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家,”宁王道,“拿一副纸笔来。”
“好勒!”那店家说着就端出了文房四宝。
“素闻宁王是丹青高手,与当年的苏如海大人不分上下。今天我可以开开眼界了。”二幌子和横波都说着,端了酒杯,就等着宁王大显身手。
可是——
当纸铺好以后,他却把沾了墨汁的笔递给我——
“轻鸾,你来画吧!”
“我?”我吓了一跳,急忙摆手,“我不会画。不会的……”
“轻鸾会画画?我怎么不知道?”二皇子和横波奇怪地看着我。
“我不会。宁王,你饶了我吧!你别让我当众出丑了。”我急忙推辞道。
“你会的。”说着他拉起我的手,把笔硬塞到我手中。
“我真的不会……”我拼命推辞,“只会胡乱涂鸦。”
“呵呵。那就涂鸦给我们看看。”二皇子惟恐天下不乱,推波助澜地说。
“既然宁王那么相信你。轻鸾,你就试试吧!”横波的声音里带着酸意和不满。“你义父当年不是也在这里给人画过像么?名师应该出高徒啊!”
一听带横波提到“义父”,我的心一痛。豁然从宁王手中接过笔。
可是看着这周围的桃花,却无法下笔。
我是真的不会画画。
旁边,二皇子和横波在等着看我的好戏。
宁王在为我研墨。
我手中的笔在微微颤抖着。
“你行的。”宁王看着我,轻轻地笑着,目光里是深邃的温柔和鼓励。
我抬眼望四周望去,桃花灼灼盛开,妩媚妖娆,绚丽如诗,如同华美的锦缎一般绵延到西湖边。落英缤纷,花瓣片片飘飞在花丛中,落在青草如茵的草地上,落在泛着宝石蓝光彩的西湖睡眠上,水波潋滟之间,更增加了绚丽的色彩。
好一个人间仙境!
竟是我梦中的景象一般。
是了!就是这里了!
梦中千百次来过的桃花源!
记忆中有什么被唤醒了。
突然,我低头下笔。
竟然如同有神助一般,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孤傲的枝干、虬曲的枝条、粉红的桃花倒映在西湖之上。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好画!”良久,二皇子赞道。“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轻鸾,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
“看来你还是深藏不露啊!”横波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酸意。
“你会画的。我就知道。”宁王也微微笑着赞叹,“果然不减当年。”
“什么不减当年?九叔。我怎么觉得你跟轻鸾好象是老相识似的。”二皇子笑道。
“是啊!我们是早就认识的。”宁王淡然一笑道,“轻鸾从前的画画得更好,可惜你们都没有机会看到。”
“是吗?我认识轻鸾也有好几年了。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二皇子笑道,“怎么我就没发现呢?看来,九叔对轻鸾还真是上心啊!”那笑容中竟隐隐有些不满。
“我哪里会画什么画。今天也不知道是怎的,像是着了魔似的,突然就画出来了。”我笑着说道。眼看着气氛不大对劲,赶紧岔开话题。“接下来,我们该喝酒了。若是醉倒在桃花源中,也似做了一回神仙。如何?”
“等一下,还是先在画上题一首诗吧!”横波突然说道,“如果只有画,没有诗,岂不糟蹋了这样一副好画?”
“这是个好主意。九叔,现在该轮到你了。”
我心中也有这样的想法。
宁王也不推辞,拿起笔来,就在上面写着。
一气呵成。
却是一首词——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好一个‘桃花羞做无情死’!九叔果然是文采风流,小侄真是佩服!佩服!”二皇子赞美道。“只是略嫌幽怨了些。”
“我倒觉得这‘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更好些。”横波也赞道,“什么时候也给我写首词?”
“好啊,只要你看得上。”宁王笑道。
“轻鸾,你觉得如何?怎么看你半天不说话。”二皇子笑道。
“这首词我见过的。”我笑道,“宁王,莫非也是在哪里偷来的罢?”
“呵呵。轻鸾,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宁王望着我笑道,“若是这话传出去,我这文才风流的名声就没了。那我可饶不了你。”
“呵呵,既然真的是文才风流,自然是不怕讹传的。”我笑着对横波和二皇子道,“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再好好考考他。如何?”
“好啊!好啊!”横波和二皇子一听要考宁王,都兴奋起来,“边喝酒边考吧!”
“你们这是合伙欺负我么?”宁王也笑道,那笑容温暖明亮如同杭州三月的艳阳,照得人暖洋洋的。
好久。
好久。
没有看见他这样笑过了。
“不是欺负你,是要你证明下你的‘文才风流’,看你是不是在吹牛。”我笑道。“你怕是不敢吧?”
“呵呵,谁说我不敢了?我可是……”宁王也笑道。
“先别吹!”我打断他的话,“等会就见分晓了。”
“我不吹。你们尽管出题罢。”宁王一脸自得和傲然,“若是考住我了,我就不是……”
“就以那垂柳为题罢。”我抢先出了题目,然后略带挑衅地看着他,“古时曹植以七步为诗。现在让你喝完三杯酒,如何。”
“何须三杯?”宁王轻轻一笑,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卜算子 新柳
娇软不胜垂,瘦怯那禁舞。多事年年二月风,翦出鹅黄缕。
一种可怜生,落日和烟雨。苏小门前长短条,即渐迷行处。
“好!好!”二皇子和横波同声赞叹道。
宁王把得意地笑容抛给我,眼里满是笑意。
“……”我们就这样谈笑着,竟不觉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来。
我们都喝得醉熏熏的。
“我们都是酒鬼。”我们相互嘲笑着,然后一齐哈哈大笑。
突然——
我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然后就昏过去了。
酒有问题!
我在昏倒前隐约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出现了。
还伴随着极轻微的金铃铛的声音。
完了。
这是我昏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醒来以后却是在宁王府。
不用说,是宁王救了我。
为什么每次遇见危险他都没事呢?
真是奇怪。
“你醒了?旁边的丫鬟问道。
“还有一位公子和小姐呢?”我突然想起二皇子和横波。宁王也应该把他们一起救了吧!
“在另外的房间里。王爷请姑娘不要担心。那位公子和小姐也都无大碍。”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再问,一个人进来了。
紫色的衣衫、冷若冰霜的表情,正是冰儿。
“冰儿,最近可好?”我跟她打招呼。
“还好。姑娘可还是被‘金铃子’追杀?”不待我回答,却又自顾自地叹道,“一定是了。唉!他为什么总是不听我的话呢?”
“他是你的师兄吧?”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师兄他……”他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不起。”
“各为其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也别太怪他了。可恨的是他背后之人,也不知道是谁,非要置我于死地。”我叹道。
想到深宫之中,如此险恶,而我不日就要回京,与太子成亲,永久留在皇宫。
再也不能到杭州游山玩水,再也不能泛舟西湖,再也不能够在断桥上放纸鸢,再也不能在“桃花源”喝酒,再也不能——或许,再也不能见到他。
思念至此,不觉悲从心来。
但——
圣旨已下,又怎能不回去?
况且,还有太子——
他说,他在等我回去。
既然以后再没有机会来,那就尽力多呆几天吧!
正想着,宁王进来了。
“你们在谈什么呢?”宁王微笑着说着,“轻鸾,你好些了么?”
“宁王,你看见是谁想暗害我们了么?”
“金铃子。”宁王略略皱了皱眉,“可惜我没有抓住他。”
“他已经追杀我好久了。也不知道是受指使。难道我对于没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么?”我叹道。
“你不要太担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他安慰我说。
“我知道。”我看着他笑着说道。
“你知道?”他看着我笑道,“你知道在这里会安全?”
“是啊。不是有你么?说起来——”我充满感激地说道,“你可是天下五大高手之一。再加上文才风流、美貌动人。我们在这里是很安全,没人敢在你头上动土的。”
“你说我武功高还罢了,和文才风流、美貌动人有什么关系?”宁王疑惑地问道。
“你武功高,自然没人敢动你,再加上文才风流和美貌动人,想那刺客也是血肉之躯,也有怜香惜玉之心,一见你之下,也必然不忍下手。”说着我自己就笑起来了。
“这么说你也垂涎本王的美色了?”宁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得意的,好笑的,玩味的。
“呵呵。那你愿意让我垂涎么?”我也冲他不怀好意地笑道,猛然发自己的话里已然带着挑逗的意味,忙不迭地收住。
可已经晚了,他嘴角边的笑容已经扩大,意味也逐渐加深。
“我当然愿意。”他笑着拉起我的手,“我求之不得。”
“你做什么?”我吓了一跳,他该不会当真了吧,“我跟你开玩笑的。”
“可是有些玩笑是不能乱开的。”宁王说着就笑起来了,直直地看着我,直到我的脸变得通红,才放开手笑道,“懒猫,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那亲昵的口气好象我是他的……
“我不想起床。还想睡觉。”我居然故意冲他撒起娇来。随即就自己惊呆了,我这是怎么了?在做什么?
“不行,一定要起来。”他笑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我的兴趣又被勾起来了。
这是我第二次登上画舫。
那只华丽而精致的画舫,不正是我那天拼命追赶的那只么?
那船头上白衣飘飘的背影难道是宁王?
但是那天据横波说宁王明明在他自己的府邸里啊?
难道他有分身术不成?
还是——
我想起了那天在轿子里看见的那个背影,哪个没有二皇子骑着马穿过的背影,那个没有影子的背影。
难道——
一个念头闪进我的脑海。
宁王的魂魄出窍了。
《倩女离魂》的新版本。
可是——
我看着宁王——
他依然是神朗气清,哪里有半点魂魄出窍的迹象?
或者是——
又一个念头闪进我脑海。
难道这个世界上有和宁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直直地看着宁王,目光狐疑,眼神犀利,好象两把刀一样,想从他身上剜出些东西来——
估计他被我看得有些头皮发麻。
二皇子和横波也奇怪地看着我——
“轻鸾,你是不是有病哦?”二皇子过来伸出手在我眼前晃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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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鸾,你是不是有病哦?”二皇子过来伸出手在我眼前晃悠。“怎么老盯着九叔看?”
“宁王,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兄弟?”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他们三个一听就笑起来了。
宁王的兄弟是皇上,这还用得着问吗?
我问不下去了,当着他们两个人,我也不好再问,再问的话他们更以为我有病。
难道是我眼睛看花了不成?
还是——
算了,先别想了。
辜负了今天的美景。
等晚上再找个时间单独问他。
于是抬眼往四周望去。暖风拂面,远山含黛,水波潋滟。过往的游船上,笑语连天,衣香鬓影。
西湖的水泛着宝石蓝的光彩,倒映着画舫上的珠帘绣窗,还有画舫上衣衫飘飘的人。
还是那样的美丽,还是那样的令人沉醉。
哪怕看一辈子,怕也是看不够的。
正想着,听得二皇子笑道:“对面那船上的公子,也不知道在看你们谁,看得这般入神。横波,好象是在看你呢?”
我转过头去。
果然看见不远处的画舫上一个身着白色衣衫的公子正在往这边看。
正是夏微衍。
再看横波——
我不禁笑起来。她竟然毫不避讳地对着那人媚笑,依旧是笑得风情万种,媚态横生。
果然是柳横波的风格。
“横波。”我打趣道,“再笑下去,你不怕那人掉到湖里去?”
“那正好,西湖里的鱼怕是也饿坏了,正好让她们饱餐一顿。”横波笑道。。“你也来试试?看能不能也勾几个过来喂鱼?”
我察觉到她语气中的挑衅,她一向是认为比我漂亮的。不,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漂亮的,所以只有宁王才配得上她。
我微微笑道:“我哪里比得上你?我若是像你那样对着他们笑,他们非但不会被迷住,只怕会以为我有病呢!”
“不以为你有病。”二皇子笑道,“只怕你是真的有病呢!”
“你——”正想反唇相讥,但是忍住了,“何以见得我就有病呢?”
“你有相思病。”他笑道。
话一出口,宁王和横波都转过来看我。
“……”我立刻满脸通红,“你在说什么?我哪有……”
“还不承认?脸都红了?”他继续笑着说,“也是。都出来好久了,也该想想未来的夫君了。都不知道太子在宫中该怎样着急呢!”
我一惊——
他怎么突然说起太子?
更吃惊的是——
出来这么久,我倒是真的没有想过太子。
即使想,也是怀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在想。
我惊觉自己的变化——已经一日千里,不可收拾。
再看宁王——
也变了脸色。
“是啊。轻鸾出来这么久了,太子该担心死了。而且——”横波也笑道,“大婚也马上要举行了。轻鸾,你该回去了。”
回去?
回去——
这么快就回去?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
“轻鸾不会回去。”良久,宁王缓慢而坚定地说道。
“什么?”横波和二皇子几乎同时惊讶地问道。
“因为——”宁王过来拉起我的手,我大惊,想抽出来,但是被他紧紧抓住,动弹不得,“我不会让轻鸾回去。”
“为什么?难道——”他们更加震惊。
“是的。”宁王微微笑道,那笑容很淡但是很坚定,“轻鸾是我的。”
“什么?!”他们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再看看宁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轻鸾会和我在一起。”他无视两人的震惊,转过身来,对我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叫你轻鸾了。你是汀落,纳兰汀落。我会让所有的人知道,你是属于我的。你是我的纳兰汀落。”
“……”我只是看着他,震惊得失了言语。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样说和这样做的后果?
尤其是——
当着二皇子和横波这样两个身份特殊的人。
可是——
为什么我在震惊之余——
竟然不感到害怕,而是——
喜悦和幸福?
是的。
我似乎在潜意识中就一直在等他说这句话。
不是。
不只是现在。
似乎在很多年以前,很多年以前。
我就一直在等了。
也是从前世开始。
也许是从前世开始。
我就一直在等。
他或许在前世就欠我这样一句话。
当着无论什么人宣布“纳兰汀落是属于他的。”
不经意地,泪水涌了上来。
“汀落,你怎么啦?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对不起。”他看着我,担心地问。竟然一点也不避嫌。“是我太唐突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突然没头没脑地反问了一句,好象是记忆中的某一点灵光一闪,“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为什么?”
震惊。
再次撞击着横波和二皇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宁王不迭地对我说道,有泪光在他眼里闪耀,“我找了你很多年,就是为了对你说这句话。对不起……”
可是他到底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的头又开痛起来。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问道,我是真的想知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把我们当空气?”二皇子终于忍不住说道,“李轻鸾,你胆子可真是不一般的大。”
“九叔,你今天也让小侄开了眼界。”他转向宁王,似笑非笑地,“二位总该对我们有所解释吧?不然——横波,我们就这样被晾起?不过,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对不起,我和汀落之间的事情。”宁王微笑着看着我,“如果要说,怕是一天也说不完。只怕二人没有的耐性。”
“是吗?”二皇子疑惑地看着我,又看看宁王,“不是从你进京的时候认识的吗?”
“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宁王微微地笑道。“比你祖母的年龄都还要长得多了。”
“她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吗?”一直沉默不语的横波突然问道,“她就是汀落,那个手腕上有彼岸花的女人?”
“是的。”
横波突然走过来,拉起我的两只手腕,看了看,然后看着宁王道:“她不是。”
“什么?”二皇子和横波同时问道。
“她的手腕上没有。”横波冷笑道,“不会也是冒充的吧?上次冒充的事情你忘啦?”
“她绝不是冒充的。”宁王微微地笑道,“当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找到我的汀落了。”
“你……”横波气愤地看着宁王,然后把怨毒的目光投向我。
她一定恨死我了。
她爱的人爱我。
她心心念念想着的人,
想的是我。
她从八岁就开始喜欢的人,
喜欢的是我。
她——
怎么能够不恨我?
我突然有些同情她,但——
我又如何同情她呢?
我自己的灾难也要来临了。
当然——
也包括宁王的。
横波绝对不会让我好过的。
以她的性格。
她绝对不会任人夺走她认为属于她的东西。
在她还在家中的时候,一次春游踏青,她本以为自己风光独占,哪知道她的贴身丫鬟却夺了她的风头。于是三天以后,那丫鬟就被撵出去了。原因仅仅是因为那丫鬟比她漂亮。
而她柳横波,既然号称是“京城第一美女”,又怎能够容忍身边比自己漂亮的人呢?
今天她亲眼目睹了我是如何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人,她又怎能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