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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晴日.2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24

我想起了妻子说过的话:“不管是做家务还是加入家长教师联合会,我都不是为了让别人来感谢我。但是,如果有人觉得我做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那我可就有话要说了。”

不管怎样,克巳都不会认为“父母为孩子准备公寓是理所应当的”,但我还是希望能让儿子感到开心。要是知道克巳满意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我心里会更加难受。

“没有离学校近一点的房子吗?”

“那房租就贵了。不过如果是您儿子自己住,一居室或许比较好吧?”

“话是没错,但我有时候可能也会过去住。”

布藤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耸了耸肩,催促他有话直说。

布藤笑着说:“您儿子能愿意吗?”

“应该能吧。不过我肯定不会经常去的,只是偶尔应急。”

“应急?您的工作会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吗?”布藤看着我之前填写的资料说。

“我是文具厂的销售。”

“自动铅笔会让您遇到紧急情况吗?”

“橡皮也会。”

布藤一脸疑惑。“您的意思是,和妻子吵架时,希望能找个地方避难吧?”

“正是。”我虽然这样回答,但其实我和妻子基本不会发生剧烈的争吵。听说群居动物大多容易爆发争斗,但如果等级森严则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争斗本就是为了确定等级、争权夺利、攻取地位。我和妻子之间,先不管妻子怎么想,至少在我心里,等级关系已经非常明确,所以也就没有了争斗的必要。我说的应急,是那些想除掉我的人下手的时候,家人能有个地方避难。“啊,要是这样的话……”

“嗯?”

“房租贵一点也行,嗯……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复杂,打个比方来说吧,有没有那种管理上不是特别严格的房子?”

“啊?不是应该管理严格才好吗?”

“我的意思是,就算有管理员,也是比较好说话的那种。”

一旦有危险的家伙接近妻子和克巳,公寓里难免会发生一场恶战。要是管理员事无巨细,什么都要横加干涉,我的行动很可能会受到牵制。

“管理员最好是个耳朵有点背还比较糊涂的老大爷。”我说完,又觉得将这样一个无辜又孱弱的老人卷进来很抱歉,便补充道,“而且让人一看就没什么好感的那种。”

“有没有这样的房子现在还说不准,我先帮您找找看吧。您今天的时间也不是很充裕吧?”

时间不充裕,是因为医生有事找我。昨天,我收到了医生的通知,让我“立刻来就诊”。

就算他有事,我也不应该再乖乖过去。既然已经一刀两断,当作没看见就可以了。要是有人能够旁观我的一生,一定会劝我: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迟迟无法辞职。正所谓旁观者清,在当事人看来事情却远没有这么简单。我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采取了行动。

一旦我和医生的交涉彻底崩盘,他应该会直接攻击我和我的家人。对他而言,也需要警告其他杀手,退出杀手界将会面临此种下场。

还没到彻底决裂的时候,我现在必须要让医生觉得我们之间还可以继续交涉。

“你还是想放弃治疗吗?”医生问我。

“嗯,是的。继续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对你我?”

“员工没有干劲,公司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我倒是无所谓。”

即便没有干劲,接了工作也同样能出色地完成,这就是我。医生对此心知肚明。只要继续给我安排工作,作为渔翁的医生就能获利。

“不,真的已经够了,我要退出。”

“为此你还要再做一段时间……”

“这话我也已经听够了。我不做了。”

医生没有立刻回应。这样的对话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次,就像夫妻天天把离婚挂在嘴边一样没完没了。

要是在这里发起攻击……

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旁观的诸位——有没有姑且不论——恐怕也都有与我相同的想法吧。

诊室内只有我和医生相对而坐,近在咫尺。从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医生,我就觉得即便空手,我也能想出十种以上的方法让医生当场毙命。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要是有什么闪失……”虽然医生经常用一些医疗术语或能让人联想到病症、治疗方面的措辞,但第一次见面时,他却说得很直白,“你就别想走出这个诊所了。到时候,这间屋子和外面的大门都会自动锁死。”

然后毒气就会散出,所有人一命呜呼,这里的工作人员和其他患者自然也不例外。只要对医生下手,结局就是同归于尽。

所以,想除掉医生,必须在诊所外面动手,可这个医生来到诊所后几乎不会离开半步,仿佛在这里扎下了根。非要把他叫到外面也不是不行,但在那种情况下,他肯定会有所戒备。

“那么,你觉得自己可以不用再接受治疗了,对吧?”

“嗯,我之前也已经说过了。”

“但这样一来,不仅是恶性的东西,正常的细胞也会受到伤害。”

这是会对家人下手的意思。

“只切除恶性的地方不行吗?医学都这么发达了。”

“不行。”

“我能再考虑一下吗?”

“当然,请你慢慢考虑。”

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重复这样的对话。可能医生也觉得我最终还是会因为顾虑家人而无法辞掉工作吧。

“我想好了再跟你联系。”

“我随时都能为你推荐很多不同类型的手术。”

出了诊所,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搭乘电梯下楼,而是选择了不太方便的楼梯。我还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医生的表情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比平时更加有意地闪躲我的目光。

接着,我和以往一样,一出大楼便坐上了出租车,准备先回公司。

司机说“前面好像出了事故,我稍微绕一下路吧”,我没有反对。

车在路口左转,然后在第二个十字路口向右拐,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公司负责行政工作的女同事发来的短信。短信的内容怎么看都是在说她的私事,我不禁感到有些困惑。愣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她可能是发错人了。我和她不太熟,不过印象中她确实因为马虎出过很多错。

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编辑好回复短信,正要按下发送键,突然注意到车行驶的声音有些异常,车速越来越快。难道司机失去意识了?我朝后视镜望去。只见司机专注地目视着前方,显然是在故意加速。

我想到了医生。司机打算让车直接撞上什么东西吗?我每次离开诊所都会在大楼门口打车,所以才让人有机可乘吗?

这辆出租车在驾驶席和后座之间装有透明隔板。我身体后仰,两脚奋力一蹬,隔板应声碎裂。司机见状猛打方向盘,我伸出胳膊,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我没有手下留情的余地和理由,拼尽了全力,几乎要将他的脖子按碎。

司机已经松开了油门,车却依然没有减速。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街道两旁的建筑和行人向后掠去。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前方。我从后座挤到驾驶席,勉强转动了方向盘。虽然没有撞到那个女人,但车还是不可避免地朝大楼旁边的电线杆冲了过去。

现在也只能想办法让伤害降到最低了。我坐回后座,背对驾驶席,将身体蜷成了一团。要是头部受伤,可就真的小命难保了。

我刚做好准备,就感受到了撞击。因为后背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好歹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我知道安全气囊已经弹了出来。车斜斜地撞上电线杆,像是画了一道半圆形曲线一般水平旋转后,似乎又撞上了对面的墙壁。我被剧烈的晃动甩了出去,狠狠地撞上了车门,顿时头痛欲裂。听声音,挡风玻璃应该全都碎了。

车终于停了下来。幸运的是我还能动,车门也可以打开。我走出那辆冒着滚滚浓烟的车,来到了旁边的人行道上。

我的心震颤不已,但如果能就此两清,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医生是要解决掉我,还是想要给我个警告?他可能觉得,如果我今天就这样轻易地死在这里,便也再无用处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说这些了。

也许是因为撞击时的巨响,从旁边的大楼里走出来许多围观的人,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般。我从人群穿了过去,转身离开。

我走到旁边那条马路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请问你的伤没事吗?”我回头一看,立刻认出正是刚才那个差点被撞的行人。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只见她抽出刀子朝我猛地刺了过来。我感到头部传来一丝刺痛,但显然我的身手更快一筹。

“就是这把钥匙吗?可以查出来。应该吧,嗯,应该可以。”一个身穿西装、看上去很爽朗的男子露出仿佛是贴在脸上的笑容说道。对于身为委托人的我来说,这种态度说不上过分亲昵,但也不算特别合乎礼仪。或许是因为他笑起来很爽朗,我并没有感到不快。

我想知道在父亲房间中找到的这把钥匙到底是开哪把锁的,便去找了锁匠和房地产中介。我说着“应该查不到吧”,但还是试着咨询了他们,得到的回复自然也是“应该查不到吧”。就在我一筹莫展时,一个锁匠告诉我:“我只和你说,有个行家专门在配钥匙的时候收集相关数据。”

“这种数据也是可以收集的吗?”见我一脸惊讶,锁匠笑着说道:“当然是不行的啊。”

看来这个行家做的是类似违法贩卖个人信息的行当。

我告诉锁匠,这把钥匙是在已经过世的父亲的房间中找到的。锁匠似乎很同情我,对我说:“我相信你不会拿去做坏事的。”他如此相信我,令我有些意外,但我还是心怀感激。

就这样,一个爽朗的年轻人出现在了我面前。他看上去像一个平易近人的杂志模特。

“也许这是哪栋公寓的钥匙吧?”想到十年前我曾考虑过要搬出去一个人住,我便推测这可能是父亲租下的某栋公寓的钥匙。

“估计是。嗯,肯定是的。我先拿回去在数据库里检索一下。就算没办法直接查到结果,只要能知道这把钥匙是在哪家店配的,也能以此为线索继续查下去。”

“很快就能知道结果吗?”

“你觉得计算机的运行速度有多快?”他盯着我问。

我意识到刚才说的话好像有些不合时宜。“有多快?”

“谁知道呢。”

男子的目光如水般清澈透明,在这种眼神的注视下,我实在生不起气来。

“爸该不会是想找一个藏身的地方吧?”吃晚饭时,妻子茉优说道。

“藏身的地方?”

“不是说男人都想有个独处的空间吗?”

“这话估计就是那些想要独处的男人编出来的。”其实,女人应该也会想有个独处的空间吧。

儿子坐在妻子身旁,对着电视看得十分入迷,连塞进嘴里的食物也无心咀嚼,小小的腮帮子鼓鼓的。“嘴巴没嚼。”我提醒了他一遍,他便作势嚼了两下,很快又停了下来。

“不过,我老爸确实总是在看我老妈的脸色行事,也许他是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吧。”

“可是妈明明很温柔啊。”

“夫妻之间可能会遇到很多情况吧。”在我看来,父亲明显十分害怕母亲。不过要说起来,母亲其实并没有掌管家里的生杀大权,二人的关系也不差。

“你对爸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参考一下嘛。你看,我就没有爸爸。”

“怎么说呢……”

“你笑什么啊?”

妻子的问题倒是让我回忆起了从前的事。“有一天我刚起来,就看见他像刚从太空返回地球一样倒在地上。”

“爸吗?他还有宇航服啊?”

“当时院子里有个很大的蜂巢。”

那是清晨四五点钟的时候吧,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振奋,也许是怀揣着“必须要在家人起床之前处理完毕”的使命感,他手持杀虫剂,向蜂巢发动了猛攻。我起床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估计是喷了杀虫剂的关系,掉在地上的蜂巢看起来像是溶化了,旁边还堆积着许多黄蜂的尸体。父亲一直嘟囔着他办了错事,看来是真心觉得那些黄蜂可怜吧。不过,也许是把滑雪服和羽绒服一股脑全部穿在身上的“完全防御装备”实在太热,他后来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母亲则嫌弃地絮叨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蠢事”。现在想来,父亲也许正是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一直这样默默地守护着我们。

大辉不知何时爬下了椅子,站在了我身旁。我正觉得奇怪,就听见妻子指着电视说道:“可能是吓着孩子了。”

电视里放的是动画片,但有怪物正好出现在画面中,音乐听着也有些瘆人。

我抱起儿子放在腿上,轻声说道:“没事的,爸爸在呢。”这并不是哄孩子用的一句套话,而是我的肺腑之言。亲口说出来后,我切实感受到这是我的真心。

我自然希望能够在孩子今后的人生中守护他,让他远离那些恐怖又荒谬的事。但同时我也很清楚,人生在世,无法完全避开恐惧与痛苦。

加油吧,儿子!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大辉加油打气。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也正在奋力前行吗?我不由得苦笑,想起了小时候画的那幅蜡笔画,上面写着“爸爸,谢谢你为我们做的努力”。

“你还记得最后和爸说了些什么吗?”

“嗯?”

“爸去世前,你们最后说过的话。”

“啊……”这个问题我从十年前就开始思考了。父亲突然从楼顶一跃而下,没有任何征兆,让我不禁想,他之前真的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吗?“很奇怪,我真想不起来。越是去想,就越没什么头绪,记忆仿佛都逃跑了。就像在沙堆中挖东西,挖得越狠,那东西越往里钻。”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是啊。”

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来了,好像一个无论怎么挖都挖不出水的泉眼,竟会在十年后只须用指尖轻轻一擦,泉水便喷薄而出。

那是一天早上。我刚从二楼走下来,就看见父亲正在打开不知是冰激凌还是布丁的盒盖。“这个,我能吃吗?”父亲问道,“你最近怎么样?”面对这个含糊的问题,我也模棱两可地答了一句“还凑合吧”,然后提醒道:“对了,那个好像是老妈要吃的。”

父亲已经开始吃了,闻言,他皱起眉头说:“这可糟了。”

“没那么严重吧?”

“很严重。”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辩解的味道,“一会儿我再去买一个吧。”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十年了,我终于想起来了。不过,这段对话还真是平淡无奇啊。”我笑了起来,为自己没有忘却这段回忆而开心不已。

“爸说一会儿再去买一个,难以想象他会就这样跳楼了……”

人的言行有时是不合常理的,决定自我了断也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如果是十年前,我可能会对此表示认同,但自从听了田边的话,我的想法就发生了变化。“是的,很奇怪。”

“这是最后的对话吗?”

“应该就是那天。之后我们好像还说了什么,不过我想不起来了。”

再等一等,回忆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发出新芽?后来,我到底又和父亲聊了些什么呢?

我望着儿子,想象自己这样坐在父亲腿上的样子。小时候我肯定这样坐过,现在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电话响了。”经妻子提醒,我才注意到有人给打电话。是一个来自东京的陌生号码。我犹豫着要不要接,但转念一想,这通电话也许与那把钥匙有关,便接了起来。

虽然事情不如我所料,但也差得不远。打来电话的是前一阵我去诊所拜访过的那个医生。仿佛要拿到一份结果不佳的体检报告一般,我的感觉不是太好。

“你父亲的事……”

“啊,之前突然去拜访,实在不好意思。”我边说边朝妻子打手势,示意她“电话是医生打来的”。一时间,我能想到的只有拿着听诊器听心跳的动作。我也不知道妻子有没有看懂,只见她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还有人记得你父亲的事。”

“是护士吗?”

“当时你父亲好像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烦恼,一直在找这方面的医生。”

医生的话说得有些不明不白,看来即便是十年前的事,也关乎个人隐私。“是心理方面的吗?”

“他希望能给他介绍几个比我们这边更加专业的医生。”

“我可以和诊所的工作人员谈谈吗?”

“可以。”医生的声音冷冰冰的,“后来你还有什么发现吗?关于你父亲的。”

“有一点吧。”我指的是钥匙的事。医生沉默不语,令我有些不安,我重复道:“是有一点,不过也算不上发现。”

“你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嗯,在我爸的房间里。”我不知道该告诉医生多少,因为我现在也不清楚那把钥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所以只能含糊地应付。万一真是父亲用来金屋藏娇的——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但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大肆宣扬出去也有点对不起父亲。

“周三下午诊所休诊,希望你到时能过来一趟。”医生说道。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答应后便挂断了电话。

妻子得知通话内容后,歪着头问道:“爸会为了工作而感到烦恼吗?我觉得他不是这种人啊……”

“你又没见过他。”我揶揄道。

“这倒也是。”妻子乖乖地点了点头,接着却皱起眉问,“你刚才像是把自动售货机上的按钮从边上开始全按一遍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这是管理员很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吧,他又一次对我说道:“我要是死了,那可就保证不了了。”

这个管理员的岁数确实不小,但无论是从健壮的体格还是口齿伶俐的说话方式来看,他都不像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死的人。他脸上有了一些皱纹,皮肤却依然富有光泽。

布藤如约完成了工作,为我找到了还算能满足我要求的房子。

“我不会干涉住户的生活。我自己也住在这里,就是一楼最里面那间。只要没什么大问题,我是不会去找人麻烦的。”管理员笑着说道。

“在屋里摔角呢?”

“你就是打橄榄球都没人管。前几天,五楼那个家伙做理科实验还爆炸了一回。”

“是啊。”布藤点了点头,仿佛很怀念的样子。从布藤的反应来看,他恐怕也有些异于常人。“不过是不是理科实验,我就不知道了。”

“别管什么理科不理科的,那个爆炸的声音实在太大了,警铃跟着响个不停,消防车的鸣笛声也吵得要死,事情闹得还挺大。”

“所以还是不能太吵啊。”

“像那天那样就有点麻烦了,否则我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爆炸,搬走的时候押金就不退了吧?”我问道。

“这里本来是只售不租的公寓。但是因为年头久了,住户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买了房子的人就把房子租出去了。这里也有我买的房子,但一直空着。要是有人肯出钱,我卖了也行。”

“买下来有什么好处吗?”

“买和租不一样,买了就不用还了。”

“所以也能做理科实验了?”

“只要不吵、不爆炸就可以。”

管理员像一个现役的老兵,不过这栋建成已久的公寓本身很有格调,数年前翻修过一次,因此并不显得陈旧。

“如果选在这里,我儿子应该不会嫌弃。”

“原来是替儿子找房子啊,现在的父母真是太宠孩子了。”

“也算是给自己找个避难的地方吧,万一有什么事,我可以躲到这里来。”

“您儿子可能不会愿意的。”布藤又重申道。

“你就说这房子是你自己掏钱买的。”管理员说道,“不过说不定真需要一个避难的地方呢,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发生核战啊环境灾害啊什么的。”

“是吗?”

“每隔一段时间,老天爷都会重启世界。就像断舍离一样,一旦房子变得乱七八糟,东西就要全部扔掉,从头再来。否则越积越多,就收拾不过来了。地球自从出现,一直都是这样循环往复的。”

“看来老天爷不太擅长整理东西啊。”我边说边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重启”这个词。我一直想将自己迄今为止犯下的罪行一笔勾销,从零开始重新来过。对我来说,这个词实在太有吸引力了。但我心里还有一双眼睛正牢牢地注视着我,问道:你的行为真的能够得到原谅吗?你能重启吗?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要签合同吗?”管理员看着我问道。

“怎么打算?”

“要买还是要租?”

“如果今天买,明天能住吗?”

“怎么说也要一个月以后吧。”布藤说道。实际情况应该也是如此,但管理员显出一副很大方的样子,对我说:“你如果付全款,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尽快入住。这里有好几间房都是我的,手续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全部办好。”

看来这个管理员同时在做与房地产相关的工作,虽然他是布藤机缘巧合下介绍给我的,但据说贷款和登记的事也都可以交给他。

“我再联系你吧。”

听了我的话,管理员冷笑了一声,回应道:“说出这种话的家伙,通常都不会再联系了。”

“兜,你的那个经纪人最近很情绪化嘛。”店铺老板对我说道。

那是我回家时经常顺路去的一家店,里面摆放着许多色情杂志。这家店单名一个“桃”字,大家也经常称呼老板为“桃”。老板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体形像是皮球,总是穿着一件能透出内衣的衣服。我不知道她开这家店有多少年了,但我刚入行时,别人就告诉我“要想知道业界情报就去找桃”。的确,各式各样的传闻都汇集在她周围。

“他不是经纪人,只是个医生,我常去找他看病。而且他才不可能变得情绪化。”那个男人就像一台医疗器械。

“就算外表看起来确实如此,内心可不一定,而且医生大多都自尊心很强。”

“你这是偏见。”

“也许吧。不过,要是精心培养出来的员工突然说要辞职,任谁都不可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是吗?”

“如果你老婆找了个情人,突然要跟你离婚呢?”

“那我可接受不了。”

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吧?这样一来,双方根本无法坐下来冷静地交涉,心里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对方感到困扰和痛苦。就算死,也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不管怎么说,医生是不会做到那种地步的。”

“确实如此,”这一点桃也承认,“不过他还是找人在出租车上对你下手了吧?你也有些自顾不暇了。”

“现在就连要拿出资料的房地产中介,我都有些害怕。”

“你真的打算不干了?”

“是的。”

“你觉得可能吗?”

我紧盯着桃。她恐怕对数不清的——不,严格来说应该还是数得清的,总之她对很多杀手都非常熟悉,一定也对那些人的杀人方式、失败情形和隐退情况心知肚明。“你是说,划清界限很难?”

“不,我说的是更重要的事。好好想想你以前的所作所为。全是坏事吧?一个人要是做了那么多谋财害命的丑事,你觉得他还能抹掉过去的一切,重启人生吗?”

她狠狠地戳到了我的痛处。毫不夸张地说,我真的痛苦得想要叫出声来,但我忍住了。

一想到我迄今为止做过的事、夺走的性命,还有那些被我毁掉的人生,我就已经明白,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将过去一笔勾销,也没有资格奢望自己的人生还能如何。

“这个社会还是不愿意给犯过错的人一个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机会啊。”我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社会当然容许犯错,但像你这样的,就比较难办了。如果负一百分也许能一笔勾销,那么负五万分呢?”

“负五万分,”能算出这个分数也挺不容易的,“难道就没有办法重启了吗?”

“肯定会生气的呀。”

谁会生气——我没有问出这句话。

“你想象一下,要是有人拿了钱来杀你儿子……”

“那可不止负五万分。”我马上答道。一想到可能有人要杀克巳,我心里憎恶的火焰就一下子喷了出来,我无法想象具体的情景。“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桃笑道,“要不你去网上问问吧?不过,你那个经纪人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建议你也要多关心一下家人的安危比较好。”

“他应该知道,如果对我的家人下手,我会有多愤怒。”

“情绪化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也许是察觉到了我内心闪过的不安,桃接着说道,“万事小心为妙。他不可能只找一个出租车司机来对付你。”

“我刚从出租车上下来,有个行人就拿着刀朝我刺了过来。”虽然我很快就将对方解决掉了,但我已经无法预见下一次攻击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我从没奢望自己的罪行能一笔勾销,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对策能阻止医生对我的家人下手。”

桃双臂环抱,默不作声,一副少女蹙眉沉思的模样。我同样沉默地等待着她的回答。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给你发短信的人很可怕吗?”桃说,“看你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是我老婆,她问我回家的时候能不能带一包淀粉。我之前就有一次忘记买了,慌慌张张的,很容易就忘了。”

桃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在嘲笑还是在感叹。“刚才说到哪儿了?啊,对,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经纪人会使出什么招数,不过要说能做的事,至少还是可以先上个保险吧。”

“什么保险?”

“比如,‘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就会把揭发你的文章公之于众’之类的。”

“我看可行。”

“或者‘你要是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就抖出那些黑幕,让你身败名裂’等等。”

“嗯,这至少比坐以待毙强。”

“是啊,而且还可以争取一些时间。你那个经纪人虽然是个老手,但也不可能一直不退休。”

“他入行真的很久了。”我在刚满二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医生。从那时开始,他就一直活跃在杀手界的一线上。

“你应该知道《平家物语》的开头吧?”

“‘月日者百代之过客,来往之年亦旅人也’?”

“那是《奥州小路》。总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一直嚣张下去。当年的寺原和峰岸堪称业界内的中流砥柱,现在也已经没了动静。杀手榜单的排名永远都在更新,而那些利用职权作威作福的上级迟早会迎来退休的一天,变成步履蹒跚的老头子。”

“所以不到那时候我都不能辞职吗?”而且,如今的杀手榜单还剩下多大的价值?

“你不想再工作了?”

“我真的不想再使用暴力夺人性命了。”

“这话要是刚入行的新手说说也无所谓,可是像你这样的……”

“可能我现在才到叛逆期吧。”我一边回答,一边在脑海中整理想法,“你手上有没有医生的把柄?比如那种能对他起到牵制作用的情报。就像刚才说的,万一我家人出了什么事,我就把那些情报公之于众。”

“我目前还不知道,不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吧?”

“没有也没关系吗?”

“正是因为没有具体情报,才会引起对方的猜忌,从而对你提高警惕。你只要暗示对方你手上有对他不利的情报就够了。与此同时,你也可以考虑雇个人把医生干掉,怎么样?”

“那还不如我自己动手。”但是,我不仅无法在诊室里除掉医生,他也几乎不会离开诊所一步。

桃闻言道:“那就只能把他引出来了,你就是诱饵。”

“怎么做?”

“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吗?不过他如果出了诊所,肯定会有所戒备,到时候你可以找其他杀手趁机突袭。”

“你想给我介绍个杀手?”我开起了玩笑。看桃的样子,像是为了赚点手续费,在不停推销着各式产品。

“我可是一片好心。再说了,就算我帮你介绍,我也拿不到一分钱。”

“那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我看好的人大都已经死了,像蝉、蜜柑和柠檬。”

“那你可别看好我。”虽然是一句玩笑话,但我蓦然发现自己的死期已近在眼前。“我的死”也是让一切尘埃落定的方法之一,我从未感觉到死亡如此真实。“我会死的。”我说道。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光是我,所有人终归都会死。”

“这倒是没错。”

“嗯,所以我必须要死。”

“你在胡说些什么?对了,你觉得槿怎么样?非常优秀,是个推手。”

“真的有这个人吗?”

“废话。”

槿擅长将人推到车轮下杀害。这种方式非常容易暴露,但他活跃在一线已经很久了,身手应该不错。“他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想办法将医生带出诊所,再趁机让他经过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或许可行。

“不过我不能当中介,你还是自己去找他吧。”桃将槿的联系方式告诉了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会花钱雇杀手。

“如果你真打算和医生殊死一搏,务必要格外小心。不要光靠其他杀手,你自己也得做好万全准备。”

“当然。”最终能信任的人只有自己。如果自己会辜负自己的期待,那还是放弃吧。

“不要太勉强啊。”桃微微一笑,“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这时的我已经察觉到了事态的严峻。我想起了妻子以前经常对克巳说的话:“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要是不行就算了。

确实如此。

“我在我爸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把钥匙。”我对面前的医生说道。告诉他时我有些犹豫,因为母亲还不知道这件事。但医生一问,我就不由得感到压力,不得不吐露了实情。

当我说到想具体了解一下十年前父亲在精神方面有什么问题时,医生便提出“周三下午诊所休诊,希望你到时能过来一趟”。他语气温和,但言外之意似乎是不会在其他时间地点见我。我早点下班便能顺路过去,所以对这一安排并无异议。只是到了诊所,我才发现之前那个接待过父亲的医护人员没有来,这让我有些生气。

我就是来见那个人的,她如果不在,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样我也就不用白跑一趟了。我很委婉地向医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不过不知是不是我太委婉了,医生只用一句“她现在很忙”就把我打发了,紧接着问我:“关于你父亲,后来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啊,说到这个……”我将在父亲房间里找到钥匙的事告诉了医生。

“是哪儿的钥匙?”

“现在还在找人查,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某间屋子的。”

“某间屋子?”

“这是钥匙的样子。”我拿出手机,给医生看钥匙的照片。因为调查需要,钥匙已经交给了别人,不过以防万一,我提前拍下了照片。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给医生看,而令我意外的是,医生探出了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上的照片,并对我说:“照片可以发给我吗?我这边说不定能帮忙找。”

“帮忙找?”

“找到是哪儿的钥匙。”

是啊,多几个人帮忙找……我刚想这么说,但还是改变了主意。“暂时先让我自己来处理吧。”我为什么要这么回答?我认为医生不能帮忙查到钥匙的来历吗?还是觉得如果钥匙是父亲有心想要藏起来的,那么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哦,好吧。”医生并没有显出失望的样子。

就在从离家最近的车站往回走的路上,我遇到了抢劫。当时,我肩上背着一个略大的包,正沿着一条小路向前走。突然,一辆摩托车从旁边经过。我正要往旁边让,感到包被人一把扯了过去。

包被人抢了,我当场摔倒在地。日暮时分,路灯虽亮着,周围却一片昏暗,街上空荡荡的,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站了起来。比起身体的疼痛,我先感觉到的是丢脸,虽然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一边慌慌张张地向前追,一边回忆包里装的东西。手机在西装的口袋里,月票和钱包在包里。不知道我的损失是大是小。先不管丢了多少钱,补办信用卡倒是比较麻烦。

虽然不可能追上摩托车,我却拿出了多年不见的狠劲,拼命向前冲去。

冲啊!

鼓励声仿佛就在耳畔,我猛地向旁边望去,似乎看到父亲正在和我并排向前跑。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显然不可能发生,也许是因为年少的我与父亲一起练习跑步的那段近二十年前的记忆苏醒了。很好,克巳,摆臂,对,这样跑得就快了。我不知道那时的我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喘不上气来。第一次拼命跑步的自己,和现在许久没有拼命跑过步的自己,哪一个更累呢?

父亲的步伐十分轻盈,英姿飒爽地跑到了我的前方。等等我啊。我赶忙追了上去。这时,父亲在路口向右一转,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看来我要加把劲了。

我身体前倾,拼尽全力往前跑着。刚向右拐过路口时,看见那辆摩托车正倒在地上,我立刻停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我惊呆了。只见摩托车侧翻在地,引擎还在轰隆作响,不远处躺着一个戴头盔的男子。他应该是被摩托车甩了出去,正挣扎着站起身来。这时,我看到自己的包在地上,便赶紧跑过去捡了起来。男子戴着头盔逃离了现场。他跑起来有些一瘸一拐的,速度却很快。我感到茫然,四周聚集起了围观的人群。

“真是辛苦了。然后呢?”洗衣店的老板将我递过去的西装重新叠好,继续问道,“警察来了吗?”

“来了,还问了我好多情况。”

“摩托车怎么会翻呢?”

“应该是转弯的时候打滑了吧。”这是几个目击者告诉我的。据说是摩托车转弯时没转过去,男子压低车身过弯,但由于轮胎太细,还是打滑了,于是连人带车摔了出去。

“还好打滑的摩托车没有撞到行人,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摔倒在地时,西装被蹭了一下。虽然没破,但留下了非常明显的痕迹。我拿去询问洗衣店老板能不能想办法处理一下,顺便提到了遭人抢劫的事。

“您太太肯定也吓了一跳吧?”

“一开始她是挺害怕的,不过现在也就是觉得多了一个谈资吧。”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老板皱着眉,略显遗憾地说:“这块地方可能真的没办法处理了,”他指着西装,“上面蹭得太厉害了。您这件衣服应该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吧?”

“哎?”

“这件衣服看着已经有些年头了,而且这里的名字首字母和您的也不太一样。”老板指着西装内侧的刺绣问道,“这件衣服有什么来历吗?”

“嗯,这是我爸的衣服。”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细节,我不禁感到佩服。

“是您父亲传给您的?”

“算是吧。这件衣服我还想再穿几次,不过也不可能穿一辈子。”

“那我再帮您看看能不能修补吧。虽然没办法保证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不过至少能做到看不太出来。”

“这就足够了。”老板的话令我感激不已。其实,我也觉得这件西装该退休了。这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而且是名牌,我穿起来也很合身,但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都抓着一件衣服不放。这次也许是一个改变的好机会。

要是谁能在每天早上看到妻子的瞬间,不在心里默念一句“今天也多有得罪了”,那这个人肯定称不上真正的妻管严。这是我以前从某个落语家[2]那里听来的,对我而言,这句话根本谈不上有趣,反而更像是一个能引起我共鸣的悲伤故事。今天早上,妻子正在厨房做早餐,我察觉到她浑身上下似乎都散发出一种冰冷而愤怒的气息,让我差点就要开口道歉。不过,一想到无缘无故地认错很可能会让妻子更加生气,并认为我的道歉“不过脑子,毫无诚意”,我还是闭上了嘴。我的道歉确实是不过脑子的下意识反应,但我是真心实意的。

她到底为什么不高兴呢?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我的大脑飞速地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原因。

我嚼着面包,和妻子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脸上稍稍流露出些许自责的表情。万一我真的做错了什么,还能用这副表情来应付一下。

妻子似乎是在怀疑我有外遇。没过多久,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压抑的气氛令我坐立难安,我只好打开手机看了看天气预报。要是妻子的心情也有办法预测就好了,我正想着,只听妻子问道:“昨天晚上你手机没静音吧?”

她的语气冷若冰霜,仿佛一瞬间就能把森林里的生物全都冻住。我正纳闷,妻子已经开始连珠炮似的抱怨起来。

半夜,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妻子因为被铃声吵醒很不开心,便要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却无意间看到了短信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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