊涂有些不好意思:“唉,怎么每回与你们相见,老夫都搞得这么狼狈?惭愧啊惭愧……”
“你当然要惭愧了!”许蝉算起了旧账,“你这老糊涂不讲义气。上次在眠月山庄,居然撇下我们自己逃了!”
庄糊涂忙道:“那次可不能怪老夫啊!是因老夫提前算过,贤伉俪吉人天相,自会化险为夷……怎么样,现在应验了不是?”
“净扯些没用的。”许蝉撇撇嘴,也没揪着前事不放,“对了老糊涂,你功夫不是挺厉害吗?方才那些女的堵你,你只管打出来就是了,干吗要装得可怜兮兮的受她们欺负?”
庄糊涂摆手道:“馋丫头你记错啦,老夫哪会什么功夫?”
许蝉气得一跺脚:“你还装?”
“会不会功夫,一试便知。”常鲤说罢,陡然挥起一掌,“呼”的一声击向庄糊涂胸前。
岂料那掌方出,庄糊涂竟两腿一抬,“扑通”倒在地上,跌了个四仰八叉:“哎哟喂!打死人啦……快赔银子!”
常鲤不禁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待回过神来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遂叱道:“装模作样,我都没碰到你!”
“臭小子还敢不承认?”庄糊涂装得痛苦异常,在地上滚来滚去,“啊呀!疼死啦,疼死老夫啦……”
“说你胖你倒还喘上了?”许蝉走上前,没好气地踢了庄糊涂一脚,“别装了,你也不嫌地上脏,快些起来!”
“起不来了。”庄糊涂摇摇头,依旧躺在地上放赖,“老夫胸口疼得厉害……定是被那恶毒的臭小子打断了肋骨,赶紧赔钱吧,这事没个百八十两的过不去……”
庄糊涂无病呻吟,明眼人都瞧得出,徐振之笑而不语,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充愣作耍。
许蝉可没那个耐性,见庄糊涂愈发来劲,干脆身子一转,假意要走:“不起来是吧?好,你等着,本姑娘这便去找那些女的,看她们回来不缠死你!”
“可使不得!”庄糊涂脸色大变,一个鲤鱼打挺,立得稳稳当当,“馋丫头,万万使不得!”
常鲤讥讽道:“怎么,才一会儿的工夫,你那断掉的肋骨便长好了?”
庄糊涂朝常鲤打量了几眼:“哼,眉断唇薄,一副短命相。算了,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常鲤还没说什么,薛鳄已是按捺不住,仿佛被触了大忌一般,两眼一瞪,怒道:“浑说什么?再敢疯言疯语,小心我这对拳头!”
郭鲸大嘴一咧,也叱道:“念你一把年纪,咱们不来计较。可你方才不修口德,也应向我们常老大赔个不是!”
“罢了。”常鲤摆手止住二人,又看向庄糊涂,“有功夫、会说书,还能相面,你懂得东西倒是不少。”
“好说好说,”庄糊涂一副涎脸涎皮的样子,“有道是艺多不压身么,嘿嘿,不过这位小兄弟,你命里确是有个大坎啊,要不老夫施下道家真法,帮着你禳解禳解?价钱咱们好商量嘛……”
徐振之见他越扯越偏,赶紧切入正题:“不知庄先生因何到了此地?”
庄糊涂反问道:“先说说你们干吗来了?”
薛鳄插言:“我们那事紧要,岂能说与你这老儿听?”
庄糊涂白眼一翻:“那老夫也不说,你们也少来打听!”
常鲤不再理他,向徐振之道:“徐兄,既然没事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也好。”徐振之也懒得跟他磨牙,便朝庄糊涂一揖,“庄先生,匆匆一见,不舍良多。咱们有缘再会,就此别过了。”
“别急呀!”庄糊涂忙拦道,“咱们难得见面,干吗要着急走呢?好歹找个地方,坐下来叙叙旧啊!”
许蝉哼道:“你说的话都不尽不实,有什么旧好叙?”
庄糊涂笑道:“不愿叙旧,那咱们就去吃点儿喝点儿?”
一听吃的,许蝉兴致盎然:“行啊!振之哥,那咱们就依老糊涂吧?”
“就算我不应,你也定然不肯空着肚子走。”徐振之苦笑一声,又朝四周望了望,“庄先生,你先于我们来到这里,想必知道附近哪里有用饭的地方吧?”
“知道知道,”庄糊涂道,“前面拐两个路口,就有一个做油泼臊子面的小摊。”
“油泼臊子面?”许蝉眼睛都瞪圆了,“我还没吃过呢……听起来不错,味道怎么样?”
“那还用说?滋味好着呢!”庄糊涂眉飞色舞道,“用当地话怎么说来着?哦,美得很,美得很啊!走走走,老夫这便引你们去尝上一尝!”
五人牵着马,随庄糊涂绕了一阵,果见前方有个小面摊。摊前架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旁边设着两副座头。
“好香啊!”许蝉提鼻子嗅嗅,当先奔在桌前坐定,“快给我来上一份,要最大的碗!”
那摊主看了看许蝉,又指着桌上那大海碗道:“我这里的海碗大得很,你一个女子怕是吃不下,要不换个小份吧?”
许蝉拍着桌子道:“就要最大份的,若是吃不完,本姑娘倒找你钱!快下,快下!”
徐振之等人也围桌坐好:“我们共要六碗。”
“行嘞!”摊主答应一声,往锅底添了些柴。待得锅水翻滚后,便抓起面来下了锅。
这臊子面,乃是当地名吃。先以七分瘦三分肥的半精肉切碎成丁,谓之“臊子”。臊子切好后,则混着酱醋佐料下油锅翻炒。待筋道的汤面出锅装碗,便把煮好的豆腐、炒熟的蛋皮码在面上,再撒些香葱、蒜茸,浇几勺炼过的花椒芥油,一碗香喷喷的油泼臊子面就算是齐活了。
见面熟得差不多了,那摊主便用笊篱捞起来沥干,分盛在六只大海碗中。他手脚麻利,又抄起长柄马勺,把各色菜码儿依次铺在每个碗里。
庄糊涂探着脖子,学着当地口音叫道:“面要宽,醋要重,那臊子也多添些!”
摊主皱了皱眉头,把那马勺往碗里随意一抖,又加了些臊子。
庄糊涂仍叫道:“多些,多些!”
摊主的脸虽然拉了下来,但还是将臊子又添了半勺。
庄糊涂犹不满足:“再多些啊!你这人怎么这般小气?”
那摊主顿时不乐意了,他将马勺一摔,指着庄糊涂骂道:“你这瓜老汉胡吣个啥?这满碗臊子都堆成山尖尖了,还嫌少?我这里卖的是面,想吃臊子去肉铺!”
“你这没良心的!”庄糊涂也怒道,“老夫自打到了这米脂县,便天天来这摊上照顾你生意,今日又给你拉来五个新客,让你多添些臊子怎么啦?”
摊主寸步不让:“肉可比面金贵得多,照你这般添法,我这小本生意没法儿做,以后你这瓜老汉也甭来啦!”
庄糊涂还欲再争,许蝉已一个巴掌拍在了他背上:“老糊涂你有完没完啊?人家说得对,就没见过你这样贪得无厌的。”
那摊主大喜,将剩下的臊子都加在一碗中:“还是你这女子说话中听!来来来,你吃这碗!”
“哈哈,谢啦!”许蝉笑嘻嘻地接过来,取筷子一尝,不由得大赞,“嗯!好吃,好吃极啦!”
见面皆已上桌,徐振之便示意道:“来,诸位也请吧!”
薛鳄也不管烫不烫,上来便“吸溜溜”扒拉一口,小半碗面已落入肚中。
一旁的郭鲸却不急着吃,而是先取了双筷子擦净了,极为恭敬地递与常鲤:“闻着挺香,常老大你也尝尝看。”徐振之瞧在眼里,不免生出一丝疑虑。
常鲤动箸夹了一口,微微点了点头:“是还可以。”
徐振之转过头,瞧庄糊涂还在生闷气,便笑着劝道:“庄先生再不吃,那面可就要凉了。”
庄糊涂长叹一声,恨恨地望了眼那摊主:“面凉了有什么?老夫连心都凉了。你们那一碗碗里全是臊子,可老夫这碗却少得可怜……”
“你不要拉倒,待会儿我全吃了它!”许蝉口中塞着面条,手却伸到庄糊涂面前来抢。
庄糊涂赶紧护住自己的面碗:“谁说老夫不吃了?聊胜于无啊!”
众人又吃了几口,突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喊,齐齐转头一瞧,见不远处一名妇人,正扯着个汉子苦苦哀求。
“他大……他大……别卖黄来儿,把黄来儿还给我!求求你把黄来儿还给我啊……”
那汉子又高又瘦,生着满脸络腮胡,他怀中抱着个胖大的婴儿,一面想摆脱那妇人,一面恶狠狠地骂道:“留着他做什么?反正也养不活!还是卖了换些银子,让全家人有几天饱饭吃!”
边上一贼眉鼠眼的人也在劝:“大嫂,大哥说得没错,这孩子卖给我,兴许还能活下来。好了大嫂,你把手松开,拿上银子就跟大哥回家去吧……”
“我不卖!”那妇人拼命地护着婴儿,“黄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去讨饭,我也要养活他!”
摊主看了一阵,摇头叹道:“可怜哟,唉,这世道……”
许蝉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呢?干吗要争那小孩子?”
摊主道:“还能干啥,穷人家卖孩子换钱呗!都见怪不怪了。”
正说着,那边又传来动静。原来那汉子见妇人不肯松手,大为光火,拖着那婴儿便使劲夺了起来。那婴儿被扯疼了,张着小嘴哇哇大哭。
“岂有此理!”许蝉一拍桌子,飞身奔上前去,“给我住手!”
那妇人见有人过来,急忙向许蝉求助:“姑娘你快来帮帮我……别让他们抢走我的孩子……”
“放心吧!”许蝉抬起秋水剑,朝那人贩子一指,“你听着,马上给本姑娘滚!”
人贩子还没开口,那汉子已是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野丫头,多管什么闲事?这孩子是我的!我愿意养就养、愿意卖就卖!”
“亏你还是个当爹的,这种话也讲得出口?”话音方落,徐振之也来到汉子面前,“虎毒尚不食子,仅为了几个钱,就要将自己孩子卖了,真是连禽兽都不如!”
“少说风凉话!”那汉子怒道,“你们若是好心,就将我这孩儿买了去,不买就别来妨碍我做生意!”
“就是!”那人贩子目露凶光,从怀里摸出把尖刀掂着,“这米脂是老子的地头,你们这外乡人可别自讨苦吃。大嫂,银子我可是给了,你再不松手,休怪我用强……哎哟!”
人贩子话没说完,已被许蝉一脚踹倒。他气急败坏地爬起,扬着刀子就扎了过来。
许蝉连剑都没拔,让过刀尖后,朝那人贩子脸上劈手便是一个嘴巴。
那人贩子转了几个圈,腮帮子肿起老高:“好啊!我瞧你们是不要命了!等着,老子这便叫人,有胆的就别走!”
许蝉把秋水剑往地上一插,抱起了胳膊:“本姑娘就等在这儿,瞧你能唤来什么虾兵蟹将。”
“好!这可是你说的!”那人贩子从领子里掏出只竹哨,含在嘴里使劲吹响。
转眼光景,旁边的巷子中便出来十几个模样凶狠的大汉,他们各提了棍棒,朝着许蝉和徐振之围来。
“还当你能搬来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净是些傻大个!”许蝉说着便提起了秋水剑,“振之哥,你且退后,瞧我打发了他们!”
徐振之急忙将许蝉一拉,悄声道:“秋水太过锋利,你下手又没个轻重,万一闹出人命来可就不妙了。等着吧,自会有人来教训他们。”
果不其然,那些恶汉还没围到跟前,郭鲸和薛鳄便一前一后地到了。郭鲸朝众恶汉扫了一眼,向许蝉笑道:“有咱哥俩在,哪用得着劳烦徐夫人?”
薛鳄活动了几下膀子,喝道:“不是要打吗?怎么还婆婆妈妈的不动手?”
见他二人生得牛高马大,众恶汉有些忌惮,非但不敢上前,反而都朝后倒退了几步。
薛鳄等得不耐烦:“上吧,郭二哥,再等天都要黑了!”
郭鲸刚喊了声“好”,薛鳄已抡着拳头杀去。郭鲸笑着摇摇头,也紧随其后,攻向了众恶汉。
一拳下去,一人倒地不起;再一掌推出,又有一人被击飞数丈。郭鲸、薛鳄拳掌齐挥,直打得众恶汉哭爹喊娘。
那人贩子大惊失色,趁着薛鳄不备,从地上摸起根木棍,朝他后脑死命地砸去。
待发觉身后有人来袭,那木棍已呼啸着落在薛鳄头顶。
那人贩子大喜,心道这下他就算不死,也必是头破血流。岂料“咔嚓”一声,薛鳄的脑袋安然无恙,那杯口粗的木棍反倒断成了两截。
“还挺疼。”薛鳄摸了摸头顶,回手抓起那傻眼了的人贩子,用力摔在地上。
郭鲸弯腰一扯,将那人贩子打横抱着抡圆了,扔小鸡似的掷向众恶汉。
别看郭鲸扔得轻巧,那人贩子好歹也有百多斤分量。受这一砸,众恶汉当即东倒西歪,待灰头土脸地爬将起来,只骇得肝胆欲裂,一个个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许蝉大呼“痛快”,朝着郭鲸、薛鳄一挑大拇指:“好样的!”
“小事一桩。”郭鲸笑着拍了拍身上尘土,眼睛一瞥,却见薛鳄拔腿要撵,“老三别追了,快回来!”
薛鳄嘟囔一声,只得作罢。
许蝉笑笑,转向那络腮胡汉子:“瞧见没有?再敢卖孩子,他们便是你的下场!”
“好了小知了,”徐振之一指那面摊,“二位别怕,且去那里坐下说话。”
等几人回到面摊上,常鲤还没说什么,庄糊涂已绕着郭鲸、薛鳄转起了圈儿。
“啊呀,二位的身手真是乖乖不得了!刚才老夫瞧得真切,薛壮士拿头这么一撞,那棍子竟自己断了。”庄糊涂说着,又朝郭鲸胸脯上擂了一拳,“啧啧,硬得像石头!郭壮士,想必那‘胸口碎大石’,你也不在话下吧?”
郭鲸笑骂道:“你这老头就会胡闹,咱们练这硬功夫,又不是为了去演杂耍。”
庄糊涂揉着手腕,大为惋惜:“若你们肯去耍武卖艺,保管能挣不少银子……”
“老糊涂你让一让!”许蝉一拨拉,选个空位,拉着那抱婴儿的妇人坐了下来。
那妇人面黄肌瘦,怀中的婴儿却是肥头大耳、白白胖胖。
许蝉逗了逗那婴儿,笑道:“好玩儿!大嫂,你这孩子几岁了?”
那妇人爱怜地看着那婴儿:“我是去年八月末生的他,到现在还不满周岁。”
“啊?”许蝉怔道,“才几个月就长这么大?我还当他起码得两三岁了。”
那汉子哼了一声:“可别再长了,越长越能吃!”
许蝉怒道:“能吃怎么了?本姑娘就喜欢能吃的!吃得多,长得壮!你瞧他虎头虎脑的多可爱!”
“就是!”庄糊涂也凑上去帮腔道,“你这汉子好生不晓事!这娃娃再能吃,也是吃他娘的奶!碍着你什么事了?”
那妇人脸一红:“我身子弱,生下黄来儿后便没了奶水,一直是喂他吃米糊糊的……”
说到这,那婴儿眼睛眨了几下,又“哇”地哭了起来。
许蝉吓了一跳:“呀!好端端的,他怎么又哭了?”
那妇人有些难为情,在孩子背上轻拍了几下:“他这是饿了。”
“唉,”那汉子双手抱头,气道,“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这当大的还饿着肚子呢!”
徐振之见状,便向摊主道:“劳你再下些面条来。”
“没了,”那摊主摇摇头,“剩下的面,都端过去了,本打算等你们吃完,我就收摊呢。”
徐振之想了想,指着桌上的臊子面道:“这几碗面,我们没吃几口,若二位不嫌弃,就请用吧。”
“不嫌不嫌!”徐振之话音刚落,那汉子便伸手取了一碗,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徐振之一愣:“大哥不必拘礼,还请上桌吃吧。”
那汉子摆摆手:“上桌不习惯,蹲着自在。”
“光顾着自个儿!”许蝉瞅了那汉子一眼,将两碗面推到了妇人眼前,“大嫂你也吃!”
“谢谢姑娘,待我先喂喂黄来儿……”那妇人说着,拿起了小勺,将碗中的面条捣成糊状。
当面条捣好,妇人舀起一勺吹了吹,再送到婴儿嘴边。
说来也怪,一见有吃的,那婴儿顿时不哭了,张嘴便衔住了小勺。再一吸,那勺中的面糊就全然吞进了口中。
“哈,”许蝉乐道,“还真是挺能吃呀!”
妇人也笑道:“这两碗面,也就够他吃一顿的。”
“乖乖!”庄糊涂看了看那汉子,“怪不得他要卖孩子呢……”
“瞎说什么!”许蝉打了庄糊涂一下,又向那妇人问道,“大嫂,听你叫他黄来儿,莫非他姓黄?”
妇人摇摇头:“姓个李。我临盆那晚,他大梦见个黄衣人进了我们住的土窑,我们觉得是好兆头,就给孩子取了这‘黄来儿’的小名。”
那汉子扒了几口面,又忿道:“当时梦见那黄衣人,我还寻思这孩子将来也许能成个人物,哼,现在看来,准是个讨债鬼托生的!”
许蝉嗔道:“面都堵不住你的嘴吗?不想吃就省下来,黄来儿还等着呢!”
那汉子不敢再多言,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吃面。
没出一盏茶的光景,两大碗面全进了那婴儿的肚里。那婴儿看上去饱了,像模像样地打了个嗝,又咯咯笑了起来。
“好家伙!”庄糊涂伸手过去,在那婴儿的肚子上弹了两下,“这是怎么装下的呀?”
那婴儿许是觉得痒,小胖手空挥几下,竟一把扯住了庄糊涂的长胡子。
“哎哟!”庄糊涂疼得杀猪般大叫,“快松开,快松开!”
婴儿哪听得懂?还当庄糊涂在手舞足蹈地逗他玩,一面大笑着,一面紧攥着胡子不放。
庄糊涂龇牙咧嘴,实在没法了,便捏住了婴儿的小屁股:“放不放手?”
那婴儿哇哇大哭,小手却攥得更紧。
这一老一幼闹得不可开交,那妇人却被急坏了,她手忙脚乱地掰扯了好一通,这才把婴儿与庄糊涂分开。
许蝉哭笑不得,冲着庄糊涂的屁股便是一脚:“为老不尊,你还要脸不要?”
庄糊涂看着掌心里那几根断胡须,心疼道:“老夫好容易才留起这么长的……”
“谁要管你?”许蝉说完,又向徐振之道,“振之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徐振之笑笑,从马上取下了行囊,“常兄、两位大哥,我打算取些盘缠来使,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郭鲸朗声笑道:“咱是跟班的,徐公子想怎么便怎么,不必与咱们打招呼!”
常鲤也点点头:“徐兄自便。”
“多谢了!”徐振之拎起包裹,冲那汉子问道,“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那汉子抹抹嘴:“叫个李守忠。”
徐振之再问:“是这本地人氏?”
李守忠点点头:“我们住在继迁寨,离这县城不算远。”
“做什么营生?家中可有田地?”
李守忠苦笑道:“有田就不缺粮,不缺粮还能卖孩子?我家没地也没羊,指着帮寨里的大户做短工过活。”
“卖儿典子不对,做短工也非长久之计。”徐振之说着,从包裹里抓出些银两,“这些钱虽说不多,但买上几亩薄田却是足够,拿着吧。”
望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李守忠不敢伸手接:“这……这是白给我的?”
许蝉没好气道:“是给你养孩子的!让你拿着便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守忠还是不敢要:“可这一半的钱,就能买上十亩好地了。”
徐振之道:“在粮食种出来之前,用剩下的银两买些米面存着,也给大嫂和孩子置办些衣物、添补些家用。李大哥不必再辞,只管收下!”
那妇人慌忙抱着婴儿走过来,扯着李守忠道:“他大……还愣着干啥?咱们快给恩公磕头啊!”
“不必不必,”徐振之和许蝉赶紧去搀,“二位快快请起!”
那妇人噙着泪道:“恩公,我们两口子没啥本事。若将来黄来儿出息了,一定让他报答你们!”
徐振之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嫂不用放在心上。”
李守忠道:“对你们或许是小事,可对我们来说,那就大得很!恩公,你得留个名字!”
那妇人也道:“对对,恩公你是叫个啥呀?留下名字来,以后好让黄来儿记着。”
徐振之连连摆手:“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不行!”夫妇二人执意不肯,“恩公若是不说,那这银子我们不能要!”
徐振之想了想,只得报出字号:“你们就叫我徐霞客吧。”
“徐侠客?”夫妇二人齐道,“恩公这名字取得好,你就是个行侠仗义的大侠客啊!”
许蝉闻言,知他们会错了意:“他那‘霞’,是晚霞的霞。”
李守忠道:“不管朝霞、晚霞,反正他都是大侠!”
那妇人又道:“他大,听恩公说话文绉绉的,肯定有学问,要不再请他帮黄来儿取个大号吧?”
“对啊!”李守忠朝徐振之一抱拳,“恩公,你给娃起个名吧!”
徐振之欣然应允,稍加思索,便道:“自食其力,方能坐享其成。依我看,这孩子不如就叫李自成吧!”
“李自成?好!”夫妇二人十分欢喜,“这名字取得真好!”
许蝉向李守忠道:“这名字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呢,‘自成’二字,同样也是告诫你,让你回去后多出力种田,别老想着卖儿卖女!”
见许蝉能听出自己的深意,徐振之心中甚是快慰,笑着冲她点了点头。
李守忠自知理亏,不由得满脸通红。
“好了,”徐振之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二位也早些回家去吧。”
夫妇二人拜了又拜,这才抱着婴儿千恩万谢地离开。
等他们走后,庄糊涂竟一反常态,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抢先付了面钱。
“哈?”许蝉揉了揉眼睛,“日头是打西边出来了?想不到你这爱财如命的老糊涂,也会变得如此大方。”
“瞧你这馋丫头说的,”庄糊涂扇着扇子笑道,“士别三日,就得刮目相看呀。”
徐振之也笑道:“看来这几天,庄先生在这米脂县收获颇丰。”
许蝉道:“可不是么,方才那么多女的,都抢着要给他送书钱呢。”
“别提她们!”庄糊涂打个哆嗦,“反正这米脂是不能待下去了。好了,咱们不说这茬儿,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有道理,那面只吃了几口,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许蝉朝四下望了望,“哎老糊涂,这附近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呀?”
庄糊涂道:“前面还有不少饭庄酒楼,咱们不如去下馆子,吃它个四盘八碗!”
“爽快!”许蝉乐道,“老糊涂你带够银子没?本姑娘的胃口,你可是知道的。”
庄糊涂一怔:“老夫带银子干吗?馋丫头,你该不是想让老夫请客吧?”
许蝉皱眉道:“你提出来的,当然是你请,难不成还要本姑娘请吗?”
庄糊涂掰着手指头算道:“你看啊,馋丫头,老夫是不是请你们吃过了臊子面?既然老夫请过你们一回,所以你们也得回请一顿才是呀,正所谓礼尚往来么,这来而不往,那就非礼也了。”
“好哇,”许蝉恼道,“难怪你刚才非抢着付账,敢情在这儿等着我们!哼,几碗面就想换来大鱼大肉,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不成,这顿定要你请!”
庄糊涂指着那马上的行囊叫道:“方才老夫都瞧见了,你们还有好多银子呢!有钱不花,留着干吗?还是得你们请!”
“你请!”
“你请!”
徐振之被他们吵得头都大了,赶紧挥手道:“都别争了,我来请!庄先生,头前带路吧。”
“这才是爽快人,”庄糊涂得意地看了许蝉一眼,“振之小友,且随老夫来!”
几人又走了一气,前面开始热闹起来。短短一条巷子里,开着五六家饭铺菜馆。其中门脸最大的,是一家名叫“食为天”的酒楼,上下二层,有堂食也有雅间,布置还算考究。
望着那金字匾额,庄糊涂很是满意,摇头晃脑道:“民以食为天,这家馆子既挂出这等招牌,烧出的菜肴想来也差不了,咱们就选这家吧。”
徐振之刚说声好,庄糊涂已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这个时辰,酒楼生意不多,跑堂的原本在角落里打着瞌睡,迷迷糊糊瞧见一个老头蹿进来,立马起身,上前招呼。
“这位……”话才说了一半,跑堂的脸上笑容全无。
原来庄糊涂经众女子一通纠缠,身上的道袍早被扯了好几条口子,又在面摊上让那婴儿拽断了几绺胡子,愈发显得邋里邋遢。
跑堂的皱起了眉头,又把庄糊涂从头打量到脚:“你是干啥的?我可有言在先,这儿没有剩菜剩饭给你讨!”
“嘿!”庄糊涂怒道,“你这小兔崽子可真是狗眼看人低,你骂谁是讨饭的?”
说话间,徐振之等人也拴马进店:“庄先生,饭菜都点好了吗?”
见几人器宇轩昂,那跑堂的这才明白过来,他赶紧朝自己脸上轻拍了一下,冲着庄糊涂赔笑道:“哟,几位原来是一起的呀?老先生,你大人大量,恕方才小的有眼无珠了。”
“哼,”庄糊涂气道,“区区一个小破馆子,也敢在老夫面前托大?实话告诉你,老夫要的菜,你们还未必能做得出来!”
那跑堂的不信:“咱这食为天,好歹也是米脂县最大的馆子,老先生非要龙肝凤脑,咱当然做不出。可像那天上飞的、山里跑的、水中游的……只要老先生报出个名,咱保证给您老人家端上来!”
“这可是你说的!”庄糊涂清了清嗓子,报出一溜儿菜名,“听好了,老夫要的是,白扒通天翅、双凤一品锅、龙井琵琶虾、什锦八宝鹅、蟹粉芙蓉贝、软溜鳝爆鸽、水晶荔枝肉、油焖马蹄鳖、猴菌榛子烩鸳鸯、五珍九果拌酥酪、八仙过海闹罗汉、吉祥如意福寿盒……”
跑堂的都听傻了:“老先生啊,咱可不开玩笑!就算我们真做得出,你怕是也花不起那银子吧?”
庄糊涂冲到徐振之跟前,将他手中的包袱使劲摇了摇:“听见没,听见没?这里头可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少废话,照老夫刚才报的菜名去做!”
跑堂的彻底没辙了,苦着脸道:“老先生,你就别难为我们了,你说的那些菜,小的连听都没听过啊……还是换些简单的吧……”
“也成!”庄糊涂张口便道,“那就换成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快打住吧老先生!”跑堂的差点儿哭了,“您老人家这张嘴呀,可比那说书的厉害多啦。算小的求您了,您就点些我们做得出的菜吧。”
庄糊涂捋着胡子道:“既然你小子知错了,那老夫便饶你一回吧!嗯,酱肘子有吗?”
跑堂的打个激灵:“这个有!”
庄糊涂再问:“肉丸子呢?”
跑堂的使劲点头:“也有!”
“鸡鸭鱼肉、果蔬米酒呢?”
“有有有!”
庄糊涂白眼一翻:“有你还不赶紧上?”
“是是!”跑堂的点头哈腰,“几位请先到二楼雅间稍坐,酒菜一会儿就送上去!”
几个人在雅间中坐了没多久,那跑堂的便将各色菜肴轮流端了上来。
等那琳琅满目的菜品上齐,跑堂的又抱来几坛酒:“诸位客官,这可是本店特酿的美酒‘醉谪仙’,小的帮几位倒上?”
“不用,我们自个来!”郭鲸将酒坛接过,一掌拍去封泥,“嗬,闻着可真香啊!”
“我来尝尝。”薛鳄迫不及待地饮了一口,“嗯,确实够劲!”
“是不错吧?”那跑堂的笑笑,“说起咱这‘醉谪仙’呀,那渊源可就长了去喽,想当年,唐代那大诗人李太白,游历到咱们米脂时……”
庄糊涂听得不耐烦,连连挥手:“出去出去,别在这里聒噪!”
“好好……那几位慢用……”那跑堂的答应着,讪讪地退出了雅间。
许蝉夹了片鱼肉,丢在嘴里嚼着:“对了老糊涂,方才在下面说的那些菜,你真的都吃过?”
“那还有假?”庄糊涂洋洋自得,“老夫也是那走南闯北之人,这张嘴巴,尝过的美味都数不清。这么跟你说吧馋丫头,你有多少根头发,老夫便尝过多少好吃的。”
“吹,老糊涂你接着吹!”许蝉撇了撇嘴,又夹起了一块肉。
不管怎么说,这食为天的手艺还算不错。几人互敬了三杯酒,各自吃喝不提。
又吃了一阵,庄糊涂见常鲤面前摆着的肘子未动,便向他挥了挥手:“哎,那位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