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太子前几天说有事情要给我说,于是走到太子的房间。
太子依然习惯性地靠窗而立。
我正打算上去跟他打招呼。突然——
听到他喃喃地说道——
“快看见了!快看见了!就快看见了……”我怔在原地。“看见了……”难道——
“佑樘,你——”我惊喜地跑过去,“你的眼睛——”
“还没有——”他转过身来,脸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悦,黯淡了几年的眼睛此刻也放出了一些光彩,“不过,要快了。轻鸾,我不是说有事情要告诉你么?”
“难道——难道——”我突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你的眼睛——”
“是的。”他抓住我的手,“我已经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了。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看见你了。”
“真的吗?是真的吗?”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佑樘——这是怎么回事?”
“牧鸽的药方真的有用。不过——”他握着我的手依然在颤抖,“千万不要传出去——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我的泪水流下来了,“难怪,我感觉你怎么变了个人似的。老天不负苦心人。”
“轻鸾——”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不要再离开我了。”
“我不会的。”
“记得你的话。轻鸾,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永远不要再背叛我。”
“背叛你?再?”我有些惊讶道,“看你说的好象我曾经背叛过你似的。”
“……”他握着我的手松开了。
沉默。
良久。
“轻鸾。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似乎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但是又有什么使得他非常矛盾,“很久以前就想问你的——”
“什么问题?”
“你的心里——”他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是不是还有别人?”
“……”我心里一颤。他怎么也在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呢?”
“是不是因为我——”他转过身去,我看见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因为我——失明的缘故。”
“怎么会呢?你失不失明,对于我来说。”我淡然一笑道,“没有什么区别。看得见看不见,你都是我的太子朱佑樘。”
“是么?”他怎么还是不相信我。
“你怎么啦!怎么今天怪怪的,老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说完这句话,我的心里也有点虚——真的是莫名其妙的问题么?
“那你——怎么——”他终于冲口而出,“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容若’的人?”
“‘容若’?”我大惊,难道他知道了那副画像的事情?
我自己都才打开。怎么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也只是听说过。并不知道他是谁。”这是实话。
“是吗?”他还是在怀疑。
“是的。”我叹了一口气。“确是不认识。”
“那怎么——”他停下来,不再说话。但是我知道他还是在怀疑。
他多疑的毛病似乎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既然今天大家都在追问,那我一便问了吧,“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汀落’的人?”
“汀落?”他转过身来,脸色极度震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最近听到了有关汀落的一些事情。随便问问。要是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是的。我认识。在八年前。”他终于肯说了,“不过我后来才知道‘汀落’不是她的真名。她的真名——”
“上官逸尘。”我接道。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反问道。
“听说的。”这是实话。
“是啊。她冒充汀落,是为了接近——”他叹了一口气,“是为了接近九叔。我那时候也在江南。在宁王府住了一段时间。她为了接近九叔,竟然不惜利用我。可惜我那时候单纯幼稚,竟看不明白——”
“她利用你——”这个倒是没有听说,“她怎么利用你的?”
“她——”太子顿了一顿,仿佛陷入到一种久远的回忆中去了。“我——已经忘记了。”
说完,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表情是分明还没有忘记——他为什么不愿意再说了呢?
难道——还对她念念不忘?
或者是——
还记得和宁王之间的恩怨?
“你——还记得她吗?”良久,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轻鸾。你——和她长得很象。当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几乎以为你就是她。”他似乎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我以为——她又回来了。”
“那么你——一直把我当成了她的替代?”泪水流出来了,“我在你眼里,只是她的影子?”
“不——”他大声说道,是在极力否定的。“她怎么能和你比。轻鸾,你是那么善良。我只是恨——为什么我早认识的不是你,而是她。如果我可以选择,轻鸾。我希望八年前认识的是你,而不是她。”
“为什么?”
“轻鸾——所以就算我曾经爱过别的女人。”他依然不回答我的问题,“你也不能因为这个而背叛我——”
“我什么时候背叛过你了?”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问道。
“更不要离开我。因为——”他继续说他的,“我希望我们之间再也不要有其他任何人。不管是‘汀落’还是‘容若’。”
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
他似乎又变回了原来那个样子。
幸好——我已经习惯了。
历代储君、帝王,哪个不是喜怒无常、多疑善妒的呢?
难怪——宫里的女人总是活得那么累。
习惯,只要习惯就好了。
正在思量。
一个宫女过来传我:
“纪妃娘娘请姑娘过去。”
她这个时候叫我做什么。
“你来了。”她看着我,笑道。
“娘娘有什么事情吗?”
“是有一件事情。轻鸾,本宫的境况,想必你也知道——”说完她的眼圈就红了,“你这么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本宫想说的是什么。”
“是为了大婚的事情吗?”
“你果然知道。那你也该知道——”她顿了一顿,“太子他如果和你成亲的话,对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以前。你是李贤的女儿。嫁给太子倒是理所当然。”她继续说道,“可是现在——”
“难道现在我不是李贤的女儿了?”我有些讥诮地反问道。
“姑娘也是明白事理的人。难道非得我把那话说出来,让姑娘难堪不成?”她蓦地变了脸色,“姑娘若真的对太子情深意重,就应该处处为太子着想。”
“是因为在富贵酒楼的那件事吗?”我冷笑道,“那件事是我的错吗?”
“本宫知道不是你的错。可是——”她顿了一顿,道,“那天那么多朝廷大员看见——还包括柳大人。现在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几乎整个京城。如果太子娶了你,你让他容易和抬得起头来?”
“是吗?我会令太子抬不起头来?我记得前些年,娘娘不是说太子有我这样的知己相伴,你就可以放心的了吗?”
“你……”她颤抖着,脸在瞬间变得通红,“你怎么可以这样和我说话?”
“娘娘。你放心。轻鸾一定会做好太子的妻子。至于那些流言——”我淡然一笑,“娘娘,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轻鸾的耳朵也不太好使,所以恐怕听见。”
“你……”她似乎气得发抖,“你……会后悔的。”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轻鸾告退。”
从纪妃那里回来。心中黯然。
虽然刚才装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
怎么可能无所谓呢?
“那天那么多朝廷大员看见——还包括柳大人。现在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几乎整个京城。如果太子娶了你,你让他容易和抬得起头来?”
纪妃的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太子如果娶了我,真的会令他抬不起头来么?
如果是真的——
那么,
我该如何是好呢?
原来矛盾的不仅是我的内心,还有外界。
抬眼看御花园。
不知道什么时候,御花园里的花已经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蕾。
有淡淡的清香飘来。
天气已经日渐回暖。
春天,
已经不知不觉悄悄来临。
而心中的冰,为什么——
还是没有融化?
原来,自然却是比人有情得多。
这样的时节。
江南。杭州。
已经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了吧?那西湖的澄波绿水一定倒映着早春的艳阳,和岸上的依依垂柳。不知道美到如何。
蓦地。思绪又飞回了杭州。那个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那时候因为住在杭州,以为世上的山水应该都如此秀美绝伦,也不觉得有何奇特之处。
直到离开杭州,来到京城,才明白那是怎样的错过和无视。
直到来到京城,才惊觉——
世上,还有比杭州更美的地方么?
想起杭州的春天。
青草如茵,绿柳拂面。
湖面闪烁着宝石蓝的光彩,断桥边飞舞着各色的纸鸢。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比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诗。是义父教我的。
他曾经说过:“作为一个杭州人,怎么可以不知道这首诗呢?”
“西湖之美,在于晴中见潋滟,雨中显空蒙。无论雨雪阴晴,在落霞、烟雾中都各见风情。在春花、秋月、夏荷、冬雪中都能成景……”
在我的有生之年,还可以回到杭州么?还可以再游一次西湖么?还可以站在断桥边放一次纸鸢么?
还可以——再见一次义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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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着。
沉默着。
矛盾着。
思索着。
日子就这样的沉默、矛盾、思索中一天天的过去了。
直到一个清晨,被窗外的鸟叫声惊醒。
一睁眼。阳光直直地射进来。
怎么,天亮得这么早?
莫非——是春天到了?
赶紧推门出去——只见满园鲜花盛开,牡丹、芍药、玫瑰争奇斗艳。万紫千红、千姿百态、绚丽缤纷,真是美不胜收。蜜蜂和蝴蝶在花丛中忙碌。
百鸟鸣叫,万花争艳。空气中有浓浓的花香扑面而来,中间夹杂着淡淡的泥土的清香。
春天真的来了。
“今天是几号?”我问身边一个宫女。
“三月初一。”
这么快?离清明节还有不到半个月。离婚礼还有一个月。
“佑樘。我想回杭州一趟。”我对太子说道。
“还有一个月就大婚了。怎么现在还到处跑。”太子略略有些不悦。
“清明节就要到了。轻鸾想回杭州去看看义父。”
“是么?”
“是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去了。轻鸾想在大婚之前拜祭义父。请殿下恩准。”我心中开始不满。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事么?”
“什么事?”
“比如说,是不是想要见某个人?”
“你——什么意思?”他还是不相信我,真是令我寒心。
“九叔也刚刚回杭州去了。”他冷笑道,“你现在也要回去。可真是巧啊!”
“宁王也回杭州去了?”我有些惊讶。
“是啊。怎么?他没有通知你吗?”太子继续道,“他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走了好几天了?”为什么突然就这么走了呢?我不禁疑惑起来。
“轻鸾并不知道宁王也回杭州了。不过,如果你一要认为我是要回去见他的,那么——”我也冷笑道,“等我回到杭州,倒真是要去见见宁王呢。”
说完,不顾太子受伤的脸,就转身离去。
走之前,应该先回去向父亲辞行。
于是我打定主意就往宫门口走去。刚走了不远,就感觉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却是殷宴庐。
“你来做什么?”
“属下奉太子之命,前来护送姑娘。”心中不禁一软,既然心中如此在乎,为什么一定要在做出那么冷漠和怀疑的姿态,让我们都难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