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沐浴后的清香让我觉得温暖而安全,我懒懒睡在他臂弯,浑身酸痛难抑,心中却满是欢喜。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他的声音蛊惑着我的心神,我几乎脱口而出,说的是同样的话,“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是的,他给了我一个家,让我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过去的那些年仿佛一场大梦,梦醒了,我正在他无比强壮的臂弯,微笑着看云聚云散。
从此一生别无他求。
他的目光如此明亮温柔,让人浑然忘我,他以盟誓般的郑重一字一顿道:“小小,你放心,我会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让你幸福,陪你白头到老!”
我嘴巴张了张,满腔的话语都堵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说什么都是多余。
“累了吧,快睡觉!”他在我唇上烙下印记,眼中柔情激荡,似乎眸光一闪就能溢出来。我嘴角翘了起来,扭来扭去调整个舒服的姿势——头枕在他肩膀,手放到他胸膛,脚横到他腰间,经过鉴定,这真是个性能优良的大抱枕!
迷迷糊糊间,门被人敲得震天响。“什么时候了,还来扰人清梦!”我嘟哝一声,身体和意识完全脱离,起来开门的想法如昙花一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去看看!”无意轻手轻脚把我挪到枕头上,把裤子套上就去开门。外面传来一声怒吼:“你是什么人,怎么在我外孙女家里!”
于荣华的声音响起来,“他是孩子的男朋友。”
那吼声几乎把屋顶掀了,“没结婚就住在一起,像什么话……”
一个苍老而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就先收敛一下脾气,看看咱们外孙女再说吧!”
“人呢!把人给我叫出来!”那吼声钻到耳朵里,震得我头皮发麻。看来觉睡不成了,我慢吞吞地捞起背心和短裤,胡乱套了上去,揉着眼睛出来了,没好气地说:“拜托你们看看什么时候了,都已经半夜两点了,你们不睡觉别人还要睡觉呢!”
客厅里的四个人都愣住了,无意扑上来把我挡在身后,于荣华尴尬地咳了两声,“爸爸妈妈,这就是小荷的女儿!”
“你看你什么样子,披头散发,满身都是跟男人鬼混的痕迹,穿个内衣就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家教!”中间那白发苍苍,身材高大挺拔的老者指着我,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旁边那同样白发苍苍,一身黑绸旗袍的老妇人浑身颤抖,眼中泪光闪闪,慢慢地走到我们面前。
我下意识地想缩到无意背后,他闪身让开,只牢牢抓住我的手,似乎要把一股强大的力量传递到我手上。
外婆伸手想抱我,我往后一退,她双手僵在空中,泪水扑簌而下,“孩子,我总算找到你们了……”
于荣华叹道:“孩子,别躲了,你外公外婆听说有你的消息,一刻都没有耽搁,赶了半夜的路从省城来找你,冲着他们这片心,你就喊他们一声吧!”
“省城?”我心里被人狠狠戳进一把刀,凄厉地笑起来,“原来你们住在省城,那就是说父母亲七年前是去找你们,难怪他们那么激动!”
“孩子,你在说什么?”外婆收回手,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们真的去找过我们,七年前,怎么我不知道呢?”她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外公,“难道又是你……”
“你想说什么?”外公迈着大步走到我们面前,蹙眉道:“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后悔!”
我恍然大悟,一定是这些所谓的亲人做了令人难以忍受的事,逼得我父母亲远走他乡,隐姓埋名生活。这样看来,母亲无人时的泪水就有了缘由。父亲一贯珍视母亲,怎么舍得她伤心难过,多年后带她回家了却心愿,却没想到那是生命中最后的旅程。
“我也后悔!”我大喝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如果和他们一起去的话就不用一个人撑这么多年!你们知道吗,他们在省城被人撞死,三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我竟然连申冤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起那不堪的一幕幕,胸膛如被人生生劈开,捂着胸口慢慢往下蹲,身后一个宽厚的胸怀又给了我坚定的支持。
“小荷!”外婆惨呼一声,一头往地上栽去。无意眼明手快,把她接住抱到沙发上。我慌了手脚,连忙找出白花油擦在我的人中胸口和手臂内侧,外婆悠悠醒转,把我紧紧抱住,泪流满面道:“孩子,真是苦了你了,跟我们回家吧!”
看着外婆的满脸水光,我再也狠不下心,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下来,积压的情绪在心中翻滚,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靠在她的怀中,咬着唇无声哭泣。
外公突然一拳砸到墙上,喝道:“你们哭什么哭,我一定会把事情搞清楚!”
于荣华眉头深锁,悄悄走到外公身后,低声道:“爸爸,你也知道,小荷的性情温柔,从来不会跟人结仇,应该真的是交通意外。”
“交通意外?我红了眼睛,从外婆怀里挣了出来,声音如削尖了一般从嗓子里冒出来,“你凭什么一口断定是交通意外?他们本来走在人行道上,那么宽的路,车子怎么可能冲上来撞他们?还是有个阿姨看不过去,偷偷告诉我,我弟弟逃出几步,那人竟然追上来把人撞死才熄火,这明明就是谋杀,怎么会是交通意外!”
于荣华眼神一凛,“孩子,你又没亲眼目睹,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这世上多的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人。”
我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那我也是惟恐天下不乱,恨不得把那些混蛋统统杀死……”
“住口!”外公站到我面前,“这是你跟长辈讲话的态度吗?你父母没教过你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我出面,事情总会弄个水落石出。你跟我回家,我要替你父母好好管教你!”
“你还是先把你孙子管教好吧!”我冷笑着,还想顶两句,外婆连忙拉住我的手,“孩子,你别理他,他就是这臭脾气。咱们好不容易找到你,你陪我说说话,让他们自己忙活去!”
那是我心中经年未愈的伤口,一碰就鲜血淋淋,我痛得几乎窒息,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我不认识这种亲人,他们不值得!我不配!
我从不曾奢望别人的安慰,我的痛只有我自己明白,只有咀嚼了再咽下去,和着血和泪。我以为见到亲人能将这伤口曝于人前,我错得离谱,他们关心的不是我,不是我的父母和弟弟,他们关心的是我“轻信谣言”,关心的是我的“缺乏管教”!
只有紧咬住下唇,我才能停止颤抖,我猛地摔开外婆的手,眼前一片血色,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有人将我纳入他宽厚的胸膛。
无意的声音低沉,字字千钧:“小小,以后一切有我!”
我要凝聚全身所有的力气,才能将嚎啕痛哭的冲动硬生生压下,一点点弯起嘴角,对面前这些所谓的亲人一字一顿道:“谢谢你们过来看我,我们家太小,不太方便,等有空再去拜访你们吧!”
“你敢对我们下逐客令!”外公气势汹汹逼到我面前,双手叉着腰大喝:“跟我回去!那时候我没空管你妈,现在我退休了,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什么治不治的,难道你还想把她逼走!”外婆把外公拽了回去,死命往沙发上按,外公气呼呼地坐下来,一拳砸在茶几上,“反了反了,一个二个都反了!”
真是一场闹剧!我只觉得疲累至极,将身体的全部重量往后靠去,无意挺了挺胸膛,悄悄攥紧我的手。那一刻,周围的人和物潮水般退去,整个天地似乎只剩下他和我,我突然相信,冥冥中一定有种力量,虽然将你所有的门关上,至少会在最后给你开一扇窗。
于荣华几声干笑冲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接着,他低声道:“妈妈,这里实在太小,今晚要不要先去我家住,我在四海买了栋别墅,你们还没去过吧。”
外公冷冷哼了一声,“里面有没有野女人,不怕我们吵到你们么!”
于荣华脸色立刻青了,讷讷道:“爸爸,我哪敢啊,我跟于兰虽然不在一起,可这种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
外公长叹一声,“我管不了你们的事情,你们好自为之,不要搞得经常有人到我面前来说三道四!”
于荣华连连点头,神态十分殷切地对无意道:“以后你就好好陪外公外婆,不要到我那里去了。”
外公皱了皱眉头,“他在你们公司做什么?”
于荣华吞吞吐吐道:“他……是我的保镖。”
外公不屑地斜了他一眼,“保镖?你做了多少坏事,这么多人要来找你麻烦?”
于荣华面色一红,“我……其实是看中他一身武艺,想让他教教小凡。”
“是么?”外公突然兴致勃勃,对无意道:“以后我们来切磋切磋,我这把老骨头许久没活动,都快生锈了!”
无意赧然笑着,默默看着我,神情无比温柔,我心头一紧,瞪了他一眼,“要去你们去,我可不想离开!”
外公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外婆急了,紧紧攥住我的手,我于心不忍,撇过脸去轻声道:“外婆,您快去休息,我明天再去看你们!”
无意眉头拧了又拧,把我的双手一拖,顺势扛上肩膀,对外婆说:“我们一起走吧!”
“熊无意,杀千刀的臭熊,你放我下来!”我哇哇乱叫,看着大家笑吟吟的样子,恨不得一口咬死他。走到楼下那黑色奔驰旁,他终于把我这个沙包放了下来,柔声道:“他们赶了许久的路,不要再纠缠不休了,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我一脚踹去,咬牙切齿道:“难道我就不用好好休息!”
他大笑着把我塞了进去。
战斗还未停止,一到于荣华家,外公又开始看我不顺眼,“你们两个不要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我干脆像只无尾熊挂在无意身上,和怒目圆睁的外公瞪来瞪去,“我就要跟他一起!”
“混蛋,你们还没结婚,不准给我丢人现眼!我们于家不作兴现在乱七八糟那套!”外公气得白眉毛都翘了起来。
好烦!我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放弃和一头牛沟通的努力,缩到无意怀里打盹。无意无奈地笑了笑,把我的头摆好,轻轻拍着我的背,好像怀里是个大娃娃。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卿卿我我,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长辈!”外公实在太吵,无意敬老尊贤,一直低头不语,我在心里长叹一声,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于荣华盯着保姆把房间收拾好了出来,见外公又在吹胡子瞪眼睛,头一缩,把昏昏沉沉的外婆扶走,转头对无意道:“你先带她去睡你的房间,明天我再派人整理一间大些的出来。”
外公的矛头指到他,“你这个混帐东西,他们还没结婚,怎么可以安排到一起住!你自己的作风有问题,不要让孩子也学你!”
于荣华脸都绿了,外婆捂着头一脸崩溃表情,大喝道:“你这个死老头子,什么年代了,你那脑筋能不能活泛些!你给我睡觉去,不要挡着小两口休息!”
我总算明白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无意的房间在三楼,有一个朝北的窗户,正对着外面一棵参天大树的枝桠,晚风中树影婆娑,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清香。认床的原因,我躺下去竟清醒了许多,把头枕到他胸膛,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在心中反复祈祷:“不要再提不要再提……”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只有自己懂,也只有自己能隐藏,没人能帮我分毫,我也不想做人人厌憎的祥林嫂。七年来,我一直这样骗自己,只要不再想不再提,我就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吃饭睡觉逛街,没人知道我是孤魂野鬼。
我无时不刻把笑容挂在脸上,似挂着沉重的壳,我躲在壳里,每天看笑话看搞笑文,笑得前仰后合,假装自己很快乐幸福。
他仿佛听到我的心里话,也一直沉默无言,手一下下拍着我的背,给我无言的安慰。我心头百转千折,他孤零零来到这个时空,一直努力地学习适应,我不应该让他承受更多的东西,特别是这种黑幕笼罩的事情。何况以他之力只是以卵击石,我不能再失去这生命中最后的一扇窗。
我强自镇定心神,目光正对上他胸前的突起,轻轻将手覆了上去,刚摸了两下,拍打停了,头上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好玩吗?”
对上他戏谑的眼神,我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脸上却开始火烧火燎,嬉皮笑脸道:“当然好玩!”
话音未落,我已被头熊压在身下,他有样学样,大手迅速覆到我胸前,我见势不妙,连连告饶:“我好累,不要啦!”
他翻身下来,在我额头亲了一记,悻悻然道:“不准闹了,快睡!”
他把我拥在怀里,我静静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心中无限惆怅,喃喃道:“无意,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
“无意,你喜欢我吗?”
“唔……”他浑身一震,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借机行凶,揪着他耳朵逼供。
“喜欢!”
真是,这两个字这么难说吗,还要害我严刑拷打。我一头栽到他怀里,强笑道:“无意,你说你是杀手,那你杀过很多人吗?”
他身体一僵,沉声道:“不杀人就会被人家杀死,只有两条路。”
我一抬头,直直看进他眼底,在那深沉的墨色中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我想起他的身世,他要吃多少苦才能从刀光剑影里逃出生天,要怎样坚韧才能保持这种赤子之心。那一刻,我恨不得让他所有的苦难都加诸自己身上,消除他眉间不合年龄的痕迹,让他从此笑容满满。
我用指甲在掌心狠狠一掐,用疼痛把自己唤醒,强笑道:“那是不是跟古龙小说里那样一刀毙命,还是有很多招式,要慢慢打?”
“古龙是什么人?”他蹙眉道:“杀人不用太多招式,能一击毙命的才有用,我什么方法都用,偷袭下毒和人恶战。我们是一个杀手组织,最顶级的杀手只有三个,我是其中之一,这次我们接了单大买卖,三人联手去杀武林盟主之妻,谁知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我去的路上就拦截追杀,无路可逃,这才从悬崖上摔了下来。”
武侠书上写的竟然是真的!我仿佛看到我写的书漫天飞舞,兴奋得心头小鹿乱蹦:“古龙是写武侠的,就是写你们的事情,我明天找他的小说给你看,你肯定喜欢!你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也来试着写武侠,都是真人真事,多刺激,肯定大卖!”
“你精神挺不错嘛,”他的唇压了下来,“要不要……”
“我要睡觉了!”我把头一缩,把大抱枕抱住,紧紧闭上眼睛。
他在我耳边轻柔道:“你外公外婆是真的想对你好,你态度放软一些,不要让他们生气,他们毕竟年纪大了!还有,你表兄弟外表桀骜,性格其实很温和,很会照顾人,那天的事你不要往心里去,以后好好跟他相处!”
我心头微微颤抖,低声应了一句,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啧啧,手脚还真快,才一天就搬到我家来了,你以后的日子可好过了!”这是谁在我耳边叽叽喳喳。
“啧啧,无意还真是饥不择食,连你这种清粥小菜都吃得下去。”
“啧啧,无意是不是缺乏母爱,用你的来弥补啊!”我气得睡不下去了,睁开眼睛,迅速出拳,砸到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死女人,敢打我,你不想活了!快起来,外婆要我叫你吃饭!”我被于小凡拖了起来,趁势踢他一脚,继续睡!
他气得哇哇乱叫,“死女人,你再不起来我动粗了!”他把我的肩膀抓起来用力摇晃,“我是不是要恭喜你你麻雀变凤凰?”我闭着眼睛一头撞到他下巴,他哎呀一声放手,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变得可真热闹。
“拜托你,求求你,我的祖奶奶,你快起来吧,外婆等了好久了!”他又来抓我,我猛地睁开眼睛,在他头上拍了一记,笑嘻嘻道:“我的乖孙子!”趁他愕然间,从床上跳下来,迅速冲出房间。
我心情大好,第一天就认了个乖孙子,看他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就讨厌,总算出了口冤枉气,他愣了一秒,叫嚣着跑出来:“死女人,你别跑,我要好好教训你!”
我撇撇嘴,赤着脚朝楼下疾奔,他迅速追下来,我们绕着二楼客厅沙发跑了一圈,我险险避过他的魔爪,朝一楼跑去,外婆在餐厅里坐着喝茶,见到我便满脸堆笑起身招呼:“小小,快来吃饭。”
“谋杀啊!”我大叫一声,躲到外婆身后,他也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就来逮人,外婆连忙挡在他面前,“别闹了,快吃饭!”我朝他做了个鬼脸,朝外面狂奔而去,回头一看,他把外婆扶好,掉头就来追。我奔出门外,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影,惨叫着,“无意救命啊,有人要谋杀我!”
当我又用无尾熊的姿势扑到无意身上,他旁边的外公又开始瞪人,“怎么到现在才起来,鞋都不穿就到处跑,你看你身上那叫什么衣服,连肚脐都露在外面,还不快去换件衣服,你看看自己像什么话,女孩子坐没坐像……”
关键时刻,于小凡出来救场,外公的枪口立刻改了方向,大喝道:“于小凡,你追你姐姐做什么,不要把你平时吊儿郎当那套拿到我面前。你过来叫一声姐姐,以后要和平相处,不准欺负她!”
外公某个时候还算好人,我感激涕零地想。
“什么姐姐,我查过了,她还比我还小一个月!”于小凡嘟哝着,“这个魔女,不欺负我我就偷笑了,我哪里敢欺负她!”
“既然你是哥哥,就更应该让着她,你妹妹这些年不容易,你要好好照顾,别让她再受什么委屈!”
“知道了!”我新蹦出的哥哥瓮声瓮气地回答,恶狠狠瞪了我一眼,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无意把我的腰一揽,悄声道:“快去换件衣服,你身上很多印子!”
“什么印子?”我的视线转移到自己的胸口,淤痕斑斑,手臂,斑斑淤痕,摸摸脖子,隐隐作痛,我再次惨叫一声,拼命捶他,“臭熊,你把我当胡萝卜啃啊!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笨女人,才知道啊,都见了这么多人了!”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在嘟囔。
我飞快地跳下来,经过某人时,飞起来削了他一个天灵盖,他正要抓我,我一闪身,朝屋子里猛冲过去。
“死女人,你给我记住,我会报仇的!”某人大吼。
“混蛋,我是你妹妹,不准这样叫,等下去给我赔礼道歉!”外公的声音盖过了他。
“外婆,我饿了!”我没有带衣服,换上无意的长T恤和西装短裤出来,把长发用手帕束好,做贼一样溜到客厅。这时,外公、无意还有于小凡也进来了,无意掩面偷笑,把手脸洗了洗坐到我身边,饭菜很快就上桌了,我眼珠子都瞪圆了,我可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一顿,我在心中连连惊叫,拼命吞口水,随口道:“吃个早餐要这么多菜吗?”
众人大笑,于小凡撇撇嘴:“睡得跟猪一样,怎么叫都叫不起来,还好意思说!”说着,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我这才发现他眉眼跟母亲很相像,心里一疼,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于小凡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
我有些尴尬,赔笑道:“于小凡,你很像我母亲。”
“废话,我像我母亲,我母亲跟你母亲是姐妹,笨!”
“可是,你父亲是于荣华啊?”
外婆笑了,“他父亲是烈士的遗孤,你外公抱回来养,后来就和你姨妈结婚了。”
还好,不是很复杂,解了惑,我的注意力转移到桌子上,看着满桌的菜,食指大动,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外公皱皱眉头,“你父母都是才华横溢,怎么给你取这么个名字?”
“这名字不好么,又好听又好记!”我嘿嘿直笑,“我父母亲说要我做个平凡的人!”
“我也是!”于小凡突然闷闷道。
外婆深深看了外公一眼,轻叹一声,“快吃吧,菜都凉了!”
“以前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吧!”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于小凡满脸鄙夷。
“嗯,”吃饭要紧,我吞下满嘴的东西,笑着说:“我不太会做饭,平时要赶稿子,都是吃饼干泡面外卖,一吃就是几年,都习惯了。”
“难怪这么瘦,我还以为你跟别人学减肥呢!”于小凡瞥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把他面前的佛跳墙捞出一勺放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外公顿了顿,把整条鱼夹到我碟子里。
外婆连忙起身去装了碗热汤放到我手边。
无意的叹息几不可闻,把唯一放了辣椒的肉沫嫩笋装到我碗里。
我面前的食物越堆越多,大家纷纷放下筷子,坐在桌边默默看着我,我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口里全是咸咸的味道,把碗筷一推,强笑道:“撑死我了,我去嘘嘘。”逃也似地往洗手间跑去。
“感动吧,还是做有钱人好吧!”我一开门,那张讨厌的笑脸又堵在我面前,于小凡一手撑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张信用卡晃着,“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这张卡给你用,你随便刷,反正我爸有的是钱!”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有些不屑,“你也该去添置些行头,以后跟我出去别丢我的脸!”
我现在终于明白无意的好,他至少不会把东西扔在别人面前,对人说:“喂,来吃!”我微笑道:“谢谢!”他很受用的样子,笑眯眯地把卡递过来。我接过来,以非常优美的动作把它扔进垃圾筒,回头拍拍手道:“说不定可以回收呢!”
于小凡怔怔看着我,目光复杂,有些恼恨,有些茫然,还有些伤痛。
我绕过他出门,再没有回头,不过给自己又添了个任务:治好这家伙的少爷病!
客厅里,外婆泡了壶香浓的冻顶乌龙,笑嘻嘻地看无意和外公比划招式。外公朝我颔首道:“没想到今天还有这种高手,我外孙女眼光还不错,我早点为你们把婚事办了,省得看着你们别扭!”
“为什么别扭?”我高高跳起扑到无意背上,他把我反手捉过来抱着朝天上丢,外公无奈地笑着,“你们注意点好不好!”
外婆横了他一眼,“人家感情好你难道还有意见,非得两个人处得像仇人一样才正常!”
外公脸色一黯,也不说话了,接过外婆递上来的茶,坐到一旁看我们闹。
闹了一阵,我笑得肚子都疼了,无意把我放到外婆身边,自己和外公继续比划。我正揉着肚子,于小凡气呼呼地从洗手间出来,停下来狠狠瞪着我。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他一扭头气呼呼地出去了。
看到我们的小动作,外婆笑眯眯道:“你别老气你哥哥,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嘴巴不饶人,可心地不坏,你跟他处几天就知道了。”
我微笑着点头:“外婆,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气他真的挺好玩,平时肯定没人敢惹他,我一逗他就蹦起来,像什么……像只被点着了尾巴的老鼠!”
“你这孩子,亏你想得出来,要是他听到真会被你气疯不可!”外婆拉着我的手,“孩子,跟我们去省城吧。听小凡说你是作家,还真继承了你父亲的衣钵。我们在家给你单独布置一间书房,你想玩就玩,想写就写。无意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既然喜欢他,不管他有没有身份,我们都要为你们安排好的。”
“他……我……”我张口结舌,低头绕手指,“你们都知道了,他不是坏人,我敢担保!”
“我知道,你外公和姨夫都阅人无数,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吗?你放心,我们回去就会给你们办婚事,你们小两口跟我们一起住,正好让家里热闹一下。”
我和无意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赧然道:“我们已经定了,在父母亲面前!”
“胡闹!”外公拧起眉,“结婚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以后有我做主,你们听我的安排就是!”
我缩缩脖子,继续绕手指,讷讷道:“外婆,我父母亲为什么要离开你们?”
我的话如大石掉入一泓静水,外婆和外公同时看着我,外婆瞪了一眼外公,
泪潸然而下,“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当年我们要你母亲嫁给于荣华,谁知她偷偷喜欢上一个机要秘书,你外公不同意他们的事,她竟跟那个秘书私奔了,你外公一怒之下宣布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一直僵持到现在,没想到……”
外婆抹了抹泪,慨然长叹:“那孩子表面上温温柔柔的,其实是个犟性子,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外公也是,松个口又怎么样,现在两个女儿一个走了,一个跟仇人一样,荣华那孩子也一肚子委屈,小凡从小看在眼里,学得阴阳怪气的,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心如刀绞,哭倒在外婆怀中。
在外公的询问下,我絮絮说起这些年的生活,外婆边为我们泡茶边认真听着,时不时会插上两句,问我一些琐事。外公的神情颓然,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外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一直黯然垂泪。
无意一直沉默地喝茶,偶然看我的目光温情脉脉,每每和他视线交会,我的心都要漏跳几拍。
时间过得飞快,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后,于小凡匆匆提着几袋东西进来了。他脸色通红,目光四处打游击,就是不敢看我的眼睛,把东西径直扔到我怀里,“给你的!”说着,若无其事地坐下来倒了杯茶喝,边用眼角余光扫向我。
“好漂亮!”我打开一袋,掩着嘴直笑。他当我是芭比娃娃吗,怎么全是带着花边的连衣裙,外婆也乐了,拿过来在我身上比了又比,“我看电视上那些小娃娃都穿着这样的衣服,真想有个孩子来给我打扮打扮,现在总算如愿了!”
我把脸凑到外婆面前,拉拉自己的脸皮,“外婆,你看我现在几岁?”
于小凡的脸垮了下来。
大家哈哈大笑,我给于小凡杯中添满茶,低头道:“谢谢哥哥!”
“拍马屁!”他瞪了我一眼,也微笑起来。
晚上,我和无意相拥着坐在窗台看星星,邂逅、相伴、缘定,我回忆起那一幕幕,恍然如在梦中。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心头一动,轻声道:“你讲讲你的过去吧,不过,你不方便说也没关系,反正都完全脱离了。”
他沉吟半晌,怅然道:“我的过去最简单不过,我七岁那年,家乡大旱,我的家人在饥荒里都死了,我被师父捡回去,被他训练成为杀手。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只学到了他的七八成,他的夫人却不会武功,非常温柔美丽,待我们极好,教我们几个读书识字,给我们缝缝补补,有时候我真觉得我是我们的母亲。”
说起那个像母亲的夫人时,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一片温柔,我有些心疼,轻轻抚上他的脸。
他轻笑道:“我们师兄妹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我的绝情刀最厉害,也是我们中间武功最好的一个,曾攻破十个武林高手组成的防线,成功狙杀目标,使绝情杀一战成名。天狼剑术精湛,机敏过人,经常出其不意截杀对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完成任务,所以师父常常派他出去办事。寒月是我们的小师妹,非常美丽,因为体质的原因,功夫最弱,师父经常要派人配合她。我和天狼年纪相近,从小最是亲密,经常和他联袂出击。我们这回本来约好完成任务后好好喝次酒,没想到……”
他眼中的光亮渐渐黯淡,我伸出手去,把他的头揽进怀中。
我笨拙地拍着他,他环住我的腰,把头深深埋进我的胸膛。好喜欢这种感觉,我暗暗感慨,和爱人紧紧相拥,我失落的时候他提供坚强的臂膀,他落寞的时候我献出温暖的胸膛。
好感动……
“扑哧……”有人破坏了这温馨的气氛,无意抬起头来大口喘气,脸上笑容异乎寻常地灿烂。温暖的胸怀果然有效,让他的伤痛这么快就痊愈了。我正沾沾自喜,无意在我胸口蹭了蹭,笑得嘴巴都歪了:“小小,今天你哥哥跟我讲了个故事,他说外国有个人在老婆的胸前闷死了,要我以后小心。”
他丝毫没发现我的眉毛快打结了,仍然笑容可掬,“我现在才知道,这事是有可能……”
“臭熊!”我揪住他越来越大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准、跟、我、哥、说、话!”
这个于小凡,竟然敢教坏我纯洁无瑕的大熊,是可忍孰不可忍,此仇不报非小小!
无意岂是吃素的,开始绝地大反攻,深夜,一间别墅三楼的房间里,传出了我鬼哭狼嚎的声音。
“懒猪,起床了!”上次吵我睡觉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院,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来吵,我迷迷糊糊翻过身去继续睡。
“妹妹,求你了,外公外婆今天要回去,你快收拾收拾吧!”一个温柔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
是不是幻听了,我猛地睁开眼睛,于小凡笑眯眯地凑近,“妹妹,咱们昨天不是说好的吗,快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们马上就走了。”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外婆要我到跟他们回去,先为我们把婚礼办了,于小凡也一起回去帮忙。
七年那一幕幕突然闪现,我没来由地心慌,揉着眼睛低声说:“哥哥,我有些害怕。”
“啊?”他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你连我都敢欺负,难道也会害怕?”
我狠狠瞪他一眼,泪水夺眶而出,扭头走向洗手间。他的笑声嘎然而止,拉住我的手腕,神情有些尴尬:“妹妹,你别这样,你其实什么都不用怕,外公和我一定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你知道吗,外公退休前在军区,有很深的人脉关系,很多高官都要卖他面子,查这件事肯定不在话下。”
我抹抹眼睛,挥舞着王八拳朝他扑了过去,“早不说,害我白担心这么久,我要灭了你!”
他吃吃直笑,把双手架在面前左扭右扭挡我的拳头,“你这个恶婆娘,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不准打脸,我要留着骗女孩子!”
男人真的皮厚,我的手都打酸了,他仍是嬉皮笑脸,我郁闷不已,把手伸到他面前,撒娇道:“哥,手酸,捏捏!”
他做举手投降状,“拜托拜托,不要学那些女人捏着嗓子说话,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别让我成为第一个被女人吓死的!”
我一个手刃砍到他脖子:“我给你个痛快!”砍完收工,拍拍手,洗脸刷牙。
他斜靠在门口,笑眯眯道:“我现在才知道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有多么幸福,每天打打架拌拌嘴,又热闹又开心,吃饭都香。”
我转身大马金刀地站到他面前,边刷牙边盯着他眼睛,他被我看得毛骨悚然,连连摆手,“恶心鬼,刷完牙再跟我说话!”我哈哈大笑,把满嘴的牙膏沫沫喷他满身,“鉴定完毕,于小凡是个受虐狂!”
时近中午,一个别墅的洗手间里,又传出我鬼哭狼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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