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在这里等我,一是牵着我的衣角,不准松手!”我恶狠狠地看着那个眼神无辜的雄性生物。
没办法,一上大街,这个牛高马大的古代人完全不知所措,放着笔直的大路不走,一溜烟就钻进绿化带。等我好不容易把人拉出来,为他指出一条光明大道,他摸摸脑袋,表情凝重地观察过地形,身形一闪就不见踪影,等我气喘如牛赶上他,他正旁若无人地穿过马路,岗亭上方的绿灯正亮着,车流如仓皇逃奔的猛兽,警察小帅哥的脸已和绿灯一样绿。
天知道,我在家里左叮咛右嘱咐,还专门带他在小区附近溜达过几次,动物园超市公园都去过,也没见他这样如临大敌,整个一只惊弓之鸟,莫非我这几天的电视教育和棍棒教育还不够!
从出门到现在,我简直有命悬一线的感觉,死党们说得没错,我就是一块磁铁,专门吸引叫做麻烦的东西,这家伙不就是天大的麻烦!
回头再瞪他一眼,我在心里嘀咕开了,真是冤孽,这男人真是人如其名,活脱脱一头熊,害得想省点钱用自己的衣服胡乱应付他都不行,还得一件件为他添置行头,这些天花银子像流水,真心疼啊!他为什么就不能变成拇指姑娘,让我放在口袋里呢!
今天阳光明媚,心情颇佳,最适合采购生活必需品,所以,我和古人出门逛街。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我知道这个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我身材娇小,后面跟一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大汉如乖乖小孩拉着我的衣角,因为我的步子太小,他走起路来简直成了穿花盆底的宫女。
更诡异的是,我一般唱两三句就会停下来教育那大个子:“那是汽车道,那是人行横道,我们要走人行横道,过马路要走斑马线……”
路人纷纷侧目,看到汉子的墨镜才恍然大悟,纷纷嘀咕:“可怜哦,这么好的身板竟然是个瞎子,说不定还有点傻……”
看到熊无意额头上青筋跳个不停,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我闷笑连连,好歹为我以光速瘪下来的钱包出了口冤枉气。
斜眼瞥见他的嘴张开了,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个好奇酷宝宝又要发问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大喝道:“你今天的问题已经问完,明天才能问!”
说起我这些天可真辛苦,第一次带他出门,他问得我头昏眼花,口干舌燥。第二次我聪明了一点,严令他每天出门只能问十个问题,结果还是被问得只有出气没进气。今天我总算以母老虎的架势把他震慑住,我可怜的耳朵终于得到清静。
看着我得意洋洋的笑容,他眼中闪过一丝淘气的笑意,张了张嘴,非常正经地对我说:
“小小,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看一眼,再看一眼,他眼中的笑意已退,一脸肃然,还隐隐有些委屈。我暗中掐了自己掌心一下,暗叫道:“我的天,无意刚才是在夸我!”
我的脚步顿时有些轻飘飘的,是人都知道,女人特别爱听漂亮话,何况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么好听的恭维。
我有些不确定,回头瞪他一眼,他还是那种百年不变的酷酷表情,与我的目光相对,立刻变成无辜眼神,变化之快让我还以为是阳光太耀眼。
我心头怦怦直跳,为什么他夸我一句,我就会觉得他顺眼多了,甚至比我电脑里那些唇红齿白的美丽少年还顺眼!
我觉得自己的眼光大大的有问题,心中愤恨不已,以恐怖的速度回头,恨不得把他脸上瞪出个窟窿来。
他面部似乎有些僵硬,嘴角微微抽搐,正色道:“小小,前面有个大牌子。”
来不及了,我咬牙切齿地回头,只听一声巨响,眼前就出现了好多明亮的小星星。
“你不会早说嘛!”为了面子问题,我硬撑着在漫天星光中疾走几步,顺便示范什么叫做恼羞成怒。
他还算有点寄人篱下的自觉,快步跟上,走到无人处把我拉住,轻轻揉了揉我明显肿起的额头,不过,我这个角度,刚好看到他频繁抽动的嘴角,真是气煞人!
虽然熊掌十分粗糙,可那力度真好,揉得我晕乎乎地,有如在云里飘雾里钻,连痛和生气都忘了,继续自我催眠:“我要努力,我要加油,我要吃龙虾……”
扑哧一声,有人的冰山脸终于破功,还喷了我一脸。我横他一眼,他立刻成了酷宝宝,嘴角以恐怖的频率抽搐,随手一指:“我想去那里看看!”
“四海游乐场!”五个字似乎从我牙缝里钻出来,还带着腾腾杀气,他把嘴一抿,又低头装无辜,我的目光在磨刀霍霍——装吧!再装也逃不过我的天下无敌紧箍咒!
我一边碎碎念一边在裤兜里掏,足足三分钟后,终于抽出手,悲痛欲绝:“太残忍了,我长这么大自己都没去过。太可怜了,我白花花的银子啊……”
然后,我哭丧着脸双手拉住他的手,用拔河的姿势倒拽着他,闷头往四海游乐场冲。
温室效应的原因,天气越来越热,我家的小屋子简直成了蒸笼。我训练多年,不怕热,也没钱买空调,可那大熊形体的雄性生物哪里受得住这种煎熬,对古董冰箱和风扇的感情突然加深,一整天蹲在风扇前雷打不动,左手一杯冰水,右手一条冰毛巾,旁边风扇前面电视,大有打持久战的意味,那种逍遥让苦哈哈埋头码字的我气红了眼。
更可恶的是,不知道是我穿着清凉的示范教育太成功还是他把绷带当成衣服,他以前的纯情少年和正人君子形象全去了爪哇国,一整天竟然脱得剩下一条四角内裤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那肌肉一块块十分惹眼。这家伙体质非同凡人,伤口没三四天就结痂了,又留下深深几道疤痕,在他强健的身体上有着残酷却妖冶的美,让人几乎挪不开视线,害得我对电脑里存的美男失去兴趣,而且经常性血往头上涌。
我感慨莫名,比起那些光剩下张脸,单薄瘦削的美男,无意才是真正的男人,真不知世道为何变成这样,男人越来越像女人,女人则拼命把自己打扮成男人。
他似乎感受到我“火辣辣”的目光,看看电视,看看窝在角落的我这个可怜虫,倒了杯冰水送过来,笑得白牙森森,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说过,我会负责的!”
等我码完一章钻进洗手间用凉水降温时才想起来,他这句话大大的有意思!看着镜子,我发现凉水已经没用,因为鼻血已经冲破重重阻碍滴了下来。
那天我一夜无眠,因为满脑子淫秽思想,而他在沙发上睡得像只死熊,还轻轻打着鼾。
我顿时有种毁尸灭迹的冲动。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穿着红色睡衣的女子拿着一把剪刀悄然向客厅沙发逼近,口中还念念有词。一步,两步,三步,其人很快就走到沙发这头,弯下身子,对着沙发上那人的头发剪下去。
这个女子就是我,我口中念的是,“死熊臭熊,竟然留这么长的头发,五天就浪费了我一整瓶潘婷,我要一剪刀解决你……的头发!”
为了荷包,是可忍孰不可忍!
“哎哟!”一声惨叫昭示了我得到怎样的惊喜,那个明明在打呼的熊无意一把捉住我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捏,剪刀掉到地上,我哀嚎不止。
他把剪刀捡起来,淘气的笑容如昙花一现,眼中又清澈得仿佛涓涓的山涧小溪,委委屈屈地问:“小小,难道你想杀我?”
“拜托,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有罪恶感!”我在心里求了一遍又一遍。
他哪里听得到这小小的乞求,把剪刀递到我的面前,嘴角向下弯了弯,眼中有浓浓的悲伤,“小小,你真的要杀我?”
“无意,你搞清楚好不好,我连鱼都不敢杀,怎么敢杀你这个大活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恨恨道:“我是看你老拗着不肯剪头发,现在这么热,你等下热出病来怎么办!”我暗暗佩服自己的急智,这么险峻的形势都被我迅速扭转,不由得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他无言以对,五官有些扭曲,我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又摆出茶壶的姿势瞪住他。他迅速把扭曲的五官归了位,用那种无辜眼神凝视着我的眼睛,眸中星辉闪耀。
“你想想看,我们这里有哪个男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你又不是女人!”我把长发拿给他看,“我是女人留长发才没人笑话,你要入乡随俗懂不懂!”
他将我的发握在手中轻轻揉捏,似乎在凝神思考,良久都没放下。我头皮发麻,生怕他想不通学那些武林高手,在我头顶按下去,把我不存在的武功废了。
在我等到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嘴角弯了弯,双手全部搭在我头上,一直抚到发尾才放过已经浑身僵硬的我,把剪刀塞到我手里,认真地说:“我相信你,你剪吧!”
拿起剪刀,我腿肚子开始发抖,剪头发我这可是头一遭。他朝我鼓励地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端坐下来。我想起自己那空空的潘婷,横下心来,抓起他的长发就开动了。
他的肩膀好宽,简直有我的两个这么宽,而且非常厚实,我装作去拂碎发,悄悄捏了捏,吓得连连吐舌,老天,那是肌肉还是铁块呀!
我在心中做了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以后再也不偷袭他,再也不跟他动手,因为我的手腕现在好像要断了。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本着利己利人的心态,我还是没下狠手,只把他的头发剪到了耳根,就是民国时期那种剪了辫子的样子,可怜的家伙,酷酷的模样全被我糟蹋了,我暗暗鄙视自己,准备明天带他下去修一下。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潘婷也有救了,还是回去补觉比较重要。
他好似在想什么关系国计民生的大问题,一直没有理我。反正这几天除了问问题就是发呆,我也习惯他的苦大仇深表情,把剪刀一放,揉着手腕准备回房间继续自己的春秋大梦,他突然拉住我,揉着我的手腕,轻声道:“对不起,我刚才手重了!”
我挤出一个笑容,暗忖,早知道你这么厉害,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惹你。
他突然满脸黯然,轻声道:“小小,你懂的东西多,你跟我说实话,我还能不能回去?”
我张口结舌,拼命在脑袋那堆垃圾里翻找,答案只有一个,白日做梦!
为了不打击他,我抓了一缕头发扯来扯去,一边绞尽脑汁想说辞,他微微一笑,从我指缝拉过那缕头发,慢慢绕在指间,一字一顿道:“别为难,不能回去也好,我也累了。”
我随口问了句:“你在明朝做什么的?”
话一出口,我发现气温突然下降了,他眼中的冰冷清晰可见,我战战兢兢地盯着自己的手腕,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手腕在他的熊掌中肯定又多了一圈瘀青。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瞧他刚出现那倒霉样子,加上那一身伤痕,这个肯定是他的伤心事,何必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挂上甜蜜的笑容:“不方便就别说吧!”一边用力挣了挣,他猛然醒悟,把我拉近了些,深深看着我的眼睛道:“我是个杀手!”
我惊诧莫名,在心里惨叫连连:“世上有没有后悔药卖!”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梦中与周公厮杀,只听外面一阵喧哗,有很多人在大呼小叫:
“你干什么,不准破坏公物!”
“那树又不是你家的,不准动!”
“下来下来!”
……
因为低血压,我每次起床都有点垂死挣扎的意味,不过这次身体倒还听话,要知道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事情肯定跟我家那头熊有关!
果不其然!我揉着眼睛来到阳台,正对我家阳台的枝桠上,赫然坐着那头熊,只见他一手拿把菜刀,正在无比认真地砍树。
树下,几个邻居围成一团,满面怒容,不停叱骂。
我只觉头隐隐作痛,大喝一声:“熊无意,给我下来!”
熊无意眉头一拧,又加了两刀,到底还是习惯性服从,从枝桠跳进阳台,我一把夺过刀,狠狠瞪他一眼,对邻居赔笑道:“不好意思,这是我远房表弟,刚从乡下来,不太会说话。树枝太密了,把我家的风全挡了,家里热得要死,我这才叫他修理一下,你们家有没有树要修理,我叫他去帮忙。”
邻居们跟我哈拉两句,这才偃旗息鼓,各自撤退,我一头栽进沙发,惨嚎连天:“臭熊,你别跟我添乱好不好!”
他瓮声瓮气道:“我不砍点树怎么烧火做饭,以后这种重活我来做,你不用管!”
还不让我管呢!我不管成吗!我郁闷得直抓头发,在成为尼姑之前突然想起来,我家还真的几天没开火了,难怪他会去砍柴。
我一跃而起,将他拉到厨房,示范如何开煤气灶,看到幽幽的蓝色火焰,他非常惊奇,凑上去左看右看,开了关关了开,嘴巴几乎咧到耳根。
我大大打了个哈欠,游魂般晃悠到房间,倒下去就昏睡过去。
一觉醒来,我躺在床上一千零一次地哀叹了自己的悲惨命运后,决定起床治治咕咕叫的肚子。把门一开,我被一尊雄壮威武的塔形物体吓得直往后倒,他眼明手快,在我和地板发生亲密接触前一手把我捞起,皱眉道:“你怎么这么能睡?”
我愣住了,面前这个是几天来被自己呼来喝去的熊无意吗,怎么看起来这么有威严,我暗中啐了自己两口,绝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定要让他搞清楚,他是杀手又怎样,我可不怕,这是我家,由我当家作主!
我的怒火熊熊点燃,完全忘记昨天晚上下的决心,把手腕拿到他眼皮底下,“你自己看看你做的好事,我昨天疼得觉都睡不好!”
他脸色一整,又摆出对付我最有效的无辜表情,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如果他不是一口好听的北方话,我都要怀疑他从四川穿越过来。
不要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瞪了他两秒,想起昨晚他的话,心中一寒,瞬间便换上笑容:“算了,我没怪你,是我自己的错,你饿了吗,冰箱里还剩了什么?”
他一边揉着我的手腕,一边指着桌子上的东西,愁眉苦脸道:“你们这里的人是吃干巴巴的饼干还有那种很恶心的泡面长大的吗?既然这样,要火有什么用呢?”
我的脸又绿了,甩开他去刷牙洗脸。
镜子里那人脸色苍白,头发干枯,全是营养不良的样子,真是可惜了从母亲那遗传的脸蛋。我想了又想,久违的良心终于回来一点,真的不能怪他,这几天他跟自己过的实在是非人的生活。
父母去得突然,我根本没来得及学做饭,而且我天分不够,做出来的东西实在难吃,生活又不规律,有灵感的时候恨不得时时刻刻坐在电脑前敲字,哪里会想到琢磨做吃的。
我喝了杯牛奶,见他对着满桌子饼干发呆,同情心开始泛滥,经过许久的思想斗争后,换了衣服,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说:“买菜去,等下我做饭给你吃!”
他眼睛一亮,以被人追杀的速度跟了上来。
走出门,我擦了擦眼睛,是不是没睡饱产生幻觉,他的冰山脸怎么变了样,看起来好似三月春阳中的花朵,墨色的眼中如有火苗闪烁,又如同灿烂晴空里的绚丽阳光,眼角弯弯的,还带着诱人的小钩子,坚挺的鼻梁下,那薄薄的唇抿成一线,同样带着诱人的小钩子。
我脑子里只冒出三个字,帅呆了!原来这就是男子气概,粗犷大气,坚硬如磐石,决不扭捏造作,畏首畏尾,让人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我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而且有无法控制的趋势,连忙转过脸,暗下决心,为了不摧残祖国幼苗,明天就答应陈姨去相亲!
他可能被我训怕了,一上来就拉住我的衣角,一路上还不时看着我笑。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好似藏了个小蚂蚁,动不动咬上两口。
我精神恍惚地走到了街头的菜市场,迎面走来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老远就笑眯眯道:“小小,你什么时候找的男朋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到处拜托人帮你物色呢!”
我悚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发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箍在我腰上。我恶向胆边生,在他小腿上狠狠踢了一下,赔笑道:“柳姨,他是我表弟,刚从乡下过来看我。”
“原来这样,”柳姨又开始百年不变的感慨,“你父母去得早,你一个人也真是不容易,你这个丫头又倔得很,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跟我们说。你别光顾着写东西,早点把终身大事办了,也让你父母和大家了了心愿……”说着,她把菜篮子放到地上,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教育我一番。
眼看买菜之旅马上要夭折,我拉着无意的手,笑嘻嘻地说:“柳姨,谢谢你们的照顾,你赶快回去做饭吧,孙子很快要放学了。”
“对对对!”她反应过来,提着篮子飞也似地走了。
我的笑脸垮了下来,脚步有些迈不动了,转移目标开始口水轰炸:“无意,你的手往哪放啊,我跟你不熟,不要动手动脚!”
他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指着刚才经过的路面说:“那里有个水坑,我见你魂不守舍,怕你踩进去。”
见他又用那种无辜眼神看人,我横了他一眼,自认无力对抗,叹了口气,高高兴兴开始唱歌:“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
菜市场里真是一团混乱,脏的不成样子的小孩子三三两两到处嬉戏,整个市场充满奇怪的味道,鱼在水池里气息奄奄地吐着白泡泡,鸡鸭在笼子里挤成一团,不时发出凄厉的叫声。我拎着篮子从这头转到那头,就是不知道如何下手,因为,我这厨房白痴实在找不出简单易做的!
从我的自言自语中,熊无意似乎听出些端倪,看着我一个个摊位看过去,满脸犹疑。
我把挑好的土豆递给卖菜的小贩,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刚好过来,笑容满面道:“小小,你也来买菜!”我连忙叫了声“宋姨”,这时,小贩眼皮都没抬,把秤一提,随口道:“两斤!”
宋姨还准备跟我寒暄几句,转头一看,大叫道:“两个土豆两斤,你干脆拿把枪去抢快些!”
小贩瓮声瓮气道:“你有本事你去抢来看看,多管闲事!”
“怎么回事?”无意提着两条鱼大步流星走过来,以护卫者的姿态站到我身后,目光悄悄扫过那神气十足的小贩。
小贩浑身一个哆嗦,脸色骤变,赔笑道:“不好意思,我刚才看错秤了,我再
称一遍!”宋姨瞥了无意一眼,我连忙介绍,宋姨朝他点点头,对我继续刚才的感慨:“小小,你也不小了,赶快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是办法。你从小性子就犟,天大的事都不吱声,七年前要不是……”
“表姐,我想吃鸡!”眼看我脸上的笑容难以维持,无意抢过我手上的篮子,换上最清澈的眼神,微笑着插嘴。
我朝他龇牙咧嘴道:“要吃自己做,我可不会!”
宋姨见自己的长篇大论被人打断,瞪了他一眼,无意拉着我就走,笑眯眯道:“表姐,我饿了,快点回去做饭吧!”
我尴尬地回头和宋姨告别,宋姨看着我们走远,非常大声地冷哼一声:“果然是乡下人,一点教养都没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我偷偷瞥他一眼,还好,四肢发达那人似乎还沉浸在有热腾腾饭菜吃的喜悦里,丝毫没有生气。我似乎第一次认识他,看着他吃吃直笑:“果然还是你有威慑力,以后你来买菜,看看谁敢短斤少两!”
他一本正经地朝我点头:“以后买菜归我负责,以后我们要一起过日子,我正好听听这些家长里短,学学生活经验。”
他还想着这事啊,还跟他过日子,难道我这几天的泼妇形象不够深入?我跳起来削过他的脑袋,无意身形一矮,刚好让我平平削过,我一招得手,得意地大笑着跑开了。
转身的那刻,一颗泪从我脸上滑落,没入尘土。我跑到楼梯口才停下,捂着胸口气喘不停,对那个走得特别慢的男人遥遥说:“谢谢你!”
有些关怀,是从心底发出,藏在沉默背后,微笑背后,一杯热腾腾的茶背后,只要有心,就能感觉到。
我已经不后悔捡到他,即使现在家里已经快山穷水尽。我看得到他的努力和转变,从开始的随时随地批评指责,到现在的沉默接受,从开始的不苟言笑,浑身如长了刺,到现在的开朗随和,平易近人。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对我浓浓的关怀。有人说雏鸟在睁开眼的那一刻,会把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当作自己的母亲,他似乎也有这种情结,把来到这个时空第一个跟他亲近的人当成唯一的亲人。
如果他知道我是多么无用的人,会不会后悔?
我苦笑连连,既然后悔已来不及,那就感谢上苍的恩悯,让年幼失怙的他来到我身边,他将我认作亲人,孤单已久的我何尝不是,目前我们是很困难,可我有手有脚,做什么不能挺过去。如果他没办法找到工作,我大不了先摆地摊卖几天旧书,一定可以暂时维持生活。
从菜市场回来,我点了点今天的收获,鸡蛋两斤,不明品种的小鱼两条,土豆四个,大白菜一堆,葱花半斤。
我兴致勃勃进了厨房,伸出头对无意说:“你等着,我今天弄三个菜给你吃,葱花蛋、煎鱼、土豆丝,一定让你吃得饱饱的!”
无意乐呵呵地朝我笑,我信心倍增,哼着歌把米放到汤煲里煮上,高压锅我不敢用,因为自己的忘性大,每次都是用煮粥的方式煮饭,因为试验了许多次都没办法控制要放多少水,干脆多放点水,这总不会烧糊吧!
先削土豆皮,削完切成丝,我的刀功有限,土豆丝切完成了土豆条。我急了,横切了几刀,成了土豆块,再狠狠剁了几刀,把土豆块剁成土豆粒。眼看再切下去成了土豆泥,我这才放过可怜的土豆,把鱼洗干净,又打了四个蛋,搅拌好放着。
把油一烧开,我把土豆倒了下去,炒了一会,土豆粒有的变黑了,我连忙舀了碗水倒下去,又炒了一会,颤抖着放了一点盐,起锅!
“好了没有?”无意把脑袋伸进来。
“没有!”我瞥了眼黑土豆,心里有些发慌。
鱼就没有土豆这么好命,两条小鱼一下锅就粘到一起,我用锅铲分开,一条鱼的头掉了下来,我正在对付它的头,那条鱼滋滋冒起烟,我一不做二不休,大铲向小鱼铲去,两条鱼的头都掉了。管不了那么多,再铲,那边黑了,翻个身,再铲,两条鱼最后成了一堆黑糊糊的东西,我叹了口气,起锅!
“好了没有?”无意再一次伸进脑袋,唉,对我还真是不放心。
“没有,催什么催,害得我都不会做了!”我在演示什么叫恶人先告状。
“我好饿……”无意嘟哝一声缩了回去。
把蛋往锅里一倒,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一个圆圆的煎蛋,可是锅底的黑烟很快打碎了我的梦想。我把蛋皮翻了几翻,还是成了一堆黑糊糊的东西。对了,我看到切好的葱花才想起来,自己不是要做葱花蛋吗,现在蛋出来了,葱花怎么办?我一拍脑袋,把葱花撒了上去,暗叹:我真是太聪明了!
“你确定这些没有下毒?”无意死盯着面前的三道菜,举着筷子半天没敢下手。
“我忙活这么半天,你竟敢说我下毒!”说实话,看着桌子上的不明黑色物体,我不是不心虚的。
鼓足勇气后,我把盘子全摆到他面前,一个个给他介绍,“这个是土豆丝,咳……切得太大了,反正还是土豆,这个是葱花蛋,咳……煎糊了,这个是鱼,咳……”
他用壮士一去兮不复回的表情夹了块土豆,与其他两道菜相比,那还有原来颜色。
“好咸!”菜刚进嘴,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我不敢碰那几盘菜,最后,用绿色的葱花配着喝了四碗白粥。
他咕咚咕咚把剩下的一锅都喝完了。
我的试验品全进了垃圾箱。
为了自己的福利,无意花了一个下午时间把厨房的东西摸了个底,从煤气灶鼓捣到垃圾筒。这家伙真是天才,那天我当他的面拆了电视,他有样学样,一把螺丝刀使得出神入化,才几天功夫,除了我下了禁令的电脑,他所有的电器都会摆弄,电视风扇全部被他拆过N遍,连厨房的抽油烟机也被他拆下来,正好,好久没洗,他都弄得干干净净装回去了。
倒厨房垃圾的时候,他看到一棵别人扔在楼下的快枯死的发财树,,把树整理一下捡回来,把阳台上一个花盆倒空,把它种了进去。
种完树,他把小小阳台上的所有空盆子都洗好叠好放到角落,豪情满怀地告诉我:“我要把这些都种上花!”
微风轻轻,把发财树仅剩的三片叶子吹得直摇晃,我仿佛看到花团锦簇的景象,多年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心头一疼,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灿烂的笑脸,那时候,他同样豪情满满,说着同样的话:“我要把这里都种上花!”
我们家经济一直很拮据,母亲没工作,两个孩子要读书,全靠父亲在报社微薄的薪水应付。这些花盆都是父亲捡来的,连同几棵枯树。那些枯树在他侍弄下很快就活了过来。我记得还有一棵是月季,一年四季会开粉红的花朵,它开花的时候是我和弟弟最快乐的时候,有一次我忍不住摘了一朵插在马尾上,被他狠狠骂了一顿。
他说,花是有生命的,如果摘下来它也会痛,它开花是要给大家看的。
那一刻,母亲在厨房里忙,我拉着弟弟的小手蹲在他身旁,为他递水递小铲子。然后母亲会笑吟吟出来,拿毛巾给爸爸擦汗。
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性格无比温柔,小区的阿姨们都喜欢和她聊天,因为她总是笑微微的,从不会把话乱传。我的脾气这样坏,到现在还有许多阿姨照顾我,不能不说是托了她的福。
我们一家虽然清贫,可是每天都笑声满满。
我从窗户看向外面,七年前我和弟弟栽下的树苗已经长到了二楼,一棵大大的枝桠伸到阳台里,树梢的新绿若隐若现。
我靠在阳台门口长长叹息,这些年自己都做了什么?花都养死了,自己成了一个废物,除了混吃等死别无他用。我甚至想一辈子缩在自己的壳里,不用相亲,不用嫁人,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死去。
我知道自己是个懦弱的人,但是,我是多么憎恨自己的懦弱,憎恨自己的一无是处,恨到……想杀了自己。
这时,他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大声道:“懒猪,快去打水,我栽好了!”
“欠扁,敢骂我!”我嘟囔着去打了水来,不知不觉露出微笑,他不但让这间屋子重新热闹起来,连心里空的那块也渐渐被他填满。我慢慢走到他身后,他正蹲着整理花盆里的泥土。我忆起当年和父亲的游戏,吃吃一笑,猛地扑到他背上,他反射般起身,随手往后一挡,动作非常流畅地把我打飞在地。
我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泪水在眼眶里翻滚,破口大骂,“臭熊,你到底想做什么,我跟你玩一下都不行!”
他紧抿着嘴,笑得眼角几乎飞入发鬓。我那惊天动地的狮子吼又起,“笑什么笑,还不快来扶我起来!”
从那几乎挪位的五官来看,他忍笑忍得很辛苦。见我又要吼人,他连忙把手上的泥土在身上擦了擦,把我抱上沙发。
屁股刚挨到沙发,我又疼得惊天动地叫了起来,他五官挪了回来,眉头紧蹙,手足无措地围着我团团转,转了一会竟进房间去了。
“这个没良心的坏蛋!”我恨恨地骂,开始算计怎么报复这头大笨熊,别说我小心眼,都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因为女人是最记仇的。我正在哇哇乱叫,只感觉身下一凉,一回头,那头无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瓶红花油,我回头一看,那在家穿的休闲短裤已经褪、褪、褪到……
“色狼!”我屁股也不痛了,把短裤拉上来,朝他劈头盖脸打去。他扣住我的双手,闷闷道:“我说过我会负责的!”
“搞不清状况的犟驴子!”我暗骂不已,看着他一脸肃然,还有那无辜的眼神,我投降了,开始谆谆诱导,“在我们这个时代,女人是可以嫁许多男人,如果不相爱可以离婚,咳……就是休夫,即使你看光了我的身体或者跟我……咳……可不可以当我没说过这句,你还是不用和我结婚,不用负责!”
看着他满脸呆滞,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电视,“如果没有常识,一定要多看电视!电视是个宝,什么都能学到,以后你多看现代剧家庭伦理剧,从早看到晚都行,一定要好好学习!”
我不禁后悔,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天我租了不少明朝的连续剧给他看,一边听他不停批判,从中找出自己笔下的漏洞。看来自己的教育方向不对,应该让他快些适应这里的环境。
“我看了很多,还是不理解,女人怎么能随便休夫!”他闷闷不乐道,“还有,女人怎么能穿这么少出门呢,这不是引诱男人吗?”
我看看身上的背心短裤,头顶冒烟,飞起一脚,没碰到他之前就跌了下去,还是极其不雅的平沙落雁式,疼得我一腔热泪向地板流。
这没义气的家伙当场笑到捶地,什么世道!
谁把我的冰山帅哥还给我!
晚上,他很早就进了厨房,煮出一锅真正的米饭,做了真正的葱花蛋和土豆丝,还有大白菜。
吃完饭,我撑得躺在沙发上起不来,他坐在我前面的地上看电视,不时皱眉或者大笑。
看着他上午刚剪的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我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想摸他后面若隐若现的青色。
手还没摸到,他下意识地回手,准备来个过肩摔,刚碰到我的手,又浑身一震,赶快缩回,规规矩矩坐着看电视。
我终于摸到了,那头发很扎手,刺得我的手指微微地疼。
一直疼到心里。
恍然间,我仿佛回到七年前那个傍晚,电视里有个歌手正用沙哑的声音唱歌,弟弟坐在我前面,他刚剪的头发也是这样扎手,父母亲在厨房忙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幸福能永远。
我咬住自己的手掌,不想让哭声爆发。
他慢慢回头,剑眉一拧,又缓缓松开,把我的手掌拿出来,沉默着,把我抱进怀中。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我忘记克制汹涌的情绪,放任自己被悲伤淹没,只是在心中喃喃自语:“就这一次,下次不会了,一定没有下次。我知道,我明白……”
惊天动地的宣泄后,七年来,我第一次睡得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