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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庙堂惊

作者:茶弦 当前章节:148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3:09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见大佛胸前终于露出了暗洞,五人皆喜不自禁,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薛鳄摩拳擦掌、拔腿欲奔:“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到那暗室里瞧瞧去!”

“且慢,”徐振之朝那暗室望了望,又回头看了看莲花柱,“二位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郭鲸道:“什么请不请的?徐公子有事只管吩咐。”

徐振之点了点头:“是这样,眼下虽无外人,可也得留神有变,咱们至今为止,仍不能断定是否已将身后的‘尾巴’甩掉,若五人都进去,一旦来人从外面动了这莲柱,那咱们便会困于暗室。所以为保万无一失,我想请二位大哥留在此处把守。”

常鲤也道:“不错,郭鲸、薛鳄,你们就守在此处,我陪他们进去。”

“好!”郭鲸、薛鳄不再强求,“那里面说不定还有机关,你们也多加小心。”

“不碍事。”常鲤说完,当先朝那一条条石板上踏去。

徐振之和许蝉也快赶几步,随后跟上。

三人沿着石板越登越高,不一会儿便到了那佛胸暗室。刚进洞口,一股湿乎乎的潮气扑面而来,许蝉只觉脊背发凉,不禁打了个寒战。

徐振之见状,忙吹亮了火折子。火光燃起,周围逐渐变得亮堂,三人心下也顿觉温暖。这暗室几丈见方,挤在里面稍嫌逼仄。四壁上攀附着厚厚的苔藓,一直延伸至前方的黑暗中。

许蝉四下打量了一气:“振之哥,那禹王的九鼎应该都挺大吧?可这里瞧着并不怎么宽敞,能装下那些大鼎吗?”

“我也不知。”徐振之摇了摇头,“朝深处探探再说。”

又走了一阵,前方已到尽头。出乎三人意料,这暗室并不深邃,一路过来也没见什么鼎器,只有一座大石碑孤零零立在那里。

石碑下面,有个小石台,石台正中,置着一只四四方方的青铜印玺,玺边环列着九只酒盅大小的物什。

“这是些什么?”许蝉说着,拿起了一只酒盅形状的东西放在眼前。

徐振之与常鲤也来到石台边,各自取起那物什瞧看。

那些物什同样是青铜所制,皆铸成了小鼎模样,鼎上通体云雷密纹,鼎腹四面,还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

许蝉将小鼎左看右看,大失所望:“这难道就是九鼎?虽然铸得挺精巧,可也太小了些吧?”

徐振之没说话,又端起了那方青铜玺。这方青铜玺顶上铸着一条威武的盘龙,四面雕满了山川河流,底部刻着几排古篆。

许蝉不认得篆书,忙问道:“振之哥,这上面刻的什么?”

徐振之手指着古篆,一字一顿道:“大明朝洪武皇帝敕制传国宝玺。”

常鲤一怔:“这……这就是我大明的传国宝玺?”

“不错,”徐振之道,“相传太祖皇帝曾铸宝玺传世,当年燕王攻破南京城后,在宫中苦寻却不得。原来传国宝玺,竟藏在这凌云大佛之中。不过历代国玺,多为金、玉所制,这枚为何以青铜铸就?”

许蝉一指那石碑:“这碑上或许铭记着这宝玺来历,咱们看看再说。”

“是了。”徐振之忙将火折子移向石碑,对着上面的铭文,仔细瞧了起来。

待碑文看完,徐振之心下了然。据此碑记载,明初洪武年间,在泗水之滨,发现了一件青铜残块。经朝中博古之士再三鉴定,此件残块乃夏禹所铸九鼎其一的鼎耳。朱元璋闻听大悦,又派人在泗水中打捞。然寻了数年,终未能再找到禹鼎的其他部分。

仅有的鼎耳虽小,但毕竟是禹王所铸的神器,所以朱元璋思来想去,便命人将残件重熔另炼,铸成此玺传国,而后再把铸玺所剩的青铜,造成了九只小鼎相配。

许蝉挠了挠头:“图中那‘禹王神器’,指的是宝玺和这些小鼎呀,原来咱们之前都想错了……”

“虽然有些出入,却无伤大体。”徐振之倒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拿起那青铜玺来,“你们看,这玺的前面,还雕刻着大明的疆域图。”

“不错,”常鲤看罢,又指着图上九处凹陷的圆坑,道,“可这些是什么?”

许蝉想了想,道:“九鼎对应着九州,那上面的圆坑,会不会是代表九州所在?”

或许是心中高兴,平日里冷言少语的常鲤也一改前态,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所谓九州,是指豫、青、徐、扬、荆、梁、雍、冀、兖等地。那九处地方在舆图上或聚或疏,不会排布得如此匀称。”

徐振之点了点头:“常兄之言甚是。这玺上九点,三排三列,连起来恰好是个四四方方的‘田’字,并非全是《禹贡》中所载的九州。小知了,其实那上面都标着呢,你再凑近些瞧瞧。”

许蝉依言近看,果然发现每个圆坑处,都以极细的刻痕,标注着地名。上排三处,从左至右依次是夏州、朔州、北平;中排刻着西安、洛阳、徐州;下排则为达州、荆州和京师。

常鲤道:“将这九处地方标出又是何意?”

徐振之道:“碑文中曾有提及,说是经洪武朝时的一位高人推演,图中这九处地方,皆暗含着帝王之气。所以才会在青铜玺上,凿出了‘九宫孔脉’,将这九地通纳贯导,使得九股王气循环转运,佑我大明基业生生不息。”

常鲤蹙额道:“这种风水势运之说,多半是方士信口开河。随便圈出几个地方,就说有什么王气,未免太过儿戏了。”

徐振之将手一摆:“常兄此言差矣,单从这玺上九点来看,那番推演,还是十分精确的。”

常鲤道:“何以见得?”

徐振之指着玺上两点道:“这里的京师,所指的是当时的国都应天,也就是现在的南京;而此处的北平,方是如今的北京城。这南京、西安、洛阳自不必说,北平在永乐朝便成了大明国都,这不正应了洪武朝那番推演吗?”

常鲤不置可否,又问道:“那剩下五地呢?”

徐振之指着其余地名,依次道:“徐州乃九朝帝王之乡;夏州的统万城,为大夏单于赫连勃勃的国都所在;朔州李存勖,南击后梁、北却契丹,终成了后唐的开国之君。”

许蝉道:“原来这些地方都出过皇帝,那真算是有王气了。”

徐振之又一指荆州:“这荆州境内的安陆,是为本朝兴献王朱祐杬的藩地。他生前虽是藩王,可逝后却被追谥为帝,得庙号睿宗。并且这睿宗,便是世宗嘉靖帝的生父。嘉靖帝即位后,为尊父号,在安陆建显陵,置承天府。当今的万历皇帝,也是这一支皇脉的嫡传。”

常鲤一指玺上:“那这达州呢?据我所知,达州从古至今,未曾出过帝王。”

徐振之笑道:“达州虽未出过帝王,却是本朝一位天子的归隐之地。”

“哪位天子?”

“建文帝朱允炆!”

“是建文帝?”许蝉讶然,“可传闻中,他在燕王破城后就下落不明了。”

徐振之道:“关于建文帝的具体下落,民间虽不知晓,但在大明皇室中,应该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城破后,建文帝辗转各处,最终便到了达州,在那里的中山寺落发为僧。”

常鲤反问道:“既是皇室中的不宣之秘,徐兄又是如何得知?”

“我之所以能够得知,全仗平日里喜欢搜集些杂书闲册来读。”徐振之笑笑,慢慢道出原委。原来在他少时,曾读过一本由唐瑜所著的笔记。而这唐瑜,任过东宫教谕,是为明成祖朱棣的帝师。

永乐三年,唐瑜因年迈要告老还乡,朱棣苦劝未果,只得放行。然到了永乐十二年,一直待在浙江颐养天年的唐瑜,却举家迁往了达州宣汉。赴川的具体原因,唐瑜并未在笔记中明言,却记下了“以游宦入蜀之名”“行钦差大臣之命”数句。据徐振之猜测,这位辞官多年的老臣,之所以会千里迢迢前往蜀地,恐怕就是得了密诏,奉旨去监视在中山寺存身的建文帝。

当年除唐瑜外,三宝太监郑和、户科都给事中胡濙,也曾受朱棣暗命,四处寻找建文帝的下落。据史料记载,在唐瑜入川一年后,胡濙便从一名七品的都给事中,骤然升任为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将这两件事一对照,便能说明是胡濙先行探到了建文帝下落,然后唐瑜再加以确认,朱棣因胡濙探访有功,才将他官升数级。故而徐振之推断出,明成祖在世之时,就已经知道了建文帝所在。

再者景泰年间,代宗朱祁钰曾派高僧印秀,亲赴达州为一名神秘人治丧,并下旨在寺东,以帝陵规制建设地宫;本朝万历年间,圣上朱翊钧也曾遣吏部尚书卫承芳督工,重修过中山寺地宫,又在其上加筑了惠庙。这地宫所葬之人,朝廷虽未明言,但能以帝陵规制入葬的,恐怕除建文帝外,再无旁人。

听完了徐振之的分析,常鲤缓缓地点了点头:“建文帝的归宿,一直是皇室中秘不外传的要事,想不到徐兄竟能举一反三,将其推断出来。徐兄之智,常某着实佩服。”

“常兄过奖。”徐振之拱了拱手,又冲着常鲤微微一笑,“方才说得有些远了,咱们再研究下这青铜玺和九只小鼎吧。”

说完,徐振之拿起一只小鼎,将鼎口处,合于那玺上的小圆坑中。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小鼎的两耳正好被圆坑中的机栝衔住。

见那小鼎可嵌于玺上,许蝉颇觉有趣,也随手拿起另一只小鼎,学着徐振之的样子,要朝那青铜玺上嵌。

“且慢,”徐振之赶紧拦住,“小知了,这每只小鼎,都有所对应的圆坑,不可胡乱去嵌。”

“还有顺序?”许蝉将手里小鼎凑到眼前,又望了望石台上其他小鼎,“我瞧它们都差不多啊。”

徐振之一指小鼎腹中:“你仔细看看,里面是不是还刻着卦象?”

许蝉一瞧:“还真是。振之哥,这是什么卦?”

徐振之看了看:“是个震卦。”

许蝉又拿起一只小鼎:“那这个呢?”

“是个坎。”徐振之见许蝉饶有兴趣,遂道,“我教你个简单的认卦口诀,你听好,那口诀是‘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记住了没有?”

许蝉自念几遍:“记得倒是差不多,可那什么‘三连’‘六断’的,我还是不大明白。”

难得许蝉会“学而不厌”,徐振之手指小鼎,耐下性子解释道:“每个卦象,都是由爻组成,连者为阳,断者为阴。像这上面的乾卦,便是由三条连而未断的阳爻组成,故而称‘乾三连’。”

“我懂了,”许蝉看了看自己手中小鼎,“那我手上这只,必是坤鼎了。不过这只坤鼎,该放在哪个点上呢?”

“坤为二,应居九宫右肩……算了,时间紧迫,还是我自己来吧!”说完,徐振之要过坤鼎,将其置于玺上疆域图“北平”的位置。

由徐振之亲自出马,速度自然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他便依着九宫方位,将小鼎全然嵌入九地所连成的田字格上。

“还挺好看的,”许蝉说着,伸出手指在一只小鼎上拨了几下,“咦,还能转?”

话音刚落,那小鼎恰好旋了半圈,腹间所镶的暗红宝石闪了几闪,居然射出一道鲜艳的红光。受这道红光所照,旁边一鼎上的宝石也开始呼应,亦发出红色的光芒,反射在最初那块宝石上。

“竟有这等玄机?”徐振之怔了一下,又试着去拨转其他小鼎,刚旋了几下,再有一道红光显于两鼎之间,“嘿,还挺有意思的。”

“是好玩!”许蝉瞧得眼热,便下手去拨弄,然她再转动两下,原本亮着的一道红光,却突然暗了下去,“坏了,怎么不亮了?该不是被我弄坏了吧?”

徐振之摆了摆手,不似许蝉那般慌张:“想来这九只小鼎,不是随意旋转的。若要将鼎身上的宝石全部弄亮,则需把小鼎都旋至对应的角度……小知了你且退开,让我来试试看。”

许蝉点了点头,退至一边,与常鲤从旁瞧了起来。

徐振之全神贯注,将那九只小鼎比对了好一番工夫,这才动手去旋转。

随着他的拨动,两鼎间出现的红光越来越多,昏暗的石室中,也被映得越来越亮。

等到九鼎全都旋完,青铜玺上已是赤红大炽,宝石纷耀中,那“田字格”上显出了三横一竖,赫然拼成了一个“王”字。

见到这等奇景,徐振之不由得赞叹:“王气现,天命归,这方传国宝玺果然神异。”

常鲤胸口起伏,显然也是十分激动:“既然弄清了玺上玄机,那咱们这便返程吧。早些回到京师,也好早些将此玺交到太子手上。”

“常兄所言甚是,那咱们出去吧。”徐振之笑笑,便想取玺离开。

许蝉眼疾手快,一把将青铜玺抱入怀里:“我来!”

徐振之欣然应允:“记得要抱稳,留神别磕碰。”

“放心吧。”

三人按原路折回,刚退出石室,迎面便扑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许蝉收脚不迭,差点儿与他撞个满怀。

待看清来人模样,常鲤不禁一皱眉头:“郭鲸?你怎么上来了?”

“见你们迟迟没出来,我有点儿放心不下,所以就让薛鳄守在下面,自己上来瞧瞧……”郭鲸拭了拭汗,突然瞥见了许蝉怀抱的青铜玺,“这是?”

许蝉朝那青铜玺上轻拍一下,笑道:“禹王的神器!”

“真找到了?”郭鲸大喜,忽而又不解道,“可那禹王的神器,不是九鼎吗?怎么成了这方青铜印?”

“先下去再说!”

“好!”

几人不再多言,又顺着一条条青石板,降到了大佛双膝间的平台上。

当那青铜玺上,再度显出红艳的“王”字,郭鲸和薛鳄少不得啧啧称奇。见那些宝石发出的红光太过惹眼,二人又打算将小鼎逐一取下,收入包袱中妥存。

趁他们取鼎,徐振之走到那莲柱旁,伸手在玄铁尺尾一按。又是“唰”的一声轻响,尺端的长尖缩回。伴着阵阵机栝之音,玄铁尺倒转着,从莲台孔洞里慢慢升出。

徐振之把玄铁尺纳还竹管,佛身上探出的条条石阶,便开始陆续收回。与此同时,佛胸处的石门也缓缓降下,最终将暗室重新掩合。

收拾完毕,五人再向着凌云大佛拜了几拜,便沿着来路,返回到竹船之上。

长篙一点,竹船离岸。五人立在甲板上,直到行出了很远,依然忍不住朝那尊巍峨的大佛回望。

自此返回石砫,一路上尽是顺风顺水,再加上徐振之早已将沿途遇到的险滩、暗流记下,故而回程所用的时日,比来时着实缩短了不少。

竹船鼓足了风帆,顺着江流翩然而下。为赶行程,五人中途也不轻易靠岸,昼夜航船,风雨无阻。

再行出几日,船过重庆府。眼见着与石砫的距离越来越近,五人一直绷紧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下来。

此时,蜀地已入了汛季,隔三岔五便会降下几场急雨。急雨入江,使得江水暴涨湍急。好在五人皆积累了不少驾舟经验,仍能将竹船操控得稳稳当当。

入夜后,雨水未歇。徐振之坐在竹舱中,对着桌上的青铜玺怔怔出神。

许蝉见他发呆,便走到桌前,悄悄朝着烛火吹了一口气。

被她这一吹,烛焰陡然摇曳,徐振之只觉眼前烛影乱晃,不由得回过神来:“小知了,你做什么?”

许蝉将两手一背,摇头晃脑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振之哥,你快别瞧宝玺了,呆坐着也无聊,陪我说说话。”

“好。”徐振之点点头,将青铜玺和九只小鼎重新收在了包袱里,“现在什么时辰?”

许蝉想了想:“差不多亥正了。”

徐振之再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舱外雷鸣阵阵,他赶紧将头探出竹窗,却见身披蓑衣的郭鲸、薛鳄,正立在甲板上。

“两位大哥,咱们到什么地方了?”

薛鳄朝周围望望:“这四下都黑漆漆的,说不好是到了哪儿。”

郭鲸掰着指头算了算,接言道:“不过照这速度看,咱们不用到天亮,就能抵达那鱼木寨了。”

许蝉伸了个懒腰:“太好了!到了鱼木寨后,不光能见着秦姐姐,还能美美睡上一觉呢……”

郭鲸笑道:“我还当徐夫人要说大吃一顿,原来是要歇息啊?”

许蝉抬起手来,捶了捶后颈:“这些日子早晚都急着赶路,我一直睡不踏实,总感觉腰酸背痛的。得先养好了精神,才能有力气大吃一顿么。”

郭鲸闻言,笑得更欢了:“不愧是徐夫人,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

“那是!”许蝉得意地笑笑,一转脸,却见徐振之仍皱着眉头望向窗外,“振之哥,你又在发什么呆?”

徐振之道:“我听这雷声越来越密,前方不远处,应该就是雷公岭了。”

“雷公岭?”郭鲸眯起眼来,再朝左右望了望,“可不是么!前面若是雷公岭,那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八成就是去时遇蟒的地方了。”

“还真是!”薛鳄点点头,看着黑乎乎的江面道,“去的时候遇上一条,回来该不会还有一条在等着咱们吧?”

“快别乌鸦嘴!”许蝉打个哆嗦,赶紧连啐了三下,“童言无忌,呸呸呸!”

薛鳄摸了摸颔下的胡须,苦笑道:“咱这童子,生得老成了些……”

那次遭遇怪蟒,令许蝉心有余悸,她索性不去瞧窗外,生怕江中再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蹿出。

再行一段,竹船已驶出了之前遇蟒的江面。见平安无事,许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渐渐的,那雷公岭已近在二里之内,电光频闪中,那锥状高崖的轮廓,也慢慢清晰起来。

“真见鬼,落雷还是那么多!”郭鲸骂了一声,又朝舱中高喊道:“都坐稳了!待会儿到了岭下,咱哥俩要一鼓作气冲过去!”

还没等舱中三人应声,竹船却猛然间一震,头尾急打个横,竟慢慢向岸边靠去。

郭鲸、薛鳄险些跌倒,刚站稳了脚跟,徐振之等人也急急从舱中奔出。

“怎么回事?”

常鲤一言不发,几个起纵,跃至船尾。其他人见状,也忙跟了过去。

五人打眼一瞧,脸色皆是大变。只见那尾舷上精光闪闪,竟不知何时扣住一只钢钩,钩后连着条绷得紧紧的索绳,一直通到岸上。

风雨混沌中,还裹挟着些清脆的“叮当”声,徐振之心里打了个突,陡然回想起先前在风暴之中,所听到的诡异“铃音”。

再借着一道急划而过的电光,五人已瞧得清清楚楚,岸边正立着十来号人,手持戒刀锡杖,头上皆戴着蒙脸草笠。所谓的“铃音”,正是那杖端的银环,相互击撞而发。

一瞧他们这副怪异的打扮,徐振之心中又是一颤,顿时记起了陈矩所言:“难道是那虚无僧兵?”

常鲤将拳头一捏:“不错,看来这一路上跟踪我们的,就是他们这伙人了。”

几名虚无僧扯住钩索的另一端,把竹船拼命地往岸边拖拽。与此同时,另外几名虚无僧也将其他的钩索抡圆,接二连三地朝竹船上抛来。

许蝉抽出秋水剑,向郭鲸、薛鳄急喊道:“我将这些钩索砍断,你们快去撑船离开!”

“不必,”常鲤横臂一拦,“就算能暂时甩开,他们照样会追上来。索性上得岸去,与这伙虚无僧兵就地做个了断。”

“正合我意!”薛鳄怒瞪着通红的双目,“咱们找这帮蒙脸和尚好久了!”

郭鲸也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难得他们送上门来!就于今夜,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吧!”

原来,当年“三堂争霸”被取缔后,陈矩便将那些“罪奴”收入麾下,组成“净武堂”。三年前,净武堂抽调的高手为虚无僧暗算,尽数死在乱葬岗上。郭鲸、薛鳄打小就和他们相依为命,焉能不悲不痛?如今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

常鲤想了想,又转向徐振之道:“徐兄,待会我们动上手后,你要将那方宝玺护好。”

“常兄放心,宝玺寸步未离。”徐振之心思缜密,打出舱之时,便急做了准备。不但将裹着鼎、玺的包袱牢系肩头,还把盛有玄铁尺的竹管斜背在身后。

此时,竹船已在那些虚无僧兵拉拽下,离岸仅有几丈远近。

许蝉摘下秋水剑,递向常鲤:“这剑厉害,给你拿去使!”

常鲤淡淡一笑:“此剑锋利无比,还是留于你护身吧。”

听他语气中竟带着一丝关切,许蝉不禁心头一暖,刚想再说些什么,常鲤却笑意顿敛,恢复了平时那冷冰冰的腔调。

“记住!上岸之后,你即刻带徐兄躲远一些,别来碍手碍脚!”

“哼!”许蝉气得扭过头去,又朝郭鲸、薛鳄道,“那你们要不要用?”

薛鳄摆摆手:“这秋水剑太过小巧,咱哥俩更使不习惯。”

许蝉忧心道:“难不成你们要空着手跟他们打?”

郭鲸拖过两支竹篙,一支自握,一支抛给薛鳄:“岸上兵刃现成,先用这长篙对付一气,再从他们手里抢几把来用。”

“那你们可一定要小心!”

“徐夫人不用担心,你护好了徐公子便是!”

说话间,竹船离岸越来越近。郭鲸、薛鳄各挺长篙,常鲤负手傲立,三人威风凛凛,六目如剑,直逼岸上的虚无僧兵。

当竹船靠岸后,虚无僧兵将钩索一扔,换持了兵刃,展开包围之势。

常鲤足尖一点,翩然落在岸上。郭鲸和薛鳄也齐齐一纵,跃至常鲤左右。

似是被他们这股豪气所慑,虚无僧兵皆朝后退了半步。一时间,岸上竟无人语,只听见“哗哗”的雨声。

“直娘贼!”薛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们这帮贼和尚拉船过来,是想让咱们陪着淋雨吗?动手啊!”

“别跟他们啰唆,先下手为强!”郭鲸大吼一声,长篙贴地一抡,使了招横扫千军。

趁虚无僧齐齐跃避,薛鳄也挺篙而出,左右急急一摆,将篙身猛然甩震。

两条长篙,有如两条竹龙,在敌群中长驱直捣、呼啸生风。虚无僧兵纷纷躲闪,竟被逼得一退再退。

见虚无僧兵一味退避,郭鲸与薛鳄互视一眼,又向着他们大喝道:“当什么缩头王八,连还手都不敢吗?”

话音方落,那些虚无僧后便传来一阵怪笑:“他们不肯出手,那是因为还没有得到我的命令!”

此人刚开口时,半空中便响起了一声雷鸣。然在那隆隆的巨响下,那人说的话,依旧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足见其内力高深。

常鲤心中一凛,知是劲敌到了,也催起中气,厉声喝道:“既然来了,那就现身吧!”

那些虚无僧兵左右一分,让出一道缝隙。五人抬眼瞧去,见那缝隙中,一僧大踏步走上前来。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颈上挂着一串赤红的佛珠,步子看似迈得极重,却未在那泥泞地面上留下明显的脚印。

那串红珠如血般刺目,直激得徐振之浑身一颤:“莫非……他就是那个红珠僧?”

常鲤眉头紧皱:“好像是。不过据陈矩所言,那红珠僧应该死于三年前了。”

红珠僧仰天笑毕,又道:“想不到你们居然听说过我。不错,三年之前,我的确死过一回,但如今,我又活过来了!”

见杀父仇人就在面前,徐振之直恨得满眼通红,他极力抑着胸中怒气,压低了声音向常鲤道:“此人掌间暗藏剧毒,还能吹奏怪箫乱人心魄,常兄千万要当心。”

谁知徐振之的声音虽轻,仍被那红珠僧听进了耳朵:“哼哼,那尺八我早已不吹,掌毒也早已不用。自从三年前死里逃生,我便躲起来苦修武功,可谓日夜不歇、寒暑无休。如今神功已成,这世上再没有人能杀得了我。”

听他口出狂言,薛鳄已然按捺不住,他猛然运起那数丈长的竹篙,使长枪一般,直直刺向红珠僧胸前:“老倭狗少胡吹大气,吃你爷爷一篙!”

见那长篙刺到,红珠僧避也没避,右手依然撑着油纸伞,只是伸出左掌,抵在了篙头之上。

以薛鳄的力气,寻常武夫就算不被戳个透心凉,也会被顶得飞跌出去。可那红珠僧足下似生了根,拿左掌轻巧地抵住长篙,居然纹丝不动。

没等薛鳄再度发力,红珠僧便将掌劲微微一吐。薛鳄只觉从长篙上导来一股大力,身子急急晃了几下,反被推得连连倒退。

郭鲸一惊,急忙出掌抵在薛鳄背上,这才堪堪止住退势。二人随即一声大吼,四臂同时运力,顶得长篙又向红珠僧移去。

那长篙虽是巨龙竹所制,但受这两股力道一挤,坚韧的竹身也慢慢弓了起来。红珠僧见状,不再与二人较力,陡然间变掌为爪,一把攥住了篙头。

还没等郭鲸、薛鳄反应过来,红珠僧左腕一拧,那支长篙登时被拧得卷转,篙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从篙头一路碎裂急旋,直向篙尾的二人击去。

薛鳄松手不及,虎口顿时被那急卷的长篙震裂。红珠僧借机夺下长篙一甩一送,那拧成麻花的残篙,便伴着无数条碎竹片,朝二人狠狠打来。

常鲤疾跃到二人面前,飞脚踢开击来的残篙:“老匹夫放马过来,我陪你斗斗!”

“你?”红珠僧蔑笑道,“想要跟我过招,胜了我这帮手下再说。”

郭鲸和薛鳄齐怒。

“常老大,不用你出手,让咱哥俩先会会他们!”

“对,这帮小喽啰,单凭咱哥俩就能全部打发!”

“哼,当他们还是三年前的那伙人吗?这些手下,皆是我千挑万选,又亲自为他们传授武功。如今的虚无僧兵,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无所畏惧,他们只懂得嗜血杀戮、至死不休!哼哼,瞧你们身手还算不错,那就让我的手下,拿你们练练招吧!”

红珠僧说完,又以倭语向那些僧兵道:“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虚无僧兵齐喝一声,操着锡杖、戒刀冲杀而来。

“阵势不小,”郭鲸看一眼薛鳄,“老三,咱哥俩赌一把?”

薛鳄一捏拳头:“赌什么?”

郭鲸笑道:“比比看谁杀的倭狗多!输的人,赔上好酒十缸!”

“赌就赌!等打完后,郭二哥就赶紧给我备酒去吧!”薛鳄话刚说完,人已迎着虚无僧兵冲去。

“你备的酒才好喝!”

郭鲸不甘其后,疾奔数步,反越在薛鳄身前。让过搠来的两柄锡杖,郭鲸便提起如钵大拳,狠狠击在一名手持戒刀的僧兵胸口。

那僧兵也当真凶悍,仅是退了几步,抹去嘴角鲜血,又操着戒刀来砍郭鲸。没等他杀到跟前,薛鳄飞身一脚,将其踹出数丈。待那僧兵爬起,其他僧兵也各挥着兵刃涌上。

郭鲸、薛鳄拳脚齐出,使出浑身解数,如二虎搏群狼般,跟那前仆后继的虚无僧兵杀作一团。常鲤从岸边抄起一把碎砾,于战阵外疾疾游走。

见薛鳄背后露出破绽,一名僧兵陡然挺杖,亮起杖尾的长尖就想刺下。常鲤屈指一弹,手中射出一粒小石子,“噗”的一声,击中了那僧胁下穴位。

那僧身形顿滞,手脚再不能动。郭鲸回头察觉,一把夺过锡杖抡圆,朝他头顶猛然砸去。

不料那锡杖还未落下,杖身上就爆出了一溜子火星。郭鲸只觉掌中剧震,锡杖险些脱手。

原来常鲤飞石打穴后,立即被那红珠僧瞧个满眼。红珠僧有样学样,也抄了两枚石子接连弹出。一枚疾射,撞开了郭鲸锡杖;一枚轻发,解开了手下穴道。

见红珠僧竟有这般准头,常鲤不由得一怔,他不及多想,手中石砾连发,分打数名虚无僧兵。

再听“嗖嗖”数声闷响,又有五六名僧兵被击中穴位,身子如定、手足顿僵。

那红珠僧却不慌不忙,随手一扬,也掷出一把石砾,轻而易举的,便令那些僧兵行动如常。

常鲤大惊,再运指力猛发一石,想要借这一石之力,将一名僧兵的后颈击穿。

那石子刚飞到半途,红珠僧所射来的石子也后发而至。“啪”的一声,二石激撞,皆碎成了齑粉。

这红珠僧的武功深不可测,常鲤知再耗下去也是徒劳,遂将剩余的碎砾一抛,挥掌转攻向虚无僧兵。

见常鲤也入了战阵,红珠僧便负手观战,气定神闲,好似稳操胜券。

有了常鲤近身相助,郭鲸、薛鳄大觉轻松。常鲤再攻几招,一掌砍中了一僧手腕,顺势一抓一夺,抢过其手中锡杖掷向薛鳄:“接着!”

薛鳄猛挥一拳,逼开身旁三僧,猿臂一伸,将那锡杖抓牢。

锡杖在握,总好过赤手空拳。待薛鳄接连格开了三把戒刀,又有五杖兜头盖脸地砸下。

薛鳄挺腰举杖,赶紧挡架。不料“咣”的一声大响后,他竟被那五柄重杖压得单膝跪地,另一只脚也陷入泥中数寸。

边上一僧瞧出便宜,忙抡起戒刀来斫。还没等刀尖靠近,薛鳄已虎吼一声,两臂上青筋暴起,运足力气猛然荡开了压在肩头的五柄锡杖。

受他这股巨力冲顶,一僧只觉腕间酸麻,锡杖脱手而飞。常鲤抬脚踢开一僧,借力跃至半空,探手抄过那柄锡杖一甩,又将一名虚无僧兵连人带刀撞飞数丈。

然正如红珠僧所言,这伙虚无僧兵浑不惧死,任凭被击倒多少次,皆会爬起来继续冲杀。并且,他们不光习过横练功夫,胸前也都覆着一片藤甲,受了几拳几杖,仍未伤及筋骨。

锡杖不停地激撞,戒刀也不住地砍来。在虚无僧兵一波波狂攻滥打下,三人护着徐振之夫妇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到了雷公岭下。

岭上电光石火,那些虚无僧兵却浑然不觉,高举着崩刃的戒刀、撞弯的锡杖,向着三人疯狂砍砸。

三人又全力拼斗一阵,这才将二名虚无僧兵击成重伤。谁知那二僧身子虽然倒地,却仍不肯舍掉手中兵刃,全然不顾腿上鲜血淋漓,依旧奋力前爬,一心只想挺杖伤人。

再抵挡了几合,郭鲸的肩头已被杖尖刺中,薛鳄的后背上也挨了一刀,常鲤虽说无伤,但呼吸声越来越重,显然是十分疲惫。

见一僧又露出破绽,郭鲸便挥杖去打。还没等杖头击在那僧背后,旁边二僧急忙来护。无奈之下,郭鲸只得撤招,不想方退出两步,就瞥见斜刺里袭来一柄戒刀,直砍向自己的脚踝。

郭鲸刚刚跃起,那锋利的刀刃便贴着他脚底险险削过。虚无僧不待他站稳,“呼呼”又是两杖砸来,郭鲸拼力挡下后,却被震得脚下踉跄,一个站立不住,人已跌在地上。

趁他尚未爬起,一僧猛扑上前,亮出杖尾的尖刺,便冲着郭鲸戳下。情急之中,郭鲸一把攥实了刺来的尖头。那僧穷凶极恶,双臂运劲,将刺尖拼命压下,慢慢向郭鲸咽喉逼去。

见郭鲸陷入困境,薛鳄、常鲤有心来助,可周遭皆围了数名虚无僧兵,一时无法脱身。

当刺尖抵在郭鲸喉头时,另外一僧也操着戒刀砍至。单与持杖僧相拒,郭鲸已是用尽全力,哪还能腾出手来与操刀僧相抗?

眼瞅那刀刃就要斩落,许蝉再顾不上什么,挥起秋水剑疾步奔来,“唰”的一声砍在那操刀僧的后背上。

那操刀僧一心要砍断郭鲸头颅,何承想背后会有人来袭?回头一瞧,见是个小丫头,竟气得不顾背上鲜血喷溅,扬着戒刀便要对许蝉痛下杀手。

重伤之下,那操刀僧凶悍未减。许蝉慌忙刺出一剑,但被他轻松避开。操刀僧再几个进步,已冲至近前,晃开许蝉的秋水剑,便亮起戒刀狠狠斫下。

千钧一发间,郭鲸陡然生出一股神力,左手牢牢攥着持杖僧刺来的杖尖,右臂猛挥,将那夺来的锡杖掷向操刀僧。

“噗”的一声,那操刀僧从后至前,被戳个对穿,身子摇了几摇,倒在许蝉脚下。与此同时,郭鲸空出的右手也握住了持杖僧的杖头,两臂一推一拉,把那持杖僧拽得头重脚轻。

再听一声怒吼,郭鲸挺颈举头,朝那持杖僧的脸面上猛然撞去。吃这一撞,持杖僧的草笠登时碎裂,人也滚在一边,昏迷不醒。

郭鲸爬起身来,连额前的鲜血也未擦,拾起他的锡杖一抡,便将那持杖僧砸得面糊脸烂。

地上又多了两具僧尸,其他虚无僧兵却视若无睹,有的竟嫌同伴尸身碍事,抬脚踢向一旁,继续朝着垓心的三人冲杀。

徐振之急急将许蝉拉回身边,见一名死僧腰间挂着钩索,便悄悄顺手取来,以备不时之需。

郭鲸、薛鳄苦撑死挡了一阵,身上又挨了几杖几刀,满身是伤、遍体挂血,体力也逐渐不支。

“常老大……别硬耗了!你带着他们快走,咱哥俩帮你们断后!”

常鲤还没接话,那红珠僧已然喝道:“想逃?那我先废了他的腿!”

话音未落,红珠僧骤然贴近,举起一掌,朝着常鲤拍落。

常鲤赶紧沉腰下马,横起锡杖来架挡。

红珠僧手腕疾翻,铁掌如灵蛇般从杖下钻出,照样冲着常鲤的胸前印去。

常鲤一惊,右手撤杖为掌,急急运起周身全力,迎着红珠僧的铁掌对上。

二掌方接,轰然大响。红珠僧身形未晃,常鲤却被击得连退数步,待勉强站稳后,嘴角紧跟着流出一条血线。

薛鳄心头剧颤,一边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一边要找红珠僧拼命。

郭鲸一杖逼开两名僧兵,也朝着常鲤大喊:“常老大!走,快走啊!”

“你们谁也逃不掉!”红珠僧说着,又想暴起伤人。

就在这时,徐振之突然叫道:“老匹夫!你不是在打传国宝玺的主意吗?宝玺就在我身上,有本事就来拿!”

“传国宝玺?”红珠僧猛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望向徐振之,“嘿嘿,那倒也不急。先将你们一个个都杀光,再从尸体上取就是。”

“小知了,你保护好自己,千万别跟来。”徐振之对许蝉低声说完,便撇下红珠僧,朝着雷公岭的方向舍命飞奔。

“我说过,没人能从我手中逃掉!”红珠僧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油纸伞一抛。那油纸伞便一面急旋着,一面冲前飘去。

红珠僧足尖一点,身子便越过众人头顶,翩翩落至急飞的油纸伞上。再借这一踏之力,红珠僧又高高跃起,如同一只巨大的枭鸟,朝着徐振之身后扑追而去。

常鲤想也未想,举起手中锡杖,用力掷向红珠僧。听到身后有破空之音,红珠僧也未回头,只将大袖一卷,就把那激射而来的锡杖裹住;大袖再一扬,那锡杖陡然发出,竟直直戳向徐振之。

徐振之脚步不停,赶紧将身子伏低,险险避开了射来的锡杖。那锡杖劲力十足,越过徐振之后余势不减,“砰”的一声,插入了岭下那坚硬的岩壁中。

红珠僧再追几步,郭鲸、薛鳄的锡杖也先后掷来。红珠僧一个高纵,身子急速旋转,双足接连踢出,又将飞来的两杖,一上一下地钉入了岩壁。

当红珠僧落地,徐振之也奔到了岭底。见岩壁上三杖高插,徐振之不及思索,抬脚一跃,向那最下方的锡杖踏去。

那锡杖颇为坚韧,经这一踏,顿时托着徐振之朝上弹起。徐振之纵起一丈多高,又牢牢抓住了第二根锡杖,腰腹紧接着发力,将身子猛旋了几圈,顺势往高处飞出,抓在了第三根锡杖上。

那第三根锡杖插得虽高,可距离崖顶尚有数丈远,像徐振之这种不谙轻功之人,无论如何也弹不上去。

“看你还能怎么逃?”红珠僧将僧袍一撩,双足连点,竟踩着岩壁上微凸处登高直上,转眼就到了徐振之身边。

眼瞅那红珠僧的大手就要抓来,徐振之连忙借着锡杖一弹,朝着另一侧急跃。然这崖壁上陡平如镜,根本无从借力,徐振之两脚踏空,身子便直直坠向崖底。

红珠僧一瞥,心里暗笑,这小子不会武功,从这儿摔下去与跳崖何异?就算不死也必重伤,倒省了我的力气!

想到这儿,红珠僧便不再攀爬,身子一转,轻轻朝崖下跃去。谁知在他跃下的同时,半空中的徐振之身上却“唰”的一声,飞出了一条长长的钩索。那钩索急冲而上,在崖顶的一株枯树上缠了几圈,登时阻住了徐振之的下落之势。

身子刚停稳,徐振之又手脚并运,借着那条钩索拼命地攀向了崖顶。

雨水不断地冲刷、雷声不绝地轰鸣,徐振之全然不顾,只是仗着登峰练就出的身手,飞快地朝上攀爬。

徐振之好不容易登上崖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觉眼前人影一晃,原来是红珠僧阴魂不散,堪堪追了上来。

红珠僧左右一顾,见四下皆是绝壁悬崖,怪笑着上前道:“宝玺交出来,留你个全尸。”

“站住!”徐振之临危不乱,早退至濒江的悬崖边,解下了裹有青铜玺的包袱,“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把它扔到江里,谁都别想得到!”

红珠僧恶狠狠地喝道:“我最恨别人要挟,小子,你就不怕我将你碎尸万段?”

“我让你站住,听不懂吗?”徐振之松开三只手指,包袱顿时朝下一沉。

红珠僧怕他真扔,赶紧停下脚步:“你想怎么样?”

徐振之抬眼看看天色,见乌云转淡、雨水变缓,不敢再耽搁下去:“我要跟你斗一场!”

“什么?”红珠僧一怔,继而大笑,“你要跟我斗?我没有听错吧?哈哈哈……”

趁他狂笑,徐振之右臂一甩,将暗藏在袖间的竹管,狠狠朝红珠僧掷去。

与徐振之所料无差,那红珠僧只用二指,便把那掷来的竹管夹住。一上手,红珠僧就觉分量不对,二指再一用力,将指间的竹管登时夹裂。

那竹管被徐振之改动过,里面除去塞了隔潮的油纸外,还设着一只小机栝。一旦那竹管受外力毁去,那机栝便会猛撞玄铁尺底端,使得尺前长尖迅速弹出。

还没等红珠僧细瞧,那长尖已“嗖”地戳向他胸口。饶是他反应快,那长尖还是在他肩头一掠,刮出一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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