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里,每天都这样漫长,风扇呼呼地送着热风,蝉在窗外吵得人心神不安。
我正哀悼自己的悲惨遭遇,根本吃不下东西,饿极了就用水果胡乱填填肚子。无意闷声不响做好饭菜,我看都不看一眼,对自己说:“钱小小,你要是有骨气就不要吃,这个人刚才破坏了你唾手可得的幸福!”
我下定决心,一定和他冷战到底,让他知道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发善心给他一碗饭吃,他不能反客为主,欺负到我头上来!
吃完饭,他把剩饭剩菜装好放到冰箱,跑到浴室冲了个澡,水都没擦,穿着那四脚短裤湿淋淋地出来了,捞起一堆衣服去洗。我瞥了他一眼,吞了吞口水,继续翻资料,准备素材写那纯粹胡说八道的穿越文。这些天速度可比蜗牛,我才刚赶出一个楔子,还不加油写我们月底都要去喝西北风了。
我随手点开邮箱,看看催命魔王有什么最新指示,发现一封标题“对不起”的邮件,我点开一看,顿时笑出声来,只见一只漂亮的卡通小狗在对我不停鞠躬,旁边写着“对不起”三个大字。
当看到下面的话,我的笑容蔫了。
“小小,高一入学那天,你穿着大大的校服,像一只绿皮青蛙,我刚在暗暗嘲笑你,却看到你对我笑,对所有的同学笑,笑得那样好看,似乎浑身都亮了起来,我立刻知道,我完了。
我喜欢你,但是不敢告诉你,一直到处出风头装老大,吸引你的注意,但是,在你真正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可我不能原谅自己,一直不敢面对你。
小小,这次接到你的电话,我十分激动,以为能重新回到你身边。当看到你对熊无意笑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你还是绿皮青蛙的时候,那种明亮和坦然让人相形见绌,那种毫无遮掩的欢喜和全心全意的信赖也让我终于明白,我再也没有机会,永远失去了你。
熊无意是个好男人,也是个真正的男人,没有我这么多的计较,喜欢你就坚定地站在你身后,不给对手任何机会。
我会永远祝福你们!
鬼见愁(我原名仇归简,但愿你还记得)
当然不记得!我嘿嘿直笑,笑没两声,突然拍案而起,在心中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毫无遮掩的欢喜和全心全意的信赖’,文采这么好怎么不去写书,编排我做什么!”
“怎么啦?”他从浴室探出头来,我老脸一热,悻悻然收起要干架的姿势,朝“真正的好男人”做个大大的鬼脸。
他呵呵直笑,又钻了进去,突然“啊”了一声,我顺着声音方向看去,只见他拎着牛仔裤出来,从口袋拿出……一叠……粉红的……崭新的……人民币。我眼珠差点瞪掉下来,只有个一个想法,这家伙是不是出去打劫了!
我呆呆看着他把钱放到电脑桌上,他似做错了事的孩子,轻声道:“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老板很欣赏我,我给他打了套拳他就把我收下了,还预支了这个月的工资,一共五千块,你点点。”
他嘴角弯了弯,把钱推到我面前,手缩回去在裤子上搓了搓,像在等待老师表扬。
见钱眼开动作完毕,我转念一想,悄悄吐了吐舌头,什么事没做就得了五千,这保镖也太好赚了!我的疑问脱口而出:“你不是去做坏事吧?”
他笑眯眯道:“当然不是!老板让我每天跟着他,保护他的安全,明天开始上班。”
“跟着他,吃饭睡觉也要跟?”我眨巴着眼睛问,有钱人毛病多,别把我纯洁的大熊带坏了。
呸呸,我老脸一红,啐了自己一口,他什么时候变我的啦!
“是啊,我一个月有两天假,其他的时间都和他一起,所以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他神情有些无奈,“以后别老吃饼干泡面,腻味死了!”
他今天的笑容怎么这么温柔,迷人的小钩子,又来钩我的心。我心里有些酸酸的,不知是因为以后又要吃那些垃圾食品还是因为很久看不到他,或者害怕以后他不用我照顾,会很快找到更广阔的天空,将我抛诸脑后。
又或者,正如鬼见愁所说,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已对他敞开封闭已久的心。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干脆放弃码字,把电脑一关,把钱塞到他手里,“钱你拿着,我们去买空调,让你今晚睡个好觉,明天精神百倍地上班!”我知道,他晚上老是热醒,总是一趟趟去冲冷水澡才能稍微眯一会。
空调很快就买回来装好,我们把门窗关好,整个屋子立刻如同春天。这么好的日子,小吃和酒当然少不了。他第一次喝啤酒,第一瓶竟是一口气喝完,嘴边留着白沫,啧啧称叹:“真是好喝!”
看着他一瓶瓶灌下去,半打啤酒很快就只剩一瓶,我咋舌不已,这家伙的肚子真是个无底洞!我一时兴起,把油乎乎的鸡爪子一扔,扑上去抢他手里的最后那瓶。他可能还没喝够,把酒举得高高的,就是不给。我又蹦又跳,怎么也够不着,干脆攀着他的手臂猴子爬树般往他身上爬去,当我快拿到时,他哈哈大笑,换了一只手又来逗我。
眼看到手的鸭子要飞了,我嗷嗷怪叫,抱住他脖子就往上爬,他身体一僵,把手放了下来……抱住我。
“哈,我抢到了!”我拿到酒,才发现他浓墨般的眼睛就在眼前,我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的眼睛,如同贝壳中的黑色珍珠,有着晶莹夺目的光芒,让人不由得渐渐陷入,忘了过去,忘了忧愁,忘了身在何方。
甚至,忘记自己仍在他怀中。
我们就这样默默凝望,他手臂如铁链,一点点把我锁住,我紧贴着他,只觉得身体如一座沉眠千年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候。
我呼吸有些不畅,微微张开嘴喘气,他的唇近在咫尺,踌躇着一点点靠近,轻轻覆到我的唇上,接着,一个温软湿润的东西探入我口中,浓浓的酒香扑鼻而来,让我头晕目眩。
我知道自己的姿势很奇怪,一手拿着酒,一手攀着他的脖子,他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把酒夺去放下,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揽着我的后颈慢慢坐下,把我枕于膝上,加深了这个吻。
是酒让人迷醉吗?我脑子里昏昏沉沉,早已没有今天接受另外那人时的计较,他的双手这样有力,仿佛为我做了个坚强的盾,挡住破空而来的利箭,挡住风雨雪霜。
他的舌有些蛮横地找到我的舌,当两个舌尖相遇,他的动作突然温柔,一点点推进,由里而外,舔过每条苔纹,最后,重新与我的舌尖纠缠。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他抽走,连呼吸也被控制。他把我越拥越紧,紧得仿佛想把我按入胸膛,我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浑身燥热,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他的身体,把血肉与他溶在一起,再也不分离,再也不孤单。
“小小,开门!”门突然被人敲得震天响,我悚然一惊,猛地把他推开,跳起来就去开门。陈姨插着腰站在门口,咆哮声震耳欲聋:“小小,你到底在玩什么,你不喜欢小余就直说,为什么要把他扔下去,他们家就这一根独苗,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我垂头丧气地听着她的教诲,一边偷窥熊无意的脸色,生怕他再次发疯。他总算有做错事的觉悟,轻叹一声,把握紧的拳头松开,拧着眉默默坐到一旁。
陈姨痛骂过后,明显地口干舌燥,后劲不足。读大学时和那帮青春无敌恐怖美少女混久了,我的马屁功夫也练了出来,连忙把她让到沙发坐下,端茶送水,她这才发现黑口黑面的熊无意,皱着眉道:“小伙子,我知道你是想保护你表姐,可她总是要嫁人的,我好不容易才给她找到小余这样的好对象,要是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你可不能耽误你表姐,她这些年一个人真是不容易……”
斜里看到他的手又紧紧握成拳头,骨节已有些发白,我连忙挡在他面前,赔笑道:“我表弟不懂事,陈姨你别怪他!”
“啊……”我惊呼一声,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我的腰紧紧圈住,我来不及反抗,他将我迅速拉回怀中,冷冷地看着目瞪口呆的陈姨,宣告自己的所属权,“我不是她表弟,我是她男人!”
陈姨气得直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慌了神,正要跟她解释,他扳过我的脸,当着陈姨的面,用力吻了下去。
“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老早就和男人鬼混,我算是瞎了眼了!”陈姨冲了出去,把门摔得惊天动地。
我一口咬在他探进来的舌上,他闷哼了一声,捂着嘴放开我。我腾地起身,一脚踢去,如踢到铁板,捂着脚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我哭丧着脸,打开他的手,飞快地钻进房间。
在锁门前,我大吼一声,“熊无意,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在关上门的那一秒,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说他一个才多大点的孩子,竟然吻技炉火纯青,这要经过多少磨练啊!
算了,以前的人都比较早熟,我委委屈屈地安慰自己。
第二天日上中天时,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总算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小闹钟,耳朵竖了起来,每天到这个时候,外面有只无意总会来敲门,叫我起来吃早……中饭,怎么现在还是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呢?我惴惴不安,赶快爬起来侦察敌情,一点点扒开门缝往外看。
没有铁塔般的身子挡在我面前,没有黑色背心短裤,没有饭菜香味,什么都没有。
我钻出门来,揉着眼睛到处搜寻,当看到墙角的酒瓶时,我才猛然醒悟,无意走了!
昨天买空调剩下的两千多块静静躺在我的电脑桌上,我怔怔看了几秒,扑过去打开他平时放衣服的抽屉,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中还有微微的沐浴露香气,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如出现时那般,无声无息从我生命里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甚至来不及问他的工作地点,来不及问他的过去,甚至来不及正视他的存在,一切都来不及。
我恨我用开朗伪装的懦弱,恨我遇事就逃的习惯,他为我做了那么多,我怎能视若无睹!
我颓然坐到擦得干干净净的地上,昨晚两人制造的一堆垃圾都收拾好了,无意粗中有细,而且极爱干净,一见我搞破坏就恨不得把我踢开,总是跟前跟后为我收拾。我瞧出些端倪,有心逗他,每次都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看他一脸隐忍为自己善后,我总是躲在一旁窃笑不已。
我蓦然惊觉,鬼见愁说的是真的,七年来,我第一次这么快乐,第一次这么渴望回到这个叫做家的地方。我悔恨交加,不禁放声痛哭,我昨晚应该问清楚他在哪里工作,叮嘱他做事小心,让他不要得罪老板,甚至应该……让他真的上自己的床,让他留恋我,留恋这个家。
我恐惧不已,怕他如亲人那样一去不返,又剩下我守着这冰冷的巢,日继以夜,寂寞无始无终。
“天黑黑,要下雨……”难受了一阵,我还是从地上起来,哼着歌去刷牙洗脸换衣服填肚子。填好肚子,我打开电脑继续查资料,把资料收集全列在文档里,为码字做准备。
看着沙发,昨晚那激情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我突然有些沮丧,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多愁善感,看来状态还是没有恢复,我心烦意乱,没码几个字就开始抓狂,困兽般在屋子里走了一阵,把电脑一关,抓起菜篮子就出门了。
当走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会做饭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我要买什么东西回去?
我买了几斤鸡蛋,提着篮子灰溜溜地回来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迎面而来,我连忙换上灿烂的笑容,没等我开口喊人,柳姨瞪了我一眼,避我如瘟疫般绕到花坛那边的小路。
我张口结舌,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继续往前走,周围的声音渐渐大起来,“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好女孩,还一直张罗着给她介绍对象,没想到这么不自重,还贪心,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害我被人家骂得半死!”
“难怪这些年我们给我介绍了这么多对象都不成,敢情是早就跟男人睡上了,看我平时没心没肺一脸笑容的样子,早知道是这么个东西,我们就不用浪费这么多功夫了!”
“那是,我看她还命中带煞,要不她一家人怎么死得这么惨,只怕娶回去都没什么好事!”
“你们知不知道,有次我孙女拿她写的书给我看,我吓了一跳,那里面有男人女人办那事,写得跟真的一样,我还一直纳闷这么个年轻女孩子怎么能写出那些东西来,原来是自己有经验,真是教坏小孩子!”
……
那些声音最后化成一个尖利的锥子,拼命钻到我脑子里,我的腿越来越重,仿佛每一步下去都是万丈深渊,篮子几乎垂到地上,鸡蛋散在筐里,随着撞击破了几个,流出黄色白色的液体,真是一团混乱。
回到家,我把门一关,扑到沙发上,久久没有起来。
天渐渐黑了,又渐渐亮了,麻雀在树上蹦跳着,我缓缓在沙发上睁开眼睛,微笑着对快乐的麻雀说:“你们不要笑话我,我一定会好起来,无意也一定会回来!”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我轻轻唱起歌,打开电脑,在停了许久的心情日记里写下:
我捡到一个明朝的杀手
他叫熊无意
他会做很好吃的菜
他会微笑着摸我的头
他看人时,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我受欺负时,他会站在我身后
我工作时,他会在我手边放上一杯茶
我哭泣时,他会提供温暖的怀抱
我大笑时,他脸上也会出现迷人的小钩子
他说,他要对我负责
我相信他
因为,我想我已经爱上他
我要高高兴兴地活着,安安心心地等他
他一定会回来
我翻到前一页,那里写着:
我很后悔
为什么我要参加高考
为什么没有跟他们去省城,
这样,我们就能一家团圆
即使死在一起
也比我一个人活着幸福
他们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我不能死
我还有事情没做
我能做什么,我不知道
活下去吧
即使孤单
熊无意一走,我的苦难生活又开始了,我去超市胡乱采购了些食物,把冰箱和储物柜塞得满满的,开始奋力和我的穿越作战。这些天真是天昏地暗,不知人间寒暑。半个月的时间,我总算写出个雏形,只等修改一下就能交给催命魔王莫小望,然后,等着我的衣食父母救我小命。
当催交水电费的单送到我家的时候,我才知道口袋里只剩几块钱,猛然记起熊无意走的时候留了些钱,那天脑子太乱,一时竟不知塞到哪个角落里。我到处翻找,终于在电脑桌的小抽屉找到塞成一团的宝贝。
抽出三张交水电费,一不小心,钱散落一地,从里面飘出一张烫金卡片,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我用颤抖的手捡起来,那上面写着:
四海市威远集团董事长于荣华
所以,这个下午,我出现在全市最高的建筑——威远大厦门口,这里就在闹市区,平时我逛街经常来,可都是看着门口威严的保安过其门而不敢入,顶多从外面偷觑一下,或者瞧瞧那停得满满的漂亮车子搜集王子和灰姑娘小说的素材。
看着我一身背心短裤,保安二话不说就把我扔了出来,还一脸威严地指了指旁边“衣冠不整,不得入内”几个大字。我气得团团转,只好回去换衣服,牛仔裤当然不行,套装我更没有,只有许多怪里怪气的花裙子,翻到最后,我眼前一亮,箱底是母亲的藕色绸布旗袍。
我连忙把长发盘好,穿上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看着那似曾相识的影子,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于是,当一个假淑女出现在威远大厦门口时,保安还是那个保安,可他只斜了我一眼,任凭我大摇大摆进门了。
“只认衣冠不认人!”我嘟哝着走到前台接待室,一个穿着白色套装的女子迎了上来,“小姐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看到美女,我不由得心旷神怡,刚才的郁闷早抛到九霄云外,谄媚地微笑道:“你好,我想找熊无意。”
她撇撇嘴,仍然甜甜笑着,“对不起,我们集团很大,您得告诉我他在哪个部门。”
“哪个部门?”贴身保镖是什么部门,我傻眼了,美女见我半天没答话,笑眯眯道:“对不起,请您问清楚哪个部门再来吧!”她右手一伸,摆出送客的架势。
我脑筋一转弯,他做贴身保镖,那只要找到这个于某某不就可以找到他了,我暗暗称赞自己的聪明,连忙从小坤包里拿出名片,“小姐,我找这个人!”
她看到那烫金的名片,脸色微微一变,突然满脸堆笑。我不禁慨叹,都说孩子的脸是六月的天,原来女人的脸也一样,如果没有弄错,那个才叫谄媚笑容。
美女踩着高跟鞋飞快地把我让到一间全是红木家具的会客室,为我泡了一杯真正的雨前龙井,我激动得手都抖起来,好香的茶啊!我拼命闻着,恨不得把头栽到杯子里。
“小姐贵姓?”一个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叫钱小小。”我还在茶香里流连,十分干脆利落地自报家门,省得她问来问去。
“那好,请钱小姐稍等一下,我马上去通报。”高跟鞋的声音飞快地消失了。
捧着茶,我真舍不得下口,父亲和母亲最爱喝茶,两人买了一套紫砂茶具,一有空就对坐着泡茶。父亲平时的工资只能维持生活,稿费除了买书就是买茶叶,母亲从不说他,总是能省就省,比如校服总买大一号,穿上去就是鬼见愁说的大大的青蛙,或者把我的衣服改给弟弟穿,把父亲和我的衣服改给我穿,再把弟弟穿不上的衣服剪剪缝缝,再改成抹布或者家居衣服。我平时大大咧咧惯了,一点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可弟弟一个男孩子穿着奇奇怪怪的花衣服出去,老是被人家笑话,弄得泪汪汪回来,为了他我小时候真没少打架,成了小区的土霸王。
在袅袅的热气中,我的视线模糊起来,那时候真是快乐,客厅的饭桌铺上桌布就成了我们的书桌,大家各占一方,父亲写东西,母亲边看书边督促孩子们做作业。大家都忙完后便坐在一起泡茶,听父亲吹笛子拉二胡,听母亲唱歌,听他们笑眯眯地讲故事,父亲能拉世上最好听的《二泉映月》,七年前我就不敢听了,因为,真的会肝肠寸断。
“小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会客厅里进来一个保养得极好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白色POLO衫,同样白色的休闲裤,白色运动鞋,我从没看过有人比他更适合白色,看起来斯文儒雅,风度翩翩。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的后面立着一座白色巨塔,那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家伙。
我的动作从未有过的流畅,放下杯子,起身,奔跑,绕过那中年人,扑上去,挂到他身上,揪耳朵:“死家伙,竟然都不回家,太过分了,还要害得我千里迢迢来找你……”
愣了许久,中年男子终于反应过来,轻轻咳了一声,我这才发现得意忘形,竟然在别人地头撒野,连忙放手,从熊无意身上下来,全身的血直往脸上涌,忸怩着讪笑连连。
那人看到我的笑容,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轻笑道:“无意,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很可爱的女朋友,你不是说她不理你了吗?”
我往无意腰上掐了一把,轻声骂道:“笨家伙,什么都跟别人说!”无意把我揽紧了,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那是误会,于董,我跟你认错,我怕她找不到我,把你给我的卡片留给她了。”
于董哈哈大笑,“算了,我不怪你,那种卡片只派给我看重的人,难怪前台小姐这么紧张。我也很纳闷,我已经很久没派过这种卡片了,怎么会突然冒出一张,原来是你们在搞鬼。对了,你们小两口要不要到上面去聊聊,我给你们腾地方。”他边说边向无意挤挤眼睛,掉头就走。
熊无意的俊脸一红,拉着我的手跟在他后面,我偷偷踢了他一脚,轻声道:“臭熊,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他嘿嘿直笑,“我以为你真的不想见我了,怕又惹你生气。我特意把地址留给你,没想到你这么久都不来。”
我又踢了他一脚,“就见你平时力气大,你不会把把房间撞开,把我从里面拉出来……”我突然醒悟过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在教导某人如何霸王硬上弓吗?我头皮直发麻,强笑道:“刚才我说的你没听懂对不对?”
前面的于董回过头来,笑得嘴巴都歪了,“我听懂了!”
我尴尬地对他笑了笑,暗想:你听懂没关系,只要无意听不懂就行了。
无意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几乎把我的几根嫩骨头捏碎,他眼中全是笑意,用迷人的小钩子钩得我心头发疼,低声道:“我也听懂了!”
我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坐着于董的专用电梯到了三十楼,于董先把我们带到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后,见两我们百无聊赖地大眼瞪小眼,便笑眯眯地带着我一间间参观。原来这一层都是给他用的,图书室竟然有线装本的《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我抱着书兴奋得涕泪交加,这些可都是宝贝,平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
休息室是个大套间,外面是大得恐怖的布艺沙发。运动室最大,里面跑步机扩胸机什么运动器材都有,旁边竟然有一个高尔夫练习场,铺的是真的草皮,还有一个大大的玻璃房,里面做了个水池,种满荷花,满室芬芳里,满池的粉与绿让人心潮澎湃,激动莫名。
我一下子就爱上了这个地方,欢呼着三两步冲了过去,趴到池边深深呼吸。无意怕我摔进去,连忙把我的腰牢牢扣住。我吃吃笑着,干脆上半身探进池里,把鼻子贴到一朵盛开的荷花上。
我突然发现,于董神情有些奇怪,神情似悲犹喜,眼睛眯缝着,眸中晶莹透亮,如同荷叶上的露珠,在灯光下似有夺目光彩。他在对面默默凝视着我,目光却仿佛穿过我的身体,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馥郁的芬芳中,我有些愣神,暗忖:这于董到底在想什么,要知道这地方寸土寸金,他弄个图书室和运动室就罢了,怎么在这里养这样一池荷花?有钱人就是想法诡异,不过,我非常喜欢,我多少年没看到真正的荷花了!
可是,他能不能不要这么看我,防贼一样,我又不会偷他的花回去,小气鬼!
“莲蓬!”我惊叫一声,在无意的手臂中挣扎着探了探,轻轻扒开几片荷叶,果然看到一个刚长出的小莲蓬,我如获至宝,又往前爬了爬,只听一声惨叫,在我掉到水里之前,无意把我捞了回来。
“惊险惊险!”我连连拍着胸膛,无意和于董哈哈大笑起来,于董目光迷离,慢慢走到我面前,轻叹道:“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你认识的?不会是我母亲吧,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母亲。”我觉得自己说了个笑话,嘿嘿直乐,“你知道吗,我母亲单名一个荷花的荷,我最喜欢荷花,夏天的时候家里天天都会插上几支。”
“什么,”他浑身一震,眼神突然凌厉,“你母亲也姓于?”
“哈,你怎么知道!”我朝他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这都猜得出来!”
他眼中血色顿现,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无数声音在喉咙里翻滚,却就是冲不出来。
他的五指几乎勒进我的肉里,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哀哀呼痛。无意呆住了,连忙把我捉到怀里,一边捉住于总的手,三人竟僵持住了。
良久,于董终于开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我再问一句,你的父亲是不是叫钱童安?”
“原来叫钱童安,后来叫钱慕和!”我在心中嘀咕着,除了拼命点头,别无他法。
“熊无意,你说她的父母双亡是真的?”他眼睛通红,如同噬血的兽,手上的力气又大了许多。
我泪如泉涌,连连往后面的怀里缩,无意慌了神,“于先生,是真的,你先放开她,有话好好说!”
于董慢慢放了手,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肩膀瞬间垂了下来,定定看着我的泪眼,迟疑着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死的?”
我突然有些慌乱,他奇怪的表现提醒了我一件事,别人都是亲戚朋友一大堆,我父母亲却从来没有亲戚上门,也从来没交过朋友。我下意识地想逃避一些东西,连连后退,想离开这个接近我心中伤口的地方,永不碰触,就永远没有机会再痛。
熊无意感觉到我的恐惧,心头一紧,把我揽进怀里,柔声道:“别怕,有我!”
我突然挣扎起来,熊无意吓了一跳,连忙放手。我朝电梯口猛冲过去,两人反应过来,同时追了上来。
电梯门应声而开,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和一个高大的男人撞个正着,我的鼻梁撞到他胸膛,痛得泪水纷飞。
“怎么回事?”两个男子从电梯里走出来,前面那人极年轻俊朗,满脸玩世不恭的笑容,后面那人三十来岁的样子,比无意还要高壮,浓眉大眼,脸上轮廓如同刀削斧劈而成,冷峻得不可思议。
我撞到的那人把我拽到于董面前,于董强笑道:“小凡,你来认识一下,我可能就是你表姐妹。”
“表姐妹?那个失踪姨妈的女儿?就这个满面皱成一团的德性?”那个可恶的男人用食指戳着我的脸,对后面一直沉默着的壮汉笑道:“风至,你看她的脸像不像苦瓜?”
我挣不开他的手,顿时火冒三仗,我被人欺负,无意怎么一点也不想为我出头,难道给钱的就真是他大爷吗?我腹诽不已,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发现他视线正落在后面那壮汉身上,浑身都长了刺般,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眼神更是从未见过的冰凉。
我心中一冷,这样的无意是我从来未见过的,可也许这才是真正的他。他是个杀手,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他的天性使他很快适应了丛林生存法则,再也不需要我这个一无是处的笨人来教。
他需要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我的陋室,容不下他这苍龙。
我似乎到了异国他乡,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只想仓皇逃奔。
如多年前那样,悄然退到那冷清却安全的壳里,装做一切未曾发生,将活着当成唯一任务。
我心揪得发疼,慢慢把手放下来,用最后的勇气挺直了胸膛,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说:“对不起,我今天不该来这里,不该认识你们,请你们忘了今天的事情,当从来没见过我。我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想跟你们有关系,也许你们真的认识我的父母亲,可他们现在已经走了,你们这么大的名声,他们要找你们早就找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深深看着无意的眼睛,轻声说:“请不要再打搅我的生活!”
说完,我转身就走,心如死灰。
“站住!”于董大吼一声,我才眨了下眼,面前就出现一个铁塔般的身躯,风至把手一摊,拦在我面前,目光阴鸷,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我又惊又怕,无意两步就窜到我身边,把我往怀里一拉,把我的头按进胸膛,不让我接触那让人从心底生出寒意的目光。
“原来你们有一腿,果然厉害,把男人安排进来摸底,看我爸好说话再进来认亲,以后是不是打算把这公司也全部接收去!”于小凡的笑声特别刺耳。我气得脑子里轰地一声,挣扎着要回骂,无意摸摸我的头发,无视众人虎视眈眈,在我额上印下一个冰凉的吻。
听到他胸膛如雷的响动,我奇迹般平静下来,不管别人对我怎样,只要他的怀抱对我敞开,世上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因为,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于董吼道:“于小凡,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他们,难道你还想把我赶出去么,你外公外婆盼了这么多年,你难道要让他们郁郁而终?”
于小凡满面怒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摆摆手径直往运动室走去,风至冷冷扫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于董凄然一笑,“孩子,你不要急着走,你外公外婆都老了,只盼着有生之年能再见你父母亲一面,你就去见见他们吧!”
我深深闻着无意身上的味道,微笑着,“于董,他们想见的是我父母亲,不是我,既然连我父母都不愿意回去,我如果要认,他们肯定会怪我,而且……我实在不喜欢麻烦!”
我把无意的耳朵揪住,踮起脚尖附耳道:“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休假记得回家,我等你!”
他眼中的冰寒尽褪,又现出那迷人的小钩子,钩得我心头酸疼。
我是不是该感恩,在我准备放弃一切的时候,终于有人不会放手。
于董慨然长叹,“你怎么跟你母亲一样犟呢!”他朝无意挥手道:“你先把她送回去,明天再来吧!”
无意的手拉得那样紧,似乎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我莫名地觉得安全,底气又足了,微微扬着下巴道:“谢谢于董,认亲的事就算了吧,我父母亲……”
不等我说完,无意对他深深鞠了一躬,将我横拽进电梯。
简直反了!我龇牙咧嘴地握紧拳头,却发现跟他一比,我那拳头简直是小小蚍蜉,赶紧偃旗息鼓,为我瘪瘪的肚子谋求福利。
被熊无意好好喂了一顿,我心满意足地躺在沙发上吹空调晾肚子。他端了杯茶来,真香,雨前龙井!我两眼放光,朝杯子扑了过去,他嘿嘿直笑:“这是于董让我带回来的,你在那里坐着的时候他不让我出声,我们看了你好久,没想到喝杯茶都能陶醉成那样,后来我看他神色不对,怕他生气,赶紧叫了你一声,”他把头凑过来,“你的反应真让我吓了一跳!”
我狠狠瞪他一眼,我容易吗,那时候我的感觉就跟苦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差不多!这个话题不宜继续,对我大大的不利!我脸上一红,大喝道:“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看我被那个于小凡和莫名其妙的疯子欺负!”我愤恨难平,又去揪他的耳朵,他把我作乱的手抓住,神情肃然,“以后避开他,他身上杀气很重!”
见我呆愣住了,他笑起来,“不过我会保护你!”
难以沟通!我翻了翻白眼,继续闻我的茶,面前突然出现那迷人的小钩子,他的声音哑哑的,仿佛压抑着什么,“你今天说要我把房门撞开,把你拖出来做什么?”
“死小孩,满脑子淫秽思想!”我把杯子一放,扑上他身上用女人本能的王八拳对付他,他哈哈大笑,把头拱进我的怀里躲避毒打,我的动作渐渐轻柔,最后,把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
他浑身一震,将我的腰紧紧抱住,慢慢地,我察觉身下有什么正长大,我有些恐慌,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吗,这么快就要把自己交给他吗?他把我往怀里紧了紧,让我更真实地感觉到他的欲望,他滚烫的吻从我脖颈开始,在那小背心外的皮肤上一遍又一遍地来回。他的双手用力握在我腰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他的坚硬已如钢铁。
“不行,咱们还没成亲!”他猛地推开我,声音有些嘶哑,眼中的情欲红如烈焰,把我的恐惧燃烧殆尽。
我突然很安心,这样的男人,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我着想,难道还不值得交付此生此心。我拿出父母的照片,拉着他一起跪了下去,哽咽道:“爸爸妈妈,我准备和这个男人过一生,你们如果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
他浑身一震,用力磕了三个响头,肃然道:“爸爸妈妈,我熊无意定不负她!”
我含泪而笑,“你学得倒快,也知道叫爸爸妈妈!”
他将我拥在怀里,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又露出那种熟悉的无辜眼神,“叫爸爸妈妈不对吗?”
我没有回答,撇开脸颤抖着掀起小背心,把自己的丰满露在他面前,他喉咙里滚动着奇怪的声音,双臂一收,把我抱进房间,把小背心脱去,小心翼翼地亲吻着我,像是对待绝世的珍宝。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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