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下了多少天的雪终于停了,到处白茫茫一片,地上一踩下去已没到膝盖,像我这种球状物体更是寸步难行。
无意走了,在我们到八角城的第二天,看到家的惊喜未过,我就成了无主的孤魂,风雪大时无法出门,风雪停了依旧挪不动步子,要真的摔在哪里,我叫谁把自己扛上肩膀?
我每天在屋子里盯着窗外的风雪发呆,或者在家里到处游荡,又或者把自己裹在虎皮大衣里,眯缝着眼睛看孩子们在院子里打闹。
寒月真的搬来了,还带来一个十多岁的少年东子,把打水烧火之类的力气活全包揽下来,东子就是典型的老黄牛性格,每天头也不抬地干活,除了见面叫一声婶婶,平时难得见他开口。师母还拨了个叫小喜的小丫头来给我做伴,小喜是个热热闹闹的性子,简直是这八角城的孩子王,经常引得一帮孩子在家里疯。
我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孩子们,心里一点点冷下去,这么多的笑脸,却没有能让我温暖的那一个。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无意,你若是年年如此,我要怎么同你生活?
我终于体会到天狼话中深意,我不该来。
我是南国的女子,习惯了终日艳阳,即使誓与你风雪同路,你刚来便抛下我独自一人忍受这样的苦寒,要我情何以堪?
再多的棉衣,再厚的被褥,再热的炕头,怎么比得上你温暖的胸膛。
抚摸着仍然平坦的腹部,我悄然微笑,这个月果真没来月信,无意要是知道肯定会乐疯掉,知道有个小东西在肚子里,我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平静许多,那是无意的骨血,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最重要的,那是无意一直盼望的孩子。
血脉的延续,对孤零零的他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我仍记得他抚摸我腹部那种表情,迷惑,虔诚,期待,仿佛跪在佛前的善男信女。
我先告诉师母这个好消息,我高兴极了,又拨了个小丫头小乐过来照顾我,而且每天都要到我这里来看看,我的日子充实许多,像这里的所有母亲一样,孩子的所有东西我都想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
小东西很快开始折腾我,我一吃东西甚至一闻荤腥就吐得呕心裂肺,师母请来大夫,那老人家的眉头皱了又皱,开了些保胎和止孕吐的药要小乐小喜熬给我喝,我憋着气喝了吐吐了再喝,把大家每次看得深深叹息。
更恐怖的事还在后面,不知怎么回事,从我的小指长出一条黑色的线,慢慢延伸到手心,又从手心沿着手臂内侧而上,一个月就长到手腕。黑线在阳光下特别清晰,在我皮肤下熠熠有光,让我生出深深的恐惧。
因为,这黑线所经之处,一种切割般的痛苦,汹汹而来。
寒月请来全城的大夫,连略知医术的道士和尚都没放过,大家看过后纷纷摇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病。
师母几乎把全城的药都堆到我家,我吃不下饭,她亲自熬了香喷喷的黑米粥一点点喂,我吐一勺我喂两勺,小乐和小喜日夜守在我身边,东子每天把炕烧得热气腾腾,寒月好象越来越忙,经常要到深夜才能听到她沉重的脚步声和悠长的叹息。
当黑线快长到肩膀,我的手臂近乎瘫痪,疼到受不了时,我就拼命吼叫着,那个时候,我只想长痛不如短痛,盼有人能把手砍下来。
老天,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屋子里有着奇特的宁静,我慢慢睁开眼睛,被面前那憔悴的面容吸引,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生怕这又是梦境,我贪婪地看着他弯弯的眉眼,生怕一闭眼他就会消失不见。他突然伸手,把我紧紧揽在怀中,真实的怀抱,真实的温暖,我大叫一声,“混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没有回答,把脸贴在我脖颈轻轻呜咽,我牢牢抱着他,“老公,我好想你……”
他捉住我的手,细细抚摸着那条黑线,我强忍痛楚,笑得灿烂,“老公,我们有孩子了,你摸摸,快三个月了呢!”
他如受伤的幼兽,发出低低的嘶嚎。
这时,门被人一脚踢开,师父怒气冲冲进来,“无意,你干的好事!生意才做好两件,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寒月紧随而入,柔声道:“师父,是我要他回来的,嫂子身体不好……”
“擅做主张!我有答应你去吗?你现在负责八角城的防御,大把的事等你做!”师父冷冷道,“无意,你媳妇是怎么回事,这么娇弱的女人你带回来做什么,
我当初就反对你带她回来,你一意孤行,现在闹到这个地步,难道你想让她死在这里,你赶快把她送走,我不想这么早给她收尸!”
寒月急了,“师父,嫂子有了身孕,师母说这是正常的。”
“正常!”师父眼中闪过一丝戾色,“那黑线明明就是中毒的标志,你们还想骗我么?”他飞快地走到我面前,抓起我一只手冷笑道:“常鸣鸿对你还真是舍得下重本,连这种奇毒都肯用!无意,你带她走得远远的,我不想杀你,也不想让你坏我的事。我只想告诉你,有些事常鸣鸿能做,我未必不能做,因为我身后是八角城的近千条性命,我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毁了!”
无意扑通跪倒,满脸凄然道:“师父,我知错了,我这就出发,把师父交代的事情做好,还请师父和师母再照顾小小几日,我一定快去快回!”
他再也没有看我,起身径直离开。
一声呼唤,被我奋力咽下喉咙,成了心里撕扯着的一团血泪。
无意,你明知我不受欢迎,为何还要置我于如此不堪的境地?我在你心里到底有何位置,为何你一再放弃我,难道短短的分离,你已将我淡忘?
这种日子,到底怎样过下去?
我很快劝服自己,他只是暂时离开,他的心一直都在。而且,我的身体,也许撑不到白头偕老的那天,何苦为难他呢?
太阳出来喜洋洋,我总算出洞,躺在院子里眯缝着眼睛享受阳光,小喜和小乐洗了一大堆东西,手冻得通红,东子笑眯眯地在院子里扯了根绳子,把重重的棉衣棉裤一件件晾好,大家又在围墙上铺好油布,把被子枕头拿出来晾晒。
梅花已经开败,靠围墙的小树精神起来,贼贼地从枝条抽出绿色。封了许久的窗户终于打开,门窗上的棉被都拆了下来,让我变成木桩,屡走屡摔的红棉衣棉裤终于光荣退役,我换上一套厚厚的蓝花襦裙短袄,裹着披风,竟也有英姿飒爽的女侠风范。
小喜在院中架起桌子,端了茶水点心出来给大家享用。我把手往桌子上一搁,疼得冷汗直流,龇牙咧嘴地笑,“好小喜,喂我吃花生吧!”
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我正纳闷,东子突然吼了一嗓子,“风莫停,雪莫停,八角城里杯莫停,马萧萧,车辚辚,刀客长啸去昆仑……”
“好听!”我哇哇大叫,东子停了下来,赧然道:“痛的时候就唱歌。”
我心中一窒,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聪明!我也唱一个!‘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夏天的午后,老老的歌安慰我,那首歌好象这样唱的……”
好伤感的歌,我鼻子一酸,大手一挥,“不唱了,今天阳光明媚,本姑娘心情愉悦,咱们出去晒晒霉气!”
温暖的阳光中,雪渐渐融化,蛰伏一冬的人们倾巢而出,女人和孩子扫去房屋和街道上的积雪,男人有的磨刀磨枪,有的从源源不断进城的马车骡车上卸下粮食和各种物品,我在小喜和小乐陪伴下在城里慢慢走了一圈,大家客气地跟我打招呼,即使面目凶狠,仍可以从眼中看到他们的真诚。
六叔带着一些汉子在疏通渠道,引走街道和屋檐上的雪水,我远远叫了他一声,他把锄头丢开,笑呵呵走来,“无意媳妇,你今天好些没?”
看着大家额头上亮晶晶的汗水,我羞惭不已,小喜和小乐已经跑过去和他们嬉闹起来,我抬头望向靛蓝的天空,手臂的疼痛让我紧紧拧着眉头,不想吭声,六叔突然叹道:“小丫头,别担心,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总会好起来。我听说无意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他快马加鞭往回赶的话,今天就能到了!”
我又惊又喜,仿佛被注入一支兴奋剂,浑然不觉自己仍在街中,道谢之后拉起襦裙就往回跑,小喜和小乐紧紧追上来,大喊着,“慢些慢些,小心孩子!”
我跑过一条条街道,几只狗撒着欢追着我跑,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笑嘻嘻地朝我招手,我笑着回应,脚下未停,穿过一片青稞地,穿过一大片菜地,带着小喜和小乐,带着一大群狗,跑到城门。
寒月正在城门墙上和一些汉子说着什么,见我兴冲冲跑来,飞身落到我面前,皱眉道:“嫂子,你不在家晒太阳来这做什么,还跑这么快,等下摔到怎么办!”
这个美女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仰起脸懒洋洋地看着她,“寒月,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没有?”
她狐疑地看着我,“你身上有什么味道,难道扑了香粉?”
我大笑着,“你鼻子真没用,我身上这么重的霉味你都没闻出来!”我在狗群里转着圈,“我得好好晒晒,要不然连我宝宝都成绿色的了。”
她无奈地笑着,“你要不要上去瞧瞧八角城全景?”
我差点蹦起来,她贼兮兮一笑,一把提住我领子,还没等我抗议,脚下一点,径直朝城门上方飞去。
在空中的感觉真好,我不禁有些飘飘然,想象自己也有一身轻功,在大树间绿竹间和一个帅哥用剑厮杀,我眼中的红心刚冒出个头,寒月美艳无比的脸凑到我面前,“嫂子,吓傻了么?”
我朝她翻翻白眼,用手在眼前搭起凉棚,看向那条残雪狰狞的道路。
寒月吃吃笑起来,“嫂子,搞错了,八角城在这边!”
我横了她一眼,“你再吵小心我把你扔下去!”
寒月直摇头,回头和那几个汉子继续商量,听到“武林盟主”、“常家堡”、“兵分三路”等一些字眼,我悚然一惊,等寒月回到我身边,我轻声道:“他们杀过来了吗?”
她长叹一声,“上个月常家二公子的婚礼上,常鸣鸿召集整个武林向绝情杀发起总攻,他们已经集合了三路人马,由常鸣鸿、少林、武当各领一路,再由天山派独领一路断我们后路,形成合围之势,想一举全歼我们。”
我回头看着忙碌的人们,轻叹道:“你们为什么不走,难道一定要死守八角城?”
寒月苦笑道:“说得容易,这些人要有地方去,能来八角城吗?师父苦心经营多年,断不肯放弃这里,以前我也说过你这样的话,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我们如果坚守还有生存的可能,如果逃走,别说江湖中人,就是官府也不会放过这些人。到时候只会死得更惨!”
我心中百转千折,竟无话可说,良久,我猛然抬头看着她,“常鸣鸿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就是因为你们接了杀他妻子的任务?”
寒月眼中流淌着莫名的哀伤,“即使是杀他妻子的任务,那也只是他设计我们的开始,天狼后来对我说过,世上知道天青是他姐姐的人除了他们早死的父母,就只有天青和他了,天青久居常家堡,肯定不可能和人结怨,想必常鸣鸿探听到这个秘密,唱了出好戏逼走天狼。”
她长长叹息,“常鸣鸿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当上武林盟主以来没有半点建树,各大门派许多人都不服他,他需要做一点事情来维护自己的地位。因此,他大费周章,挑上了我们。”
我茫然看向远方,她低头自言自语,声音无限凄楚,“都是我的错……”
太阳被我们顶在头顶,城墙上的雪早已扫净,那鲜艳的黄色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不知道站了多久,寒月深深看着我,“嫂子,我先送你回去,等师兄回来我让他先去见你。”
我拼命摇头,突然,眼前出现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我使劲擦了擦眼睛,拉着她跳起来,“你看那里,快看!”
她笑逐言开,“真的是师兄,你别激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我朝那方高高扬起手臂,又疼得心里一阵发紧,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那一人一马停在城门下,他毛茸茸的脸上,那双眼睛分外明亮,我已经急不可待,大叫一声,“无意老公!”便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后面传来一阵惊呼,无意呼啸一声,从马上飞身而来,把空中拉住我的双手,把我稳稳地抱到马上。
苍天在上,我果然没有信错人。
在我们目光交集的那刻,我的胸膛似乎被锥子生生刺入,呻吟一声,靠到他怀里。
他猛然扒开我的衣领,看到心口那狰狞的黑线,手不禁颤抖起来,我苦笑连连,“老公,我可能撑不到孩子生下来了,真对不起!”
他缓缓抬头,突然把我按进胸膛,仰天长啸。
无意老公回来了,小小的幸福生活回来了。一到家,等无意把胡子刮好,从头到脚洗得香喷喷的,在旁边对着无意的叭儿狗般猛流口水的小小就化身八爪章鱼缠上来,无意可能是被我缠晕了,半点也没想起去那可恶的师父家,一直笑微微地听我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什么上上上个月教小孩子唱歌写字,上上个月做了两件孩子衣服,几乎把手戳成马蜂窝,上个月要寒月弄来花瓣洗澡,被她笑到现在……
天不下雪就黑得比较晚,我们吃了晚饭,天边仍有霞光万道,那层层叠叠的光线从西天铺天盖地而来,为八角城披上一件彩色衣裳。我们在屋檐摆起龙门阵,小喜摆了一桌子瓜子花生芝麻糖果,大家围坐在一起,边享受灿烂的晚霞边听我胡说八道。我往无意老公怀里一缩,继续刚才的絮絮叨叨,好似要把一辈子的话一股脑儿说完。当然,话都是我在说,他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一个劲地点头微笑。
“无意老公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想吃什么,我马上去做。我下碗汤面好不好,搁多点辣子和葱花,再加个两个蛋,我看你刚才什么都没吃。”无意简直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
小喜和小乐都站起来,“我们去做吧!”无意摆摆手,“我在杭州买了龙井,你们去泡壶茶来。”
“我去烧水!”东子也站起来,跟着小喜和小乐出去了。无意把我放到卧榻上躺好,轻轻摸摸我的脸,我维持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直到他转身。
我闭上眼睛,心痛得想死掉。
“好香好香,无意老公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对着一碗红通通的东西猛流口水,见我形象实在不佳,无意把我拉起来放在他大腿上,边看我吃边捋起袖子擦我额头的汗,我吃得稀稀嗦嗦,“无意老公,你把我撂下这么久,我罚你以后天天煮这个给我吃!”他浑身一震,慢慢把身体贴到我背上。
我好似饿死鬼投胎,最后吃得碗底朝天,连面汤都喝光了。
“好饱啊,好撑啊……”我把碗一推便哀嚎起来,无意笑了,大手探进我衣服中轻轻摸按摩我肚子,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深幽,把手移了下来,摸到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粗糙的手掌很温暖,一个个硬茧磨得我皮肤生疼,我靠着他胸膛,轻笑道:“前两个月被这小坏蛋折腾坏了,这几天他老实了些,看来还是要你来教训才成。”
我攀住他脖子,定定看着他墨黑的眼底,“无意老公,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爱你!”这句话,已经在我心中呐喊过千遍万遍,说出来时仍会揪心地疼。
他眼底升腾起一层雾气,轻柔道:“傻瓜,别闹了,把眼睛闭上休息一阵,我看你的嘴到现在都没停过。”
我摇摇头,贪婪地看着他的眉眼,他哪里会知道我内心的恐惧,我害怕死亡,害怕痛苦,更害怕一闭上眼,他又会离我而去。我要如何让他明白,我有多舍不得他。
小喜和小乐端着茶走来,啧啧直叹,“这茶真香,比咱们那些粗茶可强多了。”无意把白色粗瓷杯子接过,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送到我唇边,我吃吃笑着,“无意老公,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他挑了挑眉,疑惑地看着我,我抬手在他脸上画着那迷人的小钩子,强忍心头的悸动,微笑道:“说实话,我很多事情都忘了,只记得和你在一起的一些片段,你帮我想想,你那时是不是睡在客厅沙发上,每天不穿上衣,害我每天对你的好身材流口水?”
他哈哈大笑,附耳道:“我猜也是,那几天你老是盯着我胸膛发呆,弄得我毛骨悚然,恨不得敲开你脑袋瓜看看是不是对我有想法。”他的鼻息弄得我奇痒难耐,我缩了缩头,他抱着我朝房间走去,边悄声道:“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真的垂涎我。”
“垂涎你?臭美……”我尖叫着捶打他的胸膛,刻意忽视小喜他们几个的狂笑。
“噬心?你说嫂子中的毒竟是失传已久的噬心!”寒月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那嫂子还有没有救?”
从一阵刀割般的痛楚里醒来,身边那人不知何时出去了,我一口咬住被角,不想让呻吟冲出喉咙。
无意的声音无限酸楚,“他们在我去之前已经下毒,这种毒发作很慢,沿着手太阴心经的循行路线而上,到心则止,而后在心中蔓延,只要两三个月就能让人心脉枯竭而死。如果不解毒,小小只怕活不过一两个月。天青已经派人送信给我,解药在她手中,要我即刻带小小去常家堡,他们打定主意要把我引开,方便他们动手。我早就知道常鸣鸿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只是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他顿了顿,“寒月,师父真的不肯见我吗?”
寒月吞吞吐吐道:“师兄,师父有话要我转告你,他说……以后没有你这个徒弟,要你明天马上带着小小离开,否则……他会把小小杀死,不让我误大家的事情。”
无意恍若未闻,“寒月,你听好,各门派已经出发,一个月后他们会在西北芳城集结,兵分三路,经落日、狂沙、百东向八角城进犯,他们这次动了血本,制造了大批霹雳弹,所以千万不能把人全聚集在城墙上,以免不必要的伤亡,你把所有人组成三个梯队,随时准备补充上去。还有,你把弓箭手埋伏在他们所经的道路上,不管得手与否,一攻击完立刻撤退,让他们草木皆兵,打击他们的斗志。八个堡垒要再加固,外面到时堆放些假人,消耗他们的武器。八角城里众人武功兵器都不如他们,所以不能跟他们硬拼,他们虽然人数众多,可都是离心离德,各门派互相不服气,可以采取各个击破,还有,天山派跟中原武林宿怨很深,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一点,争取到他们的帮助……”
“师兄!”寒月打断他的话,哽咽道:“你带嫂子走吧,不要管我们了……”
外面突然沉寂下来,忍过那阵痛楚,我刚想爬起来,无意突然道:“寒月,你跟我说实话,两年前我们联手去春风楼刺杀平西王,你是不是跟常鸣鸿发生过什么?”
寒月嗫嚅道:“那天他喝得有点醉……以为我是春风楼的姑娘,硬把我拉进房间,我差点被他……后来我趁他不注意,打晕他逃了,他可能因此恨上我们绝情杀,想把我们一举歼灭。师兄,你不要告诉师父,我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他知道了肯定饶不了我。”
无意长叹一声,“算了,该来的躲也躲不掉。寒月,麻烦你去备车,我明天一早就带小小走。”
无意轻手轻脚回来了,我连忙闭上眼睛假寐,他就着月光摸索到炕上躺下,我嘟哝了一声,“好冷。”他轻叹一声,把我揽进怀中。
那悠长的叹息缠绕在我耳际,我再也无法入眠,这长长的夜里,头顶睫毛的扑闪声一直未停,让我慌乱不堪。
鸡刚叫了头遍,无意就把我放开,我拽住他的手,撒娇般道:“无意老公,别走,再陪我睡会。”他挣了挣,苦笑道:“我们马上要走了,我得去瞧瞧准备得怎样,你再睡会,走的时候我叫你。”
我怏怏放手,缩在被子里看他穿好衣服出去,听到东子跟他打了声招呼,两人说了几句,院子里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寒月的声音也出现了,一会,无意回来把我拉起来,我梳洗好时,无意已经打好包袱,听到小喜和小乐在院子里哭哭啼啼,我连忙走出来,和她们抱头痛哭,无意在一旁催促,“老婆,我们该走了!”
如果知道一走就是永诀,再长的话别又算什么呢,我们把保重之类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无意忍不住了,把我扶上马车,和大家挥手告别。
把门一开,我顿时惊得坐直了身体,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大家沉默不语,目光哀戚地看着我们,师母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无意迎了上去,扑通跪倒,师母把一个小包袱递给无意,泪流满面道:“孩子,这是我给你们娃娃做的衣服和一些银两,你们一定要保重,小小身子不好,你到南方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不要再到北方来受罪。你师父他就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也挺惦记你……”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呜咽起来。
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无意眼神复杂,一遍又一遍搜寻着每个人的脸,良久,他终于回来挥起马鞭,从人们让出的一条狭窄的路穿过。
寒月骑着马跟着我们,一路沉默不语,送到城门口,人们仍紧跟着,无意的眉头越揪越紧,高声喊道:“大家都回去吧,我熊无意在此谢过!”
隐隐的呜咽声突然爆发,把一群乌鸦惊得满天乱飞,远处乌云重重堆积,朝八角城这方压来。无意看着阴霾的天空,又回头深深看着我,双眼早已蓄满泪水,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声音开始颤抖,“无意老公……”
他突然出手,在我肋下喉头一点,我轻哼一声,软倒在车中,他把我放进被褥里,喃喃道:“老婆,我对不起你,我想求你一件事,把我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你如果答应,就朝我点点头。”
我的头点得如捣蒜,泪水夺眶而出。
他亲吻着我的脸颊,柔声道:“老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八角城毁灭,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他们是无辜的,你理解吗?”
我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他长长叹息,钻出马车,跪到寒月的马前,寒月大吃一惊,慌忙下马,“师兄,你这是……”
无意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寒月,这个世上我信的人只有你,我把我妻儿托付给你,请你把她们护送到常家堡!”
寒月惊叫起来,“这怎么使得……”
无意挥手打断他的话,“寒月,请你答应我,一定护得他们母子周全,我拜托你!”他身子一低,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寒月哽咽道:“师兄,我答应你就是,求求你起来吧!”
无意连忙起身,把寒月拉到车上,朝马臀狠狠击了一下,把马鞭高高抛起,丢到她手中,马嘶鸣一声,疾驰而去。
我们身后,人群欢腾起来。
他如果再看我一眼,会见到我绝望的面容。
无意,我恨你!
恨你弃我于不顾,我付出再多真心,却总是最先被你舍弃的那个,你守你的真情,却让我留守着数不完的夜和浮沉中的凌迟,我选择了你,无悔无怨,你选择了我,瞻前顾后,百般为难。
我恨你,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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