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朕就是要喝，喝……”他像个孩子似的，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今天，你也要陪我喝。不喝醉，不许走……”
“皇上——”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别再喝了，你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够喝成这样呢？”
“一国之君？哼！一国之君有什么用，连自己……”他喃喃地说道，“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得不到，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
我怀着愧疚的目光看着他，心也不由得一痛，我对不起你，胜樘，如果我欠太子的，可以由牧鸽和逸尘来帮我还，代替我补偿，那么你呢？
我欠你的，又该由什么人来补偿，来偿还呢？
我看着皇上曾经那么飞扬跋扈，那么英气逼人的脸，此刻被痛苦和过度的饮酒，折磨得几近变形，看着他的眼睛——曾经洋洋自得，不可一世的眼睛。其实，那也是我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深邃的痛苦和忧郁。
自从娶了我以后，胜樘虽然平时和从前一样，玩世不恭，可是我知道他的内心是不快乐的。
我也不快乐。
因为我对他只有歉意和感激。
我进宫已经六年了。
我的儿子已经五岁，刚刚生下来就被封为太子。
我真的很感激胜樘。
可是——
容若，我怎么可以忘记容若，怎么可以对不起容若？
爱一个人，真的是这样的牵肠挂肚，真的是这样的魂牵梦绕，真的是无法解脱啊。
我看着胜樘，他也是这样无法解脱吗？
他还是那么英俊，还是那么——可爱。
是的。
胜樘，他一直是个很可爱的人。
这么可爱的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我不应该再连累他了。
不应该再利用他了。
我救容若的方法已经找到。
我应该让胜樘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我要让胜樘幸福——这是我在安置好他以后，离开他的寝宫时下定的决心。
第二天，我开始为皇上物色天下美女，我希望中间有能够使他动心的女子。希望，会有人能够给他幸福。
我派出一些心腹，专门到江南去寻找美女——江南多佳人，应该不会令我失望吧？
这次选美事件，却使得我得以在此生最后再见到容若。
皇上得知我为他选美的事情，不但不生气，还十分高兴的样子，我的心中略略地宽慰了一下。
总算可以还清我的债务了。
总算——可以补偿他了。
我派出的人告诉我，在江南物色了一位绝色女子，不过一定要我亲自去请才行。
我心中暗惊——是谁？居然有这么大的架子，居然还让我亲自去请。
我向皇上谈笑间说起这件事情，他也颇为惊讶，言谈之间对这位女子也甚感兴趣。
“既然她要亲自去接，那你就去接吧！”皇上笑着对我说，“朕倒要看看，她美到什么样的程度，居然敢摆出这么大的架子。”
于是，我在告别杭州六年以后，再次回到了这里。
我带着随从一行数百人，微服出行，希望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过，我倒对这个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让我去江南亲自接她？
她是真的美艳天下无双，还是另有什么目的？
难道——她只是为了引诱我到江南？
我的心里有点忐忑不安。
这个神秘的陌生女子，她到底是谁？我见过她吗？她为什么要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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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这样来到江南。
来到杭州。
容若。
我又来了。
当我知道自己要来江南，要来杭州的时候，我的心除了被哪个神秘的绝色女子所吸引以外，我想的最多的就是你。
容若——
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你了。
你还在灵隐寺的禅室里等我吧？
容若——
自从上次别后，我们竟有六年未见。
我和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已经五岁。
容若——
你可知道，我是怎样的想你，怎样地思念你？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演戏，都是在煎熬，都是在忍辱负重，为了你——容若，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忍受。只要是为了你啊，容若，我最最深爱的容若，只要是为了你。
我再次住进了当年的西湖客栈，再次走在当年疯狂追赶容若的苏堤上，再次登上画舫泛舟西湖。
我望着不远处的灵隐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钟声，我的心狂跳着。我的呼吸开始紧紧收住，我在船上不安而狂热地来回走动，想把见容若的狂热心情压抑下去。
可是不行，我的眼睛离不开那里，我的耳朵无法不听着那里，我的心，我的心——无法不为你跳动。因为它，本身就是属于你的啊。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在未来的一千年里，也都是属于你的啊！容若。
我的心开始收紧，收紧，再收紧——就要到了，要到了，要到灵隐寺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像要抑制不住地要蹦出我的胸腔。
容若——
我来了。
画舫靠岸以后，我撇下随从，就一个人往灵隐寺走去。
我努力吸了口气，就往山上走去。
正走了几步的时候，看见有人从山上走下来了。远远的，只看见是两个女子，一个紫衣，一个黄衣。
有些眼熟，可惜距离远了看不清楚。
于是继续往山上走去，她们也继续地往山下走来。
近了，
近了。
却是冰儿和玉如意姑娘。
“你来了。”她们走到我跟前停下来，和我打招呼。神色平静，完全没有我看见她们的惊讶。
“你们——”我看着她们，这两个曾经陪伴在容若身边的女子，百感交集。
前几年，听说她们一个身受重伤，一个被关入大牢。
还以为，今生无缘再相见。想不到，六年以后，我们居然又在这里重逢。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们，这些年，在哪里？还好吗？”沉默良久以后，我问道。
“一言难尽。你呢？”玉如意淡然笑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美丽而妩媚，只是脸上又多了几分沧桑，衣着也变得朴素而清丽。
而冰儿，她依然是清丽而冷艳的。可是，岁月也使她的脸上显出了成熟和淡定，还有一种款款淡淡的温柔。
她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只是，无论变化多少，她们在我的眼里，始终美丽亲切，熟悉，一如当年。
“我也还好。”我微笑着回答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等候你多时了。”她们看着我，然后相视一笑。
“等候我？做什么？”我笑道，“难道你们知道我要来？”
“是的。我们知道你要来。”玉如意笑道，“先找个地方说话吧！”
我们一直走到灵隐寺里，我的心始终砰砰地跳着。
容若，我终于来了。
终于再次来到你所在的地方了。
终于——
和你再次站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容若——
我想着，不禁露出了笑容。
“我们知道你想见容若，可是——”玉如意笑道，“你现在是皇后，容若又住在禅室里无法出来。所以，当听说你在为皇上挑选美女的时候，我和冰儿，还有牧鸽，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原来是你们？”我大惊，但是旋即又被感动包围了，情义无价，情义无价啊。
“容若身边的每一个女子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汀落才深深明白，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良久，我才说出了感谢的话。“那么，我现在可以见容若了吗？”
“现在还不行。要等……”冰儿想说什么，是被玉如意阻止了。
“容若的最后一丝魂魄现在在宁王的躯体里，如果离开了佛法的庇佑，那么很快就会灰飞烟灭，所以，你要见容若，必须等圆通大师，做好法术以后，才可以……”玉如意解释道。
“是吗？”我有些怀疑地问道。
“汀落，我们是容若多年的老朋友了。难道你还信不过我们？”玉如意笑道，“在圆通大使做好法术之前，你先到我们家去住几天吧！”
我没有反驳的理由，只得万分不舍地离开了灵隐寺。
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了。
容若——
为什么我们每次相见，都要等待？
为什么我们的人生，总是聚少离多？
可是——
即使是等待。
我也无怨无悔，我也不会放弃。
因为，只要我等的那个人是你，只要是你，容若，只要我等的人是你，哪怕再等待多久也没有关系，再久远的岁月，我也可以等候下去。
容若，只要我等的人是你，是你。
跟着她们两个边下山，边聊天。
谈到这些年来，大家各自的生活，感慨良多。
玉如意在五年前嫁给了前锦衣卫指挥使殷宴庐，冰儿姑娘和她师兄在杭州开了个镖局，生意还不错。
他们都住在杭州。
牧鸽和云桥也经常会来走动走动，只是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林宇。
自从几个月前牧鸽和云桥去京城看我以后，牧鸽就一直想让我再见容若一次。可是——我已经是皇后，不可能再来杭州，而他们又不可能让容若来京城。
所以，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原来那个架子如此之大的绝色美女，就是你们啊！”当牧鸽也来到玉如意家中的时候，我开玩笑说道，“那我现在拿什么向皇上交差呢？你们无论如何，得给我物色一个美女才行。”
“江南多美女，你放心好了，一定给你物色一个。保证你满意。”宴庐笑着说道。
“不是我满意，而是要让皇上满意。”我笑着说道。
“皇上一定会满意的。”玉如意神色诡秘地笑道。
“难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带我去看看。”我好奇心大起，难道这个女子真的有惊若天人的美色？那我倒一定要看看。“我从小到大，见的美女多了去了，可别随便拿个敷衍我。那我可饶不了你们。”
“我跟你打包票，如果皇上不满意，我自己提了人头送给你。”玉如意胸有成竹地说道。
“她到底有多美？难道比上官逸尘还美？”我笑道，话一出口却立即后悔了。我并没有见过上官逸尘，但是已经听前太子，微衍，以及玉如意都说过她如何如何美貌。想必一定是个绝代佳人。
可是，一想起她做的那些事情——
“在伯仲之间。”玉如意笑道，“风格不一样。上官小姐雍容华贵，又媚丽入骨。而这位小姐却清雅脱俗，惠质兰心，两位皆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那上官小姐真的很美吗？”听见玉如意再次夸奖她，我心里着实不舒服。
“是很美。当年的江南第一美女。”冰儿在旁边插了一句，“可是却空有一副好皮囊……”
“冰儿，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姐姐现在已经……”牧鸽有些不满地打断冰儿道，“汀落，你别往心里去，姐姐虽然很美，但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而且容若对她从未动心”，所以，过去的事情，还是别再提了吧！”
我一听这话，马上觉得很惭愧——都什么时候了，我怎么还说这样的话呢？真是。
冰儿也沉默着不再说话。
“汀落，你放心，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落樱，你说是不是？”玉如意冲你神秘一笑。
你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忧虑的目光投向我。
欲言又止的样子。
又在玩什么花样？真是的。
。。。。。
。。。。。
三天后的中秋节晚上，我终于见到了容若。
我不知道他们想了什么办法，晚上，他们把我安置在灵隐寺下面的一只画舫上，然后就离开了。
我站在船头，一直望着灵寺——那是容若所在的地方。
他们离开前，叫我在这里等他。
这不是开玩笑么？
容若难道可以自己走下来？
可是，他们说如果我不在这里等，不听从他们的安排，那么，我永远别想见到容若。
我怕了这个威胁。
于是，一直等在这里，望眼欲穿地盯着灵隐寺。心紧紧地收在一起，狂热地守候着，等待着，期望着，那白衣胜雪，飘逸出尘的身影，那绝美而寂寞的容颜，那千回百转的忧伤和清澈无边的落寞。
容若，你会来吗？
你真的会来吗？
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望望漆黑而深邃的夜空，中秋节的月亮是那么圆，那么亮，又那么美。银色的月光洒满了西湖的水面和画舫，满船清辉，满湖秋月，如同梦幻般唯美而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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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想起了上次在杭州，我和容若手拉着手走下山的那个夜晚。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夜晚，我轻轻呼唤着容若的名字，告诉他，他的名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名字。
我流着泪告诉他——我千百个梦里梦见的人是他。
就是在这样的夜晚，有满天的星子落在他的深眸里，漾成一片似水的温柔，还有千百年的深情，千百年的思念。
就是在这里，我们相互拥抱，在心中默默地说“我爱你。”这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这也不须说出口的三个字。
容若，我爱你。
我生生世世，只爱你一个人。
我用每一世自减阳寿五十年为代价换来的与你的三世情缘，我在前世，前世的前世，为你所受的苦，为你流过的泪，我永世不悔的真情，永世不悔的爱恋，都那么深刻地铭记在我的心里，刻在我的骨头里，记在我的灵魂里。
容若——
你怎么还没有出现？
不知道等了多久，
好象有一个世纪——
不，是一千年。
仿佛等了一千年。
终于——
一个白色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山坡上，出现在路的尽头。
我差点晕过去——
是，
他。
是，
容若。
他，
来了。
来了。
终于——来――了——
“……”我望着那熟悉而又绝美的身影，望着我思念了千百年的身影，我扶着船头栏杆，伫立在那里，汹涌的幸福和喜悦几乎将我淹没。我说不出话来，发不出声音，我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渐渐地近了，近了，再近了……
“……”他站在立我不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深邃温柔如同最深远的星空，温柔，深邃，而又柔情四溢。
他站在岸上，望着我，久久地。
那目光中有我熟悉而心痛的忧伤，还有穿越千年，也未曾改变的深情。
容若——
我终于又看见你了。
我的蓄积千年的泪水又澎湃而出，我站在船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久久地。
久久地。
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
仿佛有一个世纪，仿佛有一千年。
“上船吧！”终于，我开口道。
“好的。你拉我上来。”他走近我跟前，向我伸出手来。我一把住住他的手，他轻轻一跃，就上来了。
“汀落——”他一上来，就顺势一拉，把我拉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容若——”我的泪水洒落在他的肩头。我听见他的呼吸急促起伏，他的幽怨的叹息，那么深沉，那么——令人心碎。
“你终于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早该来的。可是，容若——”我哽咽地回答道，“我——”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是给了我吗？
怎么现在还完好如初？
当年我最后一次离开杭州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看不见了，怎么现在……
可是还来不及问，我的心却因为另外一件事情而揪紧了。他说——他都知道了。
“别说了。”他微微地笑道，“我已经知道了。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我大惊，又立即大窘，怎么能让我最心爱的人知道这些，知道我已经嫁给另一个男人，并且为他生了一个5岁的儿子？怎么能够让他知道？怎么能够？
我松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心在滴血，极度的羞愧使我再也无法面对他。
“……”我望着那熟悉而又绝美的身影，望着我思念了千百年的身影，我扶着船头栏杆，伫立在那里，汹涌的幸福和喜悦几乎将我淹没。我说不出话来，发不出声音，我只是望着他，望着他，望着他渐渐地近了，近了，再近了……
“……”他站在立我不远的地方，停住了，站在那里看着我。
他的眼睛深邃温柔如同最深远的星空，温柔，深邃，而又柔情四溢。
他站在岸上，望着我，久久地。
那目光中有我熟悉而心痛的忧伤，还有穿越千年，也未曾改变的深情。
容若——
我终于又看见你了。
我的蓄积千年的泪水又澎湃而出，我站在船头，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
久久地。
久久地。
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
仿佛有一个世纪，仿佛有一千年。
“上船吧！”终于，我开口道。
“好的。你拉我上来。”他走近我跟前，向我伸出手来。我一把住住他的手，他轻轻一跃，就上来了。
“汀落——”他一上来，就顺势一拉，把我拉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我。
“容若——”我的泪水洒落在他的肩头。我听见他的呼吸急促起伏，他的幽怨的叹息，那么深沉，那么——令人心碎。
“你终于来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早该来的。可是，容若——”我哽咽地回答道，“我——”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是给了我吗？
怎么现在还完好如初？
当年我最后一次离开杭州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看不见了，怎么现在……
可是还来不及问，我的心却因为另外一件事情而揪紧了。他说——他都知道了。
“别说了。”他微微地笑道，“我已经知道了。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我大惊，又立即大窘，怎么能让我最心爱的人知道这些，知道我已经嫁给另一个男人，并且为他生了一个5岁的儿子？怎么能够让他知道？怎么能够？
我松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心在滴血，极度的羞愧使我再也无法面对他。
正当我转过身去的时候，突然——
漆黑的夜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大片的烟花。
只一瞬间，仿佛夜空就被这绚丽的烟花撕开了一条巨大的口子。伴随着遥远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五彩缤纷，光彩四射。
整个世界瞬间变得光明、通透、华丽。
我又看见烟花了。
我被这美丽的景象震惊了，忘记了刚才羞愧的心情，只是望着那光华灿烂的夜空，心中无限感慨，无限喜悦。
容若——
我转过身来，容若绝美的身影被五彩的烟花照耀中，更显得恍然若仙，仪态出尘。他深邃而忧郁的眸子里，此刻也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微微含笑地望着我，满天的烟花落在他的深眸里，闪耀着千年的思念和深情。
“汀落——”他再次握住我的手，“一直以来，我就好想跟你一起看一场烟花。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我也是。好美的烟花。”我望着他，回答道，“容若，我们来看烟花吧！”
我们坐在船头，相拥而坐。我们的头靠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望着烟花。
那灿烂的烟花，在空中转瞬即逝。
那么美，却又那么短暂。
我的泪水涌出来了。
我想起了我们之间的故事。
我们的三世情缘，每一世都美丽得令人流泪揪心，而每一世都短暂得令人扼腕叹息。
容若——
我们之间的爱情，又何尝不是如同烟花一样美丽却又短暂？
我们付出了那么多艰辛，那么多努力，还有那么多代价，换来的终是烟花般转瞬即逝的美丽。
我知道，这一晚之后，我还是会回到皇宫去，回到我并不爱的男人身边去，回到那个我万分厌倦，却唯一能拯救你的地方去。
容若——
我们的相聚，还是只能如同烟花一般美丽而短暂。
一千多年的时空，生生世世的轮回。
我们求得的，只是一个在一起看烟花的夜晚。
容若——
你后悔过吗？
我问你。
我们爱得这么辛苦，爱得这么艰难，你——后悔过吗？当你与我站一起在奈何桥上站了五百年，忍受水溺火禁之苦的时候，当你宁愿灰飞烟灭也不肯转世投胎的时候，当你成为一个孤魂野鬼，独自一人穿越千年的时候，当你，当你——为了我举兵造反，附属之躯被斩首的时候，当你——把你唯一仅剩的眼睛给我的时候，容若——
你后悔过吗？
你有没有一丝的后悔？
我问容若。
“我后悔过的。”良久，他回答道。
他真的后悔过。
我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但是旋即又被他后面的话感动了。
“当我看见你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牺牲——”他顿了顿，“我就后悔了。我就怀疑我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意义。或许——”他看着我，“我不出现，你是不是会更幸福……”
“不会的。不会幸福的。”我喃喃地说道，泪水从我微笑的脸上流下来了，“容若，没有你，我又怎么会幸福。你就是我的幸福，你才是我唯一的幸福啊……”
“汀落，你下辈子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假如我们还是要付出这么多代价，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
“汀落，你答应我——”他深深地看着我，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答应我，无论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
“只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能幸福啊。容若，不要离开我……”我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紧紧抓住他，害怕我一松手，他就离开了。“容若，我不要听你说这些话，我不要听，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只要你……”
我又哭起来了。
我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和恐惧过。
我感到——
容若，就要离开我了。
他，就要离开了。
“你又要离开了是不是？你不守信用，你答应过我的，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紧紧地抱住他，泪水洒了他一身，“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走……”我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泣不成声。“容若……”
“傻丫头，我没说我要离开啊。你别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也抱住我，轻轻地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的。不会的……”
“真的？你没骗我？”我不相信。
“真的。我没有骗你。”他轻轻地叹息道，“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我不信。”我说。还是紧紧地抓住他，不肯放松一点点。
“那你要怎么才肯信我呢？”他无可奈何地说道。
“要……你发誓。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汀落。”我说道，“永远只爱汀落一个人，一生……，不，生生世世，我要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傻丫头……”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一定要发誓吗？”
“一定要。”
“好吧！我发誓——”我这才放开他，看他一本正经地发誓，只是一昧地沉浸在幸福中，却忽略了他眼中深邃的忧伤。
“我纳兰容若对天起誓——”他缓缓地说道，
--------------------------------------------------------------------------------
“我纳兰容若对天起誓——”他缓缓地说道，“生生世世，只爱纳兰汀落一个人。为了她的幸福，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她能够幸福快乐。如果有违此誓，就让我灰飞……”
“够了，够了……”我赶紧打断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
“汀落——”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那么紧，紧到我感觉他似乎害怕再松开，“你答应我，一定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我很幸福，一直很幸福。因为有你，容若，所以我一直，一直都那么幸福……”我流着眼泪说道。“只要有你，容若，只要有你啊。我求求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你答应我不会离开我的啊……”
“怎么又哭了。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瞧你……”他含笑地微微嗔怪道，“我刚才不是发誓说不离开你了的吗？傻丫头，我答应了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
“还有十年，容若，还有十年，你再等我十年——”我看着他，坚决而充满希望地说道，“十年后，我们就可以真正在一起，再也不用分开了。所以，容若，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他轻轻地叹息道，“汀落，你真傻——”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傻，我也无所谓。”我微笑道，“只要，你不嫌我傻……”
“傻瓜——”他摇摇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忧伤，“你会不会忘记我？忘记我们的约定？”
“怎么会忘记，怎么可能忘记？容若。”我望着他回答道，“你难道能忘记我吗？”
“不。我当然不能。永远不会……”他的眼中闪着泪光。他转过身去，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一种不良的预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要说这些话，为什么要说忘记？
良久。
“可是，汀落——”良久，他依然背对着我说道，“如果忘记我，能给你幸福。你——”他顿了顿，“你愿意忘记吗？”
“容若——”我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难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明白，我到底有多爱你？忘记你？哈哈，忘记你，忘记你。为什么要忘记你？容若，你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
“我只是随便，随便说说，汀落，别伤心了，我再也不说这些让你伤心的话了。再也不说了……”容若转过身来，帮我擦掉眼泪。我看见他深邃的眸子里，也闪耀着泪光。
“我们看烟花吧！”于是我们又相拥而坐，相互倚靠着，静静地坐在船头，望着那绚丽的烟花，把整个世界照得光华灿烂，和明月交相辉映。
多么美丽的夜晚，我和我最爱的人坐在一起，坐在这美丽的夜空下，坐在这光华灿烂的美景下，我的心从未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容若。”我叫着他的名字。
“恩？”他轻轻偏了偏头，问我。
“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微笑着说道，就像上次在杭州那个夜晚一样。
“好听，那就多叫几次吧！”
“我想叫一辈子，不，是永生永世，好吗？”我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
“好啊。你想叫多久就叫多久。不过——”他微笑地问我，“你最喜欢的是我的名字吗？”
“是啊。”我笑道，“最喜欢的是你的名字。”
“那么人呢？难道名字比人还重要？”
“是啊！我最开始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的名字。纳兰容若，多美的名字，我最初看见还以为是个女人的呢！”我故意说道，“我现在最喜欢的也是你的名字。”
“那人呢？你不觉得人比名字更好看吗？”
“是吗？”我故意说道，“那倒没有觉得，只是觉得名字特别美。”
“……”他轻轻地笑着。
“容若，我们以后每个晚上都来看烟花，好不好？”
“好。”
“容若，以后每个春天，我们都到西湖来泛舟，好不好？”
“好。”
“容若，以后每个秋天，我们都去香山看红叶，好不好？”
“好。”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容若，我们，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
“……”
“容若，我们……我们以后要开心快乐地在一起，不要再分开了，好不好？”
“……”
“容若，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你每天给我弹琴，好吗？”
“……”
“容若，等我们的儿子长大了以后，我教他画画，你教他射箭，好不好？”
“……”
“容若，好不好？好不好？”
“……”容若的头靠在我的肩头，他握着我的手的手早已经松开了。我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听见我说话了。也永远不能再回答我一个“好”。
可是我还是在继续说着，说着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梦想，还有我们的爱情。我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放开。
容若，就在这样一个烟花灿烂的 美丽夜晚，永远离开了这个他曾经无限眷恋的人间，离开了那么多深深爱着他，牵挂他的人，也离开了那么深爱着他的我。
东方渐渐出现了鱼肚白，红色的朝霞染红了天空。一轮朝阳，从遥远的天边，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容若，天亮了。”我还是握着容若的手，“我们该回家了。起来，我们回家。容若……”我抱着容若，使劲把他往起来拉，可是他却软软地倒在地上。
“容若，别偷懒了。我们回家，回家……”我还是使劲想扶起他，“你可真重呀，我都扶不动你了。快起来，你看我都扶不动你，快起来，起来……”
“容若，我们回家，我们回家，你快起来……”我依然想拉他起来，可是他却还是躺在地上。
“你再不起来，我就要生气了，我真的，真的要生气了……”
“姑娘，别拉了，这位公子已经死了。你节哀吧！”艄公对我说道。他的眼中满是同情和惋惜。
“你胡说，容若不会死的。他答应我的，他不会离开我的。他没有死，没有死……”我使劲拉起容若，努力把他放到我的背上，“你答应过我的，对不对？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答应了我的，对不对？容若，我们回家，回家……”
我背起了容若，我真想不到，我居然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够背得动他。
我背着他，慢慢地走下船，慢慢地往山上走去。
“容若，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家了。”我一路走，一边和他说话。
“容若，我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汀落以后再不会离开你了……”我说着。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零落而冰冷的雨丝飘在我的身上，如同我的心在流泪，流血。
“容若，你冷吗？”我停下来，正打算把他放下来，却不留神，脚下一滑，容若从我身上滑落下来。一直往山下滚去。
“容若，容若——”我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的名字，也紧跟着一起滚下去。
容若的身体滚到湖边，被一块石头挡住了。我连爬带滚地跑到他身边。他白色干净的长衫上占满了污泥。
容若，他是那么有品位，那么洁净的男子啊。
我怎么可以让他被这污浊的尘土所污染？
我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的身上。他那依然绝美的容颜已经变得苍白，并且沾上了污泥。
他那曾经深邃而忧郁的双眼现在已经紧紧闭。
我掏出一方手帕，为他细细地擦拭着，擦拭着，我的眼中再也流不出泪水。
原来，一个人痛到极处，是不会再流泪的。
我已经为你流尽了一生的眼泪，容若，所以，我以后再也不会流泪。
再也不会流泪了。
你再也不会说我动不动就哭了。
是的。
我再也不会哭泣了。
再也不能了。
容若——
我知道你没有离开对吗？
你不会骗我的。
你会守住我们的约定，你答应过我的。对吗？
你会回来的，对吗？
回来，好吗？
容若，回来，回来。
雨依然在下着，我依然跪在容若的身边。
我知道，容若没有离开，他没有离开，他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我也不会离开。
我要等容若回来。
我要等他回来。
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容若。
三天后，我离开杭州，返回京城。
在告别冰儿，玉如意，还有牧鸽以后，我开始起程。
在回京城的路上，我感觉自己的心渐渐地空了，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消失了，遗忘了。
关于那个神秘的美人，玉如意说她已经帮我送回了京城。
说我回去就可以看见她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们三个都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目光望着我，那目光中有我无法明白的东西。
这样的目光，十年之后，我才明白。
原来，她们口中的那个神秘美人就是我自己。
她们邀请我来杭州，只是为了送给胜樘一个全新的我，一个忘记过去的我。
而我，在回到京城以后，也真的忘记了从前的一切。不，具体的说，不是一切，是有关容若的一切记忆。
她们，在杭州，拿走了我的关于容若的记忆。
所以，当我回到京城不久以后，我就对我的夫君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轻鸾，朕真的很高兴，你回来以后变化这么大。”半年以后，皇上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望着我们的儿子，幸福的笑容洋溢在他的脸上，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年轻已经的男子，有飞扬的神采，英挺的气质。
更重要的是，还有爱。
“轻鸾，你为什么不早这样呢？如果早这样，我们的幸福会多得多……”他有些责怪地看着我。
“难道现在迟了吗？皇上，你说这话，我可是要伤心的了……”我开玩笑道。
“轻鸾，我们下辈子也做夫妻，好不好？”他深深地看住我，有些紧张。
“好。”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吐出一口气，一把把我搂进怀里，我听见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怎么啦？”我问。
“你知不知道，朕等你这句话等得好辛苦，等得好辛苦……”他紧紧地抱住我，一刻也不放松。
我望着窗外的夜空，一抡满月挂在当空，又是一个中秋节。
这个中秋节，我和皇上在一起。
当夜空升起烟花的时候，我好象想起了什么，但是转瞬又消失了。
“胜樘——”我叫着皇上的名字。
“恩？”
“谢谢你。”
“什么谢我？”
“因为和你在一起，我很幸福。”
“轻鸾——”他更紧地抱住我。
这样幸福的生活过了十年。
十年后，皇上病重。
临终前，他告诉我：“轻鸾，朕……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我已经肝肠寸断：“不，你已经为我做得太多了，太多了……”
“其实你爱的人不是朕——”他吃力地说着，嘴角边露出一丝凄苦的笑容，“是他。朕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朕。你想开启时间之门，想救他。其实在十六年前，朕就可以帮你开启，帮你救他。可是——”
“朕不想那么做。因为——”他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那样，你就会离开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