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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龙蛇变

作者:茶弦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09

徐振之一行还没明白过来,那女子又转过身去,朝着那些持枪汉子“呜里哇啦”,说了几句土语。

那些汉子闻言,竟顿时放下白杆长枪,各自将手掌捂在胸前,向着徐振之齐齐行礼。

徐振之这一时半会儿的,也弄不懂他们此举是何用意,心想反正礼多人不怪,赶紧作个四方揖再说。

那女子瞧出了徐振之心中疑惑,便上前解释道:“徐公子,他们皆受过令尊的恩惠,这是在向你表示敬意。”

“不敢当,不敢当。”徐振之又客套了一番,复向那女子问道,“未请教夫人……”

“我叫秦良玉,”那女子说着,又指了指那黑大汉,“此乃我夫君马千乘,是这石砫的宣抚使。”

徐振之急忙拱手:“原来是土司大人,失敬了!”

秦良玉笑道:“我夫君不喜欢人家称他官名,徐公子若不嫌弃,叫他一声‘马大哥’便是。”

说话间,马千乘也走了过来,仅是抱了抱拳,仍旧一言不发。

徐振之见他不声不响,只当他还在为方才的事生气:“之前多有冒犯,还请马大哥千万恕罪。”

秦良玉忙解释道:“几位可莫见怪,我这夫君向来寡言少语,你们别看他不说话,心里头其实高兴得很。”

马千乘点点头,总算挤出几个字来:“高兴!摆酒!”

许蝉“扑哧”乐了,看了一眼常鲤:“总算找到个比他还闷的了。”

常鲤这次竟没有生气,只是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马千乘、秦良玉这夫妇二人。

待几人相互通了名姓,秦良玉便拉着他们往山上请:“我们的鱼木寨就在山顶,先去寨中畅饮几杯再说。”

“如此便叨扰了。”徐振之再三称谢后,在众人的簇拥下朝山上登去。

走在山道上,许蝉望望那些持枪汉子,又瞧瞧秦良玉,忍不住问道:“秦姐姐,你应该是汉人吧?”

秦良玉笑笑:“我和夫君都是汉人,可手下的这群白杆兵,却全是‘毕兹卡’。”

“毕兹卡?这名字听起来好奇怪。”

秦良玉又道:“毕兹卡是他们的自称,汉人则称其为‘土蛮’。毕兹卡世代居住在大山中,后来接受了朝廷的管制。他们虽然不太会说汉话,可对咱们汉人,向来还算热情。”

许蝉不解道:“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何在山脚下,没来由地冲我们出手?”

秦良玉道:“那算是场误会,他们之所以动手,是因你们喝了供酒,又不小心压垮了一座小神庙。”

薛鳄恍然道:“敢情那些长着老虎脑袋的,是他们的神啊?”

“不错。”秦良玉点了点头,“那神像叫作廪君,又称向王天子,是毕兹卡的先辈英雄。相传廪君死后,化成了一只白虎,所以这里的人们,都在家中供着白虎牌位,在山上也遍修起廪君小庙。”

“原来是这样……”郭鲸挠了挠头,有些过意不去,“咱们偷喝供酒在先,倒不是他们有意刁难。夫人,劳你帮着传个话,就说咱们向诸位兄弟赔不是了。”

秦良玉将这话转达后,白杆兵们也是纷纷回应,不少人还竖起大拇指,冲着郭鲸、薛鳄又说又笑。

“他们怎么说?”

秦良玉道:“他们说不知者不怪,让你们别放在心上。还夸你们神勇,对你们好生敬佩。”

薛鳄摇头道:“神勇什么?我跟郭二哥联手,也没能奈何了夫人。”

郭鲸点头道:“夫人枪法如神,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两位好汉过奖,”秦良玉笑着摆了摆手,“我不过是取巧罢了。”

许蝉道:“秦姐姐不必自谦,厉害就是厉害,你这一身的本事,可真给咱们女人争气!”

徐振之笑笑:“小知了,难得听你服人啊。”

“秦姐姐这样的女将军,我当然佩服得紧。”许蝉说着,一指常鲤,“可像他那样的,哪怕功夫再好,本姑娘也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秦姐姐,你把那套枪法教给我好不好?以后那小子若再敢惹我,我就用你那法子打他!”

秦良玉笑着揽过许蝉:“妹妹想学,也未尝不可,那你就在寨里宽心住下,练上个三五年后,定然会小有所成……”

“要这么久?”许蝉一怔,赶紧摇头,“那就先算了,还有要事等我去办呢……”

一行人一面说话,一面向山上走去。经过闲谈,几人方知这马千乘乃汉代伏波将军马援之后。马家原籍陕西扶风,因祖上战功赫赫,这才迁至此地,世代镇守石砫。传到马千乘这代,马家人不愿意继续住在朝廷赐建的府邸,便搬到了这鱼木寨中,与当地的土人安居共处。

这鱼木寨高筑于雄山之巅,四面皆是悬崖绝壁,仅有一条宽不逾丈的青石古道与外界相连,端的是易守难攻。

过了险隘“三阳关”,迎面便是一座气势磅礴的青石城寨。石寨四周,环绕着土人所居的吊脚楼。不远处的崖壁上,一道道瀑布直泻而下,如数条银龙翱舞于万仞,飞珠溅玉、壮阔波澜。

再听“呜呜”几声牛角号响,石寨大门洞开。因提前得到消息,寨中的男女老少都欢天喜地,各换了盛装迎将出来。

按照当地的礼节,凡有贵客临门,土人皆要献上甜酒,为来客接风洗尘。

这甜酒为糯米酿制,酒劲不大,却甘醇可口。待几碗甜酒饮罢,秦良玉便吩咐杀鸡宰猪,打算摆下晚宴,举寨相庆。

土人们欢呼一声,各自张罗不提。等到了夜幕降临,酒菜也都整治齐备。寨子中央的平地上,摆满了长桌条凳,四面也燃起了几堆熊熊的篝火。

待一行人入席,土人们又把油茶、糍粑、合渣、酥肉等物轮番端来。每人的面前,专门送上了五碗四盘,其中满盛着各色荤肴,是为当地待客最为隆重的“五品四衬”。

马千乘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只会说个“喝”。见几人都饮下一碗苞谷烧酒后,马千乘心里高兴,一把抓起身旁的大酒缸,仰起脖子便“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

他这般豪爽,正对了郭鲸、薛鳄的脾气。二人各拎了酒坛,来到马千乘身边坐下。

“马大哥海量,咱哥俩来陪你喝个痛快!”

马千乘举着酒缸,与二人的酒坛一碰:“好!喝!”

这三人不再多言,皆以酒作谈,你一口我一口,虽闷声不响,却也喝得十分酣畅。

秦良玉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去管他们,只是频频向着徐振之、许蝉添酒加菜,与众土人热情款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土人能歌善舞,便开始以歌舞助兴。男子们或击鼓高歌,或拊掌踏节;女子们则穿着五色峒布制成的彩衣,围着篝火跳起了摆手舞。许蝉看得眼热,也扔下筷子,跑过去跟着扭腰摆胯、摇头晃脑。

歌声嘹亮,舞姿欢盈。酒席上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又吃喝一阵,徐振之落箸停杯,向一旁的秦良玉道:“忘了请教夫人,不知先父是如何与二位结识的?”

秦良玉道:“此事说来话长,八年前那场播州之战,徐公子可有耳闻?”

徐振之点了点头:“听说过,好像是苗疆土司叛乱。”

“不错。”秦良玉一面回想,一面说道,“万历二十四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公然反叛,率领手下苗兵,攻占了川贵、湖广等地的数十座城池。叛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奸淫妇女,实为百姓之巨患。后来贵州巡抚江东之奉命征讨,结果误中叛军之计,所率的三千兵马也全军覆没。眼见叛军的势力越来越大,朝廷再度降旨,将江东之革职查办,另调李化龙辖制川、黔、鄂三省军务。李化龙就任后,集结起大军,分八路进剿平播,我与夫君所操练的白杆兵,便分在了南川一路。”

徐振之肃然起敬:“原来夫人和马大哥也是平叛的功勋。”

秦良玉摆了摆手:“若论南川路战功之首,令尊豫庵公才是当之无愧。”

徐振之一怔:“先父参与过那场战事?”

“正是,”秦良玉神情郑重,向着寨中的土兵一指,“多亏了豫庵公,这数千白杆兵才得以从播州生还。他们直至今日,仍在感念令尊的恩情,故而一听是徐公子到了,便欢呼雀跃、夹道相迎。”

徐振之忙道:“这其中原委,还请夫人告之。”

秦良玉又道:“在接到去播州平叛的军令时,我们刚刚远征回来……”

“远征?”

“对,在杨贼叛乱之前,倭寇大举进犯朝鲜。我与夫君奉旨赴朝,打了将近两年,才把倭寇击溃回师。因长久的征战奔袭,我们的白杆兵人劳马倦、疲顿不堪,才与叛军相接,便吃了大亏,被团团围困在一处山谷中。叛军以逸待劳,又提前设好了埋伏,将士们纵是殊死抵抗,也始终无法突出重围。眼见那三千白杆兵就要葬身山谷,豫庵公突然到来,他先助我们在敌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又指挥着白杆兵布列出几个阵法,朝着叛军发起冲锋。被那战阵一冲,叛军顿时溃散,我们反败为胜后,按照豫庵公的计策一路追击,连破金竹、虎跳等七寨,再拔桑木险关,最后与各路明军合兵播州,将那杨应龙逼得自缢身亡。”

这段风云往事,直听得徐振之热血沸腾:“只可惜时不我待,没能见识到先父当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雄姿。唉,真想与他一并上阵破敌!”

秦良玉道:“虎父无犬子,徐公子日后总会有大展拳脚的时候。”

正说着,许蝉跳舞回来:“你们在说啥啊,聊得这么热闹?”

徐振之道:“夫人刚刚说了一些关于先父的旧事。”

许蝉赶紧坐下:“我也想听。”

徐振之笑道:“回头我再说给你,免得让夫人赘复。”

“好。”许蝉点了点头,又问道,“对了秦姐姐,你说完了我公爹,能不能再说说我爹爹许学夷?”

“许学夷?”秦良玉一怔,“可我并不认识你爹爹。”

“不认识吗?”许蝉也愣道,“你一眼就认出了秋水剑,为何会不认得我爹爹?”

秦良玉越发奇怪:“这柄秋水,是我赠予豫庵公的,怎会在令尊那里?”

许蝉也糊涂了:“可这把剑是爹爹送我的嫁妆啊,不是公爹给的……”

徐振之稍加思索:“这秋水小巧轻便,为女子所用佩剑,或许是先父用不习惯,便转送给了岳丈。再后来岳丈见你好武,就将这秋水剑送与你作了陪嫁。”

秦良玉笑道:“八成如此。妹妹当了徐家媳妇儿,这把秋水剑转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徐家。”

许蝉亦笑道:“也是,反正没落到外人手里。”

徐振之又问道:“夫人,这秋水原为你所有?”

秦良玉点头道:“此剑与那杆银枪本为一对,皆是我惯用的兵刃。剑名‘秋水’,可削铁如泥;枪名‘长天’,能分金断石。当年与豫庵公分别时,我无以为报,便解下秋水剑送他,算是聊表寸心。”

徐振之恍然道:“难怪那银枪能轻而易举地震断长刀,原来也是一把神兵。”

许蝉拉着秦良玉道:“秦姐姐,这么厉害的兵器,你是从哪儿寻来的?”

“寻什么呀?”秦良玉指了指埋头痛饮的马千乘,“这两把利器,都是我那闷相公亲手打制的。”

徐振之和许蝉齐怔:“竟是马大哥所制?”

秦良玉点头笑道:“别看我那相公闷头闷脑,锻造兵刃可是一绝。他闲来无事,不是外出寻找矿石,就是守着火炉冶炼,明面上是这石砫的宣抚使,实际上呀,却是个打铁的!”

徐振之与许蝉互视一眼,再向马千乘身旁的那柄大铁锤细瞧。待将铁锤辨认了一番后,徐振之心下愈发地笃定:“莫非……”

“振之哥你先等等。”许蝉这次学乖了,四下一瞥,见常鲤还在不远处静静坐着,便喊了他一声。

常鲤耳力不弱,明知许蝉在叫自己,可偏要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品酒尝菜,目光都未斜一下。

见他不理,许蝉索性走了过去:“喂,我跟你说话呢。”

常鲤淡淡道:“有话就说,我听得见。”

许蝉想了想,故意说起了反话:“我们要聊些机密,你想不想一起来听听?”

“没兴趣。”

“那就请你走远些,离得太近,容易让人误会你想偷听!”

常鲤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酒盏,慢慢踱至一边。

等他走远,许蝉匆匆折回:“好了,这下可以说了。秦姐姐,马大哥那把大铁锤,应该是玄铁铸成的吧?”

秦良玉颔首:“当然,若没有那把玄铁锤,他也炼不出那些锋利的兵器。”

“能炼神兵,又有玄铁锤……”徐振之急问道,“难道马大哥就是金脉的器宗?”

“正是,”秦良玉又道,“我还当你们是知道的。”

许蝉再问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庄糊涂的糟老头?”

徐振之忙纠正道:“是位叫汤显祖的老先生!”

“汤显祖?”秦良玉显然没听过这名字,“不认得。我只知道世间曾有金、木、水、火、土五脉,但除去豫庵公和我相公马千乘,其余三脉的人都不曾见过。”

徐振之又问道:“马大哥既然是五脉中人,那他应该清楚五脉的来历吧?”

秦良玉摇了摇头:“他虽然是器宗,但对金脉之事都不甚了解,更何况其他四脉呢?到现在,他只会凭着上代人传下的本事来识金炼器,别说那什么五脉,就连这石砫治下的大小事务,都得由我出面打理。徐公子,豫庵公也没与你详说五脉之事?”

自打从汤显祖那里听说了五脉之事后,徐振之便一直对此好奇,总觉得五脉背后隐藏着什么秘密,原以为能从秦良玉口中问出些别的线索,岂料她所知也不详,失落之余,不由得长叹一声:“先父只留下了一把玄铁尺,像那五脉之事,我还是从别处才多少打听来一些。”

然秦良玉对五脉之事并不太感兴趣,只是喝了一口酒,便转问道:“对了徐公子,你们这趟是专程来石砫的吗?”

徐振之摆手道:“能到此地,全靠机缘巧合。我们原本要去的地方是凌云山。”

“凌云山?”秦良玉想了想,“凌云山好像是在嘉定州吧?你们去那里做什么,可有我们效劳之处?”

徐振之拱手道:“并非对夫人不信任,我们所谋之事干涉太大,一旦有个闪失,怕是会给山寨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秦良玉秀眉一蹙:“徐公子这么说,便是小瞧我秦良玉了。咱们这合寨的白杆兵,哪有一个是胆小怕事的?”

许蝉忙拉起她的手:“秦姐姐你别恼,我们要办的事,须得悄悄去做,人手一多,太过惹眼,反会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坏人所察觉。”

“原来是这样。”秦良玉遂不多问,只朝徐振之道,“徐公子,若需帮忙,你尽管开口。”

徐振之沉吟半晌,道:“蜀地的道路我们不是很熟,就请夫人帮着指条捷径,也好让我们早些抵达凌云山。”

“这个简单!”秦良玉说完,便命手下从寨楼里取来一张巴蜀地图。

待地图摊平,秦良玉又取过一支火把照亮,向着图上不停指点:“你们看,石砫在这里,距离嘉定州的凌云山,尚有千里之遥。并且越往西行,那险山峻岭便会越多,我想来想去,反倒是走水路更为便捷。”

“走水路?”

“对,”秦良玉将手指一移,“石砫的西北方,恰好濒临川江,你们可溯江而上,经由重庆府、泸州城,至叙州后转道岷江,再沿这条岷江朝西北行驶,就能直抵那嘉定凌云山。”

徐振之将图上线路对比了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果然是条捷径。”

秦良玉又叮嘱道:“川江水流湍急,处处是险滩暗礁,你们航在江上时,断不可掉以轻心。这样吧,明早我命人准备船只,这张地图,你们也带上。”

“船只之事,就有劳夫人了。”徐振之说着,又指着地图道,“只是这张图,关系着石砫境内的军务布防,倒是不宜带出寨外。”

“这个不打紧!”秦良玉将手一摆,“你们路上将它妥善保管,返程时再带回寨中就是。徐公子,无论水道旱道,蜀地的道路皆是险恶难行,若没有这地图指引,我怕你们会迷失了方向。”

许蝉笑了笑:“秦姐姐,忘了告诉你,我这振之哥呀,有那过目不忘之能!”

秦良玉喜道:“徐公子还有这等本事?”

“不敢当,”徐振之用手指在图上一敲,“我记性还算不坏,只需将这张地图瞧个一晚,便可将要走的路线熟记于胸!”

得知徐振之一行要从水路前往凌云山,马千乘便亲自带领着土人去江边造船。

石砫境内,特产一种“巨龙竹”。此竹高可达十丈,径粗逾尺,堪称是“万竹之王”。当地人只需砍来几根扎成竹筏,便可横水渡江。

为徐振之所备的船,便是由此竹打制。先从那巨龙竹中,挑选出数十支最为结实的,再以铁箍牢牢束紧成排。等到筏基扎好,又在其上修筑竹舱竹棚,添设竹桌竹椅,就连坐卧之处,也都铺上了竹篾编织成的席垫。

临行那日,马千乘与秦良玉一直送到江边,土人们又把抬来的吃用之物塞满了棚舱。

乍见这种大竹船,许蝉不禁觉得新奇,当先跳到竹船上跑来跑去,愈发地兴高采烈:“这船好宽敞!”

郭鲸、薛鳄一个纵跃,双双落至船上。他二人身大力沉,若换作寻常小舟,早就被压翻了。然而那船依旧稳稳当当,连晃都未晃。

徐振之心下感激:“夫人、马大哥,多谢你们费心了。”

秦良玉将手一摆:“徐公子,提谢就见外了。愿你们此去顺风顺水,早些把事办好,早些回这鱼木寨,再喝他个一醉方休。”

马千乘瓮声瓮气道:“对!回来再喝!”

这时,土人里走出一名稍通汉话的老者,将几条彩穗子,各挂在徐振之等人的腰间。挂好彩穗,那老者又带着土人行礼:“愿巴普大神,保佑你们平安。”

“多谢老丈,也谢谢众位毕兹卡兄弟了。”徐振之回礼后,突然又记起一事,忙向秦良玉道,“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秦良玉跟着他来到一旁:“怎么了徐公子?”

徐振之道:“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知会你们一声。先前在赶路时,我们发觉身后一直有人跟踪,那伙追兵授命于福郑一党,来头定然不小。直到今日,也不能确定是否将他们甩掉。我担心我们离开后,那伙人或许会寻着蛛丝马迹,追至石砫境内找麻烦,夫人不可不防……”

话未说完,秦良玉便张口打断:“真那样我还巴不得呢!只要他们敢踏进石砫半步,我秦良玉保准叫他们有来无回!干脆从今天起,我就安排白杆兵日夜巡防,一旦探到那伙追兵的踪迹,便将他们当场歼灭,也好替你们绝了后顾之忧。好了,徐公子,其他的事交给我秦良玉,你赶紧上船,早去早回,莫让我们久等!”

说着,秦良玉便把徐振之往船上推。竹船上有帆有橹,船尾还备着数根长长的撑篙。又互道了一番珍重,五人便拔锚欲行。

竹船刚刚开动,岸上马千乘抬头看看天色,突然大叫一声:“等!”

五人齐齐转头望去:“马大哥,你还有何嘱咐?”

马千乘伸出胳膊朝西南一指:“雷公岭!遇雨当心!”

听他这话没头没脑,五人皆是不解,都面面相觑:“雷公岭?当心什么?”

秦良玉仰起头,见西南方阴云堆积,似有雨意,登时明白了马千乘的意思:“徐公子,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五十里之外,有座叫雷公岭的滩崖,那里每逢暴雨,皆是落雷不绝,你们行至雷公岭时,千万要多加小心。”

徐振之朗声道:“多谢二位提醒了,我们自当留神。马大哥、马夫人,快与众位兄弟回寨吧,后会有期!”

“一路平安!”

秦良玉祝音方落,岸上的土人们便开始击掌顿足,踏歌相送。在那雄浑激昂的歌声中,竹船缓缓前航,转过了一道水汊,继续溯流而行。

又行出一段,两岸的危崖相拢欲合,令江水变得急湍。好在郭鲸、薛鳄颇有两膀子力气,一个拼命摇撸,一个奋力撑篙,直驱着那竹船乘风破浪。

驶出峡口后,江面豁然开阔,水势也渐渐缓和下来。放眼眺去,江天一线,叠翠层峦。那傲然屹立的巨石巉岩,好似刀斫斧劈一般,如剑如戟、刺空探水,崔嵬峥嵘,嵯峨壮观。

许蝉立在甲板上看了会儿风景,又向身旁的徐振之问道:“对了振之哥,方才开船前,我瞧你跟秦姐姐在岸边嘀嘀咕咕的,在聊些什么呢?”

徐振之见问,便将那番对话道出。

许蝉听后大喜:“既然有白杆兵帮咱们断后,那接下来的日子,便可安心睡大觉了。”

不远处的常鲤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徐振之也摇了摇头,苦笑道:“哪有那么容易?那伙追兵又不傻,犯不上非要去硬碰硬,他们只需绕过石砫,照样能对咱们穷追不舍。小知了你记住,咱们离目的地越近,风险便也越大,所以之后的路,更不可放松警惕,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许蝉正要再说,却突然指着一侧的悬崖叫道:“咦?你们快看,那上面是些什么?”

其他人顺指望去,只见那千仞高的绝壁上,竟悬着不少木制的长匣。

郭鲸眯眼打量了好一阵:“那到底是些什么,怎么瞧着像棺材?”

徐振之博闻强记,一见那些长匣,便道出了来历:“不错,那正是古时巴人的悬棺。”

“悬棺?”

“对。这悬棺属于崖葬一种,除去巴蜀外,云南、福建等地同样有类似葬法。宋人邵伯温在他的《闻见录》中写道:‘峡中石壁千万仞,飞鸟悬猿不可及之处,有洞穴,累棺椁,或大或小,历历可数,谓之仙人棺椁。’所谓的仙人棺椁,指的就是这种悬棺。”

许蝉又看了看那些高悬着的棺材,讶然道:“悬崖那么高,光爬上去都极为艰难,他们又怎么把棺木弄上去的?”

徐振之接着道:“《水经注》里曾说,是昔时发大洪水之时,人们趁着水涨船高,便在石壁上凿柱置棺,待得水退之后,就成了如今这样;还有人说,是先抬棺攀至山顶,再设辘轳长绳缒棺而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却是不得而知。然现在虽不明其法,但这些悬棺经历千百年的风吹日晒,仍然稳立于这悬崖峭壁上,不得不让人敬佩古人之能。”

郭鲸、薛鳄啧啧称奇,许蝉也是连声赞叹,直至行出很远,依旧忍不住频频回望。

约莫一炷香的光景,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密,半空中隐隐传来几声雷鸣,紧跟着落下了豆大的雨滴。

这倾盆暴雨一下,江面上顿时沸腾,雨飞水溅、迷潆一片。五人见状,忙披了苇笠蓑衣,各持了长篙立于四面,稳驾竹船。

又行出数里水道,骤雨仍是未停,透过晦暗的雨幕,前方赫然出现了一座高岭。远远望去,那高岭上平下窄,竟如一把雷神所持的楔锥。一层层如墨的浓云堆压在高岭上,不光泻下滂沱的大雨,还将一道道落雷不断地击于岭顶。

雷声轰鸣、闪电刺目,岭上炸起了一团接着一团的火光,直叫那泥石飞溅、草木断斜。

五人心下愕然,知那必是马千乘所说的雷公岭,赶紧齐撑起长篙,将竹船远避。

再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江面都颤了几颤,岭顶突然垮塌了一面,“哗”地奔泻下一股汹涌的洪流。

那洪流竟带着血色,咆哮着涌入江中,不止掀起了狂波大浪,又将半个江面染得赤红。五人也顾不上去瞧这等奇观,继续奋力地驾船,唯恐那肆虐的霹雳和激溅的碎石落在跟前……

待那雷公岭被远远抛在身后,五人这才稍稍心安。回头望去,浓云如怒海翻腾,岭上依旧是雷电交加、金蛇狂舞。

薛鳄抹了把脸:“那雷公岭的确邪门!”

郭鲸也不解道:“是啊,怎会招来那么多闪电?”

许蝉惊魂未定:“不光有闪电,那岭上还流血了呢!”

徐振之洞若观火,稍加推敲,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大伙不必慌张,那不是血。之所以会引来这么多闪电,是因为岭下埋着赤铁矿。”

“赤铁矿?”

“对。初见那落雷奇观,我也是大惑不解。可瞧到那股血色的洪流后,我就差不多明白了。那雷公岭应该是座赤铁矿山,每逢暴雨,就会引来闪电落雷。赤铁又是红色,大量混入泥水中,不就瞧着跟血色一样吗?”

“原来是这样,”许蝉拍了拍胸口,“只要不是妖怪作祟,那也没啥可怕的……”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陡然从半空中劈下,正好落在竹船边,炸起了数丈高的水柱。

“啊!”

许蝉打个激灵,其他人也是幡然变色。

还没等五人反应过来,又是两条闪电袭到。“轰轰”两声巨响,船上竹舱的檐翘各被炸去了一角。

“怎么回事?快接着撑船!”

郭鲸、薛鳄忙把长篙疾点疾撑,可那霹雳却好似生着眼一般,依旧不停地追击在竹舱周围。

徐振之目光如炬,当即便察觉到了端倪。他一言不发,抬脚冲进了舱中,打眼急急一瞧,就见那把玄铁尺端端落在了一侧的舱角。

原来受到波涛撞击,竹船一直颠簸不停,那玄铁尺不但从桌上滚落下来,还从包裹它的竹管里探出了好大一截。

见探出的玄铁尺隐隐闪出幽蓝的光芒,徐振之心下顿时明了。他赶紧将玄铁尺纳入竹管中,又抱来几床被褥,在那竹管外连裹了数层。

待竹管裹好,外头的落雷登时平息。徐振之大松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这才缓步回到舱外。

其他人围了过来,纷纷问道:“方才是怎么了?那几个炸雷像在追着咱们打啊!”

徐振之点了点头,道:“这船上有引雷的东西,所以才招来了霹雳。”

“引雷的东西?”许蝉怔道,“难不成过那雷公岭时,有赤铁矿石落在了咱们的船上?”

徐振之摆了摆手:“不是赤铁矿,而是‘镇厄’。铸造‘镇厄’所用的玄铁,是由天外的陨铁炼化。刚才我进入舱中,便见它从竹筒里掉出,周身还亮起蓝光,似在与那些闪电呼应,显然是极易引雷。”

许蝉不由得一惊:“万幸你没将它佩在身上,以后可不能再拿了,咱们回去后,就将它供起来。”

徐振之一想,心下也有几分后怕,嘴里却道:“其实也不打紧,回头我弄些油纸、棉絮什么的塞在竹管里面,只要不将它暴露在雨中,料想也无大碍。好了,这雨仍下个不停,咱们还是小心驾船吧。”

余人点了点头,各自掌舵操篙。

雨越下越大,也越下越急,此起彼伏的闪电,就像一条条狂挥猛舞的长鞭,不住笞打着浓密的黑云。两岸的悬崖,受暴雨剧烈冲刷,时不时地塌圮崩陷,落树坠石、泥沙俱下。

与那些断木碎岩同掉落江中的,还有一团团蠕动的黑影。起初,五人谁也没有在意,岂料那些黑影一入江,居然全都展成了长条,争先恐后地在江面上游了起来。

当它们游到近前,五人这才发觉,原来那竟是无数条蛇。那些蛇有大有小、层层叠叠,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郭鲸、薛鳄大骇,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长篙便想去打。徐振之时常涉足荒山野岭,自然也见识过各色毒虫,对蛇群的习性十分了解,一瞧二人要捅娄子,赶紧眼疾手快地将他们拦下:“不可!它们不是冲咱们来的,千万不可惊动!”

许蝉早吓得花容失色,拼命地捂住嘴巴,这才没有叫出声来。

果如徐振之所言,江中的游蛇虽然可怖,但没有攻击竹船的意思,只是“唰唰”急扭着身子,纷纷朝着下游方向游去。

足足一盏茶的光景,蛇群总算都游走了。其他人刚要把提着的心放下,却见徐振之仍然是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常鲤见状,心知有异:“徐兄,还有何不对劲?”

徐振之极力睁大了眼睛,警惕地在江面上扫来扫去:“方才群蛇乱入江中,却无一例外地朝同个方向争游,那副疲于奔命的样子,似乎身后有天敌追赶。咱们万不可大意,只怕水下有更厉害的……”

谁知话未说完,那竹船便猛地一颠,船头被顶得生生翘起数尺,又重重地砸落江面。

五人没有防备,皆被震倒在甲板上。还没等他们爬起来,又听“哗啦”一声,水花激溅,江中竟探出了一条斑斓的巨蟒。

那巨蟒的身子比成人的腰肢还粗,单是探出水面的部分,就有数丈之长,两只铜铃般的怪眼,射着绿油油的冷光,一张血盆大口,亮出一根根尖利的獠牙。

郭鲸目瞪口呆:“这么大一条……该不会碰上蛟龙了吧?”

那巨蟒察觉,身子猛然一扭,那粗大的尾巴便从竹船一侧破水而出,朝着郭鲸横扫而来。

“小心!”徐振之顾不上别的,急忙飞身一跃,将郭鲸扑倒在甲板上。与此同时,那蟒尾也堪堪而至,贴着二人头顶,呼啸着掠过。

“这畜生想把咱们扫下江去!”薛鳄暴喝一声,抄起一条长篙,朝那巨蟒打去。

那巨蟒尾巴又一甩,那长篙登时折断。薛鳄也不管虎口被震得流血,将手中的断篙用力地掷向那巨蟒的眼睛。那巨蟒脑袋一偏,一头钻入江水之下。

仅是一眨眼工夫,那巨蟒再度跃出江面,“轰”的一下缠住了船头,用那长长的身子使劲盘卷。

巨蟒怪力无穷,让它这一盘,竹船陡然前倾,船缘的竹节也被“噼里啪啦”地挤裂了好几根,带动得整条船都吱咯作响。

若这竹船一毁,五人必会跌入江心、葬身蟒腹。情急之下,郭鲸、薛鳄合抱起一支长篙,死命地戳在了巨蟒身上。

那巨蟒吃疼,怪叫一声,张着大口便朝郭鲸、薛鳄咬来。就在这时,斜刺里又探出一支长篙,冲着那蟒头骤然挥下。

见那长篙使得凌厉,郭、薛二人便知是常鲤出手,赶紧另抄了竹篙,与常鲤合斗巨蟒。

三人三篙,不断朝巨蟒身上乱砸疾刺。那巨蟒挨了几下,突然转头张嘴,竟将三支长篙同时咬住。

再听“咔嚓咔嚓”几声脆响,三篙便断成了数截落下,三人手上一空,没了还击之力。

巨蟒将身子猛然收紧,竹船又是剧烈一颤。薛鳄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了江中。

万幸郭鲸反应快,还没等薛鳄漂出太远,便把猿臂一伸,抓住其后心将他拉回船上。如此一来,二人破绽大开,那巨蟒将脖子一弓,紧接着张口就要咬下。

眼见那大口就要将二人罩住,常鲤疾疾拾起一截断篙,竖着塞入了疾合的蟒嘴。

被这断篙一撑,那巨蟒的双颚顿时无法合拢。借这机会,常鲤趁机伸手,将郭鲸、薛鳄拽离了险境。

常鲤抹去脸上的雨水,又向着许蝉大叫:“秋水剑!”

许蝉急忙抽剑出鞘,将秋水抛向常鲤:“接着!”

常鲤抓剑在手,身子急急高跃。秋水剑划了一道银弧,斫在了那巨蟒身上。趁着下落,常鲤又连连砍出数剑,每一剑都削穿了那厚厚的鳞皮,在那巨蟒上斩出道道血花。

然那巨蟒皮糙肉厚,单凭一把秋水剑,根本无法将它重创。

剧痛之下,巨蟒发了狂,双颚狠命一合,咬碎了口中断篙。不等那竹屑吐出,巨蟒又探身咬来。常鲤且避且退,眼前只见毒牙频张,迎面但闻腥膻撞脑,真真险到了极处。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徐振之脑中也跟着灵光一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入舱中取出玄铁尺,又急急奔回了船头。

见常鲤还在与巨蟒奋力周旋,徐振之赶紧在那尺底一按。“啪”的一声,玄铁尺前陡然弹出一截长尖,变成把长矛的模样。

“振之哥你要干吗?”

“前面太危险,徐公子万不可过去……”

“我自有分寸!你们不要拦着,全部退到船尾去!”徐振之顾不上解释,大喝一声,急向巨蟒冲去。

那巨蟒见又有人来,便撇开了常鲤,反朝着徐振之扑咬而来。

徐振之就地一滚,使得巨蟒咬空。趁那蟒头尚未抬起,他竟纵身跃在蟒颈上,挺起尺前长尖,直直奔巨蟒的顶门刺去!

铁尺钎脑,把那巨蟒疼得连声哀嘶,半条身子也登时仰起。徐振之刚一松手,整个人便被甩飞出去。

在许蝉的惊呼声中,郭鲸、薛鳄双双跃起,各自抓住徐振之的一条胳膊,将他牢牢接住,平安落回甲板上。

五人方站稳身形,巨蟒头顶的玄铁尺就闪出一抹蓝光。紧接着,半空中爆出一声怒响,一道奔雷急泻而下,堪堪劈中了巨蟒。

那巨蟒哆嗦了一下,还未及扭动,又有三道霹雳接连击来!仅是电光石火间,巨蟒便皮焦肉烂,身子一瘫,脑袋软塌塌地坠在船头。

见那落雷不绝,五人一时也无法上前,都聚在船尾,瞧着那巨蟒被一道接一道的霹雳炸得血肉模糊。好在有那蟒尸遮挡,船头倒没怎么受损,只是那隆隆的雷鸣、频频的电光,着实让人心惊胆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闪电总算停了下来。须臾之后,云销雨霁,一抹明亮的阳光照下,重归宁静的江面上,又倒映起万里碧空。

五人虽受了些惊吓,但好在各自无伤,回想起方才的那幕凶险,皆觉得恍如隔世。

徐振之来到蟒尸边,将玄铁尺用力拔出,收在了那只竹管里。

郭鲸、薛鳄也走上前,朝那蟒尸各踢了一脚。

“真悬啊!若非徐公子急中生智,咱们只怕都得进它肚里了。”

“瞧这张巨嘴,咱们五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徐振之蹲下身来,在蟒尸边仔细打量了一番:“蜀地有走蛟的传闻,说是每逢暴雨,便会有修炼多年的水蛟顺江入海去化龙……这种巨蟒,应该就是那‘蛟龙’的真身了。”

“说它是真龙,估计也会有人信。”郭鲸拍了拍蟒尸,“这么大一条,起码得上千斤啊!”

薛鳄也在蟒尸上戳了戳:“肉这么厚,也不知能不能吃?”

许蝉本来吓得够呛,可一听薛鳄喊出个“吃”字,顿时将那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那蟒尸经过雷火灼烤,焦熟的地方居然散出了时有时无的香气,许蝉再提着鼻子嗅了嗅,忍不住说道:“闻着味道倒是挺香……要不,咱们割两块肉来尝尝?”

薛鳄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徐夫人,我就是随口一说……这样的怪物,你都下得去嘴?”

郭鲸也劝道:“算了吧徐夫人,万一有毒呢?”

许蝉又看了眼那蟒尸,竟有些依依不舍:“那你们快把它弄下船吧,要不那香味老是往我鼻子里钻……”

见许蝉目光中带着留恋,徐振之生怕动作稍迟,她再起那吃蟒的念头,慌不迭地招呼起郭鲸、薛鳄,一并动手去抬那蟒尸。可那蟒尸实在太沉,几人费了半天力也没怎么抬动,无奈之下,又借来秋水剑,将蟒尸上未断的皮肉割开,再一截截地推下船去。

等船上收拾干净,五人又选了一处浅滩泊靠。经过那巨蟒的箍缠,船头边缘的几处地方已然碎裂,但稍事修补,应该无甚大碍。

看着这艘饱经风霜的大竹船,五人对马千乘夫妇好生感激,若非他们将船造得如此结实,恐怕这船早在那江流中散了架。

又待了一会儿,五人才觉身上凉飕飕的。在与恶蟒的激斗中,他们所着的衣裳不光湿透,还被撕扯出好多口子。

薛鳄一把扯下身上湿衣,露出了结实的光膀子:“这湿漉漉的,穿着可真难受!郭二哥,咱还有干净衣裳吧?”

“有是有,”郭鲸笑着道,“不过老三你也太不讲究了,打赤膊得分个场合,别忘了还当着徐夫人的面呢!”

“哦?哦!”薛鳄回过神来,急忙用湿衣挡在自己胸前。

许蝉脸上一红,赶紧跑回船上。其他人笑笑,也慢慢跟在后面,打算另取衣物替换。

回到舱中,徐振之似有心事,匆匆换过了干衣,又急急来到郭鲸、薛鳄的房间。此时,常鲤也在内,正与郭薛二人一起,光着上身,各自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见是徐振之,三人自然无需避讳,一面笑着打招呼,一面不紧不慢地拭体更衣。

徐振之打量一眼,见常鲤身上皮肉白净,郭、薛二人的后心处,却都有一枚赤红的烙印。那烙印巴掌大小,外面是两个圆圈,中间烫了个“罪”字。

发觉徐振之盯着自己背后,郭鲸不由得一怔:“徐公子,你在瞧什么?”

徐振之赶紧拱手:“恕小弟失礼了。方才在岸上,我无意中瞥见薛三哥背上有枚奇怪的烙痕,不想郭二哥身上,也有枚一模一样的。”

郭鲸与薛鳄互视一眼,神色登时有些不太自然:“这个……”

常鲤慢慢披上外衣,插言道:“徐兄不是外人,你们的身世,无需向他隐瞒。”

“是。”郭鲸点点头,“实不相瞒,我与薛三弟皆为犯官之后。”

“犯官之后?”

“不错。”郭鲸苦涩一笑,向徐振之道出因果。

原来,大明律法严酷。若有那官宦犯了大罪,不单本人遭刑,家人也要连坐。男丁或是刺配,或是流放;女眷则充入教坊司,年轻的沦为娼妓,年迈的罚以重役。倘使领罪前,女犯怀了身孕,那之后产下的婴儿,也要被烙上“罪章”。这种婴儿从出生那刻起,便被视为“罪奴”,一世不得翻身。

待“罪奴”长到五六岁时,就要被逼着习武。学成后便相互格斗厮杀,专供那些达官显贵观赏作乐。罪奴依照资质,分作翻江、镇山、御风三堂,相斗起来,唤作“三堂争霸”。每一堂的佼佼者,会冠以凶兽猛禽之名。如镇山堂的,无外乎虎、豹、狼、熊;御风堂的,就称为鹰、隼、雕、鹫。而郭鲸、薛鳄,则为翻江堂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他们的生父,俱是镇守边关的武将,二人都继承了一身神力,自打长到十岁,便开始在“三堂争霸”中崭露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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