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我们终于到了常家堡。到常家堡的前一天,任我咬破棉被抓烂襦裙最后甚至大声嘶吼都没有减轻那排山倒海的痛,我活活痛晕过去。
晕倒的好处是,你可以避免见到不想见的人。比如,常幼平。
可是,死不了总是要醒的。我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常幼平。他的面容清减了许多,眼更显深幽,我悚然一惊,眯着眼思考对策,突然想起他已经结婚,心里不由得一阵轻松,哑着嗓子道:“恭喜你!”
他浑身一震,瞥了眼我隆起的腹部,冷笑道:“我也要恭喜你!”
我抚着腹部,嘴角高高弯起,“孩子有四五个月了,秋天应该能生下来,真是个会享福的小家伙,那时候吃的东西可多呢。”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不禁偷偷松了口气,幼平,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你娶得如花美眷,我也将有一个不算幸福却毕生难以脱离的家,虽然我不能原谅你对我犯下的错,可我们共过患难,我也不希望看到你纠缠在这死结里,永远眉头深锁。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的笑容,冷哼一声,“常家堡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妻子,爷爷和大嫂都说过,你已经和我拜过堂,仍是常家堡的小夫人。只不过因为你的身份,只能做我的侧室。对你这样一个嫁过人的孤女来说,倒也不委屈!”他微笑起来,俯身欲把唇落到我脸上,我大惊失色,扬手就打,他一把攥住我手腕,竟送到鼻下嗅着,脸上满是陶醉,让人毛骨悚然。
“你在干什么!”寒月在门口怒吼着,一掌向他劈来,天狼连忙挡住,赔笑道:“师妹,不要动手,他就是幼平,刚从庄子里回来。”
“谁是你师妹!放手!”寒月一巴掌甩去,天狼也不躲避,硬生生受了下来,低头不语,寒月似有悔意,撇开脸瞪住常幼平,天狼微微上前,不着痕迹地护在她身前。
常幼平丝毫不管寒月喷火的眼神,把我的手放下,顺手掖紧被子,回头微笑道:“谢谢你把我妻子送回来!我已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在寒月的怒吼声中,他带着满足的微笑拂袖而去。
有了这一次惊吓,寒月仿佛浑身耸起利刺,虎视眈眈看着接近我的每一个人。后来两天我们住的客房更是热闹,爷爷一手提着一个孙子来探我,小冰和小寒故伎重施,一进来便一人一边爬上床来,趴在我身边盯着我吃吃笑,“小小婶婶变得不漂亮了,小小婶婶长胖了,小小婶婶脸上没红扑扑的,小小婶婶……”
我正威逼利诱两个小家伙不要叫小小婶婶,爷爷笑开了,“小孙媳妇,你别忘了,你和我小孙子已经拜过堂,你可不能赖!”
事实再一次证明,常家人都有些不可理喻,眼看寒月就要发火,我朝她使个眼色,她气呼呼地双手抱胸站在窗口不理我,好不容易等他们走了,我苦笑道:“寒月,看来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她冷哼一声,“我还当你乐不思蜀呢!”
“要乐不思蜀我何必跟无意走,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惨笑连连,“倒是你,应该不想与常鸣鸿打照面吧?”
她浑身一震,深深看进我的眼睛,翦水双瞳一片悲凉,如身患绝症苦熬剩余日子的人,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曙光。
我莫名心惊,一个不好的预感悄然生成。
“我生下来就无父无母,是师父师母在驻扎军队的妓寮外捡到,那时我已经奄奄一息,他们救活了我,将我带回八角城。在八角城,我吃的是百家奶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我身体不好,大娘们挨个来喂奶,一直将我奶到三岁……”她转过身,一个字一个字似从牙缝中挤出来,“我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招惹到他!”
看着她颤抖的双肩,所有安慰的话语只化成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因为,我似乎又看到让人惊心动魄的血光,在那抹艳丽的身影处冲天而起。
不速之客又来一个,掌灯时分,我和寒月天狼正在院子里喝茶,寒月虽然仍不肯理天狼,对他的牛皮糖态度也无可奈何。一个绿衣少妇带着两个小丫头娉娉婷婷进来,天狼的手一抖,茶水泼洒了一身,他顾不上擦拭,强笑着迎了上去,“小嫂子,你怎么来了?”
绿衣少妇笑容甜美,“怎么,我就不能来么,早就听大家说夫君还有这样一位夫人,我是后进门的,自然要来拜望一下姐姐。”
果然是江南女子,她的体态如弱柳扶风,无比婀娜,走起来摇曳生姿。来到我面前,她笑吟吟道:“姐姐,请受小妹一拜!”
看着她盈盈拜倒,我慌了手脚,“你误会了,我不是幼平的夫人。”我撑着腰起身去扶,她却早已站好,瞥一眼我的腰身,眼中闪过一道奇怪的光,“姐姐,夫君实在是不应该,让你有这么重的身子才把你接回来,我柳双不是善妒之人,断不会让夫君的骨肉流落在外面。”
我冷汗淋漓,“这个……柳双……常夫人,你真的误会了,我早就嫁人了,这孩子是我无意老公……我夫君的,跟常幼平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似乎疑惑不解,目光炯炯看着我,“姐姐,你既然已失身于幼平,怎么可能再去嫁人,还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这似乎有失体面,莫非这孩子真是我夫君的?”
此话一出,寒月和天狼脸上同时变色,寒月哼了一声,转身不理我,我有种尖叫的冲动,拍案而起,“我不管那混蛋常幼平跟你胡说八道过什么,我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去年便已嫁给无意,是你那个混蛋夫君欺人太甚,欲夺人妻子,我跟你说清楚,你好好把那个混蛋管教好,再来惹我我可不客气!”
“是么?你要如何对我不客气?”某个听墙角的男人悠闲地踱进来,“我倒是很好奇呢!”
柳双盈盈行了个礼,“夫君,你都听到了,姐姐似乎不太懂礼数,以后可得好好管教管教,传出去你脸上无光啊。”
常幼平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你的礼数也不见得比我好,我的事情要你管了吗?”
柳双的笑容僵住了,默默地退到旁边一棵树的阴影里,常幼平的炮火又对住我,悠闲地笑,“我的小夫人,你倒是回答我,你要如何对我不客气?”
“一群疯子!”我暗骂一声,扭头就走。
“站住!”常幼平低喝一声,“我的小夫人,请你记住,我不是以前的常幼平,你也不是以前的小小,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回头粲然笑道:“常幼平,我也请你记住,我现在已是有夫之妇,请你不要把你的意志强加于我!”我指着那笑容惨淡的女子,“她可能会喜欢你那套!”
常家堡冷清了许多,常鸣鸿带着常家堡一干好手去了八角城,马厩里空了一大半,那两个小叛徒小雪球和小棉球还在,据说是常幼平留下来的,常鸣鸿一走,天青这个当家主母每天更是忙得像个陀螺,常幼平新婚不久,被常鸣鸿留下来看家,打理常家堡大小事务。对我们的到来最觉高兴的就是天狼还有小冰和小寒两个小家伙,看着寒月和天狼一人抓一个坐在肩膀,我不禁深深感叹,消泯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嫌隙,大家本来可以多么快乐。
天青说,本来笃定无意会很快送我回来,没想到拖到现在,只要再晚来一两天,我的小命就玩完了。
我不明白,她为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我害成这样,为我解毒后,竟仍如往常那样笑眯眯地来照顾我,恭喜我有了宝宝。
我只有一个认知,常家的人,统统招惹不得。
我不敢久留,觉得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和寒月商量了一下,趁天狼也在,立刻向天青提出告辞,天青愣住了,愁眉苦脸道:“小小,跟你说实话,这噬心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最后一颗,是我在你们婚礼那天给你吃下去的,我们怕无意真的会来抢人,想以此牵制他。你是幼平喜欢的女子,鸣鸿和我都不想要你的命,我见他迟迟没来,便把解药分成两份,一半交到鸣鸿手里,希望他能带到八角城交给你,还有一半放在常家堡,我已经给你服下,暂时救了你的命。如果毒要全清,还必须等鸣鸿回来。你安心在这里住着,我们一定盛情款待。”天狼冷哼一声,低头不语。
我和寒月面面相觑,天青看着寒月变幻不停的脸色,笑道:“寒月妹妹,你不用紧张,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天狼吗,你们打小一起长大,天狼回来经常跟我提起你,说你长得倾国倾城,我还一直不信,没想到果真如此。”
寒月脸上又是那种忿忿然的表情,天青啧啧称叹,“了不得,一瞪眼都能让人看呆了去,寒月回去以后还是少到常家堡来,我怕这帮小家伙都被你迷住,不肯做事了。”
我笑起来,事实不正如此,自从她到常家堡,鬼头鬼脑来客房偷窥的每天数以百计,那些小丫头小伙子一会送茶,一会端盆瓜子来,一会剪朵花进来插,每天络绎不绝,光桌子每天就要擦五遍以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面子多大的贵客呢。
天青闲闲笑着,“弟弟,你反正闲着没事,要不你去跑一趟,把药拿回来。八角城如果久攻不下,小小在这里不就白白耽搁了。你早些好我们也早些放心。你要知道,即使她自己身体不要紧,孩子也不能等,到时候那噬心影响到孩子就麻烦了!”
寒月喜形于色,拍着他肩膀道:“太好了,你正好去探听一下消息,看看师兄也没有把那些人打退。”
天狼眼中一片凄然,犹豫道:“寒月……你还是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好好呆在常家堡,看好嫂子,千万不能让她再有闪失!”
寒月狐疑地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天狼看了看天青,惨然一笑,在寒月头上敲了一记,“你这个笨脑袋,果真没怎么开窍,我是怕你倒被哪个漂亮的小伙子迷得丢了魂,把嫂子扔一边不管了!”
“怎么会!”寒月跳起来,“我每天守在这还不行吗!”
天狼摇头微笑,“你知道就好,事不宜迟,姐姐,你叫人给我备马,我马上就走。”他的声音忽然轻柔,“姐,寒月跟我一起长大,跟我的妹子一般,你一定要照看好她们两个。”
天青大笑着,“我的傻弟弟,你难道连我都信不过?”
天狼深沉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欲言又止,沉默着重重低下头来。
常家人不好惹,即使有寒月撑腰,在这个虎穴龙潭我还是战战兢兢。本着绝不惹事生非的心理,天狼走后,我和寒月商量好,一定要下定决心,不怕憋屈,以客房那巴掌大的小院为活动范围,绝不与外界那些牛鬼蛇神发生冲突。
于是,我们开始大眼瞪小眼,下棋,寒月很鄙视我的棋品和棋艺,弹琴,寒月觉得是跟牛对话,写字,寒月恨不得把我的手斩下来喂狗,画画,她觉得我挺着个肚子太丑。
总之,没有共同语言。我百无聊赖,只好自己找乐子,提出把常鸣鸿书房那些用白绢包着的宝贝书弄出来**。好在天青这点还是不吝啬,听说我要看书,差点把书房搬过来。这些东西里,当然有那个金色瑞兽形状的沉香炉,天青对我们真好,我怕春天潮湿,屋子里味道不佳,把沉香炉连同一堆堆书送到客房,还体贴地在对着一片翠绿竹林的窗口放上一个贵妃榻,让我一爬上去就如坠仙境。
寒月仍然对我很不屑,连字都写不好的人,能认识几个字呢,她还以为我看书是装装样子,当我把书上的东西摇头晃脑读出来,她眼中总算有了一丝敬意,“难得难得,都认识呢!”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记起某个在电脑前码字的片段,尾巴立刻翘到天上,得意洋洋道:“当然,我以前可是写小说的!”
某人撇撇嘴,继续拿白眼看我。
可能是不适应这种坐吃等死的生活,寒月的精神明显不如以前,老是往凳子上一坐就开始打盹,我很好心地把罗汉床让给她,自己把那高靠背的官帽椅搬到窗口,窝在椅子里享受美景。美景自然包括寒月美女侧卧像,她不跟我斗气的时候,那真是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再配上高挺的鼻子,更显得轮廓分明,我越看越喜欢,祈求上天保佑让我生个女娃娃,长大后比她还漂亮,让我升级成为天下第一美人的妈。
连续三天风平浪静,连每天要来点个卯的小冰和小寒都没见踪影,寒月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头两天只盹了两三个时辰,第三天竟占了一个下午,我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可转念一想,明明一切都很正常,连我最讨厌的那个人都销声匿迹,莫非天狼最后的交代有效,天青想给我们一段安静的时光。
第四天一早,我懒洋洋地爬起来,寒月这家伙竟还在睡觉,难得有一天我比她早起,我得意洋洋,偷偷摸到她房间,拿起毛笔在她脸上画了个乌龟,这家伙真是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我画完乌龟她还在呼呼大睡,我窃笑着又摸出来,听到院子里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嘴上说不肯,自己的男人生死未卜,竟还笑得出来,你还真守妇道,我夫君不知看中你哪点,怎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让人头疼的柳双又来了,我皱了皱眉头,回头看着她。似乎是要衬托她的娇弱,她一身绿色衣裳,两个牛高马大的丫头紧跟其后,看着她们气势汹汹的样子,我叹道:“常夫人,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我已经嫁人了,对你家男人没兴趣!”
她抿嘴微笑,“原来如此,那肯定是看中哪个美男子,嫌弃夫君,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做水性杨花,这可真是一句妙语,形容你再合适不过。”
一大清早就来呕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刚想叉起腰骂,摸摸鼻子,想起这里是别人地盘,我强龙不跟地头蛇斗,把头一扭就准备回去。
柳双娇笑道:“姐姐,你先别走,妹妹是来接姐姐回夫君那里,妹妹曾经被别的男人带走,幸亏常家早封锁消息,要不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常家名声。妹妹已经收拾出一间独立小院,姐姐的东西都搬去那边,只等姐姐人过去了。”
她盈盈一礼,“姐姐,以后我们共侍一夫,还请多多照顾。”
不要姐姐妹妹的,我跟你不熟!我听得目瞪口呆,牙根恨得发痒,看着那两个丫头朝我走来,拔腿就往寒月房间跑,两个丫头飞快地朝我扑来,我惨叫起来,“寒月,快来救我,寒月,不要睡了……”
寒月打着大大的呵欠出现在门口,迅速挡在我面前,两个丫头面面相觑,突然大笑起来,我此时心惊胆战,哪里还有心思笑话她,拉着他的衣袖道:“寒月,我们想把我弄到常幼平那去!”
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捂着嘴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我们带你走的!”
柳双笑吟吟道:“这位美人,还请你先把脸上的墨迹擦净再跟我说话!”
寒月一抹脸,恼恨地看了我一眼,我把头缩了起来,用手指指柳双,谄媚地笑着,“寒月,咱们还是把这事先解决了。”
我们说话间,两个丫头已经逼到我们面前,一人伸手来拖我,寒月连忙来救,竟被一个丫头推倒在地,我慌了,“寒月,你难道还没睡醒?”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运了运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嫂子,我中招了。我内力全失,武功尽散,只怕自身难保!”她幽幽叹道:“嫂子,我太没用,太不小心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师兄……”
一个丫头把她拎起来,拖回房间去关了起来,我嘶喊起来,“寒月,怎么会这样!天青,你这个歹毒女人,你不守信用!常幼平,你这个混蛋……”
我被拉到常幼平所住那个大院,中庭立着一人,正仰望天上那忽悠的云朵,柳双远远低头行礼,“夫君,小夫人请回来了。”
常幼平看着我一脸泪容,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的小夫人,你怎么弄得这么狼狈,要不要我来替你梳头?”
柳双咬着下唇,默不作声。两个丫头铁箍般的手终于松开,我指着柳双大骂,“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怎会帮自己男人逼迫别人,你脑子里是不是被牛粪给糊起来了,他疯你难道也跟着疯,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我去年就嫁人了,而且和他有孩子,你到底懂不懂,为什么非要把我你那个混蛋男人扯到一起,我告诉你,我不稀罕你的男人,世上男人死光了我都不会看上他!”
常幼平一使眼色,一个丫头突然站到我面前,我还没回过神来,啪地一声,我被打得眼冒金星,差点跌倒在地,丫头回头看了常幼平一眼,骂道:“小夫人,请你注意自己身份,你是侧室夫人,不能这样跟二房大夫人说话!”
柳双笑吟吟道:“姐姐,既然进了这个院子,大家都不是外人,我也不在乎正房大夫人什么的,夫君高兴我就开心了。姐姐,你不要闹了,我让人先带你去休息,呆会我们一家人和和气气吃顿饭,算给你赔罪。”
这些人是牛变的啊,怎么这么难以沟通!我几乎崩溃,猛地捂住脸,仿佛天空从此再没有光明。
沉默中,常幼平慢慢走到我面前,把我打横抱起,经过一条用红漆木板铺成的通道,经过一条黑黑的短巷,把我放到走廊的美人靠上,他指着美人靠下的一汪绿水,“小小,我为你造这个小园,你看那两只交颈鸳鸯,像不像我们两个?”
园中一片火红的花,香气馥郁,角落里一片竹林,正随风轻舞,我长长叹息,推开他的手,“常幼平,你们常家的人都是疯子!”
“说得好!”我们身后响起一阵笑声,天青踩着轻盈的脚步进来,“小小,你应该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要保护的人,幼平很喜欢你,你走的那些天他简直生不如死,我们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所以,我一定要把你弄回来,以此为条件,他才答应娶柳双。”
我咬牙切齿道:“他喜欢我就一定要接受么,我心里只有一个人,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天青笑吟吟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是个性格强悍的女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当然知道如何让自己活得快活。小小,我跟你做个生意如何?”
常幼平看了看天青,她微笑着朝他点点头,他一手搭在我肩膀,一手突然抚到我腹上,我悚然一惊,把他的手扣住,“你们想干什么?”
天青面色一凛,“小小,看得出来,你很紧张这孩子,我也是女人,知道母子连心的道理。只要你不吵不闹,乖乖做幼平的小夫人,我一定会帮你保住这个孩子,否则,我的本事你是知道的,你要闹得我烦了,不但你这孩子,连同那美人我都不会放过!”
我冷笑着,“行啊,天狼走的时候你答应过什么,寒月是他的妹子,你难不成能把她杀了?”
天青轻笑道:“小小,你还真学不乖,你不是尝试过吗,这世上有许多让人比死更痛苦的方法,你如果感兴趣,我可以一件件数给你听……”我歪着头看着我,好似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样温柔可亲的笑脸,掩盖的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我不禁有些发抖,冷冷道:“天青,天狼不会原谅你,无意更不会放过你们……”
“傻丫头,天狼是我弟弟,不听我的难道会听你的?至于无意,我看在天狼的面子上,有心放他一条生路,没想到他不领情,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他现在还是自求多福吧!”天青连连摇头,仿佛恨铁不成钢。
常幼平摩挲着我的肩膀,我紧紧捂住腹部,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把我揽进怀中,和天青交换一个眼色,天青吃吃直笑,“你们好久没在一起,我就不阻你们说悄悄话。小小,我先去看看那美人,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妥,真可惜,多漂亮的人啊……”说话间,她已经走入那黑黑的短巷中。
黑色吞没了我的身影,那个瞬间,我仿佛看到满天血光朝我扑面而来,我大叫一声,朝她那方遥遥伸出手。
恍然间,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飘来,“我答应你……”
“寒月,你醒醒,陪我说会话吧!”我摇晃着昏昏沉沉的寒月,罗汉床真小,她差点被我一把推下来,努力睁开双眼,眼中一片迷离水雾,囫囵不清道:“嫂子,我对不起你……”话音未落,她的头重重垂下,眼角两条溪流默然而出。
天青那天的笑声犹在耳畔,“沉香和长眠散本身都无毒,用在一起就可以化去全身功力,且无药可解,那美人这辈子都有好觉睡了,真让人羡慕!”
寒月,是我对不起你,我竟累你至此。我满身罪过,只希望能用绵薄之力护你平安。
我把手慢慢放下来,如同放下今生的全部重负,身后,有双强硬的手把我环住,“我的小夫人,你别闹他,我陪你说话不也一样么。”
即使他的声音无比温柔,我却如同困在一片荒凉的天地,这里满眼颓败,寸草难生,我的身体僵硬起来,轻声道:“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常幼平在我颈后留下一串细碎的吻,笑道:“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惦记你,你过来坐下,我跟你把头发梳好,我就知道你不会让丫头帮忙,老这样披散着也太随便了些吧。”
我身体一僵,“我喜欢这样,很舒服。”
“你这丫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大的!”他嘿嘿笑起来,“不过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样子,无拘无束,好似天下没有让你烦心的事情。你记得吗,那天我们本来不想去寻芳楼,看你站在门口发呆,眼睛亮晶晶的,特别有趣,我们才拐到你面前。”他五指成梳,从后颈贴着头皮插入我发中,我只觉得浑身一阵战栗,冷冷道:“我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下,柳双今天来过这里,她应该有事跟你说吧。”
“累了么?”他把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嫂子也说孕妇容易累,要我小心些。”他把外裳脱下,躺在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轻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要这样抱住你才安心。”他的手悄然探入我裳底,在隆起的腹部上抚摸着,我慌忙扣住他的手,他眉一挑,“别怕,以后他也是我的孩子。”见我慢慢松手,他眼中掠过一丝苦涩,“说到底,我还要感谢这小家伙,让你终于留在我身边。”
他的手势无比轻柔,像孩子真正的父亲,他在我耳边呓语般地轻叹:“以后我们再生一个像你这么活泼可爱的女儿,不用从小学武功,不用被鞭子抽,你来教她,让她自由自在地长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响起轻微的鼾声,我鼻子一酸,怔怔落下泪来。
这一场战争,到底有谁得到快乐?
“姐姐,你们还里还真安静,前面都吵翻天了,大哥打了胜仗,马上就要到家。报信的人在前面说得口沫飞溅,大家都高兴坏了,正在张罗着要大宴几天,好好庆祝庆祝。对了,你在这里都憋了这么多天,夫君吩咐我带你出去瞧瞧热闹。”柳双突然出现在门口,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我卧房,看到幼平换下的白色长衫,她收回目光,眼底一片黯然。
哐当一声,我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寒月已跳起来,“你说什么,那八角城的人怎么样了?”
柳双笑声里透着残忍,“能怎么样,大哥大获全胜,八角城尽毁,城里大小九百八十人,无一人逃脱!”
“不可能,师兄武功高强,头脑冷静,谋略过人,不可能被打败!”寒月喃喃自语,把襦裙一掀就朝前面跑去,柳双大喝一声,“站住!嫂子交代过,你半步都不能踏出这个院子!”
两个丫头堵在转角,寒月惨叫起来,捉住我的肩膀拼命摇晃,“嫂子,你去瞧瞧,我要见天狼,我要问清楚……”
她的力气一点点消失,我把她送回罗汉床,看着那迷离的泪眼渐渐失去光彩,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的恐惧在奔腾叫嚣,似乎要把我吞灭。
她终于沉入梦乡,我撑着腰站起来,柳双笑吟吟道:“姐姐,你身子不方便,还是不要再受什么刺激了,等下有什么闪失夫君又要责怪我,真不知他怎么回事,我们常家堡早就传遍了,他老瞒着你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几乎变形的脸,径直朝前面走去,两个丫头伸手要拦,柳双朝我们一挥手,两人退了开去。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峰尖浪顶,我艰难地穿过那短巷,穿过前院,穿过长长的回廊,仆人们叫着“小夫人好”纷纷避让,他们手里的彩绸宫灯刺得我满眼雾气,连面前的道路都分辨不清。
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我面前,我的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你出来做什么,外面乱哄哄的,等下伤到怎么办!”
我抓住他手臂,“幼平,你跟我说实话,无意到底怎么样了?”
他附在我耳边,冷冷道:“他死了!他被众人追到悬崖,中了少林方丈一掌,跌落崖底。大哥派人下去察看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猛兽叼走,只剩下一些带血的衣物……”
我脑中轰隆作响,往前一栽便晕了过去。
我静静躺在床上,心头波涛汹涌,我盯着帐帏上垂下的红色璎珞,它仿佛感到我的心痛,在空气中微微颤抖,肚子里的小家伙可能是饿了,狠狠踢了我两下,我轻轻抚了上去,泪不知不觉间湿了脸颊,“宝贝,不要怕,妈妈会保护你。你爸爸已经抛下你,可你还有妈妈,一个笨得无可救药的妈妈!”
外面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常幼平的白色身影一晃,那铁青色的面孔就出现在我眼前,他把我捞起来,恶狠狠道:“你到底想怎样,不吃不喝那混蛋就能回来吗,你可别忘了,你现在已是常家的小夫人,跟那个混蛋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上,见我捂着肚子不放,声音轻柔下来,“小小,你别这样,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视为己出,绝不错待他,你相信我,我一定说到做到!”
璎珞闪得我眼前一片通红,血色的光芒中,我找到他深幽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又看,轻轻呜咽,“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后悔跟你们回来……我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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