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等我们死去时,只有死神才能给予我们钥匙,让我们续写那场未竟的探险之旅。
——阿兰-傅尼埃,法国作家
2017年5月14日星期日
当我睁开眼时,中午的阳光正在客厅里闪耀。我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多。一场厚重、深沉的睡眠,将我与黑色的现实彻底隔绝开来。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我没来得及接听电话,但听到了对方的留言。父亲借用律师的手机给我来电,告诉我他已被释放,正准备回家。我本想马上给他回拨过去,可手机却没电了。我的行李箱还在那辆租来的车里。我试图在父母家里找个匹配的充电器,却没有找到,最终放弃了。我用固定电话联系了芳多纳医院,但没能打听到马克西姆的消息。
我冲了个澡,从父亲衣柜里翻出一件夏尔凡衬衫和一件羊驼绒外套穿到身上。走出浴室后,我一口气喝了三杯浓缩咖啡,凝视着窗外湛蓝色的大海。在厨房里,我旧时的物件还躺在前一天的地方。矮凳上悬放着大纸箱,实木吧台上则堆着我以前的作业、成绩单、混音带,还有那本茨维塔耶娃的诗集。我翻开诗集,再次阅读扉页上优美的题记:
致雯卡:
我想成为一个没有躯体的灵魂
只为永伴你左右。
爱你,即生。
亚历克西斯
我翻阅着那本书,起先是草草翻着,随后便专心致志读了起来。和我之前所以为的不同,这本由法国水星出版社出版的《我的女性兄弟》并不是一本诗集,而是一部散文随笔;雯卡,或者是送她这本书的人在上面做了大量的笔记。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被标记的句子上:“在两个女人相爱相守的完美关系中,这是唯一的缺陷。我们完全可以抵御男人们的诱惑,却无法抗拒拥有一个孩子的需求。”
“两个女人相爱相守的完美关系”,这句话拨动了我的某根神经。我坐在一把椅子上,继续阅读下去。
两个女人相爱……这篇写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美文,是对女同性恋情的诗意赞颂。它并不是一纸高举旗帜的宣言,而是一番焦灼苦痛的思考,慨叹两个相爱的女人无法拥有生物学上的亲生子女。
就在这时,我想通了一切,想到了从一开始就被我忽略掉的细节。改变了一切的细节。
雯卡爱的是女人。至少,雯卡曾经爱过一个女人。亚历克西斯,一个中性名字。在法国,取名为亚历克西斯的基本都是男性;而在盎格鲁-撒克逊国家,名叫亚历克西斯的却大部分是女性。面对这一新的发现,我震惊不已,同时也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又走错了路。
有人按门铃。我以为是父亲回来了,便直接开了锁,走到露台去迎接他。可是,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里夏尔,而是一个清瘦的男孩,他五官精致,目光清亮得出奇。
“我是科朗坦·梅里厄,斯特凡纳·皮亚内利的助理。”他一边自我介绍,一边摘下自行车头盔,抖了抖火红色的头发。
这位实习记者把自己的装备靠在墙上:那是辆很有意思的自行车,车身是竹子的,弹簧发条上立着皮质车座。
“您节哀。”对我说这句话时,他努力做出一副歉意的表情;然而,这表情却被他厚厚的胡子掩盖住了,而且与他青春洋溢的脸庞极不协调。
我邀请他进屋喝咖啡。
“如果不是胶囊咖啡的话,我很愿意喝。”
他跟着我走进厨房,看过咖啡机旁的咖啡豆后,拍了拍紧贴在胸口的纸袋说: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在我准备咖啡的时候,科朗坦·梅里厄坐在一个矮凳上,掏出了一摞写满笔记的文件。我把一个杯子放到他面前,看见了从他挎包里露出来的《尼斯早报》第二版的头条。滨海小径的照片上,写着这样几个字——“恐怖压城”。
“关于学校施工的资金来源,虽然很难查,但我还是搜集到了一些信息。”他郑重地说。
我坐到他对面,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的推测没错,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工程款的资助方只有一个,校方也是在最近才得到了这笔意外的巨额资助。”
“最近,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
弗朗西斯死后的几天。
“出资方是谁?雯卡·罗克维尔的家人吗?”
我突然想到,由于始终无法接受孙女离开的事实,雯卡的祖父阿拉斯泰尔·罗克维尔很有可能策划了这一系列复仇事件。
“跟她家没有一点关系。”梅里厄说,在咖啡里加了一块糖。
“那是谁?”
这位年轻潮人查阅起自己的笔记来。
“是一个美国文化基金会,叫哈金森&德维尔基金会。”
刚听到这个名字时,我并没有想起什么。梅里厄一口就喝光了咖啡。
“和名字所显示的信息一样,出资成立这家基金会的共有两个家族。战后,哈金森和德维尔家族在加利福尼亚成立了一家贸易中介公司,从此大发横财,如今在全美已经拥有一百多家分公司了。”
记者继续查阅着笔记。
“基金会的资助领域是艺术和文化。它的主要资助对象是中学、高校和博物馆,比如巴普蒂斯特中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和洛杉矶分校、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等等。”
梅里厄挽起了牛仔衬衣的袖子;那衬衣太紧,看起来好像是他的第二层皮肤。
“在最近的一次理事会上,他们投票决议了一项特别的提案:有一个理事会成员提议资助美国领土以外的机构。这还是头一回。”
“就是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的扩建改造工程?”
“没错。会上争论得非常激烈。这个项目本身也还算有意义,但项目里包含了一些离谱的东西,比如在湖边建一座什么天使花园。”
“斯特凡纳跟我提过,是一座庞大的玫瑰园。”
“对,就是它。设计师的意思是把那里打造成悼念雯卡·罗克维尔的静思之地。”
“这太夸张了,不是吗?基金会怎么能通过这么疯狂的提案呢?”
“就是啊,理事会的大部分成员是反对的,但在这两个家族里,有一个家族如今只剩下一个继承人了。那个人据说精神比较脆弱,很多董事都不太信任她。然而,按照章程,她手里占的投票权很多,另外,她也争取到了几张选票,最终以微弱优势胜出了。”
我揉了揉眼睛,心中产生了一种矛盾的感觉: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懂,但与此同时,又好像从未如此贴近过目标。我起身去拿背包。我得确认一件事。从背包里,我找出一九九二至一九九三学年的年鉴。就在我一页页翻开年鉴时,梅里厄结束了他的叙述:
“在哈金森&德维尔基金会里很有话语权的那位继承人名叫亚历克西斯·夏洛特·德维尔。我估计您认识她。您在圣埃克苏佩里上学时,她曾是那里的老师。”
亚历克西斯·德维尔……充满魅力的英美文学老师。
我万分惊愕,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当年大家口中的德维尔小姐的照片。年鉴上没有她的全名,只有缩写“A.C.”。我终于找出了亚历克西斯。杀死我母亲和弗朗西斯的凶手。试图害死马克西姆的人。也是她,间接地将雯卡推上了命运的悲途。
“她现在每年都会回蔚蓝海岸住六个月,已经有段时间了。”梅里厄说,“她买下了位于昂蒂布海岬的菲茨杰拉德老别墅。您知道是哪儿吗?”
冲到外面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没车了。正在我犹豫着要不要骑走小记者的自行车时,我突然想起来,地下室里有一辆轻便摩托车。我从车库走进地下室,掀开覆盖在摩托车上的塑料篷布。我坐上车座,像十五岁时一样,试图用脚蹬启动那台标致103。
然而,由于地下室里又冷又潮,发动机打不着。我找出工具箱,回到摩托车旁。我卸下抗干扰装置,用钥匙松开火花塞。火花塞又黑又脏。当年上学出发前曾做过千百次的动作,在此刻重现:我用旧抹布擦拭火花塞,再用玻璃纸来回打磨,最后把它放回原位。一系列的动作完成得流畅自如。其实,它们始终刻印在我脑海里的某个地方,这记忆看似遥远,却属于一个并不那么遥远的、充满希望的年代。
我再一次尝试发动摩托车。情况似乎好了一点,但车仍没有怠速。我踢开撑脚,跳上车座,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发动机起先好像已经熄火,随后却发出了一阵爆音。我冲上马路,祈祷着摩托车可以坚持几公里。
里夏尔
我的脑子里充斥着令人难以承受的、不真实的画面。那是比最糟糕的噩梦都难以承受的画面。我妻子的脸爆裂着、凹陷着、崩塌着。安娜贝尔美丽的脸庞仿佛被戴上了一张血淋淋的面具。
我叫里夏尔·德加莱。我活得太累了。
如果说生活是场战争,那我并非仅为遭受一场重击而来。在生命的战壕里,我刚刚被刺刀刺穿了身体。这场最惨痛的战斗,迫使我选择了无条件投降。
明亮的客厅里飞扬着金色的微粒,我一动不动地呆立其中。从此,我的家就是空荡荡的了,而且会永远空下去。我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不幸。我永远地失去了安娜贝尔。可是,我真正失去她是在什么时候?几个小时前,在昂蒂布海岬的某个海滩吗?还是几年前?或者是几十年前?再或者,干脆承认说,我没有真正失去安娜贝尔,因为她从未属于过我?
我突然被面前的一把手枪吸引住了。它就躺在桌上,不知使命为何。那是一把史密斯-威森手枪,木质枪托,就和我们在老电影里看到的一样。弹仓是满的,里面装有五粒三十八口径的子弹。我掂了掂,感受着它钢质枪身的重量。它正在召唤我。想要解决一切问题,这是最简单、最迅捷的办法。的确,从目前来看,死亡能令我解脱,让我忘却过去的四十年。在这四十年的奇怪婚姻里,我生活在一个难以捉摸的女人身边,她说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而这也恰恰说明,她不爱我。
事实上,安娜贝尔懂得宽容我,总的来说这已然不错了。和她一起生活令我煎熬;但倘若没了她,我会活不下去。我们彼此间的秘密协定,让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花心丈夫(当然,我的确是……),也帮她避开了流言蜚语和好奇的目光。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左右安娜贝尔。她不属于任何一类人,不屈从任何规范准则,不屑于任何世俗礼仪。她的自由令我着迷。话说回来,当我们爱一个人时,爱的不就是那份神秘吗?我爱她,却得不到她的心。我爱她,却没能保护她。
我把左轮手枪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突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我想知道,是谁把这把手枪放在了我面前。也许是托马斯?这个不是我亲生儿子的儿子。他和安娜贝尔一样,也从没爱过我。我闭上眼睛,他的脸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有关他儿时的种种记忆。一幅幅美好或痛苦的画面。美好,因为他聪明、好奇又异常乖巧;痛苦,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生父。
如果是个男人,就扣动扳机吧。
让我停止行动的不是胆怯,而是莫扎特的音乐。每每收到安娜贝尔发来的短信,我的手机都会响起竖琴和双簧管奏出的三个音符。我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枪,冲向了手机。“里夏尔,有你的邮件。A.”
此刻我收到的短信,的确是从安娜贝尔的手机发出的。只是这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她已经死了,而且把手机忘在了家里。唯一的解释是,她在离开之前设置了定时发送。
“里夏尔,有你的邮件。A.”
邮件?什么邮件?我开始用手机查收电子邮件,但什么也没发现。我走出房门,顺着水泥小路走到信箱前。在一张寿司外卖宣传单旁,我发现了一个厚厚的天蓝色信封。信封上没贴邮票,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很久以前往来书写的情书。我拆开信封。也许,安娜贝尔是在昨天下午把信直接放在那儿的,也可能是快递员送来的。我读到了第一句话:“里夏尔,如果你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被亚历克西斯·德维尔杀死了。”
我用无比漫长的时间读完了这三页信。信中的内容令我目瞪口呆、心慌意乱。这是一份身后告白。也是一封情书,以安娜贝尔的方式如是结束:“如今,咱们家的命运由你来掌控。若要保护、拯救我们的儿子,拥有勇气和力量的人,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