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秋水之利,许蝉暂时不会落败,可那老鼠斑毕竟老辣,功夫也高她许多,耗时一久,胜负殊难逆料。
果不其然。二人飞来跃去地再斗一阵,老鼠斑突然使个“粘字诀”,将单刀一托一甩,顺势荡开了秋水剑。许蝉收招不及,被带得打个趔趄。老鼠斑趁机飞起一脚,正中许蝉手腕,把秋水剑生生踢飞。
乍失秋水剑,许蝉方寸大乱,倒退几步,居然摔在地上。
老鼠斑憋了一肚子闷火,早没了怜香惜玉的念头,当即高举单刀,就要痛下杀手。
生死攸关,徐振之急忙从地上抄起块石子,手臂一甩,向那老鼠斑狠狠掷出。
“啪”的一声,那石子正中老鼠斑胁下。老鼠斑身子突然一颤,两条膀子竟像僵住似的,再也动不了半分。
徐振之正要投石再打,却见老鼠斑已然定住,他顾不上好奇,急奔上前将许蝉扶起:“没伤着吧?”
许蝉惊魂未定,嘴上却要逞强:“没事,就他这几下子,还奈何不了我。”
老鼠斑大叫道:“臭小子,有胆就解开老子的穴道,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
听得此言,徐振之这才明白,原来自己竟误打误撞,封住了老鼠斑的穴位。他暗道声“侥幸”,装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负手踱至老鼠斑面前:“凭你也敢称什么好汉?本少侠慈悲为怀,没对你施以重手,否则刚才那一石,早打得你脑浆迸裂!”
不光是二匪,就连许蝉都是一怔:“振之哥你什么时候……”
“小知了!”徐振之赶紧咳嗽一声,冲许蝉使个眼色,“这二人作恶多端,我思来想去,还是杀了算了,省得再去祸害旁人!”
“好!”许蝉会意,便拾回秋水剑,冲着二匪“唰唰”挽了几个剑花。
老鼠斑与酒糟鼻顿时慌了,搬出了八十的老娘、八岁的孩子,朝着许蝉和徐振之摇尾乞怜。
徐振之那般说,无非是吓唬他们,见二匪皆骇得面如土色,就让许蝉毁去那把单刀。
许蝉扬起秋水剑,三下五除二,将单刀轻松砍成数截。
徐振之手指地上断刃,又向二匪厉喝道:“这次且饶你们一回,若敢再犯,有如此刀!”
“不敢了、不敢了。”老鼠斑梗着脖子喊道,“那个小……小少侠,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请高抬贵手,解开我的穴道吧,这又酸又麻的,着实难受啊。”
“不吃些苦头,你如何肯改?老实待着吧。三个时辰后,穴道自然会解。”
徐振之神气活现地扔下了这句话,便拉着一头雾水的许蝉翩然离去。
直到离开很远,许蝉仍觉有些恍惚,难道自己这青梅竹马的夫君,竟是位深藏不露的浊世佳公子?
徐振之朝身侧瞥了几眼,猜出了许蝉的心思:“怎么,被我刚才那手‘飞石打穴’的绝技惊到了?”
许蝉挠了挠头道:“飞石打穴可是极高深的功夫,你分明不会武功,为什么使得出来?”
徐振之故作神秘:“想知道原因吗?”
“嗯!”许蝉赶紧使劲点了点头。
徐振之微微一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我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那边厢,许蝉已经恍然大悟,可留在林中的二匪,却依然被唬得够呛。酒糟鼻费了半天劲,这才支起身子,一蹦一跳地来到老鼠斑身旁:“老二,还是动不了?”
“动不了。”老鼠斑叹口气,“真他娘的活见鬼。那死小子不像个练家子,怎么还会飞石打穴?”
“是邪门,老子连点穴都不会呢。”酒糟鼻绕着老鼠斑走了几步,突然奇道,“咦,你脖子上怎么还插着银针?”
“什么银针?”老鼠斑奇道,“什么时候插上去的?”
“我哪知道?”酒糟鼻抬手取下,“先帮你拔下来再说。”
那银针刚一拔出,老鼠斑身上骤觉一轻,手脚也立马能动了:“嗬?没事了!那针呢?快让我瞧瞧。”
酒糟鼻正要递过那针,眼前突然一花,再定睛看时,面前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这人身穿黑衣,脸上蒙着个判官面具。那面具龇牙咧嘴、遍染朱红,再加上他鬼魅一般的出现,使得二匪惊出一身冷汗。
酒糟鼻打个哆嗦:“你……你是什么人?”
那面具人不答,从怀中摸出了一把银针。
见那些银针与之前那支样式相同,老鼠斑气不打一处来,想也没想,便脱口骂道:“好啊,原来是你这王八蛋暗算老子!”
“满嘴喷粪!”面具人叱呵一声,也不知从哪儿摸出张膏药,“啪”地塞入老鼠斑嘴中,紧接着一脚飞起,将他踹开数丈。
这一踢之力显然极重,老鼠斑喷出几口血,又挣扎两下,仰在地上不知死活。
看到这等变故,酒糟鼻吓得抖若筛糠:“这无冤无仇的,大侠何苦对我兄弟下此重手?”
面具人将银针随意一抛,冷冷道:“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们功夫不济,又能怪得了谁?”
见他流露出杀意,酒糟鼻顾不上腿痛钻心,赶紧从怀中摸出一张请柬:“且慢!我们的功夫虽不如大侠,可也是眠月山庄要请的贵客!”
“眠月山庄?”面具人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哼,倒是大好名头。”
听他口风一松,酒糟鼻趁机道:“是啊,近来江湖上盛传‘宁遇恶鬼阎王,莫惹眠月山庄’。就算大侠武艺再高,嘿嘿,恐怕也得给眠月山庄几分情面吧?”
谁知面具人就像没听见,随手几下,便将请柬扯得粉碎。
望着那四散飘零的碎片,酒糟鼻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开口,脖子上忽觉一凉,喉管已被割开。
面具人刚避开那喷涌的鲜血,酒糟鼻便瘫在地上,二目虽睁,人却死透。
见那老鼠斑的胸口尚在微微起伏,面具人袖口又一扬,疾射出一道银光。
“噗”的一声,老鼠斑喉间多了一柄飞刀,腿脚胡乱蹬了几下,慢慢变得僵直。
野径上人迹难寻,千里之外的京师,却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八街九陌间,各色店铺林立,行人川流不息。一乘挂帷小轿,正在几人的护卫下,于闹市中缓缓穿行。
刚经过市心,前方突然爆出一阵惊呼,紧接着人仰摊翻、哭叫连连。
见有异样,小轿急忙停住。轿帘掀开了一条小缝,传出个淡淡的声音:“王安,前面出了什么事?”
那王安踮起脚来望了望,脸上顿时变色:“不好,像是有人纵马!”
话才说完,那些骑马人已由远及近。打头的是个华衣少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中却满是霸道。他骑着匹红鬃烈马,一面扬鞭急策,一面放声大笑,在人群中肆意地横冲直撞。
怕被飞马撞伤,人们纷纷避让。慌乱之中,一名女童被人潮挤倒,跌坐在街心,吓得哇哇直哭。
不出片刻,那华衣少年便驰到了切近,岂料他压根就没有停马的意思,反将鞭子狠命一抽,竟想催马从那女童身上踏过。
若被这烈马的铁蹄踏中,那女童焉能再活?正当这危急时刻,轿中人疾声低喝:“郭鲸、薛鳄,速去救人!”
“是!”
轿旁两条大汉飞快地跃出,皆挥臂举掌,向那烈马狠狠推去。受这四掌巨力,那烈马的四蹄登时离地,连同鞍上的华衣少年,一并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那两名大汉再度出手。一人弯腰揽起女童,将其送往街边;另一人疾步冲到落马处,趁那华衣少年尚未落地,一把提住了他的后心,再把他平平稳稳地放回地面。
那华衣少年吃这一惊,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只觉两腿发软,有些站立不住。后面几名随从赶上来,慌忙勒马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近前,扶着那华衣少年嘘长问短。
这些人面净无须,说话都尖声尖气,分明是些便衣打扮的宦官。见华衣少年不曾受伤,这伙宦官长舒口气,又纷纷围住那两名大汉,跳着脚地叫骂:
“你们长了几个脑袋?竟敢挡我们小主子的驾!”
“混账东西,快去磕头赔罪!”
又喘了几口粗气,那华衣少年总算缓过劲来。别看他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见自己的坐骑仍倒在地上悲鸣,不由得火冒三丈,抓起了马鞭,就要冲那两名大汉抽去。
“且慢动手!”那王安高喊一声,急急奔上前去。
那华衣少年一怔:“王安?”
王安恭敬地作个长揖:“手下人莽撞,还请福王爷千万恕罪。”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原来这耀武扬威的华衣少年,竟是那小福王朱常洵。恐动静闹得太大,那些宦官连骂带喝,将围观的百姓尽数驱开。
趁这工夫,两名大汉也抽身出来,闷声不响地退回轿边,继续留神护卫。
朱常洵朝那小轿瞥了一眼,恨得牙根痒痒:“难怪那两个狗奴才如此猖狂,原来背后有人撑腰。若本王没猜错,那轿里的是太子吧?”
王安点了点头:“正是太子殿下。”
朱常洵没好气道:“他躲在里头做什么?你叫他出来!”
王安摆了摆手:“这里鱼龙混杂,太子是千金之躯,岂可于此处露面?福王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人自会向太子转达。”
“你一个小小的东宫伴读,也配在本王面前托大?滚开!”朱常洵大为光火,一把推开王安,气冲冲地奔向小轿。
见他奔来,那两名大汉伸手便拦:“请小王爷止步!”
“狗东西,嫌命长吗?”朱常洵怒不可遏,扬起鞭来便朝二人脸上狠抽。
只听“啪啪”两声,二人腮间各多了一道血痕。但他们连眼睛都没眨,仍把朱常洵挡了个严严实实:“请小王爷止步!”
朱常洵正欲再打,轿中的太子突然急咳了几声:“好了,你们且退下。”
“是!”
两名大汉这才放下手臂,齐齐向两侧一闪。
听太子声音有些嘶哑,朱常洵皱眉道:“你嗓子怎么了?”
轿中太子又咳了两下,有气无力道:“不劳三弟挂怀,我前几日偶染风寒,现已无甚大碍。只是尚未痊愈,仍禁不得风,就不出轿与三弟会面了。”
朱常洵暗骂了声“病秧子”,朝轿中大声质问:“养病就老实待着养病,别仗着自己当了太子,就跑出来折腾别人!说,你叫人伤我坐骑,究竟是什么居心?”
轿中太子道:“三弟此言差矣,我命人拦住奔马,实乃无奈之举。那马若是不伤,伤的便是那女童性命,人命关天,岂能不救?哦,我那里也养着几匹好马,稍后让王安送去,就当给三弟赔礼了。”
“赔?你拿什么赔?”朱常洵不依不饶,“那是鞑靼人献给父皇的御马,就算翻遍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匹!”
轿中太子冷笑:“既然是献给父皇的,三弟为何说是自己的坐骑?莫非在三弟眼中,你已经与父皇平起平坐了?”
朱常洵自知失言,嘴上却不肯服软:“我几时那样说过,你休要胡言乱语。朱常洛,你是太子不假,可我这王爷也不是白当的。今天若没个交代,本王跟你没完!”
“本王?”太子哼了一声,“三弟岁数不大,架子倒是不小。若我没记错的话,福王爷的封地,应是在洛阳吧?”
“那又怎样?”
“可这里是京师,不是你福王爷的封地。你迟迟不去就藩,早惹得群臣非议,而今又在众目睽睽下,于闹市间纵马狂驰。要是没我拦着,那女童必会死于马下!你若用父皇的御马,踏死了无辜百姓,就不怕激起民愤吗?咱们当皇子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皇家的颜面,劝三弟还是收敛些,别令父皇跟着你蒙羞!”
说完这些,太子便吩咐起轿,王安等人赶紧开道,护送着轿子渐行渐远。
朱常洵在原地立了半晌,这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朱常洛你别得意太早,总有一天,我会把你踩在脚底下!”
边上的宦官纷纷劝道:“小主子,这大庭广众的,有些话不宜声张啊……”
朱常洵正愁找不到撒气的地方,当即将一众官宦骂了个狗血喷头:“本王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用得着你们这些废物来指手画脚?滚去牵匹马来,本王要回宫!”
众宦官大气也不敢出,急忙拉来一匹马给朱常洵骑了。朱常洵猛甩一鞭,那马便扬起蹄来,朝紫禁城的方向奔去。
朱常洵一路狂奔,直驰到宫门外,这才蹁身下马。见他阴沉着脸,守门侍卫生怕触了这位小王爷的霉头,赶紧接过缰绳马鞭,毕恭毕敬地放了行。
沿着红墙宫道,朱常洵又是一通疾走,绕过重重正殿,来到了内院翊坤宫。这翊坤宫,乃其生母郑贵妃所居,檐拱饰着金漆,梁枋绘以彩画,门雕松鹤延年,窗镂五蝠捧寿,那富丽堂皇的样子,比那皇后的坤宁宫还要气派上几分。
因郑贵妃位尊,供翊坤宫使唤的下人也多,宫娥彩女们进进出出,将那时令的鲜果、精巧的点心,流水般地端来撤下。
朱常洵刚要跨入殿门,恰逢两名宫女走出。见是小王爷驾临,那两名宫女慌忙跪倒请安。
可她俩只顾着叩迎,不想却把门口给堵住了。这朱常洵仗着母势,打小便作威作福,闲来无事时,常以打骂宫人为乐。如今他正憋着火,更是一点就着,当即抬脚来,向那两名宫女狠狠踹去:“没长眼吗?让你们挡路,我让你们挡路!”
两名宫女被踹得身子歪斜,手里瓷盘一个没捧住,“啪啦”掉在地上,双双摔个粉碎。殿内的郑贵妃听到异响,不免好奇,忙叫上了贴身太监崔文升,一并赶来查看。
这郑贵妃驻颜有术,明明年逾三旬,瞧着却是个二八少女的模样。只见她螓首云鬓、皓齿灵眸,身上披着绮罗、足下踏着珠履,发间颈腕饰满了金簪玉镯,动辙环佩叮当。
到近前稍加打量,郑贵妃心下便已了然,又将朱唇轻启,吐出漱玉之音:“行了洵儿,你快离那堆碎瓷茬儿远些,小心弄伤了脚。”
“我没事!”朱常洵又朝宫女身上踢了几脚,气呼呼道,“好狗不挡道,这次不吃些苦头,下次她们还是不长记性!”
“哪还有什么下次?”郑贵妃转过头,向那瑟瑟发抖的宫女瞥了一眼,“像这种粗手笨脚的东西,就不配留在我的翊坤宫里,崔文升!”
崔文升上前:“娘娘请吩咐。”
“将这两名贱婢送到浣衣局,让那伙监工好生‘关照’一下。”
“奴才明白。”
崔文升说完,扯起两名宫女的头发便往外拖。
提起这浣衣局,宫人无不色变。那里不但有做不完的苦活重役,而且有虎狼一般的恶宦当监工。稍有个不慎,那些监工就会变着法儿地折磨,寻常宫人进去,不死都得掉层皮,更何况还有郑贵妃的特意嘱咐?两名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头发被扯得生疼,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娘娘开恩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听她们哭闹的动静太大,郑贵妃赶紧朝殿内望了一眼,似乎怕惊动了什么人。见无甚异样,她又回过头来,朝宫女淡淡地说道:“不怕现在就被活活笞死,你们只管大声些哭。”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使得两宫女齐打个寒战。她们急忙捂住了嘴巴,只任那止不住的泪珠,“滴嗒滴嗒”不断流下。
郑贵妃面无表情地挥挥手:“还不快些拉走?”
“是!”崔文升一手扯起一个,将那两名失魂落魄的宫女拖下了丹墀。
待三人离开后,郑贵妃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洵儿,你不是骑马玩去了吗,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朱常洵哼道:“还骑什么?马都被朱常洛派人打死了!”
郑贵妃微微一怔:“你遇见他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毕竟是少年心性,被母亲这一问,朱常洵顿时满腹委屈,他哭丧着脸,将街上所发生的事说了一番。
郑贵妃默不作声地听完,眉头已然紧蹙:“一个低贱的女童,死便死了,大不了赔些银子就是。哼,我看他是冲你来的,这次敢打马,下次就敢打人了。”
“就是!”朱常洵恨道,“那朱常洛太嚣张了。娘,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你得给我做主!”
“放心,娘哪舍得让你吃亏?”郑贵妃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伸手抓住朱常洵的衣领,用力地一撕。
“刺啦”一声,那华美的衣衫上顿时多了条口子。朱常洵有些莫名其妙,不解道:“这是干什么?”
郑贵妃再撕下几条布缕,又将朱常洵头顶的发髻扯乱:“娘待会儿教你几句话,你可要好生学着,等到了净阁后,就去说给你父皇听。”
郑贵妃口中的净阁,就在这翊坤宫的后殿,那里面设着玄坛法座、供着香案经堂。只因当今的万历皇帝痴迷修道,故而郑贵妃便投其所好,在自己的寝宫之中,布置出了这样一处道场。
自打这净阁建好后,万历帝龙心大悦,隔三岔五就要临幸这翊坤宫,一是为练道修玄,二是方便与郑贵妃缱绻。
今日此时,净阁内清烟缭绕,当中的法坛上置着一只蒲团,年近半百的万历帝,正盘坐其上闭目养神。万历散发赤足,披着件宽大的道袍,臂弯中一柄麈尾拂尘随意搭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二人来到净阁外,郑贵妃忽然朝朱常洵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虽然没用什么力气,可细皮嫩肉的朱常洵,仍旧疼得“哎哟”一声。
听到动静,万历缓缓睁开眼:“外面是洵儿吗?”
见郑贵妃频使眼色,朱常洵赶紧揉着胳膊回道:“父皇,是孩儿。”
万历又道:“因何呻吟?”
郑贵妃抢先道:“皇上,洵儿受了些伤,许是没忍住,这才叫出声来。”
“伤?”万历帝一怔,从蒲团上站起,“快进来让朕瞧瞧。”
“是。”二人撩开了金丝绣帘,双双踏进阁中。
朱常洵虽衣冠不整,步伐却迈得稳健。万历一瞧,便知他无甚大碍,遂宽下心来:“怎么这般狼狈?”
那装凄扮惨的本事,郑贵妃信手就能拈来。只见她眉头颦蹙几下,一双妙目中,便饱噙泪花:“皇上有所不知,洵儿被人从马上打了下来,没摔个头破血流,已然是万幸了。”
万历又是一怔:“何人如此大胆?”
“这……妾身有些不敢说……”
“但讲无妨!”
“皇上英明圣聪,想必早就猜到了,除了东宫的太子爷,谁还敢那么做?”郑贵妃假意抽泣一声,“洵儿你别怕,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你父皇最疼你,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朱常洵点点头,开始诉苦:“父皇,孩儿今天骑马走在街上,迎面遇上了一顶小轿。当时孩儿不知轿里坐着皇兄,所以就没在意。可皇兄误会了,以为孩儿故意不理他,就派出两个凶神恶煞的手下,将孩儿连人带马一并打翻了……”
这通避重就轻的说辞,自然是由郑贵妃提前“润色”过,极言太子如何猖獗跋扈,朱常洵闹市纵马、险伤人命的事,却只字不提。
万历虽然怠政,但绝非糊涂之人,听了这番添油加醋的话,不免皱起眉头:“太子向来本分,怎会没来由地与你为难?”
“皇上,人心隔肚皮啊,有些人面上瞧着老实,可保不齐心里是怎么盘算的。”郑贵妃轻咬了几下嘴唇,又朝朱常洵道,“对了洵儿,太子好像还说了些什么吧?”
“对。”朱常洵赶紧道,“皇兄还说,孩儿的封地在洛阳,不该老在京城待着。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要赶孩儿走。”
“这话倒好笑了,这京师又不是太子一个人的,他还没坐上龙椅呢,就急着替皇上发号旨意了?”郑贵妃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偷眼打量起万历的神情。见万历面无波澜,又将话锋一转:“再者说,洵儿这孩子打小便孝顺,他暂不就藩,还不是因为舍不得皇上,想留在皇上身边,多尽些孝道吗?”
正说着,净阁外走来一名宫女:“启奏万岁爷和娘娘,慈庆宫的王安公公求见。”
郑贵妃心里一紧,顿觉不妙:“万岁爷正在清修,哪有空理会闲人?去打发他走吧!”
那宫女答应一声,刚想转身,却被万历叫住。
“这个叫王安的,好像是东宫伴读吧?他来有什么事?”
宫女忙道:“王公公牵来两匹骏马,还带了一封太子爷的亲笔信,说要送呈皇贵妃娘娘过目。”
万历又道:“信留下,人就不必见了。”
“是。”
不多时,那宫女取来信笺呈上,又知趣地施礼退下。
万历展信阅罢,心下了然。太子这信中用词谦恭,事无巨细,将闹市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悉数写明。还言因救人之故,这才使朱常洵受惊,特意送来良驹两匹,恳请郑贵妃与福王恕罪云云。
郑贵妃与朱常洵互视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皇上,信上怎么说?”
万历将书信转过来,脸色也渐渐黯了下去:“这信上所言,可与你们的话大相径庭。太子说,他派人截下洵儿的坐骑,不是无缘无故,而是事出有因。洵儿!你是不是偷骑了朕的御马,还险些误伤了人命?”
朱常洵支吾了几声,惧不能言。
万历的脾性,郑贵妃早就摸得烂透,一见瞒不过,急忙拉着朱常洵匍匐在地,装得像小女子般楚楚可怜:“洵儿年小不懂事,皇上要怪,就怪妾身吧。都是妾身不好,一心只顾着侍奉皇上,却疏忽了对洵儿的管教……”
说到动情处,郑贵妃竟“呜呜”哭了起来,那梨花带雨的娇弱模样,真是人见犹怜。
万历登时心软,赶紧将她搀起:“爱妃快平身,朕疼你都来不及,又岂会怪你?不过这次,洵儿也太过顽皮了,倘若真将那女童撞死,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郑贵妃也不避讳朱常洵在场,索性扑入万历怀中撒娇:“不管怎么说,洵儿总是皇上的至亲骨肉。那女童的性命要紧,难道洵儿的性命就不要紧吗?洵儿可是被他们从飞马上打下来的,一旦有个闪失,后果哪堪设想?不瞒皇上说,妾身一想就后怕,手都吓得直抖呢。”
万历握住郑贵妃的手,宽慰道:“别慌了,好在有惊无险。”
郑贵妃欲言又止:“有句话,妾身不知当不当讲?”
万历向她指尖打量一眼,随即移开了视线:“爱妃不必顾虑,有话只管说来。”
郑贵妃拭了拭眼角,将头靠在了万历肩上:“在妾身眼中,皇上不光是九五之尊,更是妾身所仰仗的夫君。在夫君面前,妾身就斗胆说几句心里话吧。皇上对我们母子,素来疼爱有加,宫里其他人难免会心生嫉恨,定要变着法儿地使出冷枪暗箭,令我们母子俩防不胜防……”
万历轻拍着郑贵妃的后背:“放心吧,有朕在,谁敢拿你们怎么样?”
郑贵妃抬起脸,眼泪汪汪地说道:“可皇上日理万机,总不能时刻都陪在身边保护我们吧?这次的事,妾身就怕太子救人是假,借故加害洵儿才是真。皇上,妾身以为,不管太子出于什么目的,都应该施以惩戒,如若不然,怕是会变本加厉的。妾身只剩洵儿一个孩子了,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当娘的,可真就活不成了!”
“唉……”万历叹了一声,轻轻推开郑贵妃,来到香炉旁,将太子的书信投其中焚毁,“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各安本位,方能两下圆满,依朕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贵妃仍不死心:“还请皇上三思呀!太子他……”
“爱妃!”万历抬高了声音,“朕方才发现,你的指甲上,好像挂着几缕锦线。”
郑贵妃何等精明,当即听出了万历的弦外之音。然而郑贵妃却明白,万历虽起了疑心,但也不会来深究,之所以点出而不点破,无非是想息事宁人。
想到这里,郑贵妃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方才在殿外,妾身见洵儿衣衫凌乱,就替他整理了一番,许是那时候不小心,将几缕锦线挂了上去……哦,皇上听我们说了这么多,想必有些劳神了吧?”
万历果然顺水推船,声音也变得懒洋洋的:“嗯,爱妃说得不错,朕是有些乏了。”
“既然如此,就请皇上安歇,妾身和洵儿先行告退了。”
万历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郑贵妃与朱常洵齐施一礼,悻悻然退出了净阁。
直到走出很远,朱常洵这才敢低声埋怨:“娘,你说父皇是怎么想的?还‘各安本位’呢,我可不甘心只当个藩王!”
此时的郑贵妃,跟在净阁时判若两人,她俏脸紧绷,目光中闪现出一丝寒芒:“就算你甘心,娘也绝不答应。还好我提前安排了计策,洵儿你只管等着瞧,看他朱常洛还能逍遥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