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妃来找过我一次。
无非是希望我主动提出不当太子妃之类的。
我没有理睬她。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平静地过去了。
原以为会一直等到大婚的那天,我就可以从容赴死。从此再无牵绊。
可是在四月底的时候,突然祸从天降。
泰山事件被捅出来了。
龙颜震怒。
父亲和我,以及李家三百口人,全部被关押起来,待罪候审。纪妃和太子也被软禁。
万妃趁机向皇上进言,改立太子。
西厂和东厂开始四处抓人,四处调查父亲。罪名安了一大堆。光是灭族之罪就有九条。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一夜之间,赫赫宰相府变成了人间地狱。
看来,现在想死也死得不安稳了。
太子自身难保。
这一定是万贵妃做出来的。这个歹毒的女人。
她为了巩固她和她儿子的地位,居然想灭我九族。
就连皇上都不忍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得以留在宫里,以太子妃的名义被软禁。
后来我知道了,是二皇子在皇上面前帮我求的情。
我感谢二皇子的好意。
可是——
我身为李家的长女,在全家都落难的时候,又怎能独善其身,置身事外?
更何况,我早已抱了必死的决心。
“死,其实并不可怕。”我突然想起了金铃子的话。当时听来觉得荒谬之极。可是现在——
一想到死后就可以和容若在一起,我不觉加快了去见皇上的脚步,如同去奔赴一场盛宴似的。
皇上刚刚从万妃的寝宫里走出来。
我跪在门口:“罪臣之女李轻鸾,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来做什么?还嫌你们家的事不够多吗?”万妃嫌恶地瞟了我一眼,然后拉着皇上就要离开。而皇上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和万妃说说笑笑地走出门去。
“皇上,轻鸾请求与父亲和李家关在一起!”在他们将要走过我的时候,我猛地喊出了这一声。喊完以后,觉得酣畅淋漓。
“什么?”皇上和万妃都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忍不住回过身来看着我,看我是不是头脑发人,在说胡话。“你再说一次?”
“轻鸾请求与父亲和李家关在一起。”我又高声重复了一次,皇上终于走回来了,“轻鸾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且偷生,置身事外。况且泰山事件,乃是轻鸾一手策划,一手派人实施,实是与家父和李家宗亲无关。皇上英明神武,请皇上放过李家,所有罪孽皆是轻鸾一人所犯,请皇上只向轻鸾一人问罪,饶恕其他人吧!”
“你说什么?”皇上疑惑地看着我,对万妃说道,“那天,胜樘不是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李贤做的,与他女儿无关么?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谁知道呢?皇上,胜樘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心太软了,看见谁都想帮一把……”万妃向皇上媚笑着,然后一边冷冰冰地看着我,“他们李家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真是目无君上,天理难容。不过这样的大事,又怎是那李贤一个人做的出来的?谁不知道李贤的女儿是准太子妃,当然事事为着太子。皇上,我看这事,轻鸾还真是逃不了呢!”
“那——爱妃,你说怎么办?”皇上看着万妃道。
“黄上,你看她跪在这里这么久。不如应了她罢。”说着她恶狠狠地瞅了我一眼,“把她同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老爹关在一起算了。”
“就依爱妃所言。来人——”皇上命令道。
“等等。”众人一惊,抬起头,却是二皇子。
“等等。”众人一惊,抬起头,却是二皇子。只见他怒气冲冲地跑来,直奔着这边走来。
“胜樘,你,你做什么?”万妃显然被他吓坏了,急忙走过去,想拉住他。他却推开他母亲的手,径直走到皇上面前:“父皇——你答应过儿臣,放过轻鸾的。”
“胜樘,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和你父亲说话?跪下!”万妃急忙上前去拉他。他却全然不理会,继续说道:“君无戏言,父皇,你答应过我的。”
“不错,朕是答应过你的。”半晌,皇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可是,是她自己来请求朕,要陪她爹一起坐牢的。不信。你去问她。”
二皇子惊愕地看着我,走到我跟前:“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傻?”
“轻鸾谢二皇子救命之恩,可是,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轻鸾身为李家之人,在全家落难之时,又怎能够置身事外,苟且偷生?”我淡然一笑道,“请二皇子成全。”
“不,我不会成全你的。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了。”他看着我,眼神深不可测,“因为——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轻鸾欠胜王的人情,恐怕今生无力偿还,只有等待来世了。”我看着他,凄然一笑。
“不,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说完,他一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走到皇上和万妃跟前,“父皇,母后,儿臣要娶轻鸾为妃。”
“什么?!”皇上,万妃,我还有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吓了一大跳。全都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他这是在干什么?
“你说什么?”皇上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次。
“儿臣要娶轻鸾为妃。”他不可置否地又重复了一次。“我要娶轻鸾。如果要把她关进大牢,那就把儿臣一起关进去吧!”
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二皇子为了一个罪臣之女竟然作出这样的举动来,尤其这个罪臣之女差点还成了他的嫂子。
我也惊呆了——他,怎么会这样对我?
难道,是为了我们曾经喝酒夜谈的友情,还是——?
“大胆逆子!你竟敢要挟朕!”终于,皇上发怒了,“你这一大早这么疯疯癫癫跑来,就是为了这个贱人,来要挟朕的?”
“儿臣不敢!请父皇息怒。”万妃急忙走到二皇子跟前,使劲拉他衣服,朝他使眼色,暗示他向皇上道歉。二皇子看了看他母亲,又看了看皇上,极不情愿地道歉道。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皇吗?”皇上是真的生气了,“为了一个罪臣之女,尤其是她还差点成了你的——,你!你!马上给我退下——”皇上说着,就气呼呼地走了。
万妃也生拉硬拽地把二皇子拉走了,一边小声嘀咕着:“你这个小姑爷,真要把人吓死。快跟你父皇赔礼道歉去……
“轻鸾——”二皇子却不走,拉着我的手也并没有放松。
“想救她是吧?总得先让你父皇消了气再说。”万妃一边用怨毒的目光瞟着我,一边拉二皇子,“多大的事情啊,不能好好说么?非要挣得个脸红脖子粗的。快去向你父皇赔个礼,道个歉,等他气消了什么都好说……”
“那好,轻鸾,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救你……”说完,他就跟着万妃走了。
我还没有从震惊和感激中恢复过来,突然——
只觉得背后有人给我一记重击,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密室里。
四周全是密闭,只有密室左上方有一块两个巴掌大小的窗口。不,不是窗口,应该叫做孔,连人的脑袋都伸不出去。仅仅是为了通气而设置,让囚在这密室之中的人不死而已。
到底是谁囚禁了我?
想起万妃临走前看我的那怨毒的眼神。难道是她?她故意支走她儿子,只是为了有机会下手抓住我?
正想着的时候,万妃进来了。
“果然是你。”我看着她,淡然地说道。
“知道本宫为什么要抓你来吗?”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知道,还请娘娘明示。”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说完她转身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给我教训她,这个小贱人。”
两个年长的宫女就走过来,一个人抓住我的手,另一个就开始动手打我。
“啪!啪……”,血从我的嘴角流下来。我想起了在富贵酒楼被盐政转运史公子侮辱的情景。
“看你这个小贱人,还能不能到处勾引人。居然想勾引本宫的儿子,真是不自量力!给我狠狠地教训她,教训完了以后——”万妃冷笑一声,“知道怎么做了吧?”
自从我知道容若是鬼魂以后,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
难道,连死也不能死得轻松一点么?
况且——
我现在还不能死。要救了李家以后,我才能够安心地去找容若,才能够无所愧疚地离开这个惨淡的人间。
拯救我李家,以及太子,这是我死前唯一要尽的职责。我必须要完成。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冷笑几声。
“你笑什么?”万妃正洋洋自得地欣赏着我被打的样子。突然看见我不哭反笑,略略有些惊异地问道。
“我笑,娘娘真是厚待轻鸾。帮轻鸾达成平生之心愿。”我冲她淡然地笑道。
“什么意思?”她惊异地看着我,“你是说,本宫在帮你达成心愿?”
“是的。轻鸾早已经萌生死念,只可惜——”我故意叹了一口气。
“可惜什么?”她果然好奇地问道。
“轻鸾还有一件东西没有找到。若是找到了,轻鸾就算死一万次,又有何难?”我更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惜,真是可惜……”
“什么东西?”她果然继续好奇地问道。
“一件——可以让人——”我故意顿了半天,“长生不老的东西。”
“什么?!”万妃先是一愣,然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本宫是小孩子,由着你说什么都信?七娘,给我教训——”
“白莲教有一件圣物,叫做三生石。娘娘见多识广,想必应该听说过吧?”我继续淡然地笑着说道。这个秘密曾经引得那么多人为之疯狂,我不相信她就不动心。虽然我感觉泄露这个秘密可能会给我带来更大的灾难,但是——
先救了眼前再说。
“等等。”果然,她一听到“三生石”,眼前一亮,“七娘,你们都下去。”
“娘娘果然是见识过人,轻鸾佩服佩服。”我淡淡地笑着,看她上钩。
“少来这一套。白莲教的圣物,你怎么会知道的?”她警觉地看着我。“难道你是白莲教的?”
“娘娘也太看得起轻鸾了。轻鸾身无缚鸡之力,白莲教皆是武艺高强之人,怎会有我这等无用之人?”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继续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
“是无意中听到的。娘娘应该知道,白莲教的主要势力是在江南。轻鸾从小在杭州长大,对于白莲教当然早就有所耳闻。”我开始漫无边际的扯谎,“白莲教经常在民间招募新教徒,有一次,我隔壁家的姐姐被抓走了。后来,过了几年,她回来了,被人追杀,临死前她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她紧盯着我看,“是关于三生石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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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任何事情都要冒险。”他淡然地笑道,好象起兵造反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可是,他越这样无所谓的样子,我就越是担心,因为我知道,他一向就是个外冷心热的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紧盯着他。
“什么事情?我不会瞒着你的。”他略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但是又很快把目光转开了。
这更证实了我的猜疑。
“容若,你告诉我实话,你会不会有危险?”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他会出什么事情。
“我会有危险?”他转过头,笑道,“我可是、鬼魂,能有什么危险?”
但是,我分明地看见那笑容中有遮掩不住的凄凉和忧伤。
“容若,无论你在做什么,你都要明白一件事情——”我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事情?”
“如果你为了救我,而要做出伤害甚至牺牲你自己的事情。”我重重地,掷地有声地说道,“那么,我不会要你救的。我保证,不会让你如愿的。”
“汀落——”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而忧伤,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要走了。”良久,他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我,“别担心,我很快就会把你救出去。”
“你走吧!”我看着他,“但是要记得我说的话。“如果用牺牲你自己来救我,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我望着他渐渐模糊的身影,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放心,我不会的,我还要留下来照顾你。所以,汀落,你要好好活下去……”
每一次他离开之前,都会叫我好好活下去,难道——
他已经察觉到,我有死意?
醒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突然——
一道光线射进来。蓦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赶紧闭上。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有人进来。
“哟!看你睡得还挺舒服。”是万妃的声音,“看你一个人在里面住得挺寂寞的。这不,本宫给你找了个伴来。”
我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进去!”一声呵斥,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身体滚到我身旁。“过些日子,本宫再好好地教训你!”
然后,光线消失了,门又重新关上了。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随即就惊喜得险些喊出声来。
“牧鸽——”
你还是身着浅蓝色的衣衫,依旧温柔而纯美地看着我。
我的泪水流下来。
是你,真的是你,我唯一的朋友,我忠诚的朋友。
这样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我现在倒有些感激万妃了。她什么坏事都做了,可是却把你送到我身边。
你把我的头扶起来,靠在你的怀里,我感觉孤独和恐惧正在逐渐地消失。
当我稍微恢复了一点神志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也会被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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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出了我的疑问,却只是微微地笑着,并不说话。
你从怀里掏出一小罐水和一小包东西。
打开一看,居然是绿豆糕。
牧鸽,你真是救了我的命啊。我二话不说,就慌忙吃起来,你在一旁微微地笑着,很满足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
等我吃够了以后,来不及问你些什么,就再次昏睡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你老是盯着窗外出神,好象在等待什么。
“算了,别看了。不会有人来的。”我好心地劝你死心。
可是,你却好似没有听见,仍然盯着那小小的窗口发呆,好象要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你好象终于忍不住了,取下胸前的鸽哨,开始轻轻地吹起来,于是,悠扬而清越的鸽哨声立刻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吹哨。我看着你笑道,难道在这个密室里,你的鸽子虽然灵透,可也进得来么?
可是——
只听见扑棱棱的声音响起,然后,在那只小小的通气孔里,站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身影。
是鸽子。
你的鸽子。
我惊讶地看着那小小的白色身影。
牧鸽,你到底是怎样的精灵,难道你的灵魂就是附在这鸽子上的,如同它们一样自由飞翔?
你继续吹着,鸽子飞下来,落到我的面前。
“太好了,我们用这只鸽子传信,好救我们出去……”我艰难而喜悦地说道。
“他看见了,看见了……”你喃喃地说着,眼里涌出泪水。我看见你的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着。
“什么看见了?你在说谁啊?”我一时还没有注意到你突然开口说话了,只是疑惑地问你。
“太子,他终于看见了……”你继续颤抖着说道。“汀落,他看见了,他说他看见了……”
“……”我也被震惊了,太子,他真的看见了?他的眼睛,恢复光明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虽然我对太子已无爱意,可是五年的情谊和我对他的愧疚,使我也空前的兴奋起来。
只是——
我握着你的手,猛然回过神来。因为——
你说话了!
这个事实比太子的眼睛恢复光明,更让我震惊,更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你说话了!
你说话了!
你居然开口说话了!
一个一直不会说话的哑女名医开口说话了!
“你……你……”我抓住你的手,震惊得说不话来。
“你很奇怪,我突然开口说话了,是吗?”你看见我震惊的样子,微笑着说道。“那是因为我曾经发过誓,在师父和神灵面前发下重誓——”
“什么誓?”半晌,我终于回过神来。
“发誓,在治好太子以前,绝对不可以说话。”你解释道,好象如释重负一样吐出一口气,“如今,我终于实现了我的誓言,终于还了我的债……所以,我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为什么要发这样的誓?太子的失明又不关你的事。”我说道,“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
“你不会明白的,汀落。”你看着我,淡淡地说道。我开始感觉你有很多事情瞒着我。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会明白?”我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不是我有意瞒着你,而是怕你知道了对你不好。”你略带忧虑地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关进来么?”
“为什么?”
“因为——万妃知道我即将治好太子。她想阻止我治疗太子,就把我抓进来了。不过,她想不到,其实我已经提前治好了……”
“怎么治好的?”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你神秘地说道。
“今天是几号?”
“不清楚,不过,我进来那天是六月初一。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知道么?”我问你,“你曾经只用半个月就治好了小翠和李公公,为什么治好太子却用了将近一年?”
“小翠和李公公是受外力损害,可是太子……”你欲言又止。“太子……”
“太子怎么啦?难道不是受外力损伤?”我疑惑地追问。
“太子是中了毒。毒药深种在眼睛里,而且这种毒药非常罕见,所以,我只能慢慢寻找解毒的方法。”
“是谁给太子下的毒呢?如果真要害他,为什么只毒瞎他的眼睛?”我更加疑惑。
“也许对方并不想要他死,只是不想让他当太子。或者……”你似乎陷入了某种矛盾。
“或者是想以此要挟太子,好达到自己的目的。是吧?”我补充道。“真是心思缜密,机关算尽啊!”
“只是,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是权力,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低头说道,可是我感觉你在隐瞒什么。
不过,既然你不说,我也不好说什么。
你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于是,我们就都沉默着。
有微弱的月光照射进来。
密室里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我们沉默着。
“太子的眼睛是怎么治好的?”良久,我开口道,总要找个话题打破这个尴尬吧?
“我找到了解药。幸好找到了,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就得用另一种方法了。”
“什么方法?”
“换眼。”
“什么?”
“换上活人的眼睛。这是师父告诉我的。可是,我句的那方法太残忍,所以……”
“太子中的毒是什么,是哪里的?”
“我……不知道。”你还是在隐瞒什么。
“现在,太子他们怎么样?还好吧?外面有什么情况?”我想到了容若,“还有宁王……”
“宁王在南方起兵,一呼百应,所向披靡。现在马上要打到直隶了……”
“直隶?这么快?”我有些惊讶,但是又很高兴。
容若,
不久后,我们就会重逢了。
容若,等你救出我的家人以后,汀落就马上来找你……
“不过直隶总督张顺昌,是个难得的良将贤才。宁王大军苦战数日,也没能攻下城池……”
“是吗?那你觉得,宁王能打到京城吗?”
“……”你又不回答。
又沉默良久。
“你——是姓上官的,对吧?”我直直地盯住你,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我一直怀疑的问题。
“啊……”你无比震惊地看着我,好象有什么重大的秘密被窥破一样。
你把目光投向窗口。
良久。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唐突。
你如此善意地对待我,还有我们。我,怎么可以怀疑你?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因为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所以我……”看着你忧伤的目光,我忍不住怀着歉意说道。
“是的。”你缓缓说道,“我是姓上官。我的父亲,就是前任知府上官鸿飞。”
“什么?”
“是的,汀落。你的猜测和怀疑,都是正确的。”你收回目光,看着我,声音异常沉重和悲痛。
那目光里,有深邃的忧伤和痛楚。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你。
“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你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为了他,你可以做任何事情吗?”
“是的。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他能够快乐。”
“你——真的有那么在乎他吗?”
“是的。当八年前,我知道了……”你的嘴角浮起了一丝微笑,“汀落,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虽然,那时候,他的眼里并没有我,可是,当我看见他以后,就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地对他。”
“你觉得,你这么做就是真的为他好吗?”我想到八年前假冒汀落的事件,不禁心有余悸。
我看着如此温柔,如此单纯的你,怎么也不能相信你就是那个不惜一切代价,耍尽手段,也要嫁给宁王的上官大小姐。
“是的。他很感激我,现在。”
“那么现在,你——还爱他吗?”
“爱。”你毫不犹豫地说着。
“就算他……他爱的是别人,也依然如此?”
“当然。我希望他爱的人也爱他。不过可惜——”她看着我惋惜地说道,“他爱的人不爱他。我曾经想帮他,可是——我的使命使我不能那么做。”
“你怎么知道他爱的人不爱他?”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看着我,“难道你爱他吗?”
“我爱。”
“不,你爱的人是宁王。”
“难道——你刚才说的不是宁王?”
“我说的是太子。”
“你爱的人是太子,那——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嫁给宁王?”我越来越迷糊了。
“我什么时候嫁给宁王了?”你也疑惑地看着我,“嫁给宁王的是我姐,上官逸尘,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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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
她不是上官逸尘。
她就是上官家的二小姐。
上官逸尘的妹妹——上官落樱。
“对不起,我还以为你就是上官逸尘。”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吗?你怎么会把我当成她呢?姐姐在八年前就已经……”说着你的眼神暗淡下去。
“对不起,我想我是被关得太久了,所以神智不清。还有——”我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道,“你姐姐虽然死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到她的存在,无时无刻的。有的时候,我甚至很嫉妒她,因为——”
“因为她曾经嫁给了你最深爱的人,是吗?”你看出了我的心思。
“是的。所以,我经常在想,如果她还活着,容若——还会不会和我在一起,还会不会来找我……”
“呵呵,这个你不必担心。虽然,我从未见过我姐姐,可是听冰儿和玉如意姐姐说过,宁王娶她,完全是一场误会……”
“你也认识冰儿和玉如意姑娘?”虽然我以前看出了你们很熟悉,可是却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自从姐姐死后,我就一直住在宁王府。所以自然和她们很熟。玉如意姐姐后来去了京城,就一直呆在那里。”
“自从姐姐死后,我就一直住在宁王府。所以自然和她们很熟。玉如意姐姐后来去了京城,就一直呆在那里。我们也好久没有在一起聚过了。”
“原来如此。你以前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我……”你看着我,“身经灭门之灾,只想早点忘记,哪里还有心思对人说?更何况……”她突然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颤抖着,说不下去。
“对不起。”我知道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赶紧转移话题,“太子的眼睛完全恢复了吧?”
“再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望了望漆黑的四周,叹了口气。“或许要等容若来之后,才可以救出我们。牧鸽,你说容若会攻下京城吗?”
“……”你不说话。但是,我听见你在黑暗中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中,容若一身银色的铠甲,高贵俊美如同一尊绝美的雕像。英姿勃发,容光逼人,比以往的俊美风流又多了一种威武和英气。
“汀落,你还好吗?”他一脸焦急地问道。
“还好。容若,你呢?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危险?听说,你被困在直隶了,是不是?”我忙不迭地问他。
“是停在直隶的。不过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危险。因为,一个鬼魂是不会受伤的,只会……”他顿了顿,“我已经命令大军停止进攻,驻扎在直隶,与京师对恃。”
“为什么呢?”
“其实我并不想发动战争,可是你知道,朝政被万妃把持。我只有起兵,用武力威逼她放掉你和你的家人。所以,只要我的大军能够起到震慑她的作用,只要能够救出你,我自然会退兵。”
“可是如果她假装答应了你,然后又反悔,重新把我们抓起来怎么办?”我担心地问。出尔反尔,从来就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你放心。历史记载,当今皇上不久后就会驾鹤西归了……”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猛然截住,好象不小心泄露了什么秘密。
“皇上要驾崩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是一个穿越千年的鬼魂……”他微微地笑道,然后又懊恼地摇摇头,叹气道,“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圆通大师的话,我怎么老是记不住。”
“是吗?泄露了会有什么后果呢?”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有什么后果。只是,对历史不太好……”
“既然你知道历史,那么——”我紧张地问道,“历史上的宁王真的起兵造反过吗?”
“是的。确实有这件事情。”
“那么——你知道结局吗?宁王,他赢了还是输了?”
“当然……是赢了。”他依然微笑地看着我。可是,我分明地看见有一丝慌乱和迷茫闪过他深邃的眼眸。
我的心开始沉下去。
我知道,他说“赢了”,那么事实上一定会输。
容若,
既然你早已经知道历史的真相,早已经知道这场战争是必输的结局,为什么还要这么傻?为什么还要这么不顾一切来救我?
“我会率领大军再与京师对恃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会进京与皇上和万妃谈判。”他临走前对我说道,“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来救你……”
我相信你。
我会等你。
容若。
我一定会等着你。
无论结局是输,还是赢,我都会等你。
我醒来以后,牧鸽还在熟睡之中。我看见你精致的面孔在窗口投下的微光之下,显得如梦似幻,看得那么不真切。
正打算把你叫醒,突然听你喃喃地说道:“哥,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原来你想你哥哥了。想起这么久以来,你哥哥如同一个影子一样,沉默不语,如果不是你现在提起,我已经忘记他了。
“哥,你现在可以看见我了吗?可以看见樱儿吗?”你继续喃喃地说道。
我忍不住想笑,什么可以看见你了么?他不是一直看着你的么?
“哥,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一定要治好你……”你依然喃喃地说着。
治好你哥哥的眼睛?你哥哥的眼睛不是好好的么?
这丫头,该是睡迷糊了吧?
但是,蓦地,眼前灵光一闪——
她说的哥,真的是那个陪她一起进宫的男子吗?
还是——
我的心瞬间提起来了,感到快要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哥,你一定要赶快好起来,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我会替你守住这个秘密的……”
“你要替他守住什么秘密?”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哥,哥……”你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你要替他守住的是什么秘密?”我推醒你,再次问道,“你的哥是太子吧?”
你一听见太子就醒了:“什么?”很慌乱的样子。
“我都听见了。你再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说道。
“是吗?”
“太子是你哥,对吧?”我看着你说道。
“什么?不,不是……”你还在逃避。但是慌乱的神色却分明地证明了我的猜测。
“牧鸽,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信不过我么?”我叹道。
“对不起,我——”良久,你长叹道,“我有很多迫不得已的苦衷。”
“你怕太子的身份之秘被泄露,太子会有危险,对吗?”
“是的。我曾经发誓,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从小被父亲寄养在药王谷,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直到八年前,师父告诉了我的真实身份,并嘱咐我千万不可以泄露这个秘密。”
“当我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就打算回家。可是,还没有等我到家,我就听说上官家被人灭门。”说着你的眼泪渐渐地流出来了,“我本来还有一个姐姐,刚刚嫁给宁王,可惜也没有幸免……”
“我很愤怒,宁王的武功盖世,为什么连我的姐姐也保护不了?所以,我就跑到宁王府去质问宁王,还一时气愤之下,差点杀了他……”
“什么?你差点杀了他……”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我刺了他一剑,他没有还手,还说这是他欠我姐姐和我们上官家的,是他对不起我姐姐,对不起我……”
“后来呢?你怎么住在宁王府的?”
“后来,我无依无靠,没有地方可去,宁王就收留了我。也就是在那里,我看见了我哥……”你幽幽地说着。
“你怎么知道他是你哥?”
“师父曾经告诉我,我的姐姐并不是亲生的。上官家虽然被灭门,可是,我还有一个亲人,也流落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我哥,和姐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我们上官家的子女,在左肩上都有一块红色的蝶形胎记。你看——”说着,她拉开自己的衣服。果然,一只红色的蝶形胎记,跃然显露。
我想起了太子的左肩上也好象有一只这样的胎记。
难道,果然是这样?
难道,这就是那个导致上官家被灭门的天大的秘密——当今太子,乃是被偷龙转凤的假冒皇子?
那么,谁才是杀害上官家的凶手呢?
“你知道杀害你家人的凶手是谁吗?”我问。
“我一直在怀疑一个人,可是——”你面有难色。
“你怀疑是纪妃,对吧?”我说出了你的疑问。
“你如何得知?”你惊讶地问我。
“其实我早该想到了。当我听见玉莲姑娘的话以后,我就该明白的,可惜……”我叹道,“在这个世界上,谁最怕这个秘密被泄露,谁又了解这个秘密泄露的后果?只有她……”
“是啊。可是她在宫中无权无势,又手无缚鸡之力,真的很难想到是她……”你也叹息道。
“不仅如此,我怀疑派人追杀我的人也是她。她,就是‘金铃子’的头领!”我继续说出我的猜测。
“如果纪妃是‘金铃子’的头领,那么白莲教主又是谁呢?”又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也是我最疑惑的问题。
白莲教和金铃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它们是毫无关系,还是相互联系,或者是相互敌对。甚至,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组织?
如果纪妃真的是其中某一个组织的头领,那么,这个外表看上去柔弱不堪的妇人,该是多么可怕的女人!
“哈哈,果然是李轻鸾。本宫真是没看错你!”突然,外面响起了一声冷笑。“这个地方还真难找。”
我们脸色一变,是纪妃!
“吱呀——”一声,门开了。纪妃那张苍白而哀怨的面孔出现了。
只是,那面孔上此刻多了一种狠毒和阴森的意味。
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个身穿黑色衣服,头戴黑色斗笠的男人。
有隐隐约约的金铃铛的声音传出。
正是一直追杀我的那位仁兄。
“果然是你!”我脱口而出。
“原本以为还可以多瞒些日子,现在看来是不行的了。”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人示意道。
那个黑衣人就走上前来,他的手伸向了腰间。
我的心又提上去了。
我是无所谓死亡的,可是——牧鸽,你家已经被灭门,怎么能够再让你送死。
“等等。”我说道。“这是万妃的地方,你就不怕她回来,发现你?”
“你放心,她一时半会来不了的。你就别妄想有人会来救你了。”她冷笑道,“你的宁王现在正在外面苦战,二皇子被他娘娘关在宫里的,而且,哼哼,他们都是自身难保呢!”
“给我杀了她们两个。”她命令道。
那黑衣人却似乎有些犹豫。
“哥!”牧鸽突然喊道。
那黑衣人猛地颤抖了一下。
纪妃脸色一变,再次命令道:“给我杀了她们!怎么,你想反悔吗?”
“……”那黑衣人还是在犹豫。半晌,他说道:“可不可以放了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吗?她拿你当哥哥了吗?”纪妃冷笑道。
“哥——”牧鸽扑上来,一把扯掉黑衣人的斗篷。一张狰狞的满是伤痕的脸露出来——正是跟牧鸽一起进宫的,代她说话的,她称呼为“哥”的那个人。
“哥,你为什么要这做?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你抓住他,使劲地摇晃着。
“给我杀了她!”纪妃在催促。
黑衣人伫立不动。
他在犹豫。
正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纪妃子神色一变,慌忙和黑衣人离开了。
她们刚刚走出门。
一群人就进来了。
为首的是万妃,后面跟着汪直和西厂的一群太监。
我暂时松了一口气。万妃虽然可恶,但是暂时还不会杀我,可是纪妃却马上就会杀了我。
所以现在看来,万妃还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刚才是谁在这里?”万妃显然感觉到了有人来过。不过,却没有看见。我心下暗惊,这纪妃走路怎么走得这么快,才一下子就不见了。
“没有谁。想必是娘娘听错了。”在没有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前,我想还是先保守这个秘密,毕竟太子还在纪妃手里,而且,很多事情还没有搞清楚。
“算了,本宫不跟你计较这些事情。”她显得很焦急的样子,“把她们都给我带走。”
她要做什么?
是要杀了我们,还是要放了我们?
我不知道。
当走过一段长长的黑暗的路以后,一片久违的蓝天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