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嫌这称谓太过粗俗,常鲤眉头一蹙,竟把脸扭到一边,只当作没听见。
庄糊涂又试探道:“好汉?”
常鲤仍不满意,还是不睬不理。
“啧……”庄糊涂挠了挠头,斟酌了好半天才道,“少侠?”
听到这句,常鲤总算是称了心,这才缓缓转过头来:“何事?”
庄糊涂指着那肘子,死皮赖脸地说道:“嘿嘿,老夫见少侠不喜那肥腻之物,这样吧,就劳驾少侠递过来,瞧老夫替你啃了它。”
常鲤动也没动:“你有手有脚,想吃便自己来拿。”
“自己拿就自己拿!”
庄糊涂气呼呼地站起身,却神不知鬼不觉,抓了桌上的三颗蚕豆。待他绕到常鲤等人背后,陡然将三颗蚕豆同时打出。
只听“嗖嗖嗖”三声轻响,郭鲸、薛鳄身子一顿,登时伏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常鲤眼皮垂了几垂,也慢慢趴了下去。
徐振之和许蝉齐怔:“你将他们怎么了?”
“别慌别慌,”庄糊涂摆了摆手,“老夫只是点了他们的昏睡穴,有些话,得避开他们才好说。”
听他们三人呼吸平稳,徐振之这才放了心:“庄先生,你要说什么话?”
庄糊涂反问道:“振之小友,你们现在是帮朝廷做事吗?”
徐振之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庄糊涂一指常鲤三人:“老夫一眼就瞧出来了,他们虽是寻常打扮,可脚上都穿着官靴呢!”
徐振之道:“庄先生眼力倒好,不过就算他们皆是官身,又能说明什么?”
庄糊涂不再吊儿郎当,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振之小友,此时并无外人旁听,咱们不如都开诚布公吧。”
徐振之想了想,道:“既然要开诚布公,那就先请庄先生说说那眠月山庄之事。”
许蝉也道:“对,说说你那什么赐福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庄糊涂道:“好好,老夫实话实说就是,那张赐福帖,是从一名刺客手上抢来的。”
“抢来的?”
“正是,”庄糊涂接着道,“那人本是个独行大盗,这些年犯下不少血案,老夫追查了好久,才寻到他的落脚之处,正想动手将他除了,他就接到了那张‘赐福帖’。接到那帖后,那人便急匆匆要朝京师赶,老夫怕他们有更大的图谋,便在半道上将他截下逼问,见他所知也不多,干脆把他捆住手脚往河里一扔,自己怀揣着那什么赐福帖,北上去瞧个究竟,结果就撞见了他们要刺杀太子。”
许蝉哼道:“你这老糊涂,总算肯承认会功夫了?”
庄糊涂笑道:“出门在外,总得学两招防身的本事么……”
“别嬉皮笑脸,”许蝉又道,“既然你要行侠仗义,为何却在最后关头逃了?”
“嗐!”庄糊涂继续道,“这就说来话长了,那时老夫一进眠月山庄,就瞧出了他们有问题。”
徐振之回想了一阵,摇头道:“惭愧,初入山庄时,我却没发觉太多异样……究竟哪里有问题,庄先生可否赐教一二?”
“也不怪你看不出,”庄糊涂道,“老夫乃习武之人,耳目要比寻常人敏锐得多。刚到那山庄里面,老夫便发现墙根上还残存着一些未被清理掉的血渍,院中的树干上也坑坑道道的,显然是刀砍剑削的痕迹。从这些迹象上看,说明在不久之前,眠月山庄刚经历过一番厮杀。这些倒还在其次,最让老夫起疑的是……”
话说到一半,庄糊涂居然停了下来,抿了口酒,笑嘻嘻地瞧着二人。
许蝉急道:“卖关子也没用,这次又不是说书讲故事,本姑娘没有赏钱给你!”
“好吧。”庄糊涂有些失望,慢吞吞地放下酒杯,“最令老夫起疑的是,那后花园中,还鬼鬼祟祟藏着好多锦衣卫!他们虽然都极力压着呼吸,却逃不过老夫的耳目。再后来见了客印月他们,老夫把前后的事情串起来一推敲,就猜到了那其实是个局,目的就是为了将那些刺客一网打尽。二位又不是歹人,锦衣卫肯定不会难为你们,所以老夫才会放心地逃之夭夭。”
“哼,你这老糊涂非但不糊涂,反倒挺精明。”许蝉说着,又向他那乌骨大扇一指,“对了,你不提我还给忘了。你那扇子怎么回事,为何连我的秋水剑都不能伤它分毫?”
庄糊涂笑了笑,把乌骨扇往桌上一拍:“你们自己瞧瞧就知道了。”
徐振之刚取起扇子,便觉入手十分沉重,再仔细辨认,见那扇面虽然普通,可那几根扇骨上却雕着层层异纹,不由一怔:“这……这扇骨是玄铁所铸?”
“玄铁?”许蝉也愣道,“振之哥,你那把……”
徐振之赶紧喝止:“小知了,别多言!”
“不说老夫也知道。”庄糊涂趁徐振之不备,一把抢过他随身携带的竹管,“老夫这把玄铁扇,跟里面这根‘镇厄’是同一种材料。”
徐振之目瞪口呆:“庄先生……你也识得这把‘镇厄’?”
庄糊涂将玄铁尺从竹管里取出,抚摸着叹道:“老夫不但知道这‘镇厄’,还晓得此物原是令尊所有。”
“你认得我爹爹?”徐振之急急追问,“对呀,庄先生身怀玄铁扇……莫非你也是地师一脉?”
庄糊涂摆了摆手,长叹道:“老夫不是地师,与令尊也是缘悭一面啊!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在寻访地师的下落,好不容易打听到令尊身上,他却早已不在人世了……”
徐振之问道:“这地师究竟是什么?”
庄糊涂怔道:“怎么,令尊从没向你提起过?”
徐振之喟道:“先父从未提及,就连这‘地师’二字,也是我从别处听来的。庄先生,你既然知道地师,就请如实相告吧。”
庄糊涂点点头:“这‘地师’一脉,源自于洪武朝。想当年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后,从民间招揽了一些奇人异士,按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基脉,各组了一支暗卫。土脉那支的头领,就是地师了。”
徐振之一惊:“这么说,除去地师,那暗卫还有另外四脉?”
“不错,”庄糊涂又道,“这每一脉,都有一名头领,除了土脉地师外,金脉叫‘器宗’、木脉称‘林隐’、水脉是为‘龙魁’、火脉唤作‘炎尊’。五脉的头领,皆持玄铁所铸的圣物,并且各自都有绝技,像那地师,就擅长堪舆相地、观山望气。”
许蝉插言道:“听起来,这地师倒有些像风水先生。”
庄糊涂道:“那可比风水先生厉害多了。地师能以阴阳五行,结合山川地貌,创出一些奇门阵法,可拒数万精兵!”
“阴阳五行、山川地貌……”徐振之若有所思,沉吟了良久,才缓缓叹道,“难怪小时候,爹爹总带我去攀涉名山大川,又让我研习易理天象,原来是有这么一层深意。庄先生,关于这地师的来历,还请你再详细说说。”
“好,”庄糊涂再道,“当年朱洪武创下这五脉,又选了五名亲信各任头领。那第一任的地师,便是那中山王徐达。对了,振之小友,你可曾听人说过,那徐达的死因离奇?”
“听说过。”徐振之将头一点,“据坊谈巷议,中山王徐达并非善终。他晚年患了背疽,忌吃河鹅,然而太祖素来惧他功高盖主,趁那机会,偏要赐膳蒸鹅。徐达明白太祖的用意,便含泪将蒸鹅服食,这才导致了毒发身亡。”
许蝉气道:“这太祖好没良心,人家徐达可是帮他打下了江山,他反倒卸磨杀驴。”
庄糊涂笑了笑:“朱洪武的确杀过不少开国功臣,可徐达之死,倒不能赖在他头上。”
徐振之问道:“莫非传言有误?”
“是啊,徐达患背疽是真,朱洪武赐蒸鹅却是假。”庄糊涂稍顿,又指着玄铁尺道,“当年徐达在垂危之时,恐辜负了圣意,决定将这把御赐的‘镇厄’封还。然而太祖感念其功,仍旧把此物还赐给了徐门。”
“镇厄……蒸鹅……”徐振之一点就通,自念几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镇厄’与‘蒸鹅’音调相谐,其后经不明就里之人讹传,这才有了那‘赐鹅毒杀’一说。”
“对了,要知那朱洪武处事向来决绝,诛杀李善长、冯胜等重臣时,说斩便斩,何曾顾及过他们昔日的功绩?他若有心除去徐达,只需胡乱安个罪名、随意降道圣旨,哪用得着去拐弯抹角、大费周章?再说了,真要下毒,他也不会选什么‘蒸鹅’‘蒸鸭’。从古至今,就没听过有谁是因食鹅而中毒丧命的。”
“言之有理。之后又如何?”
“徐达死后,其长子徐辉祖暗中继任了‘地师’。后来朱洪武传位于建文帝,地师便欲效忠新君。然而好景不长,燕王就开始发动‘靖难之变’。因徐达的长女徐妙云嫁与了燕王为妃,建文帝便对徐家人异常猜忌,不但下旨杀了徐辉祖的四弟徐增寿,就连徐辉祖的话也是全然不信。万般无奈下,徐辉祖就在燕王破城之前,将‘镇厄’与土脉的绝学转授于徐氏的一门远亲,自己却因不肯迎降,被燕王革去了爵位,囚禁在幽宅中直至病故。”
徐振之叹道:“忠臣不事二主,辉祖公之风骨,着实可歌可敬。”
庄糊涂接着道:“待燕王夺得皇位后,建文帝也生死不明,五脉的头领皆不愿继续效力,便各自归隐于山野,慢慢就不知所踪了。历经这两百年后,五脉的传人越发销声匿迹,时至今日,仅地师一脉传下这把‘镇厄’,其余四脉,也不知还有没有传人在世了……”
徐振之问道:“庄先生身怀玄铁扇,又对这些旧故如此了解,难道不是五脉中人?”
庄糊涂道:“老夫虽不是五脉中人,可与五脉却是唇齿相依。振之小友,老夫的事你就先别问了,等到了时机,老夫定会对你和盘托出。对了馋丫头,你那把秋水剑,拿给老夫瞧一瞧!”
“好。”许蝉解下剑来,递给了庄糊涂。
庄糊涂将秋水剑缓缓抽出,在剑身上轻弹了几下:“嗯,这把剑铸成的年头应该不远,或许金脉器宗的传人尚在。”
“器宗?”许蝉奇道,“可我这秋水剑,又不是玄铁铸的。”
庄糊涂道:“此剑虽不是玄铁所铸,但也绝非凡品。世间能锻造出这种利器的,恐怕也只有那金脉的器宗了。馋丫头,这把秋水剑,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许蝉道:“这是我爹爹给我的嫁妆。”
“你爹爹?”庄糊涂急问道,“你爹爹该不会不在人世了吧?”
“你爹爹才不在了呢,”许蝉不悦道,“我爹爹在家活得好好的!”
“老夫的爹爹本来就不在了……”庄糊涂嘀咕一声,又问道,“那馋丫头,你爹爹平时可曾锻造过兵器?”
徐振之摆手道:“我那岳丈,只会读书作诗,是当地有名的老夫子,肯定不是庄先生要寻的那位器宗。”
庄糊涂又道:“那他这把秋水剑是从何而来?”
徐振之道:“这个倒不知了。不过以我看来,世上能锻造利器的巧匠大有人在,这把秋水,也未必是器宗传人所铸。”
“这倒也是。”庄糊涂叹了一声,“唉,大海捞针啊……得了,该说的老夫也都说了,馋丫头、振之小友,多谢你们款待啦!”
许蝉一怔:“怎么老糊涂,你这就要走?”
庄糊涂又开始嬉皮笑脸:“嘿嘿,看来馋丫头舍不得老夫,其实老夫也不舍得你们。不如这样,你们送些银两让老夫带着,没事的时候,老夫便拿出来看看,就当是个念想了……”
许蝉急忙捂住包裹:“算啦算啦,你还是赶紧走吧!”
“真小气!”庄糊涂撇了撇嘴,“振之小友,那咱们后会有期!”
“先生且留步,”徐振之拱手道,“今日一谈,也算是推心置腹,在离别之前,就请先生以真名实姓告之,日后也好相见。”
“告诉你们倒也无妨。”庄糊涂将身上道袍一抖,“山人我道号清远,之后你们叫我一声‘老道’或是‘仙长’都成。”
许蝉嗔道:“老糊涂,你有点儿正形好不好?”
庄糊涂又道:“那清远真是老夫的道号啊!嗯,仔细想想,老夫的称谓当真不少,像那义仍、海若、若士、老糊涂、小伶俐……”
“有完没完?”许蝉怒道,“你究竟姓甚名谁?快说!”
“好吧好吧,”庄糊涂道,“听好了,老夫姓汤,双名显祖!”
徐振之一揖,笑道:“原来一直在‘装糊涂’的,却是位姓汤的老先生。”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汤显祖笑笑,突然一拍脑袋,“差点儿忘了,振之小友,临别前,老夫还有一句良言相告。”
见他说得郑重,徐振之忙道:“汤先生请讲,振之洗耳恭听。”
汤显祖捋了捋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说道:“老夫要奉劝你们,走路时别光朝前看,偶尔也得回头瞧瞧,顾头不顾尾,容易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许蝉挠了挠头,有点不解:“老糊涂,你总爱打哑谜,就不能说得再明白些吗?”
徐振之心里却“咯噔”一声,之前那种不祥的预感又涌了上来:“汤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身后有‘尾巴’?”
“振之小友是聪明人,用不着老夫说得太透吧?”汤显祖不置可否,又向桌上伏着的三人望了一眼,“对了,咱们今天所说的话,可全都是秘密,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
话音方落,常鲤居然慢慢直起腰来,神情里还带着一丝小得意:“怕是要让汤先生失望了,我已听了个一字不落。”
“啊呀!”汤显祖愣道,“你小子怎么没睡着?”
常鲤伸出二指,指间夹着一颗蚕豆:“汤先生所发的‘暗器’,已被我提前截下了。”
“瞧不出你能耐还不小……”汤显祖有些尴尬,继而破口大骂,“没打中你干吗装睡?哼,还假模假样地偷听人家说话,不要脸!你这小子真真是臭不要脸!”
常鲤冷然道:“谁稀罕偷听?我不过是将计就计。汤先生突然出手,我自然要防备,难道还要任你摆布不成?”
“少废话!”汤显祖朝窗外瞥了一眼,“既然被你听了去,那就休怪老夫杀人灭口了!”
说完,汤显祖大袖一拂,居然真的朝常鲤攻去。
见他身法极快,常鲤一惊,急忙出招回击。岂料汤显祖沾衣即退,从桌上抄起了一只肥鸡,一头向窗外栽去。
“汤先生!”
徐振之和许蝉怕他跌坏,赶紧奔到窗前去瞧。
汤显祖当然没事。他早就瞥见楼下来了一辆拉着柴草的驴车,算准时机一跳,刚好能平平稳稳地落在车上的柴草中。
乍见半空中飞下来一个糟老头,不光那驴子惊得“昂昂”直叫,就连那赶车的汉子也差点吓得把皮鞭扔了:“你……你……”
“你什么你?”汤显祖啃了一口烧鸡,“车钱少不了你的,载老夫一程!”
那汉子还没答应,许蝉又在楼上挥手大叫:“老糊涂,老糊涂!”
汤显祖抹抹油嘴,朝她笑道:“馋丫头,不用这般依依不舍,咱们还会再相见的。”
“不是呀!”许蝉指着不远处道,“娘子军!娘子军又杀过来啦!”
“娘子军?什么娘子军?”汤显祖从柴草垛上起身回望,脸色顿时惨白。
只见身后尘土飞扬,一众女子提着裙角、迈着大步,朝着驴车急奔而来。
“找到那个说书的啦!”
“说书的别跑!姐妹们快追……”
“真是阴魂不散!”汤显祖只骇得魂不附体,夺过汉子手中皮鞭,朝那驴子的屁股上狠抽一下,“快快快!出城,出城!老夫要出城!”
驴子“昂”的一声,甩开四蹄狂奔起来。众女子也不肯罢休,一面大呼小叫着,一面朝那驴车穷追猛赶,所过之处,无不是鸡飞狗跳。
待汤显祖消失得不见踪影,常鲤也已经替郭、薛二人解开了穴道。见徐振之仍立在窗边出神,许蝉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振之哥,你有心事?”
徐振之眉额紧拧:“我在琢磨汤先生临别前,特意嘱咐我们的那句话。小知了,你想过没有,咱们一路走来,是不是太过于风平浪静了?”
许蝉点了点头,又道:“可风平浪静的不是挺好吗?”
徐振之忧心忡忡:“我担心这份平静只是表象,背后实则暗流汹涌。那福、郑一党的探子遍布四处,对于咱们离京之事,不可能嗅不到一点儿风声。你们还记得么,咱们进米脂前,曾遇上过一场风沙。就在那场风沙之中,我便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声音。”
郭鲸笑道:“刮大风时,飞沙走石的,有些鬼哭狼嚎的动静也不足为奇。”
徐振之摆手道:“若是鬼哭狼嚎倒没什么,我所听见的,好像是几声叮叮当当的铃音,当时,我隐约感觉不对劲,但又怕引起不必要的惊慌,便暗中托常兄折回去查看了一番。”
“不错,”常鲤接言道,“然而我在打探之后,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
“是啊。那会儿见常兄没寻到异样,我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也就没再提起此事。”徐振之话峰一转,“可今日汤先生一言,却印证了我先前的猜测。汤先生是个老江湖,无论见识还是阅历,皆远在我辈之上,他有意点出那句话,定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许蝉也觉出了事态的严重,不由得秀眉一蹙:“这么说,咱们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了?这福王一伙,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盯上又怎样?”薛鳄一攥拳头,关节咯咯作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索性就在这米脂等他们找上门,管他多少追兵,一并全歼了就是。”
徐振之摇头道:“薛三哥此言差矣,敌暗我明,不可不防。况且据我所料,那伙追兵在没摸清咱们的目的之前,是不会轻易露面的,怕咱们觉察后有所防备,肯定不会跟得太紧。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要将他们早些甩掉。”
郭鲸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徐公子言之有理,这米脂的确不能久留,那咱们这便动身吧!”
由米脂南下,再行出几个昼夜,五人来到了赫赫有名的西安城。此地乃历朝古都,皇权兴替,旧称繁多,西周为镐京,秦朝叫咸阳,汉唐谓长安,元代唤奉元。
至大明洪武二年,朱元璋坐镇南京,指挥帐下虎将分各路横扫残元。其中徐达一路长驱西进,越秦川、克潼关,直抵奉元城下。见大军压境,守卫的元兵不战而逃,明军兵不血刃,在长安父老的迎接下,光复了古都。入城后,徐达即颁布法令,改奉元路为西安府,自此,这千年古城始有“西安”之名。
历经两百多年的休养生息,如今的西安城,已重现了昔日繁华。还有那文人雅士,痴醉于此地的风物名胜,遴选出八处景致,来赞咏关中的锦绣河山。
华岳的仙掌、太白的积雪、雁塔的晨钟和骊山的晚照,皆榜上有名;除此之外,灞柳风雪、草堂烟雾、曲江流饮、咸阳古渡也当仁不让,与前者并驾齐驱,合称为“长安八景”。
对长安这八处景胜,徐振之早已神驰念切,然他念及城中人多眼杂,身后又有追兵,故而也不多加停留,仅是稍事休整,又与同伴继续启程。
在徐振之的引领下,五人在城南寻了一条平坦大道,打算经由此道,前往川蜀之地。
沿途每隔二三十里,道旁便会有一个荒废的驿站,许蝉观此情形,不由得心生好奇:“振之哥,这条路原来是驿道吧?”
徐振之点点头:“这条古驿道始建于唐代天宝年间,直通巴蜀的涪陵郡,原名叫作子午道,但后世之人,更喜欢称它为‘荔枝道’。”
许蝉一怔:“为什么要叫这名字?”
徐振之反问道:“小知了,那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诗,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头一句是‘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么,这是杜牧之的诗句,是说杨贵妃爱吃荔枝,唐明皇为了讨好她,就让人从千里外快马加鞭地送来。小时候我听爹爹吟诵这诗时,还特别羡慕那杨贵妃呢,想吃啥就有啥,甭管多远都有人送。”
徐振之摇了摇头,叹道:“当年为让杨贵妃吃上新鲜荔枝,玄宗下令必须三日内送达。自涪陵到长安,路途何止两千里?因那一人之欢,便要动用万千征夫开山凿岭;只为运送几颗荔枝,也不知有多少驿卒、快马倒毙在这古道上。那大唐的盛世,就是这样一点点地消耗殆尽,终成过眼云烟、黄粱一梦。”
许蝉咋舌道:“原来修这条驿道,只是为了运送荔枝……那他们的确太能折腾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好在这条荔枝道,最终还是用之于民了。”徐振之回头望了望,见无甚异样,便一抖马缰,“咱们快走吧!”
如今这荔枝古道上,时常有川陕两地的商贾往来,也开设起不少供行旅歇脚的“幺店子”。刚开始几天,落脚的宿头不算难寻。然而进入大巴山腹地后,不光人迹罕见,那古道也因年深日久,几度为险滩危崖所中断。
徐振之一行寻不到路、又问不到人,渐渐向东偏离。
接连两日,五人都是露宿深山。好在山中鸟兽甚多,在徐振之寻径探路时,郭鲸、薛鳄便从林间打来野物,胡乱剥了皮毛架在火上翻烤,虽然缺盐少酱,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到了第三天,五人总算走出了老林。这种杳无人烟的深山,如同天然的迷宫,就算是条猎犬进来也会迷失了方向,更何况身后那些初来乍到的追兵?
想到这儿,徐振之心里一阵轻松,与同伴涉激流登上南岸后,迎面又见一座耸入云天的大山。
五人绕着山脚走了一阵,路边灌木丛里露出了不少尺五小庙。越往前行,这种石刻的小神庙便越多。庙外石壁上雕着白虎图案,里头所供的,皆为一个人身虎头的神像。
郭鲸、薛鳄早赶出了满身大汗,见不少小庙外头摆着些酒坛,便下马去捡。
待捡起酒坛,郭鲸急摇了几摇,听坛中“哗哗”作响,不由得大喜过望:“这里头都是满的。”
“太好了!”薛鳄正口干舌燥,揭开塞子便尝了一口,“好酒!大伙也都饮些吧,权当解渴了。”
说话间,二人又要去附近捡酒来喝。徐振之感觉有些不妥,正欲劝止二人,不想一旁的林子里,却跃出几名手持长枪的汉子。
起初,五人还当是福郑一党的追兵杀到,皆是剑拔弩张、如临大敌。可再一细瞧,大伙却有些纳闷,来人的样貌和打扮与汉人明显不同,不像是什么刺客杀手。
这些汉子青丝缠头,身上穿着藤甲,肤色棕黑、赤着双足。他们所持的长枪也有些奇怪,枪杆雪白,枪头带钩,枪尾还铸着一只大铁环。
一开口,徐振之等人更是傻了眼。他们说的根本不是汉话,一个个“哇啦哇啦”,用长枪指着五人,怒目切齿,显然是十分气愤。
徐振之察言观色,心道他们或许是当地的土人,忙下得马来,朝他们连说带打手势:“我等路过此处,不知是哪里冲撞了各位?”
那些汉子也听不懂徐振之说什么,只是指着几人手中的酒坛大嚷大叫。
郭鲸以为他们也要喝,便笑着递去一坛:“你们也想尝尝?来,拿去喝吧!”
岂料那些汉子非但不接,反而用力推了郭鲸一把。郭鲸没有防备,“噔噔”倒退了好几步,正巧压在一座小庙上。
郭鲸身大体沉,那小庙登时被压得垮倒,里面那神像的虎头也摔断了,“骨碌碌”滚出很远。
没等郭鲸爬起,那些汉子便勃然大怒,手中长枪一抖,齐齐冲着郭鲸刺来。
薛鳄见状,忙挥出右掌击开了数杆长枪,左手一抄,将郭鲸从地上拉起。
好心递酒却被推倒,郭鲸早已不悦。见那些汉子又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挺枪来搠,他不禁心头火起:“非要拿拳头说话,那就如你们所愿吧!”
薛鳄大拳一抡,也杀入阵中。
徐振之急道:“二位大哥手下多留情,千万不可伤了他们性命!”
“我们晓得!”郭鲸、薛鳄齐应一声,各自抓起一名汉子甩开。
那些汉子十分勇猛,不管被打倒几次,都会爬起来继续冲杀。郭鲸、薛鳄无法,只得一面将他们逼退,一面夺过长枪折为两截。
眼瞅着渐渐不敌,一名汉子将手指含在嘴里,急急吹了个响哨。这哨一响,半山腰顿时也有了回应,紧接着哨声此起彼伏,直直朝山顶传去。
没出一会儿工夫,又有一队手执白杆长枪的汉子杀出。见敌手越来越多,常鲤也加入了战阵。许蝉怕徐振之有失,便持了秋水剑,紧紧护在他身旁。
望着这些前仆后继的汉子,郭鲸抹了把汗:“打倒一波又来一波,简直是没完没了!”
薛鳄也不管那些汉子是否能听懂,只是朝他们大叫道:“再不停手,我们可要动真格的了!”
“没用的,将他们全制住再说!”常鲤大喝一声,挥掌不停。
正当这不可开交时,山上又奔下来一男一女。那男的膀大腰圆,浑身筋肉虬结,如同黑铁塔一般,那魁梧的身量,较之郭、薛二人也是不遑多让;那女的瞧上去三十多岁,身穿百花战甲,手提一杆彩缨银枪,不施粉黛,依然顾盼生辉,端的是英姿飒爽、矫健绝伦。
瞧这对男女到来,那些持枪的汉子皆是欢呼海啸。黑大汉二话不说,虎吼一声,抡起所携的铁锤便朝三人砸去。
见那铁锤呼啸而来,三人急忙纵向一旁。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坚硬的岩地上,竟被砸出了一个大坑。
三人一惊,暗道:“这汉子好大的力气!”
黑大汉一锤未中,又想举锤来砸,却见眼前一花,那提枪女子已奔了过来。
那提枪女子朝几人打量一番,向那黑大汉道:“不劳相公动手,且让为妻会会他们。”
黑大汉点了点头,拖着铁锤退至一边。
听她口出汉话,徐振之大喜:“那位夫人,这其中定有误会,不如暂罢了刀兵……”
“不必多言!”提枪女子娇叱一声,“既然动上了手,那就先分出个胜败再说!”
薛鳄怒道:“你这女人怎么蛮不讲理?咱们一再相让,你却……”
“哪个用你让?拿出真本事来让我瞧瞧!”那女子说完,抖个枪花,将银枪疾舞,直取郭鲸和薛鳄。
见她是个女子,郭鲸、薛鳄起初没怎么在意,可刚过了几招,二人顿收了小觑之心。
只瞧那银枪在她手中,简直出神入化。时而似漫天花雪,纷落飘忽;时而如白蛇吐信,收探自如。那女子越舞越快,枪头上下翻飞,幻化成风雨之象,点点戳戳、洋洋洒洒,直让人看得目眩神驰。
这般华丽的枪法,专以灵巧克制刚猛。郭鲸、薛鳄应接不暇,竟被逼得步步倒退。
常鲤见状,忙喝退了郭、薛二人,闪电般攻出几招,施展开擒拿手法,想要去夺女子那把银枪。
“还算有两下子!”那女子招式倏变,化繁为简,将银枪使得四平八稳。
如此一来,银枪的威力陡然增大。常鲤再不敢空手硬接,急忙朝后跃开,拔出了腰间佩刀。
长刀一出,锋芒毕露。常鲤足尖一点,迎着那女子的银枪斫去。
那女子不慌不忙,一等那刀刃砍来,便横起银枪一架。只听“咣当”一声,银枪完好无损,常鲤的长刀却从中断为两截。
常鲤一怔,那女子又以枪作棍,朝他下盘疾扫而来。常鲤无暇多想,只得连翻几个跟斗,落在数丈开外。
望着掌中断刀,常鲤方知那女子的银枪不凡。
薛鳄瞧得心急,忙向他大叫道:“常老大,快借秋水剑去挡!”
还没等常鲤开口,那女子突然停手,将银枪朝地上一插,急问道:“方才是说秋水剑?”
“没错!”郭鲸一指许蝉腰间,“别以为就你有利器,咱们也有神兵。”
那女子顺指望去,一见那剑的模样,不由得大喜:“果然是秋水!小妹妹,那剑是你的吗?”
许蝉点点头:“怎么,你也认得它?”
那女子又急急追问道:“妹妹可是姓徐?”
“我姓许,”许蝉指了指徐振之,“他才姓徐。”
那女子转向徐振之:“不知你与豫庵公怎生称呼?”
徐振之听她口气松了下来,便知事情有了转机,忙道:“在下徐振之,为豫庵公仲子。”
那女子朝那黑大汉回望一眼,继而哈哈大笑:“原来是徐公子到了,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