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6年6月暑假。
汀落办完了母亲的葬礼,就一个人背着背包,坐上了开往杭州的列车。
她的不大的旅行包里,装着一个折叠了的画夹,还有一本纳兰词。
她今年20岁,是一所大学美术系大二的学生。
她身着白色衬衣,浅蓝色牛仔裤。面容清丽绝俗,浑身散发着一种忧郁脱俗的书卷气。
一看,就知道是个慧质兰心的女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满腹心事。
她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个花盆,好象里面种着什么。
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因为,她实在是一个太美丽的女孩子,而且气质那么清新脱俗,想让人不注意她都难。
她坐在那里,就是一副优美的风景。
“小姐,你好。请问我可以坐下来吗?”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男子问道。他不经意间在火车上看见这个美丽得不同凡响的女孩子,很快就产生了想要了解她的愿望。
“恩。”她略略地点了点头。依旧满脸戚容地望着窗外。。
“小姐,还是学生吧?”那男子显然想跟她攀谈。
“恩。”她依旧轻微地点了点头。
“小姐,学的什么专业?”那人继续问道。
“美术。”
“很高雅的专业啊。怪不得小姐看上去那么有气质。”那男人殷勤地宽奖道,显然是希望把她从窗外的风景中拉回来。
“……”她却依旧看着窗外。
那男人有些尴尬了。
于是,也不再说话。
良久。
她转过头来。
“你看过纳兰词吗?”她终于主动开口和他说话了。
他受宠若惊,正想回答,却——
“纳兰词?”他尴尬地问道,“什么叫纳兰词?”
“你知道彼岸花吗?”她又问。
“彼岸花?”什么玩意儿嘛!这女孩子挺漂亮的,怎么老问这些煞风景的问题呢?
汀落看他不知道,然后又偏过头去,望着窗外。
“小姐,你也去杭州啊?”良久,他又找了个话题。
“恩。”
“去杭州看朋友还是亲戚啊?”
“我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她回答道。
“啊?”他又吃惊了。
“请问小姐贵姓?家住哪里?”
“我没有姓,也没有家。”她回答完了,依然望着窗外。目光中是绵延久远的忧伤和痛楚。
“……”男子也沉默了。
良久,他又忍不住问道:“那小姐到杭州去做什么呢?”
“许愿。”这是她回答他的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她回答完以后,就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专心致志地看起来。
那是一本有些发黄的线装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饮水词。
她看得那么专心致志,那么全身心地投入。男子禁不住也对这本书产生了好奇。这本书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居然可以令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如此投入?
看来,有时候做人还没有做书来得幸福。
想着想着,他不禁有些嫉妒这本书了。
看着看着,她不禁读出了声: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经年……”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读着读着,两行清泪从她幽深美丽的眼里涌出,“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真无奈,倩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真是一个古怪的女孩子!那男子心中想道。
就这样,到站了。
汀落下车了。可是却把那个花盆忘在车上了。
那青年男子走在后面,想喊她,可是她已经下车了。
于是他拿起花盆追下去。
下车就看见她正在疯狂地往回跑,好象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小姐,你是想回来拿这个东西吗?”他走到她跟前,把花盆举到她跟前说。
“啊!是的,是的,终于找到了!太谢谢你了……”她那么激动,居然一反常态地说了那么多谢谢。
他不禁有些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令她如此看重?
看着她美丽而孤独的身影渐渐地远去,他突然觉得茫然若失。
他决心跟去看看。
她出门打了的,手中还紧紧地抱着那个花盆。他恍惚听见她说的地方是“灵隐寺”。
于是,他也打了辆车,跟在她后面。
很快,到了灵隐寺附近。
她下了车,开始往山上走去。他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寺庙里香火鼎盛。果然是名寺。
汀落走进庙里,一个小和尚过来问:“请问女施主,是要算命还是……”
“许愿。”汀落回答道。
“女施主请跟我来。”那小和尚领她到卖香火的地方,“女施主如果要许愿,请先买香火。”
汀落想买香火,可是在包里找钱包,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
她看上去很惊讶,也很着急,把那个旅行包全部倒出来翻找,可是还是没有找到。
男子明白了,钱包被扒走了。
在这个人流汹涌的旅游城市里,这是经常出现的情况。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失望之色。
于是他明白,他的机会到了。
“小姐,我的香火用不完,可不可以帮我用掉些?”他买了一大把香火,走到他跟前,半开玩笑地说道。
“是你?”她略略有些惊讶。
“谢谢。”她犹豫了一下,接受了他手中的香火。就往里面走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祈祷起来。
他也跪在离她不远的另一个蒲团上。
一边偷偷地瞄她,一边侧耳倾听。
“汀落有三个愿望,第一个——希望佛祖保佑,让母亲在地下平安。”她轻轻地说道。
真是个孝顺女儿,不过“母亲在地下平安”?难道,她母亲已经去世了?难怪她说自己没有家了。
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身世却这么堪怜,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在心里叹息道。
“第二个愿望,希望汀落的病早点好……”她不仅没有母亲,还有病?这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那么第三个愿望呢?
男子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第三个愿望——”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甜蜜的,羞涩的,梦幻的。男子的心不禁又微微嫉妒起来,这分明是属于爱情的微笑啊,可是却是在为另一个他不知道的男子。
“希望佛祖保佑公子——”她说到这里,笑容消失了,悲戚和痛楚又还原在如此美丽的脸上。
“公子?”怎么这么奇怪的称呼?
他继续凝神倾听,可是她却再也没有说下去。她紧闭的眼睛里,又淌出一滴泪来。
难道——是那个“公子”负了她?
那么,那个男人要么是瞎了眼,要么是心肠冷酷到了极点。居然忍心让这样一个美丽而身世凄苦的女孩子伤心流泪。
他决定等她上完香以后,就好好安慰她一番。
可是——
她跪在那里,却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她整个人就那样跪着,如同膝盖上生了根一样。
一直到天黑。
香客渐渐散去。
她依然跪在那里,如同一尊绝美的雕像。
“小姐。你还不走吗?再不走,就要关门了。”男子好心地提醒她。
“你自己走吧!我要留在这里。”汀落睁开眼睛道。然后,又闭上眼睛,继续跪在那里,双手合十。
“你以为你跪在这里求,他就会回到你身边吗?”他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这样对男人是没有用的。我也是男人,我了解男人。要找回他,要么就去找他,要么就彻底忘记他!你明白吗?”
汀落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找他?到哪里去找?”她问道。“他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我帮你去找!”他怒其不争地看着她,现在的女孩子不都是既主动又善变的吗?尤其是美丽的女孩子。她怎么会这样?
“他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找!”
她看着他,由最初的疑惑不解,到释然,又变成感激,最后,是更深的悲凉和无奈。
“你找不到他的。”她叹了一口气。
“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便一定找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