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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晴日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8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24

FINE

当天有一场重要的考试,根本没有复习不说,居然还迟到了。本想尽可能在路上背几页书,翻来翻去每一页竟然全是白纸,又赶上道路施工,怎么走都到不了学校……正急得团团转时,克巳睁开了眼睛。一看表,已经过了早上八点,他赶忙从床上坐了起来。上班就要迟到了,今天还要开会。

“爸爸!”儿子大辉站在房门口喊道。“妈妈,爸爸起床了!”他边说边跑走了。克巳掀开被子,打开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日期。

“我还以为今天是礼拜一。”克巳苦笑着走进了客厅。

“你这么喜欢上班吗?”妻子茉优揶揄道,“对了,我今天打算去理发店。”

“哦,是吗?”妻子平时一直陪着刚满三岁的儿子,很难有自己的时间。前一阵子她就说过头发长了,虽然不想烫染,至少还是要剪短一点。

克巳一边吃早饭,一边望着儿子。儿子正在电视机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喜欢的动画节目。妻子抱着要洗的衣服,来来回回地在屋里忙个不停。接着她开始洗碗,不一会儿又打开了吸尘器。看着妻子仿佛有三头六臂的忙碌身影,再看看自己无所事事的样子,克巳不禁感到有些不安。他想到了父亲。那时,父亲一看到母亲忙于家务心情烦躁,就会立刻变得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然而这样奇怪的举动反倒会惹怒母亲。

“对了,克巳,刚才妈来电话了,问你年底要不要去给爸扫墓。”茉优说道。

克巳有些烦躁。明明现在还没有入冬,这么快就要开始考虑年底的事情了吗?他们每天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那么远的事情说了也定不下来啊。不过,可能对于母亲来说,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吧。

“你还是回个电话吧,妈好像没什么精神。”茉优说道。

不会吧?这些年,母亲已经可以不用心理医生辅导,过正常的生活了。也许是第一个孙子的出生起到了很大的帮助,现在她不用再定期服药,大家也都彻底放下心来。难道是一不注意又出了什么问题?自从父亲去世,母亲仿佛再也没了表情,每天要做的事只剩下呼吸。是心里又难受了吗?想到这里,克巳不禁害怕起来。

“出什么事了?让你担心成这样。”听到电话那头母亲若无其事的口吻,克巳放下心来的同时不免有些失望。他本打算提前下班,回去看看母亲。

“没什么,就是茉优觉得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说我没什么精神?是啊,因为我丈夫十年前自杀了呢。”这句玩笑话,就连家里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能开这样的玩笑,是不是说明母亲从过去的事情中走出来了呢?人们常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唯一良药。十年,算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岁月了,如果母亲每次想到父亲还是会痛苦不已,倒不如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久而久之也就麻痹了。这也许是母亲最终想出的解决方法吧。

“年底还是像往常一样,回去过年。”

“大辉也一起回来吧?”

“还不知道呢。你那边没什么事吧?”克巳觉得他俨然成了儿子的附属品。

“啊,对了对了,”母亲换了一副声调,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家里突然来了个年轻小伙子。”

“年轻小伙子?那不错啊。”

“他来的目的很奇怪。哦,前阵子我和茉优说话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所以她可能才会觉得我没什么精神。说起来,茉优的心思真是敏锐。你要是小看她,当心在外面拈花惹草被她发现。”

“说得好像我确实在外面拈花惹草了似的。”

母亲半晌没有说话。克巳唤了一声,她的语气明显变得有些无力:“你爸也是因为我怀疑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才会做出那种事吧。”

“什么意思?”克巳有些强硬地问道。

想快点听到新内容!虽然根本不是这样,我下班后还是在回位于埼玉县的公寓途中下了车,去了一趟父母家。

母亲一脸平静地开着玩笑:“这么关心你爸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事啊?你不会真的出轨了吧?”

我没有把母亲的话当真,也不打算反驳,只是问道:“老爸那个时候真的有外遇?”望着放在客厅的佛龛,我不禁对着父亲的遗像默默问:老爸,真的吗?

“应该就是你爸出事的前一天吧,他们公司有个女同事给他发了短信,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就责备了他两句。”

“女同事发的短信?你看到了?”

“嗯,我不小心看到的。”

“不小心?”

“嗯,不小心。”母亲说道,“那天晚上有人给你爸发短信。我觉得短信的提示音很吵,就把声音关掉了。不过想想还是有点介意,我就打开看了。”

我感到很意外。小学时我就发现父亲总是看着母亲的脸色生活,却从来没有察觉到母亲也会在意父亲的言行。“然后呢?”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

“审问?”

“那倒不至于。不过,他那天请带薪假该不会是……”

“因为你怀疑他出轨了?”

看到母亲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有些焦虑。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就像用顶端并不尖锐的小棍轻轻戳了一下,但母亲或许还是会感觉被人揭开了刚刚痊愈的伤疤。

父亲死后,母亲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甚至不得不去医院看病。现在想来,难道与这件事有关?是不是母亲觉得她给父亲造成了困扰而心生罪恶感?

“可是,老爸怎么会出轨呢?”

“别看你爸那副样子,听说他在外面很受欢迎。”

“就算很受欢迎……”对于看着父亲在家战战兢兢的样子长大的我来说,很难相信父亲会做出出轨这么冒险的事。不过爱情和性欲本就容易让人丧失理智与冷静,也正因如此,人类的历史上才会出现各式各样极富戏剧性的事吧。“然后呢,结果怎么样了?”

“你是问出轨的事吗?”母亲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意识到自己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一直在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当时你爸说大概是发错人了。那个女同事本打算发给别人,结果阴差阳错地发给了他。”

“这个借口真牵强。”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

似乎在父亲死后,母亲才知道,那个听起来真牵强的借口其实是真的。母亲没有再细说,但后来父亲的手机上或许收到了“不好意思,发错了”之类的道歉短信。

“对了,那个到家里来的年轻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那个人年轻吗?”

“应该说了吧。那个人很奇怪吗?是不是来推销的?”

“他是突然到家里来的,还报出了你爸的名字,问他在不在家。”

“他是来找老爸的?”

“嗯。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你爸的私生子。”

“这个人看上去多大年纪?”

“二十岁左右吧。”

母亲从矮柜里拿出了一个装明信片的盒子。我发现那竟然是我上小学时在手工课上完成的作品,上面用小刀刻上了一些装饰。没想到这个盒子现在还能放在柜子里派上用场,虽然家里应该从来没有想过要用新的,但我还是很感动。母亲从盒子里拿出了一张小纸片,说道:“他倒是留下了名片。”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头衔是体育馆的健身教练,名叫田边亮二。“他为什么会来找老爸呢?”

“我心里觉得难受,就把他轰走了。”

“你也没等他说点什么?”

“我哪儿有心情听啊。”

“那该怎么办?”

“说起来,你都这么大了。”

“啊?”

“你也已经当上爸爸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老妈,咱俩说的根本不是一码事。”我有些不安,母亲好像越来越糊涂了。

“你越来越像你爸了。”

田边亮二体格强壮,头发蓬松,一副性格爽朗的大学生模样,看起来确实像体育馆的健身教练。“很高兴你能来见我。”

“没有,啊,算是吧。”我含糊地答道。妻子事先提醒过我,见面时要格外小心,因为对此人的情况一无所知,被拉进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也很有可能。“请问,你来我家到底有什么事?”

“突然造访,实在不好意思,害令堂吓了一跳。”

“令堂”这个说法让我不由得有些在意。“不,那倒没有。”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想聊聊令尊的事。嗯……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以吗?”

我没有表示不愿意,但提出“希望能尽量讲得简短一些”。田边说“我知道了”,却还是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故事从他默默无闻的小学时代开始,讲到了十多岁时开始锻炼身体,疯狂地迷上了手球,性格也逐渐变得开朗了起来。后来,他还作为体育特长生被保送进了大学。田边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他的过往,似乎比婚礼上的新人介绍环节还要冗长。他是想让我帮他写一本人物传记吗?我不禁想。

“我现在当上了教练,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也就只能算是马马虎虎吧。”看来,接下来他要对现在的不满和担忧开始长篇大论了。如果有遥控器,我真想立刻按下快进键。“然后,前些日子我去找了一位市里很有名的算命先生,想算算自己的人生怎样才能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啊。”

“算命先生问我以前是不是有什么没有完成的事,说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却一直没做。”

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个两眼放光、喋喋不休的健身教练,但是很明显,这种说法不过是算命先生故弄玄虚的惯用伎俩。要是上班族去算命,一句“你已经疲于处理人际关系了”,想必九成能猜中。而“你也有容易感到孤独的一面”之类的说法,一般人也都会觉得言之有理。算命先生对田边说的那句话则更是含糊,将“有什么”“以前”“没有完成的事”这种抽象的词语以抽象的方式组合在一起,不管怎么解释都能讲出一定的道理,就像一个靠不住的国王。

“然后,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件事。算命先生真是厉害,这事我都已经忘了十年了。”

“终于要说到和我们家有关的事了吧?”

我略带挖苦之意,田边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点了点头,说:“是的。”他甚至还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继续说道,“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学生,应该在上六年级。有一天,我没去上学。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时我在学校里总是被人孤立,所以就跑到校外四处闲逛,打发时间。当时有几个比我大的孩子,应该是初中生,看着挺吓人的。他们把我围了起来,让我拿点零花钱出来。”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只得强忍住内心的烦躁,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点了点头。“他们是在恐吓你吧?”

“我当时害怕得要命,就在这时,有个男人走了过来,把那些人全都赶跑了。”

难道……我正想着,只听田边亮二说道:“那个男人就是令尊,克巳先生你的父亲。”

“我爸?”我很难想象父亲会碰巧出现在不良少年的恐吓现场,更不曾觉得他能做出那样的举动。他的确是一个有良知的上班族,但要说他有如此强烈的正义感,我也没有这种印象。不过,我记得他一直将公平与否看得很重,以前经常对我说“世间的事难以分辨对错,但凡事要尽可能公平”。

“临走的时候,他还从口袋里拿了糖给我,不小心把这个东西掉了出来。我捡起来正要还给他,他却已经不见了。”

田边从钱包里拿出来的,是一张小小的长方形卡片,看起来颇有年头,四个角都磨损了。

那是一张医院的就诊卡,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

“当时,我就把这个东西带回家了。”

就诊卡如果丢了,再补办一张就好,实在算不上贵重。

“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虽然一直想着要还给他,后来就……”田边露出了自责的表情。

“哦。”

“算命先生一说我才明白,我没能出人头地的原因就在这里。”

我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个田边应该是直接受了算命先生那些模棱两可的建议,回家就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以前没有完成的事”。他大概是觉得万恶之源肯定就藏在家里的某个地方,一通乱找后,他翻出了这张就诊卡。

只要将这张未能交还的就诊卡在十年之后还给失主,人生就能在一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田边应该知道人生并不会如此简单,但他的瞳孔中依然闪现出了清澈纯净的光芒。也许只有相信“人生意外地简单”的人,双眼中才会闪烁这样的光芒吧。

“所以你才会专程来到我家啊。”道谢终归不会出错,“实在是太感谢了。”

“不,这样我就踏实了。”像是撕掉了封印,田边仿佛要说:我以后就能过上玫瑰一般绚烂美好的生活了。

就这样,田边顺利完成了他的开运仪式。当我将手中的就诊卡翻到背面时,事情却发生了些许改变。“啊……”看到就诊卡上的预约日期,我不禁叫出声来,“这是第二天啊。”

“第二天?什么的第二天?”

“我爸离世的第二天,”我说道,“他就是在预约就诊的前一天自杀的。”

田边吃了一惊。“啊,令尊是自己……”

“是的,是他自己……”从楼顶上跳了下去。

“前些天听令堂说起令尊亡故,我还以为令尊是病逝的。”

“要是那样,我们也不会这么……”我没有再往下说。不管是因病离世还是自杀身亡,家人的心情想必都是一样的悲恸吧。

“咦?等一下。这么说,我遇到令尊那天,是他离世的日子?”

“是吗?”

“捡到这张就诊卡时,我也看到了上面的日期。我记得我当时还想,第二天他就要拿卡去看病,所以才觉得必须要立刻还给他。”

我直直地盯着田边。难道他就是父亲生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真是难以置信。”田边说道。

“我们也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感到难以置信。”

比我们这些家人还难以置信?

“令尊当时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

“我爸说的话?”

“是啊。他对我说,小时候可能也会遇到很多辛苦的事,不过要加油哦。”

后来,田边向父亲坦白了他没有朋友的事。

“我也没有朋友啊。”父亲笑着说道,“但是我现在每天都很幸福,日子过得很不错。”

“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会说走就走,而且还是……”

从楼顶跳了下去。

一瞬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迷雾仿佛一下子散开了。

母亲一直在为当初怀疑并责备父亲而后悔不已,她认为父亲的死很可能是受到了打击,因为父亲明明没出轨却被怀疑,她还不肯相信父亲的解释。我本来也对这个原因半信半疑,但仔细一想,又觉得父亲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走上绝路。

母亲还在气头上就敢一言不发,撒手人寰,也并不像是父亲会做的事。他不是一直都很怕母亲吗?就算他不在了,肯定也会继续窥视母亲的脸色。所以就算要自杀,他也应该先将事情解释清楚。

虽然逻辑上完全说不通,但我已经渐渐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这十年来,我心里一直深埋着一个盒子,一个满是悲伤与悔恨的盒子。现在想来,盒子里的东西也许和我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我向田边道了谢。

田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还是离开了。

父亲到底为什么会死?

“三宅先生,这条腰带您也要洗吗?”

不知道为什么,家附近的洗衣店突然多了起来,颇有群雄割据的洗衣大战之势。可能只有我和妻子才会这样形容洗衣店间的竞争,但其实各家店铺的位置离小区都差不多,所以住户究竟会选择哪家就不尽相同了。有没有积分卡、服务态度好不好、洗得干净不干净,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我们家经常光顾的,是一家名为“小油菜花”的洗衣店。选择这家店只是因为店铺招牌上画的油菜花十分可爱,孩子经常伸手去指。而且店员的服务态度很好,衣服洗得干净,价格也令人满意。

“腰带?”

“您这件大衣的腰带是可以取下来的,需要另外处理,费用也要单算。”

“哦,是吗?”我没有多想,“那就拆下来洗了吧。”

“好的。”我最近才知道,面前这个和我说话的店员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他看上去将近五十岁,为人亲切,办事利落,很好说话。

我付好钱离开后,脑海中突然又闪现出了父亲的身影。我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一起去过洗衣店,而且当时也遇到了差不多的情况。

那时,父亲把母亲的大衣送到洗衣店,店员告诉父亲腰带需要另外收费,问是否还需要清洗。父亲和我一样,要求拆下来单洗,但他又立刻苦恼了起来。可能是不知道如果要多花钱是不是就不应该洗了,他怕过后母亲会说他“腰带另外收费你为什么还要洗”。但是如果只是腰带不洗,他又觉得母亲肯定会埋怨他“怎么可能光留着脏腰带不洗,是不是觉得我的衣服就无所谓了”。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小学生,但也发现父亲总是过分在意母亲的心情,我便建议父亲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不知道是电话没打通,还是父亲说怕母亲嫌他这点小事都要打电话请示,总之事情最终也没有解决,还是父亲从钱包里掏出钱来,付了清洗腰带的费用,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这也很简单嘛,克巳。”父亲心满意足地说道,“你注意看你妈妈的反应,要是她觉得腰带的钱应该省下来,就别告诉她是要另外收费的。”

我觉得母亲应该不会太在意洗一条腰带这样的小事,父亲却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奇怪。

“你爸可能是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的小孩子吧。”妻子曾经说道。我结婚的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妻子只能通过我说的那些关于父亲的过往趣事对他了解一二,但她似乎很理解父亲的心情。“因为我小时候也没什么朋友。在有了对自己很重要的人之后,就会担心做错一点小事也可能会让对方离开自己。”

“不,我觉得我老爸应该没有这夸张。”父亲只是一个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妻管严罢了。

小时候,我觉得如果将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应该就能理解父亲的心情了。现在,我真的结婚生子了,有时确实能理解父亲的感受,但更多的还是对父亲惧内到那种程度感到惊讶。

父亲会不会不是自杀?

我想来想去,还是没有将田边的话全部告诉母亲。一方面,我觉得不应该再旧事重提,更关键的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不过,如果母亲问起我和田边的聊天内容,和盘托出恐怕也只会让她更加担心,所以我只对母亲说了父亲曾在危急关头救了田边一事。母亲听后吃了一惊,眼眶也不由得有些湿润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对父亲的死越发怀疑。

父亲应该不是自杀的。十年来,我一直坚信这一点。可是,父亲自杀身亡的事实就在眼前,我只能否定自己的想法。

父亲离世也令我很难接受,我不停责备自己,明明和父亲生活在一起,却没能早点觉察到他有自杀的念头,也没能阻止他。父亲在自杀前看不出有任何异常,这可能说明他想一直保持死前的生活状态。开心地和我共度父子时光的时候,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的时候,父亲的心里都很痛苦吗?这样一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因此感到烦闷。我没有像母亲那样去接受心理治疗,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遇到了茉优。如果不是她的出现,我可能会和母亲一起去医院看病了。

难道父亲不是自杀?那他为什么会死?

我没有任何线索,非要说的话,就只有田边十年之后才还回来的那张就诊卡。

我在网上查了查,发现那家诊所还在。要是贸然打电话问对方“知不知道十年前去看过病的三宅”,恐怕对方会非常诧异。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还是来到了诊所门外。拜访完客户,我正好路过这里,更为准确地说,是为此特意安排了路线。这家诊所租用了大楼三层一角的位置,牌子上写的诊所名称和就诊卡上的一致,所长也没有换人。这里可以看内科和循环系统疾病,但父亲来这里到底是因为得了什么病呢?

不,更大的问题应该是父亲为什么会来这家诊所。家附近就有经常就诊的医院。一开始我以为从父亲上班的地方过来会比较方便,但其实离得很远……难道这里可以做一些特殊的检查?不过从表面看,这家诊所极为普通,就像社区医院。

父亲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工作的关系?父亲以前在文具厂做销售,诊所应该也会用到某些文具吧?父亲会不会就是负责这项业务的呢,所以他会到这家诊所来看些小毛病?

“您有什么事吗?”

我闻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医护人员出现在我面前。她的白大褂略带些粉色,年纪看上去与母亲相仿,身姿挺拔,好像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

“啊,没有。”不清不楚地蒙混过关是无法让事情取得任何进展的。“其实,十年前我爸曾在这里看过病。”

我以为她会觉得我很可疑,但与预期相反,她只是不慌不忙地说道:“哦,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位?”

这倒令我困惑起来。“毕竟都过去十年了……”

“十年前我也在这里。”她说话干脆,听起来甚至有些冷漠,“而且我记性不错。”

我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词—机器人护士。

我不知怎么就把就诊卡递了过去,只见她看着卡上的名字说道:“哦,是三宅先生啊,真叫人怀念。”虽然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怀念之情,但她似乎没有撒谎,其实也没有必要撒谎。

“我想知道一些关于我爸的事。”

“想知道?您以前不知道吗?”

“我最近才找到这张就诊卡,而且预约日期……”

“写在卡上呢。现在的卡要厚实多了。”

“那个日期,是我爸离世的第二天。”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拍了一张X光片。“我爸是自杀的。”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但她看起来却似乎对一切都无动于衷。“所以我想知道他当时得了什么病。”

“他是因为生病才自杀的吗?”

“我连这个都一无所知。”

她看了看就诊卡,又看了看我,最后说道:“您能稍等一会儿吗?”说完,她便走进了诊所。如果问孩子能不能老实待会儿,其实就是让孩子必须老实待着。同理,问我能不能稍等一会儿,我也就只能等着了。

“你是说三宅先生吗?毕竟已经过去十年了,我可能记不太清楚了,不过还是有些印象的。”

坐在我对面的医生看上去既像是五十岁,又像是七十岁,短发花白,脸部皮肤紧致,皱纹仿佛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特意用刻刀雕刻上去的。他目光锐利,身形挺拔,唯一能称得上温和的是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那个与我交谈的女医护人员一样,这个医生说话时也带着一种很机械的感觉。

我心里有些不安。现在是就诊时间,他们让我进入诊室见了医生,这样会不会耽误其他患者看病?就算现在没有患者,是不是也可能触犯了什么法律?想到这里,我不禁缩了缩肩膀。

“现在是休息时间。”医生注视着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的视线就像B超检查时用的探头一般。

“你们父子俩长得真像。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你父亲。”

“我爸是来这里看病的吗?还是因为工作?”

医生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好像要宣告父亲病危。我一阵紧张,只听医生简短地问道:“工作?”

“他之前一直在文具厂做销售……”

“哦,那个啊。”

“那个?啊,是啊,他是做销售的。”我望向医生的桌子,想看看上面有没有父亲所在的公司生产的文具。

“你父亲是来看病的。”

“他得了什么病?”

“本来我是不能告诉你的,不过也不是什么重病,就是要开一些胃药和止疼药。”

我一直不相信父亲会因为身患重病而选择自杀,现在看来,也的确不是这个原因。“可是,这里离我爸上班的地方不近,到我家也有段距离,他来这里看病,我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现在来问这个?”医生冷冰冰地问道。

我感觉他好像在质问我为什么放任父亲的病情发展到如此恶劣的地步。“我偶然间找到了这里的就诊卡,他离世的第二天,正好是预约就诊的日子,所以我有点在意。”

所以我到底想说什么?总不能说是想来看看这个值得纪念的地方吧?

医生看着我。我以为他会像询问病情一样,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在意的地方,结果医生却用一句“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感觉很新鲜”直接结束了话题。他看上去像一个沉着冷静的学者,却丝毫没有学者必不可少的好奇心。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算离开诊室。

“哦,对了,”医生叫住了我,“你听你父亲提起过吗?”

“提起什么?”父亲一直陪伴着我的成长,他告诉过我很多事。说得最多的,是他对母亲的抱怨—或许称为示弱更合适,但我知道医生想问的不是这些。

“应该是十年前吧,他跟我说有个东西想留给你。”

“有个东西想留给我?”

“你不知道的话就算了。”

我从诊室出来时,候诊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诊所显得有些昏暗,也许是关掉了几盏灯的缘故。我不禁怀疑现在这家诊所是不是真的还在正常营业。

我正在犹豫需不需要结了账再走,发现坐在窗口的女人一直低着头。我小声地道了谢,迅速离开了诊所。

当意识到医生连父亲离世的原因是病逝还是意外都没有问的时候,我已经上了下行的电梯。难道我告诉过他吗?

“怎么这么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都已经过去十年了。”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我知道母亲想说的是,既然都放了十年了,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做?

为了检查父亲的房间,我在周末回到了父母家。我想弄清楚父亲十年前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对死亡是怎么看的,以及能否找到他离世的相关线索。

我含糊地告诉母亲:“前阵子我和田边聊过后,就想着要收拾一下老爸的房间。”

据说,母亲这十年来从未想过要踏进去一步。说是父亲的房间,但也没有那么高级,只是将储藏间简单地改造了一下。

啊,真怀念!

那时我还在上初中吧,父亲突然提出“希望能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他情绪高昂地宣布“从这栋房子建成的年限来看,现在重新装修一下也未尝不可”,事实却是百姓的呼声往往难以上达天听,就算上达了,也只会采取折中方案。“花钱装修不如把钱用在孩子的教育上,你想要房间的话,把储藏间稍微改造一下不就行了吗?”听了母亲的想法,父亲马上拍手称赞道:“这么好的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每当看到父亲这样,我脑海里都会浮现出“墙头草”这个词。不过严格地来讲,又有些不同。“墙头草”的立场并不固定,而且永远都会倾向占据优势的一方。但是,就算母亲处于绝对的劣势,父亲恐怕也会对她言听计从。

比如,以前在看棒球比赛的电视直播时,只要母亲不服裁判的“坏球”判决,认为“裁判黑哨,球明明进了好球区”,父亲就会立刻附和着表示“太过分了,这球怎么看都是好球,裁判就是没长眼睛”。但要是母亲改口说“啊,应该是好球吧”,父亲便会自然地改变意见说“确实很悬啊,擦着好球区的边过去了”。类似这样的场景,我不知看到过多少次。

对于我想整理父亲房间的做法,母亲可能也觉得应该要做些什么了。她没有像几年前那样对“整理房间”做出太多情绪上的抵触,而是将垃圾袋递给了我,说:“不要的东西就扔到这里吧。”

房间收拾起来并不麻烦。不过是一个稍大的储藏间,不需要费太多时间整理。我打开橱柜,将里面的东西按照去留分开放好。

每拿出一件东西,我都会回想起与父亲度过的那段时光,心中不由得涌起阵阵酸楚。这件物品收拾好了,下一件物品又会激起我对父亲的无尽回忆,就这样循环反复,我渐渐无法继续整理下去……其实,这种事并没有发生,我只是平静地整理着父亲的遗物。这些遗物中本就没什么能触动心弦的物件,大多是一些索然无趣的东西,比如从公司拿回来的吸铁石、燕尾夹和文件资料等等。

就在觉得这与收拾一个普通的储藏间没什么区别时,我发现了一个纸袋。纸袋的前面还放着一个很重的纸箱,看起来像是被人特意藏在了那里。我费力地搬开箱子,将纸袋取了出来。打开袋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图画纸。我正纳闷,却发现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这是我小时候的作品吗?我已经不记得了,但应该没错。父亲竟然还保留着这些东西……

纸袋里还有三个大笔记本,封皮上用数字潦草地标明了册数。

我翻开本子,发现里面满是父亲的笔迹,像准备高考或上大学时认真整理的课堂笔记。这是父亲年轻时读书留下的东西吗?我仔细看了看,立刻发现并非如此。

问“为什么生气”,答“没有生气”,这时基本上就是在生气。

这是一本类似格言的笔记,却比格言更具有实践性,凝聚着生活的点滴智慧,更像是一本行动指南。父亲曾在文具厂工作,上面汇总的大概就是他处理客户投诉时的各种应对方法吧。当我读到“回应对方时语气必须夸张,如果事态不是非常严重,对方也不会因为这种夸张的语气而生气”“不管对方做的饭菜味道如何,绝对不能只吃一口就放下筷子”,我终于明白,这是一本针对特定对象的相处法则。这个特定对象,便是我母亲。本子上写的都是在与母亲相处时父亲应该注意的技巧和窍门,甚至还配有流程图,详细地记录着他的不同举动会让母亲的态度发生何种变化。

我自然知道父亲一向都会看母亲的脸色行事,但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如此认真地钻研。这算不算钻研先姑且不论。

他可真行啊!一边小心观察着母亲的脸色,一边收拾碗筷的父亲;深夜回家时把起夜去厕所的我错认成了母亲,赶紧立正站好开始道歉的父亲;大口嚼着母亲做的饭菜,不停地说“好吃好吃”的父亲……往昔的场景在我脑海中一一闪现。

我当时想,父亲其实可以不用这么卖力,现在我也同样这么想。我重新展开刚才那幅画,“爸爸,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又一次映入眼帘。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明明是惹人发笑的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流下眼泪,真是奇怪。我已经下定决心不要哭,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泪水让我的视线模糊起来,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继续翻阅父亲的笔记本。看到有趣的地方,我会不时笑出声来。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再见父亲一面。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已经有段日子没有见过父亲了。看来,我才是那个一直不愿意相信父亲已经离世的人吧。

我想看看袋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便又翻了翻,找到了一张传单,上面写着“儿童乐园盛大开业”。父亲是想找个时间去吗?

最后在袋子里找到的,还有一个小小的信封。该不会是离婚协议书吧?我打开信封朝里看,只见一把钥匙滑落了出来。

“老爸以前租过什么仓库吗?”我收拾好屋子,拎着垃圾袋走到一楼问母亲。

“仓库?”母亲皱了皱眉。

我本想直接告诉母亲找到了一把钥匙,但又担心她会胡思乱想,认为父亲真的出轨了,钥匙是金屋藏娇用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房间里的东西太少了,我以前见过的奖杯也没找到,所以就想着他是不是收到哪儿去了。”要信口开河确实不易。从显眼又珍贵的东西联想,我编了个“奖杯”出来,这东西我自然从没见过。

“什么奖杯?”

“谁知道呢。”也许是妻管严大奖赛吧。“不过老爸应该没再买过房子或仓库吧?”

“咱家哪有那么多钱。”母亲仿佛正望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只听她继续说道,“说到这个,你还记得吧?”

“记得什么?”

“你不是提到过吗?”

“我?”没想到矛头会指到我身上。

“是啊,你说想一个人住。”

“啊……”我有印象。读了大学以后,每次坐电车去学校都很麻烦,经常半夜才能到家。那段时间我确实想过出去租房子,也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父母。就在我攒够了打工赚来的房租,打算正式开始找房的时候,父亲却突然撒手人寰,我也打消了离家的念头。

“你爸当时可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呢。”

“非常认真地考虑什么?”

“给你找个好房子啊。”

“他又不是搞房地产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好像对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见克巳一脸困意地从二楼走下来,我问道:“克巳,你要是想一个人出去住,住哪儿比较方便?”

“啊?”

“你昨天又很晚才睡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从学校赶回来很麻烦。咱家离你们学校确实太远了,你也没办法和朋友玩到很晚。”

“不过聚会无聊的时候,倒是可以用末班车当借口赶紧回来。”

“我还是去给你找个好房子吧。”

“房子?”

“嗯,公寓什么的。”

“老爸,你什么时候开始搞房地产了?”

克巳似乎将我的话当成了毫无根据的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我多少是认真的。虽然儿子搬出去住会让我觉得有些寂寞,但还是住在同一个城市,要见面并不难。儿子要是一辈子都和父母住在一起,那才恐怖吧。既然克巳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现在也许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为什么?”听了我的想法,妻子似乎有些不服气,“住在家里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但孩子迟早要搬出去的。而且他现在还在上学,时间比上班充裕很多,所以不如趁现在让他早点适应一个人的生活。”

“是吗……”

我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的想法一定正确。克巳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应该让他自己决定。其实,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我需要另外找一个藏身之处。

夜班保安奈野村在百货商场里手持菜刀与我僵持不下,是两天前的事。后来,我联系过医生,告诉他“我不做手术了”。

“为什么?”

“我决定不做了。”这个想法我对医生重复过很多遍,但这一次,我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豁然与畅快。

医生依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用比平时更为低沉的声音答道:“是吗?”也许是事不过三,医生这次并没有说“如果想辞职,必须再接几份工作”。或许他认为已经不用再亲切地提醒我那些“退休的注意事项”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担心贸然行事会危及家人的安全,所以才会听从医生的话。但这次不一样了。

医生一直对我说,要想辞掉工作,必须要赚到更多的钱。现在,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对他唯命是从,我和他之间只是生意往来,立场是完全平等的。

在医生列出的选项之外,应该还有其他选项。

早上的文娱热点节目里播了一条消息,说的是某个喜剧演员想离开现在的经纪公司自立门户,但在与公司交涉时未能达成协议,纷争不断,双方闹得不可开交。站在经纪公司的角度看,公司确实花费了大量的金钱和资源才将一个毫无名气的演员培养成功,演员刚能独当一面就想离开,公司自然不乐意放人。不过我很明白,我与医生之间的关系与此不同。

我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也从没想过要去投靠别人,我想做的只是退出这个行业而已。与新入职的员工和刚出道的艺人不同,我从第一份工作开始就有了些成绩,医生作为中介也获得了回报。虽然他一直都说在我身上“开销不菲”,我也一直对这种说法照单全收,但仔细想想,那些不菲的开销花在了什么地方呢?

“逃生楼梯在那边。”

布藤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说来也巧,这个房地产中介居然姓布藤。[1]

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站在公寓的走廊上。

布藤是来带我看房子的。这栋公寓建成已有三十年的时间,外观颇为陈旧,采光也不是很好。就这个地段来说,房租相对还算便宜。

布藤打开房门,我走了进去。

“您是在考虑搬家吗?”布藤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他一边翻看我之前填写的资料,一边问我。

“嗯,要是有好房子,我会考虑的。不过不瞒你说,其实是我儿子想搬出来自己住,他现在还是个学生。”

在确认了克巳学校的位置后,布藤说道:“从这里过去可能会有点远呢。”

“上学不太方便,是吗?”

“倒也不是绝对不行,地球是圆的嘛。”布藤似乎觉得这句玩笑很合时宜,但就算地球再圆,走错了方向也永远不会到达终点。一时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这套房子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不,应该说不好的地方更多,勉强能和低廉的房租优劣相抵吧。我当然没什么不满,但要是给克巳看,他恐怕根本就不会感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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