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少爷!”
“舅爷!”
“二少爷和舅爷回来了!”
“你们去好久了,大家都在念叨你们哪!”
……
无数的人声在我们马车旁萦绕,我擦擦眼睛,把头伸出车外,我们马车前前后后早已围了一堆人,大家簇拥着我们的马车朝前走,小雪球和小棉球慢了下来,欢快地嘶鸣着,回应大家的喊声,常幼平和天狼换上爽朗的笑容,不停跟大家招手。
我呆若木鸡,一路行来,两人从开始的难以接近到后来的亲如家人,每一种表情都历历在目,即使在和我嬉闹的时刻,两人仍然浑身戾气,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如此全然的放松尚且是头一回。
这么平和的地方,这么热情的人,怎么会和江湖是非扯上干系,怎么会对付我的大熊老公?
常幼平回头看着我,笑吟吟地把我拉到身边,指着前方那片白墙青瓦的房屋说:“那就是常家堡,你看,这都是来接我们的!”
好美的地方!我看得浑然忘我,路边几步一棵旱柳,棵棵剪裁得万条千缕,旱柳后面栽种着一排桃李,已是暮秋天气,有的树上仍有星星点点的粉色痕迹,再往后,便是那金色的田野,正在忙活的农人直起腰,朝我们遥遥招手,田野的背后,连绵群山仿佛一块天然的碧色屏障,把这喜悦的金色衬托得仿佛跳跃起来。
“喜欢这里吗?”常幼平把我散乱的发捋好,我往后一缩,被他掐住后项,我哀唤道:“拜托常老大,客随主便虽然没错,可也不能主随便欺负客啊,好歹我是你们千里迢迢千辛万苦九死一生赴汤蹈火过刀山下油锅……接回来的贵客啊!”
跟着我们的一匹枣红马上的青年大叫,“二爷,这是不是你媳妇?”
众人的哄笑声中,常幼平把我拉到怀里,大笑道:“你们就等着吃我的喜酒吧!”
我大惊失色,揪住他的衣襟,“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他的手突然伸到我肋下,我只觉得被人狠狠戳了一记,突然浑身一软,瘫倒在他怀中,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弯起。我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天狼,他有些慌乱,目光四处闪躲,飞快地跃下马车,把一个孩子抓下马来,双腿一夹,一人一马风驰电掣而去。
欢笑声传播开去,田野里劳作的人们听到这边的消息,不约而同欢呼起来,常幼平低头看进我惊恐的眼中,轻笑道:“我不能认你做姐姐,因为,我马上就要娶你,酒席就定在后天!”
“你疯了!”我惊惧莫名,低吼道,“无意马上就会来带我走!”
他哈哈大笑,“来不及了,不能为我们所用的人,大哥是不会留他的。如果你放弃他,或许我会跟大哥说说情,放他一条生路!”
仿佛有人将钢针插入心中,我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相信刚才我向往的平和温馨下一秒就成了我的噩梦。
在众人的欢笑声里,一个温软的东西落到我唇上,初初轻柔得似羽毛拂过,突然又加大了力气,含着我的唇竭力吮吸。
无尽的苦涩,从剧痛的心传到全身各个角落,那片血色又汹涌而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魂魄仿佛与身体脱离,高高地看着瘫软在常幼平怀里的女子,十分不合时宜地思索,我的生命中到底发生过什么,让这片血色成了我记忆的永恒。
刻着常家堡三个大字的牌坊下站着一个容貌清丽的紫衣少妇,常幼平远远叫了声“嫂子”,把马车停到她身边,少妇连忙跨上车来,刚一坐定便念叨开了,“幼平,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卤莽,你大哥已经全部安排好,就等你把人带回来。你这样一闹,他不知又要花多少精力才能把事情压下去。那天你的书信一到,他大发雷霆,把最喜欢那块徽砚都给砸了!”
见他闷声不响,少妇微笑道:“算了,事已至此,怨你也没用,我其实是想劝你,既然你大哥已经答应了,这两天你就千万不能顶撞他,而且在你爷爷那要多下点功夫。你好不容易才想定下来,他气两天也就算了,我会去安抚他!”
常幼平的手一直在我唇上摩挲,不知是不是怕我说出什么,少妇突然笑起来,“看我光记得担心你了,让我瞧瞧新娘子!”常幼平扶起我身体,让我靠在他怀中,微笑道:“嫂子,她前些天大病一场,现在还没恢复过来呢。”少妇拉住我的手,温柔道:“好漂亮的女子,幼平可真有福气。你叫小小是吧,我叫天青,是天狼的姐姐,天狼早就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很开朗的女子。小小,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前的事就忘了吧!你不用担心,常家堡的人都很好相处,以后幼平如果对不起你,我一定帮你教训他!”
我刚一张嘴,常幼平的手就已经伸过来,天青把他的手一打,“笨蛋,你的事还怕我知道么,天狼早就告诉我了!”常幼平嘟哝一声,把手放开了,我立刻叫起来,“天青姐姐,我是熊无意的媳妇,不能嫁给他!”
天青的眼神仿佛当我是一个傻子,“傻妹子,杀手有什么好,我们常家堡是天下第一大堡,常家人已经当了五十多年的武林盟主,江湖上谁不敬重,幼平也是一表人材,不至于配不上你。而且因为刺杀我一事,绝情杀已经成了过街老鼠,江湖上人人得而诛之,少林武当和常家堡已经广发英雄贴,要铲除绝情杀,匡扶正义。”
这些满嘴正义的人,竟能把夺人之妻说成理所当然,我完全绝望,刚想闭上眼睛,常幼平已把我的脸按进他胸膛。
常家大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几个男女仆人笑脸相迎,天青飞快地跳下马车,朝常幼平摆摆手,“我去跟你大哥说一声,你先带你媳妇去休息吧。”边对那老者道:“你等下交代厨房熬点参汤送到二少爷房里,要下人们好好伺候小夫人。”
常幼平把我抱下马车,吩咐仆人把东西送到他房间,老者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看我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二少爷,没想到你真的把小夫人带回来了,我常劲总算等到这一天!”
常幼平温和地笑道:“劲叔,你身子骨还硬朗着呢,以后我儿子的武功就指望你来教了。”
常劲哈哈大笑,“那当然,包在我身上!”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地势渐渐高起来,常幼平慢下脚步,一处处为我介绍,原来常家是依山而建,最上面即山顶是常家宗祠,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第二重左边的小小院落是老爷子的院子,他正教常鸣鸿的两个儿子学剑,和第二重平行的其他两个小院是男女仆人居住,第三重便是常幼平的院子,第四重是常鸣鸿的院子,第五重是接待客人的院落,最为宽敞。
院落两边用长长的回廊连接,一直延伸到山顶,院落的交替处都有一个小耳房,由护院居住,我们走到第三重那挂满金色拉环的红漆大门门口,两个对襟短衫的大汉笑吟吟地开了门,我看着常幼平的满头汗水,冷笑道:“我反正也跑不掉,你让我自己走吧!”
他低头把汗蹭到我胸前,笑嘻嘻地把我抱到正房,把我往床上一放,他长长吁了口气,坐在床边拨弄我的头发,“总算回家了,这一路可真苦了你,以后我一定让你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比我嫂子还要幸福。”
我试图跟他讲道理,“幼平,我比你大这么多,又已经嫁过人了,而且又不像女人,你何必跟我纠缠呢,天下好女子这么多……”
他俯身用唇堵住我的话,手下没停,三两下就把我罗衫襦裙脱下来,我急得呜呜直叫,哀求地盯着他的眼睛。这时,门口有人叫了声“二少爷”,他回答一声,扯开缎被为我盖上,两个男仆抬进一个大木桶,几个男女仆人把一桶桶热水提了进来,他嘿嘿笑道:“怎么,还怕我看么,我该看不该看的看光了,你以为你病的那几天是谁在伺候你!”
我羞得几乎挖个洞钻进去,喃喃道:“求求你,你让我自己来吧!”等仆人一走,他把我从被子抱出来,把自己衣服一脱,把我抱进桶里,他纤长的十指在我发间和身上行走,虎口厚厚的茧子磨得我身上隐隐作痛。
透过氤氲的水汽,我看到他眼中的灼灼光芒,那片被遮蔽的深潭里,迷烟顿起,红尘翻滚,欲望肆虐,我一闭眼,便排山倒海而来。
在他如精钢的胸膛里,我的身体,却已不属于我自己。
他的汗水和头发上的水凝成一条涓涓溪流,流到我赤裸的身上,我把嘴里的血腥吞下,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化作恶毒的话语,用这唯一的方式作出反击,他额头青筋直跳,高高扬手,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维持那姿势良久,长叹一声,把衣穿好,把湿发高高束起,用头巾包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默然离开。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大脸庞丫头就进来了,简直视我为死物,面色平静,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一个给我梳头,一个就为我穿衣,头梳好时,衣服也穿齐整了,两人把我扶起,一边一个给我套上绣花鞋,把那鹅黄披风为我系上,其中那个壮硕些的丫头轻轻松松把我抱起,由那翠绿短衫襦裙的丫头引路,径直向外走去。
走出院子时,两个大汉笑眯眯地拦住我们,“小翠,二少爷吩咐过不能让她出去。”前面引路的小翠咯咯直笑,“阿明,大少爷要见她,你拦着算怎么回事呀?”
两人面面相觑,小翠不耐烦了,“你们傻了呀,我们大少爷难不成会吃了她!”
两人这才让开,小翠有些忿忿,狠狠剜了他们一眼。我们沿着回廊走到前面那重院落,太阳慢慢偏西,那灿烂的白色光线耀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眯着眼望向天空,那片纯净的蓝色让我一阵失神,常幼平那天的话又响在耳边,我的心空空荡荡,转瞬间所有人都成了无相的面孔,一片茫然却让人恐惧,只有灰与白。
经过这样的事,无意还会要我么?
即使在现代,我也很难肯定我的丈夫心中不会有芥蒂,更何况现在是古代!
我无可奈何,只得长长叹息。
小翠啐了我一口,“别长吁短叹,二少爷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你能嫁给他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我刚想反击,小翠泄愤般拉了我头发一下,扯得我头皮生疼,差点落下泪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道理我还是懂!
进了一间熏着沉香的屋子,她们把我往那珐琅靠背花梨木高椅上一放,二话不说便离开了。当我适应屋子里的昏暗,才发现这是个书房,面前是个书架,应该有些年头,颜色已呈暗黑,所有的书都用白绢包着,有些白绢已泛黄了,书架旁有个雕着兰草的窗户,现在紧闭着,窗前摆着一个四脚雕着盘龙云海的花梨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一支毛笔余墨未干搁在砚台上,摊开的宣纸上,已然写了几个字。
这里的环境我没来由地喜欢,潜意识里,我一直以来向往的就是这种地方,或者,在我遗失的记忆里,我以前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以书为友,以笔墨纸砚为伴,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孤独而快乐地活着,直到我遇到无意,才知道人间情爱的美好。
我痛恨我的无力,痛恨常幼平的偏执,甚至痛恨我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我与他们亲密无间的嬉闹,事情也许不会变成这样。
我们或许仍是敌人,却不会变成这样尴尬的情形。无处可逃,无路可退,如砧板上的鱼肉,等待那道决定命运的白光。
“你认命了吗?”一个冷冷的声音响在我耳边,我悚然一惊,这才发现房间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青衫男子,他应一直站在左边那绣着翠竹的屏风后面,在那里窥视我的表情。他与常幼平的轮廓颇为相似,只是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凌厉之气,眼神如钢针利刺般,让人不敢正视。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不敢的。我挺起胸膛,抬高下巴轻蔑地看着他,冷笑道:“难道你们兄弟都喜欢躲着窥探算计人?”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似乎没把我的挑衅放在眼里,嘴角一勾,以睥睨天下的傲慢态度道,“只要你帮我劝服熊无意投入我的麾下,帮我全歼绝情杀和其老巢八角城的上千贼人,我一定成全你们,不但会将熊无意的来历洗干净,还会为你们在江南置办田产,让你们一生富足。”他上下打量一下我,撇撇嘴,冷冷道:“熊无意十分重视你,肯定会听你的话,何况八角城北方苦寒之地,条件艰苦,熊无意又长年在外奔波,根本无法照顾你,你何乐而不为?”
我恍然大悟,果然没猜错,他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诱得熊无意反叛,成就他的声名,以他的狠辣,事成之后断不会放过我们,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我还懂。
我不怒反笑,“那幼平怎么办?”
他负手慢慢踱到我面前,我用目光迎住他的挑战,他眼里升腾着熊熊怒火,咬牙切齿骂道:“妖精,竟敢勾引幼平,我辛辛苦苦安排好的事情全被你毁了!”他突然咄咄怪笑,“看来你在寻芳楼里确实学到不少东西,可恨幼平少不更事,上了你的当!”
“妖精?”我嘿嘿直笑,“我就是妖精怎么样,还是千娇百媚的狐狸精呢,你要不要来泼我狗血?”
他的脸有些扭曲,“你不要笑得太早,不要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你,你乖乖跟幼平过日子也就罢了,要是你再捣乱,我绝不轻饶!”
威胁我!我还从没被人威胁过!不怕死就是说的我这种人,看他被气得满头黑烟,我的斗志昂扬,笑得很灿烂,“亲爱的大哥,我发誓,一定每天捣乱给你看,绝不让你有好日子过!”我的眼睛滴溜溜直转,“我要把你家大大小小的男人通通勾引到手,要在你们菜里下毒,然后介绍你妻子和丫头们去找有钱人……”
一道青色身影从我眼前闪过,我的美梦做不下去了,因为胸前多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
“大哥!住手!”常幼平的声音现在真像天籁,他飞快地挡在我面前,把我从椅子上扶起来,让我靠在他怀里。常鸣鸿的剑垂了下去,低喝道:“弟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常幼平沉声道:“大哥,我知道,你成全我们吧!”
常鸣鸿冷笑着,“你到底看中她哪一点,为何非娶不可?你要知道,如果你听我的安排娶碧柳山庄的小姐,我们常家堡就会如虎添翼,以后整个武林再也无人能敌!”
常幼平抚着我的脸,声音突然轻柔,“大哥,我喜欢她,这么多年来想娶的也只有她。我们常家堡已经是天下第一,你难道还不满足?”
常鸣鸿愤然道:“弟弟,你忘记爹临终前的话了么,江湖上行走,只有一直往前,决不能停顿退缩,你知不知道你的想法很危险!”他的目光渐渐深邃,“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懂不懂,我们常家堡这些年毫无建树,各大门派新人辈出,都在虎视眈眈,我们一倒,整个常家堡将万劫不复,你难道想看着常家几代人辛苦建立的家业毁在自己手中!”
常幼平低下头去,深深看着我的眼睛,我们的目光胶着在一起,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如此分明,我轻轻叹息,“幼平,放我走吧。”
他把放在我腰上的手臂一紧,如同将我困在窄小的牢笼,用清冷的声音道:“大哥,我一定要娶她,刚才我已经跟爷爷说过,他也同意了。”他顿了顿,“大哥,后天能不能给我们举行婚礼?”
“不行!”常鸣鸿怒喝道:“你这次弄得我措手不及,各大门派的请贴我还未写完,你成亲是我们常家堡的大事,如果不请大家出席又将变故横生,为了照顾大家的行程,起码要三个月后才能举行。”
常幼平慌了,“大哥,我不想等这么久,成亲是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混蛋!你怎么如此轻重不分,你成亲是小事,娶哪个女人回来有什么要紧,还不是为我们常家传宗接代!我们常家堡的生存才是大事,难道要常家堡几万人因为你成为众矢之的!”
简直是强盗逻辑!我心一沉,恨不得破口大骂,突然看到常幼平的黑眸中突然映出两道白光,背上也寒气逼人,心里猛地一阵揪紧,听常鸣鸿冷冷道:“你如果这样执迷不悟,我还不如早些结果这个妖女性命,省得害死大家!”
原来剑气也可以伤人,我的心翻江倒海地疼,不知不觉竟冷汗淋漓,常幼平轻轻擦去我额头的汗珠,沉声道:“大哥,你一剑刺下去绝不会只有她一条命。”
他的心贴着我的心,跳得平静缓慢,似要与我合而为一。
我心头一酸,泪已盈眶。
“你们这是做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飘来,我身后的寒气突然消失,常幼平僵直的身体也松懈下来。我总算松了口气,才觉得手足冰凉,恨不得晕死过去。正恍惚间,一眨眼工夫,身边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的两条白眉毛垂到颧骨,看起来煞是好笑,他捻着胸前的白胡须,蹙眉道:“乖孙儿,你们有什么解不开的结要动刀动枪,就不怕你爹知道了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常鸣鸿把剑放回,正色道:“爷爷,弟弟后天就想成亲,简直儿戏!爷爷,您劝劝他吧,等各大门派过来起码要三个月,婚礼就定在明年开春。”
幼平急了,“爷爷,我不能再等了,您就说句话吧!”
爷爷哈哈大笑,“我的笨孙子,抢人家的媳妇抢得心惊胆战,早知道就别动这心思啊!你放心,她既然进了我们常家的门,决计没有再给人抢走的道理。爷爷跟你做主了,鸣鸿,你安排一下,后天让常家堡的人先吃喜酒,把我孙媳妇的名分定了,等开春各大门派的人来了再摆一次席,这样没为难你吧?”
常鸣鸿哭笑不得,“爷爷,不为难,我马上去张罗。”说着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我无语了,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有没有人懂得尊重我的意见,难道我就不是人,刚刚那点感动立刻灰飞烟灭,我恨恨地看着幼平,“我不同意,我不嫁!”
爷爷的白眉毛飘过来,他朝我的脸左看右看,我毛骨悚然,那灰色的眼中闪着好奇的光芒,好似……发现一只好玩的小动物。
他喃喃念叨着,“小小,好玩的名字,长得也好玩,眼睛像毛球,细皮嫩肉,肯定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子。咦……孙子,你点她穴做什么,她不能动可多难受啊,难怪她不愿意嫁给你,敢情你是把她捆回来的。”
他手指朝我肋下一点,我哎呀一声,浑身像散了架一般瘫软在幼平怀中,幼平赧然道:“爷爷,我也是没有办法,她脾气太倔了。”
爷爷一翻白眼,“笨蛋,女人要慢慢哄,想当年我叱咤江湖的时候,那真是风光,许多女人喜欢我我都看不上眼,倒看上你奶奶那个冰美人,她对我从来不屑一顾,我不服气,跟她卯上了,在她家磨了三年,有了你父亲才把她娶回来。想当年我那才叫可怜,她家吃饭老是忘记叫我,害得我老着脸皮去蹭,要不然就到厨房偷点冷馒头吃……”
爷爷越说越起劲,满嘴白沫飞溅,眉毛胡须上水珠点点,我不知不觉听出了神,仿佛果然看到一个叱咤风云的江湖豪侠围着不苟言笑的冰美人转悠,心中绷紧的弦一松,嘴角悄然弯起。
常幼平怔怔看着我,面上似悲犹喜,双臂突然一紧,将我圈进胸膛,在爷爷喘气的当儿插了一句,“爷爷,小寒他们是不是在等您?”
爷爷一拍大腿,“我怎么把他们给忘了,真是老糊涂了!孙子,你别把小小藏起来,等下带她出来吃饭,小寒他们一直嚷嚷着要见她!”
幼平拉着我慢慢走出来,这么一会工夫,太阳已经被山顶在头上,剩下红彤彤的一个大圆盘,满院各色的菊花怒放着,空气里流淌着沁人心脾的香,梅树桀骜的枝头,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啾啾欢歌,红墙外,院外的大树棵棵苍翠,成了常家堡碧绿的墙,墙外,蔚蓝的天把常家堡温柔地包裹,不知是不是怕它寂寞,又系了片白云在山顶上与它相伴。
幼平见我沉默不语,轻柔道:“我爷爷有时是老顽童性子,你肯定会喜欢他,常家堡的人除了我大哥都很友善,你以后不会寂寞的。”
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跟他讲道理,“幼平,我喜欢你爷爷,喜欢天青,喜欢天狼,也喜欢你,这种喜欢跟情人间的喜欢是不同的,我们其实可以做很好很好的朋友,你为什么非要破坏呢?”
我的泪珠一颗颗落到他手心,“你知道我多想跟你们做朋友,跟你们像兄弟姐妹一样嬉闹,想让我身边的每个人快乐,想找到无意,填我心里那个恐怖的洞,这些你知道吗?”
他一握拳,把泪珠收藏在手心,慢慢松开时,手心已干,他凄然道:“小小,娶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决定的事,我永远不会后悔!”
我惊诧莫名,悄然后退一步,刚想逃跑,他猛力一拉,把我的手贴在他胸膛,“我会用这个填你心里的洞,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