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容若。他总是在对我微笑，他的笑容总是凄美忧伤如同撕裂的锦缎，华丽而忧伤。
我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含泪的微笑。
我在梦中答应过他要好好活下去，为了他。
可是——
对不起，容若。
我不会听你的话，因为我早已经准备了毒药。打算在大婚的晚上自尽。那样，皇上就不会怪罪于李家。而我，也终于可以自由了。
容若，对不起，我不会听你的话。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茫茫碧落之中流浪的。
既然你是鬼魂，那么——我怎么能够独自在世为人？
即使做鬼，汀落也要和你在一起。
你等着我。
原来以为只有三天，可是现在还要再等两个月。
容若——
再等我两个月，两个月就好。
两个月以后，汀落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从此永不分离。
容若，好么？
“汀落——”月光之下，一个人披着满身清辉向我走来，白衣胜雪，衣袂翩翩，高贵忧郁的气质，俊美飘逸如同传说中的神祗。
“容若，你来了。”我看着他，轻轻地招呼道。没有半点惊讶，仿佛早已经料到。
“是的，汀落。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来看看你。”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不过每个月只能来一次。”
“为什么呢？”我依然倚着窗户看他。
“因为鬼魂只有在阴气最重的时候才能够自由出没。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是天地之间阴气最重的时候，所以我才能够来看你。”他笑着回答。他的深眸里闪耀着无与伦比的温柔光彩，犹如一汪深潭，使我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容若，如果你是容若。那么宁王又是怎么一回事呢？真正的宁王在哪里呢？”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真正的宁王早已经得病死了。我是附在他身体上的，靠着他的躯体才能够在阳光下行走。”他笑笑地回答道，“这是我在这个时空里找到的唯一一具像我的躯体。”
“是吗？他很像你吗？那你走近来——”我也笑着对他说，心中全无怯意，只有说不尽的温暖和感动，“我仔细看看，是不是真的很像。”
“你在月光下就可以看清楚。”他说着就朝我走近了几步，然后把脸转向月光照射的方向。
依然是丰神俊美，气度高华，风华绝代。
只是，眉眼间比宁王多了几分忧郁和飘逸。
“是不是很像？”良久，他转过身来问我，他的绝美的侧面在月光下，美丽飘忽得那么不真实。
“是很像。”我望着他，笑道，“对了，你进入时间只门以后，是不是真的可以去任何时空，不受任何限制？”
“是的。可以去任何时空。”
“那么这一千多年，你去过哪些朝代呢？你的前世，以及前世的前世，又是在哪个时代呢？”我充满好奇地问他。心中充满了温暖和感动。
“我的前世，是在秦朝。我前世的名字叫扶苏。”他淡淡地叙说着他的故事，“你一定知道扶苏，就是秦始皇的长子，被赵高害死的那个薄命太子。”
“是吗？那前世的前世呢？难道在更久远的时代？”我继续问道，“是在春秋还是在战国？”
“不。汀落，我前世的前世，也就是我们初次相遇的那个时代，现在还没有到来。”他微笑着说道，“距离现在还有几百年，它是灭亡明朝以后才建立的时代。”
“那么那个时代叫什么名字呢？”
“叫清。是爱新觉罗家族所建立。”他看着我微笑道，“这些都是是天机，本不该随意泄露的。汀落，你可不要告诉别人。”
“呵呵，我不会的。我只是很好奇。过去的历史我早已经知道，可是对于未来——”我笑着说道，“对于还未曾到来的未来，倒是真的很好奇。如果我也可以随你一起进入时间之门，上穷碧落，下达黄泉，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个时空，该有多好。”
“你还是别进来了。”他看着我笑道，“很多事情，并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们曾经——真的在奈何桥上站了五百年吗？”我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是的。汀落，我负了你两世。所以我在奈何桥上站了五百年，不愿意喝孟婆汤。害怕再忘记你，再伤害你。”他望着我道，“对不起，汀落，我在奈何桥上，对你说了五百年的对不起……”
“是吗？为什么你会负我呢？是怎么负的呢？”我依然笑笑地望着他，问道，“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你喝了三碗孟婆汤。临走前还发誓说要忘记我——”他冲我凄凉一笑，“所以你忘记了。”
“那我们的三生之约是怎么回事呢？是谁先约定的？”
“是……”他正准备回答的时候，突然传拉一声鸡叫。紧接着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他恋恋不舍地望着我，打算离开。
“你要走了吗？”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太内机要亮了。我必须要回去。”他说着就起身往外面走。
“不要走。容若。”我急忙推开门，追出去，心痛如刀割，怎么可以让他离开。怎么可以让他就这么离开？
“容若——”我追着他喊，“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汀落，回去吧！我会再来看你的。”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不——”我疯狂地追赶着他，终于追上了他。我往他身上一扑，他伸出手想抱住我，可是——
我却穿过他的身影，重重地倒在地上。
刹那间，我明白了他的话——从今以后，你再也握不住我的手了，因为，我是一个鬼魂，一个为了爱情和三生之约，苦苦追寻千年，也不愿意投胎为人的鬼魂……
“对不起，汀落……”抬起头望见他充满歉意而无可奈何的眸子，“我只是一个鬼魂……”
“我明白了，容若。”我望着他，露出一个释然的绝美笑容，“我现在才明白，我再也无法牵住你的手了。”
“对不起。汀落，你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我，好好活下去……”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时空传来，虚无而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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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趴在地上，没有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他——我要怎么样才能够忆起自己的前世？
“我现在才明白，我再也握不住你的手了……”泪水流出我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大清早地就在地上躺着啊？”是二皇子的声音。
我却只是站起身来，就默默地往屋里走去，不搭理他。
“你怎么啦？轻鸾。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他说着就上来拉我，“难道现在马上要当太子妃了，眼光高了，所以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推开他，然后就转身往屋里走去。
“轻鸾，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把拉住我，声音气愤而焦灼，“你为什么不理我？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我想抽出自己的手，可是却被他紧紧抓住，抽不出来。
“对不起？轻鸾，你也会说对不起吗？”他抓住我，把我猛地拉到他跟前，我看见他眼里的悲愤和失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是有一件事情对不起我？”他很快换上从前玩世不恭的笑容，似笑非笑地说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还欠我这个人情。你要记着。我可随时要来要还的。”
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希望他还是像原来那样嬉皮笑脸，玩世不恭地跟我开玩笑，打击我，嘲笑我，那样——也许，我就不会那么愧疚。
“李轻鸾，你要记好了——”说着，他渐渐放开我的手，任由我走开。“你还欠我一个人情。我会要你还的……”
“轻鸾，你不会明白，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他喃喃自语地说着，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他后面的话我没有听见。
我只是一心沉浸在宁王与我的月夜相会里。
还有一次，还有下一个月圆之夜，我们再相会以后，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容若，
我会来找你的。
你要等着我。
自从我知道了容若是一个鬼魂以后，自从他在月夜前来与我相会之后，一改往日的悲伤，开始逐渐沉浸在一种深沉悠远的宁静和幸福之中去了。
我开始回去看望父亲以及家人，开始去走访以前很少拜望的故人和朋友。我向他们每一个人微笑，当他们以感激、欣喜和略带惊讶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我总是微笑着看着他们，默默地在心里说：“再见，再见……”
我在做着远离的准备。
没有人知道我的想法，除了你。
当每个人都以不以为然或者略带惊讶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只有你，看着我的时候，那么悲伤，那么惋惜，那么——不忍。
你看出来了，牧鸽。只有你看出来了。
你不愧是我唯一的朋友。
虽然你不会说话，可是——你那永远温柔而纯美的目光却总是能够看穿我的内心。
我时常远远地望着你，望着你明媚的笑容，你温柔的目光，心中总是奇怪——到底是什么使你永远那么温柔美丽，那么宁静优美。
你就像摇曳在沉沉黑夜里的一盏烛火，虽然微弱，可是却能带给人以温暖和安慰。
自从通观大师进宫以后，宫中大多数人都对你冷眼相看，因为你这么久还没有治好太子的眼睛。
可是，你却好象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依然每天喂你的鸽子，每天浇灌你的彼岸花。
在这个危机重重的深宫里，人人自危，可是你却悠然地做着你自己的事情，好象你所在的不是深宫，而是世外桃源。
我就那样坐在窗前，一边凝望着你，一边弹琴。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学回了弹琴。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容若身边就会画画一样。
爱情，是一个注定要产生奇迹的地方么？
总是让人重生着，并死亡着。
自从回宫见到过太子以后，他再也没有来看过我，只是偶尔会在御花园里望见他，依旧是孤单落寞的身影，依旧是淡漠不可接近的气质。
那种孤单和落寞，多么像容若。
曾经，我就是因为这样的孤独和落寞爱上了他。
五年了，我爱上了一个和容若相似的影子。
太子——
对不起。
汀落真的对不起你。
如果有来生——
不，也没有来生了。
因为即使是来生，来生的来生，以及以后绵延久远的岁月和轮回，以后的千秋轮回，我因为是要和容若在一起的。
这个债，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还。
也许这个世上原本就有人会欠债，原本就有很多债是无法还清的。尤其是情债。
我开始盼望黑夜。
开始盼望深邃的夜空和寥寥的星辰，还有如水的月华。
我感觉自己的灵魂渐渐地脱离了躯壳。
容若，
我一定是等不及了，想提前追随你而去了。
“你这次回来，好象变了一个人。”在又一个月华如水的晚上，你陪我坐在窗前，你在纸上轻轻写下这句话。
“是吗？”我抬起头来看着你，你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沉的担忧。
“从杭州回来的只是你的人，”我看着你在纸上缓缓地写着，我的心又充满了温柔的感动，还是你最懂我啊。“你的灵魂已经有了去向，是吗？”
“是的。我的灵魂已经有了去向。”我望着茫茫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容若的笑容仿佛出现在那片清辉之中，光彩夺目。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是在宁王那里吧？”良久，你问道。
“是的。”我看着你，并不否定。可是——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也爱着容若吗？
我望着你，缓慢而凝重地问出这个问题。
“……”你望着我，良久。我的心也跟着提上去了。你在纸上深深地写下一个字：“爱。”
“那——太子呢？你也爱过他吗？”
你依然在纸上写下一个深深的“爱。”
“那二皇子呢？你也爱过他吗？”
“爱。”你依然写着这个字，没有丝毫迟疑。
“还有柳公子呢？”
“爱。”你仍然是爱。
“你怎么可以同时爱着这么多的人？”我终于忍不住问你，“那你最爱的人又是谁？”
“都爱。”你写着这两个字的时候，一边微笑地看着我。
“那你爱我吗？”我微笑着和你开玩笑，“既然你可以爱这么多人，那么连我也一起爱了吧。如何？”
“是的，我也爱你，汀落。”你也微笑着在纸上写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叫汀落？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你。
你笑而不答。
“我会帮助你的，汀落。帮你完成三生之约。”你继续写下去，却不回答我的问题。
“难道你就是彼岸花？”我好象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说道。
你还是微笑着，却不回答。
然后，我们就相互依偎着看月亮。
我弹琴，你吹鸽哨。
一直到天明。
牧鸽，珍重。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着。我在这个世上的时日已经不多，再也不能陪伴你，照顾你了。你自己要珍重。
柳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可以照顾你。你要好好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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