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官道上一个热闹的小城重九,糊里糊涂坐了这么久的马车,直到吃饭时听到他们的对话我才明白,我们要去北方的常家堡,当然,我又被两人狠狠敲了一顿,说我被他们卖了还要给他们数银子。
提起常家堡,常幼平颇为自得,原来常家堡是天下第一大堡,只有江南的碧柳山庄能与之抗衡。常家人人习武,从常幼平的祖父开始就是武林盟主,常鸣鸿二十岁便以自创的长风十八剑独步天下,二十五岁就接任武林盟主之位,从此常家堡风头更劲,现在连各家婚娶都要到常家堡知会一声,把请到常家人作为莫大的荣幸。
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摇头摆尾地笑,“那我们正好开一个结婚用品店,我做媒婆,常幼平负责推销,要结婚就得从常氏结婚用品店买东西,没有买常家人就不出席,天狼负责进货……”
话没说完,两人同时伸出手,我立刻捂着耳朵坐下来。
吃饱饭,我又想呈挺尸状往大板凳上趴,天狼把我拎起来,牙齿磨得嘎吱响,“小小,女人要有个女人的样子!”
我扶着桌子坐好,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天狼,你很久没叫我嫂子了!”
他额头青筋直跳,“被别人听到我会很丢脸!”
常幼平肩膀又开始抖,我瞪他一眼,听到街上人声嘈杂,心里打起小九九,今天无论如何要在这里洗个热水澡,还要好好去逛逛,常幼平买的鞋子实在很丑,黑咕隆咚,一点也不符合我美妇人的身份,可是,这两个家伙这么顽固,要怎么说服他们呢。我正拧着眉头,面前突然出来一张放大的脸,常幼平眯缝着眼睛笑道:“你是不是想歇脚?”
不要打断我的思考,我手一挥,把那张脸打开,“废话,我不是正在想办法吗!”
天狼暴笑起来,双手握拳拼命捶桌子,我回过神来,发现常幼平捂着脸恶狠狠看着我,天狼摇摇晃晃起来,“你们慢慢解决,我去开房。”他回头又笑,“你手下留情,小小细皮嫩肉的,怕经不住你几下。”
不跑才是傻瓜!
收拾马车,把包袱拿下来时,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三个大包袱,他们一人一个小包袱,我简直成了传说中欺压长工的大小姐。不过,我转念一想,我被一路欺压过来,这个时候逞逞威风也不错。
在众目睽睽下走进客栈,我如骄傲的孔雀,抬头挺胸收腹,学着寻芳楼姐姐们的模样,走路款款扭着腰肢,到了楼梯时,我捏出个兰花指,把襦裙轻轻提起,满楼的客人鸦雀无声,果真都看呆了,我正在自我陶醉,左边伸出一只手,拎着我耳朵,右边伸来一只手,拎住我耳朵,常幼平附耳低喝道:“好好走路,别扭,小心我一脚踹你下去!”
我豪门大小姐和美妇人的形象就这样被破坏了。
天狼要了三间上房,把中间的分配给我,他们把包袱连同我的人扔进房间,把门一关就出去了,我抬头一看,屏风后正冒着热气,我迅速扒掉衣裳,爬进那几乎淹到我脖子的红漆木桶里。
我擦啊擦,洗得身上脱了一层皮,水都变凉了才舍得上来,擦干水,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粉色对襟罗衫穿上,下面套上一条同色的襦裙,把湿湿的头发用丝帕随意束起,拿起荷包就往外走,我把门一开,一个白衫男子笑吟吟地看着我,“要上哪去啊?”
我把鞋子抬得高高地给他看,“这个太丑了,我要去买鞋,还有女人用的东西。”我把女人用的东西都抬出来了,就不信你还敢挡驾。
他眉头皱了皱,把我拖进房间,把丝帕一扯就用布帕开始在我头上揉面团,天狼很快也进来了,两人同心协力把面团揉成鸡窝,我哭丧着脸从鸡窝里扒拉出自己的眼睛,“两位大哥,小女子与你们无冤无仇,两位大哥为什么要如此虐待于我,难道生得美丽也是错误……”
两人捧腹大笑,天狼摆着手往门口走,“我受不了,先溜达去了。”我抓起梳子把鸡窝耙平,拉着常幼平就跑。
重九的夜市果然热闹,今天天气不太好,星月都躲入厚厚的云层中,我们才逛到一半就起风了,即使如此,人群仍不见少,仆人小婢们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在前面带路,许多衣着华丽的公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几个手执纱巾的女子停停走走,把挑好的胭脂水粉放进婢女的布袋里。
银子真是好东西,走到哪里都让我有好人缘,我把沉甸甸的荷包一拿出来,摊贩们无不眉开眼笑,我买了三双绣鞋,两斤棉花,一件红缎夹袄,一件鹅黄披风,一丈棉布,芝麻糖两斤,煮栗子两斤,黄金蒸糕一斤,蓑衣饼两斤……看着我越买越多,两个家伙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差点把我拎回客栈。
经过努力争取和信誓旦旦保证再不买东西,逛街之旅得以继续进行。风越来越大,当我打第一个喷嚏时,常幼平翻出披风给我系上,当我打第二个喷嚏时,他买了条薄围巾,把我的头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当我打第N个喷嚏时,我终于很不幸地被两人拎了回来。
倒霉事全赶一块了,我刚舒服地躺下去,下腹一阵剧痛,才发现自己月信来了,衬裤襦裙早已血迹斑斑,我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早知道就不乌鸦嘴说去买女人用的东西了,古代又没那白色的小蝴蝶,来这玩意要多麻烦有多麻烦,我前几次可被害苦了。
把棉布剪成条状,把棉花填充进去随意缝好,我自制的小蝴蝶就做成了,可能刚受了寒的原因,我只觉得腹部越来越痛,全身一阵阵发冷,眼前的东西颠来倒去晃个不停。我换上一条干净襦裙,捂着肚子缩回床上,一会就晕乎过去。
“小小,醒醒,要走了!”是谁拼命在推我,我努力睁开眼睛,喉咙里骨碌着发出声音,“我想睡觉!就是不走!”看着面前模糊的脸,我挤出一丝笑容,听到耳边有人惊呼,“天狼,小小发烧了,快去请大夫!”
昏昏沉沉中,各种声音顿起,真吵,我皱紧眉头,努力想辨认出这些声音,急匆匆的脚步声不停来去,有人不停用冰凉的东西给我敷额头,有人为我擦脸,有人为我诊脉,有人扶我起来吃东西……
在一阵饭菜的香气中睁开眼睛,床前那人有一双深深凹陷的眼睛和稀疏的胡子,我擦擦眼,虚弱地笑,“你们被人打劫了?”
听到我的笑声,床前又凑过来一个人同样凹陷的眼睛和稀疏的胡子,天狼恶狠狠地在我头上揉面团,“你这个家伙,现在还笑得出来,堡主要我们半个月赶回去,你一下子就在这里睡了三天,你要我们怎么交差!”
常幼平把我扶起来,探了探我的额头,长吁口气道:“总算好了,没想到你连病起来都比一般人恐怖,好家伙,一睡就是三天,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也许是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我心头一酸,泪水豆子般倒落下来,“谢谢你们,我下次再也不跟你们闹腾了。”
天狼往后一跳,连连摆手,“你还是继续闹腾我们吧,你再病我们可顶不住了,我还眯了一会,幼平可真是寸步不离地守了你三天三夜,生怕你去见阎王!”
我咧嘴一笑,抓起枕头就朝他扔去,“你才会去见阎王,我要见也是见玉皇大帝!”
笑笑闹闹吃完饭,我的精神好多了,天狼飞快地下去准备车马结帐,我突然想起,月信竟然干净了!我心头一阵慌乱,收拾包袱时,发现弄脏的襦裙衬裤已经洗好叠好放在包袱里,做好的小蝴蝶全部都不见了。
常幼平进来催我,把三个大包袱一手抓起放在背上,一手扶住我,我拉住他袖子,低头嗫嚅道:“这个……那个……这几天你有没有请人照顾?”
他慢条斯理地有样学样,“这个……那个……我请了个老妈子。”
我松了口气,看着他嘿嘿直笑,“这个……那个……你看起来像种动物,驮一堆东西。”
损完人不跑不是傻吗!
我从小就是健康宝宝,一年难得病一次,不过一病就是来势汹汹,病后还要恢复许久。病后综合症是什么,一是精神不济,走到哪睡到哪,二是没胃口,吃什么什么不香,三是有病后无语症,被我的两个救命恩人逗来逗去,话还没以前一半多。
把发松松束在后面,我用披风把自己裹起来,缩在被褥中睡了一觉又一觉,可惜,路上颠簸得很,我的头晕晕的,仿佛坐着小舟在风浪里飘荡,幸运的是,我一醒来就有人要我吃东西喝水,而且没人揉面团揪耳朵,享受的待遇要比以前好多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晚,两边的树林发出呜咽声,如野兽在林间吼叫,西天如燃起大火,红得无比诡异。
车厢里闷热异常,我迷糊一会醒来,只觉得心烦意乱,便裹着披风靠坐在天狼身边,常幼平用被褥坐了一个靠背,把我拉回他的身边坐着,又探了探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讷讷道:“恩人,我全都好了!”
他脸色一沉,在我脸颊捏了一把,啧啧直叹,“可惜,脸上的肉都没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天狼突然回头,“小小,怎么从来没见你提过你的家人?”
“家人?”提到这两个字,我突然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惨痛的景象要冲出重重阻挡,不由得捧着头低低呻吟,两人脸色骤变,齐齐凑了过来,我喃喃道:“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有父母亲……早些年过世了,似乎还有弟弟……怎么也记不起来,好象跟父母亲死在一起……”
我用力捂住脸,似乎把眼睛捂住,就能看不到所有让我痛的真相。有人以从未有过的轻柔方式摸摸我的头,还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让我渐渐忘记那种恐怖的痛,我用力挤出笑容,“我只记得我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生活,捡到大熊……就是熊无意,和他成亲,然后跟他来到这里,谁知怎么也找不到他……”
我的笑容再也无法维持,泪水潸然而下。
不知何时,常幼平伸出布满硬茧的手,将我的泪尽数收入掌心。
天狼轻轻叹息,“小小,你一直在山里长大,不懂江湖上各种规矩,不懂得男人的责任。师兄是绝情杀的顶梁柱,还肩负一城之人的生死存亡,他只失踪一个月,我们收益顿减,几乎无力维持。他伤势刚好就连续出两个任务,实在没有空,只好交代我和师妹帮他找人,说你是个非常特别的女子,眼睛特别亮,表情特别丰富,绝对让人过目不忘。”他嘴角微微弯起,“我还当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没想到果然如此。”
常幼平握紧拳头,冷笑道:“天狼,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么?你知道我大哥的手段,你以为能保他们多久!”
天狼浑身一震,低头黯然不语,我听出些端倪,对常幼平扬着拳头,“你不要打我大熊相公的主意,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常幼平怔怔看着我,目光中的各种情绪闪烁得如此之急,让人根本无法捕捉,我有些惶然,悻悻收起张牙舞爪的姿势,抱着膝盖缩进车厢,很快就沉沉睡去。
是谁的叹息缠绕在我梦里,是谁深邃的目光让人避无可避,当西边最后一抹霞光照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醒来,听到天狼在吆喝,“幼平,这里有个茶棚,我们歇歇脚再走,你们快下来!”
“下来吃点东西吧,晚上还要赶路!”艳丽的光线里,常幼平似乎知道我已睁开眼睛,猛地回头,笑得比花还好看,似乎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噩梦一场,我正迷惑不解,他摇摇头,把我的披风系好,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又成功地把我的脸变成苦瓜。
“你先去吧,我什么都不想吃,去跟小雪球和小棉球玩玩。”我把他推开,坐在车辕边摇晃着双腿,等头脑清醒些,下来在小雪球和小棉球身边蹭来蹭去。两个没良心的家伙不喜欢我打搅它们吃东西,任我喉咙说干都不抬头,我顿觉没意思,刚想去茶棚找他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而来,连茶棚的老板和早先那几个客人都抽出明晃晃的刀,朝他们步步逼去。
刀光反射着金色赤色橙色的霞光,把我的眼睛灼得疼痛无比,我的呼喊卡在喉咙,在最后那瞬间却无力冲出。朦胧中,久远的景象奔腾而来,我的眼前一片鲜红,漫天霞光全成了血,刹那间喷溅在我脸上,而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心头涌出,一直冲到头上,化成冰冷的泪,沾湿了已毫无知觉的脸庞。
那一刻,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厮杀呐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栽倒在地,我死死咬住下唇,让疼痛与血腥把自己唤醒,把披风一解,拎起襦裙就爬上马车,把天狼和常幼平的剑找了出来。可能常家堡向来无人敢惹,而且这几天都是一路顺遂,两人竟都有些懈怠,天狼赶车太辛苦,把随身的剑扔在车厢里,而常幼平也有一把好剑,不过从来没见他拿出来。
茶棚里的人已经把他们团团包围,两人背对背而立,不给劫匪任何可趁之机,我从包袱里抄出把剪刀握在手中,飞快地朝他们跑去,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响在我身后,我大叫道:“天狼,快来拿剑!”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引来,常幼平闷吼一声,抄起一条凳子左挡右送,迅速杀出一个缺口,和天狼同时脚尖一点,腾空而起,几个翻身便到了我面前。这时,马蹄声已逼到我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把我围住,马蹄声渐渐细碎,有个粗嗓门汉子大笑着,“兄弟,我们是求财,把女人和财物交给我们,我们会放你们一条生路!”
天狼突然大笑,“我也不为索命而来,你们把路让开,我们会放你们一条生路!”说着,他慢慢地抽出宝剑,把那冷冷的光指向前方。
“敬酒不吃吃罚酒!动手!”那粗嗓门大吼一声,一层层的人和马就把我们围在中间,小棉球和小雪球凄厉地嘶喊,不停用前蹄刨地,已经有人去马车里搜寻,把我们的包袱一个个扔下来。
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我暗暗叫苦,今天难道又要死一次,早知道我路上就不拖时间,早点去见无意,告诉他我有多么想他,告诉他我再也不调皮了,一定乖乖做他老婆,为他做饭洗衣,生儿育女。
在刀光剑影中,天上突然下起红雨,天狼和常幼平的两把剑织起一张密密的网,所有扑进网中的猎物全都成了破碎的物体。金石铿锵声中,刀一把把断裂,散落在我们四周,仿佛雨后晶亮的笋。我喉咙里翻滚着野兽般的声音,和天狼的呼啸声,常幼平的嘶吼声汇在一起,仿佛末世的绝响。
他们的脚步丝毫没有移动,只挥舞着手里催魂的武器,把来进攻的整体分成失去下肢的血人,一只飞起的断手,一截残缺的头颅……
我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触目皆是惊心动魄的红,一个血红的物体飞来,将我撞倒在地,我的头重重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电光石火间脑子里突然冒出许多片段,没有内容,只有一片淋漓的鲜血。
我一直找寻的记忆,竟然只是一片血色!
我的头几欲炸裂,恨不得化成这片血色中的一滴。这时,一声震天的吼声响起,“都给我住手!”
一片死寂。天空仍然飘着红雨,纷纷扬扬,遮蔽了西边最后一道光芒。
那个粗嗓门的声音更加嘶哑,“英雄,咱们有眼不识泰山,今天认栽了,后会有期!”马鞭呼哨声中,刚才那人群散得干干净净。
不,没有干净,两人扶着我走出没几步,有人突然拉住我的脚,我擦去眼前的血雾,凄厉地叫起来,血泊中,一个半截的人,肠子拖了一地,正用双手死死抱住我,满脸鲜红的液体中,那黑与白的眼睛分外明亮。
我终于晕了过去。
红色的璎珞在眼前摇晃,雕着鸳鸯的床,白色纱帐,粉红缎面被子,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头,我慢慢睁开眼睛,支起上身看着房间的一切。
“再躺会,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我这就去打水给你洗脸。”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八仙桌那方传来,常幼平脸色更加憔悴,苍白的脸上竟透着少许青灰,他边说边往外面走,要小二端了盆热水进来,绞了棉帕给我擦脸,我呆呆看着他的面容,喉咙里滚动着无数的声音,脑中的弦一松,突然爆发出来,嚎啕痛哭。
他叹息着把我抱在怀里,轻柔道:“别哭,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已经派人通知了常家堡,我哥沿途安排了许多人接应,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了,我悚然一惊,猛地挣出他的怀抱,泪眼朦胧里,天狼直直看着我们,嘴唇不停抖动,终于,没有说一个字,掉头离去。
大家都沉默下来。我每天昏睡,开始做无边无际的噩梦。
梦里,不变的是一片红色的海,那红色液体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胸前汩汩冒出,染红了他的身体,而后,又有满地的血,满地的断手断脚,满地剩下半截的人,那些人用双手爬动着,朝我慢慢逼来。
每个人的眼睛,都黑白分明,闪着慑人光芒。
“大哥已经派人探听过,那大汉是官道上最有名的冯六,一贯是来如影去无踪,手下众多,连官府都惧他三分,他们的眼线在重九就盯上我们了,小小花钱如流水,我们又都衣着鲜丽,他们认准我们是大鱼,特意在那里开了个茶棚,只等我们一到就动手,结果在那里等了三天我们才到……”
我刚被噩梦惊醒,闭着眼睛平息内心的悸动,扪心自问,如何才能摆脱这个阴影。这时,常幼平和天狼的轻言细语钢针般刺入我的耳中,我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
他们同时回过头来,常幼平轻柔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们安逸太久,失去戒心。”他顿了顿,“明天我们就到了,你先好好休息,回去烦心事会更多!”
说话间,他反手把我的手捉去,这些天他的动作越来越亲密,让我莫名紧张,我猛力挣扎,却被他握得更紧,天狼突然拉住他的手,“幼平,你放手!”
常幼平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把我的手放开,天狼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了几个来回,轻叹道:“小小,你既然没了亲人,干脆我和幼平认你做妹妹,以后无意如果欺负你,我们一定为你做主!”
常幼平哼了一声,把身体背了过去。
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我把心中的疼痛强压下来,吃吃笑道:“两位大爷贵庚啊?”
这是我遇劫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常幼平转头看着我,和天狼交换一个眼色,都微笑起来,同时伸到我头上来揉面团,天狼伸出两个指头,“我比师兄小一岁,今年二十一。”
“我二十二。”常幼平继续揉面团,忍字头上一把刀,我哭丧着脸,那头发肯定又是惨不忍睹,他们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奇特的癖好!
“你呢?”两人同时问。
我贼笑着伸出两个指头,常幼平大叫起来,“你二十了!”我摇头,继续贼笑,把另外一只手打开,天狼惨叫一声,“天啊,二十五!”
可怜的孩子,受了多大的打击啊,我的同情心顿起,两只手在他们眼前晃啊晃,“两个小弟弟,实不相瞒,大姐姐我马上要满二十六了!”
“竟敢用张娃娃脸骗我们!”两个刚从梦中惊醒的家伙化身恶魔,把我的脸捏得红一块紫一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连连求饶,“两位小弟……两位恩人……两位大哥,你们有没有搞错,我这个叫千娇百媚的脸,不是娃娃脸!我也从来没骗过你们,是你们一相情愿……是你们误会……是你们马有失蹄……是你们火眼金睛,放手啊……好痛啊……我千娇百媚的脸啊……”
被**过后,无意媳妇捧着脸后悔不迭,“早知道你们这么歹毒,我干脆骗你们说今年十八,每天追着你们屁股叫哥哥,腻不死你们我跟你们姓……”完了,两个恶人又开始磨刀霍霍,我见势不妙,赶紧闭嘴,低头在心里碎碎念,“无意无意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无意无意我想你,对付这帮小弟弟……”
左边伸过来一只手,拎住我的耳朵,右边伸过来一只手,拎住我的耳朵,我被提到他们中间坐下,常幼平嘿嘿笑,“你刚才在心里骂谁呢?”
我哭丧着脸,左看看,得罪不起,右看看,凶神恶煞,还是得罪不起,我把头一低,玩我的手指,绕啊绕绕啊绕,耳边有人大叫一声,“小小姐!”
“有!”我差点蹦起来,天狼在我头上揉面团,“真乖,以后有什么委屈我会跟你出头!”
我眉开眼笑,转头看着常幼平,他瞪了我一眼,“别打那个主意,我死都不会认你做姐姐!”
别扭的小孩!我悻悻缩回他们中间,天狼正色道:“幼平,我既然认了小小做姐姐,而且她又是我嫂子,她以后就是我要保护的人,我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常幼平哼了一声,“事情未必都能如你所愿!我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挡!”见我愣愣盯着他,他伸出一只手蒙住我的眼睛,声音突然有些凄楚,“天狼,你再想想,他未必能比我做得更多!”他顿了顿,浑身似乎都僵硬起来,冷笑道:“而且,只要我把那些事一挑明,他们还有可能吗?”
“算了,我不管你们这档子事了,你自己小心就好!”天狼轻声道,把他的手拿下来,我睁着迷茫的双眼,“你们要做什么?”
天狼微微一笑,凑近我的眼睛看了又看,啧啧称叹,“我现在才发现,你的眼睛原来是琥珀色,你难道是外族人?”
“你现在才知道!”常幼平又蒙住我眼睛,在我耳边悄声道:“你的睫毛刷得我手心好痒……”我还没从他那番话中回过神来,猛然拉住他的袖子,“幼平弟弟,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想对无意做什么?”
“这个你不用管!”他声音冷了下来,突然松了手,蹙着眉看着前方,官道上得得的马蹄声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漫天的尘土间,我看到天边的乌云漫卷,看到山峦起伏,看到路边笔直的树木随风摇摆,更看到……冲天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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