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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螳螂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 当前章节:147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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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缓缓插入了玄关的门锁。动作虽然已经放得极轻,但随之而来的咔嚓声还是让兜紧张不已。什么时候才能发明出无声门锁啊!兜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转动手腕。门锁打开的声音令他一阵胃痛。他打开房门,早已熄灯的家中一片寂静。

他静静地脱了鞋,蹭着走廊的地板向前走去。客厅很暗。全家人——虽说就两个——应该都已经睡了。

兜屏住呼吸,小心地留意着动作向二楼走去。上楼后,他进入右手边的房间,打开灯,竖起耳朵。终于,他缓缓地舒了口气,这一刻他才放松了下来。

“我说兜啊,你都有老婆了,一会儿回家不会还是偷偷吃泡面吧?”有个同行曾经如此打趣过兜。那是一个疯狂沉迷于儿童电视节目《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的怪人,业界人称“柠檬”,性格粗暴,举止轻浮,但技能高超。当时他们分别受不同人委托刺杀同一目标,双方联手完成任务后,兜等人刚刚喘口气的工夫,柠檬便一脸得意地抛出了关于《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的古怪问题,问他们多多岛是谁负责修建的。可能是见无人愿意回答,柠檬只好又将话题引到了兜身上。

“兜,你家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吗?”提问的是柠檬的搭档蜜柑。二人体格相仿,性格却截然相反,可能这也正是他们能够顺利合作的原因吧。也许是觉得娶了老婆的同行实在太少,所以二人问的问题都非常直接。

“当然不知道。”兜立刻答道,“他们要是知道家里的顶梁柱做这种危险可怕的工作,大概会绝望吧。平时我是文具厂的销售。”

“这是你在家人面前的伪装吗?”

“差不多吧。”兜确实曾经在文具厂工作过。彼时,儿子刚刚出生,兜才二十五岁左右,通过中途录用的方式加入了公司,此后一直做正式职员。如今,兜大概四十五岁,在销售部也算得上是老手了。

“家里的顶梁柱干着这种不要命的工作,回了家夜宵就是一碗泡面,这也太惨了吧。”柠檬打趣道。

“瞎说什么?”兜怒道,“怎么可能吃泡面!”

或许是因为兜的语气听上去很强硬,柠檬条件反射般向后仰了一下,紧张地说道:“别生气啊。”

“我没生气。”兜稳了稳声音继续说道,“泡面,其实声音是很大的。”

“什么意思?”

“拆塑料包装的声音、撕开盖子的声音、倒热水的声音……如果半夜吃,声音会显得很大。”

“反正又没人注意。”

“我老婆注意。”兜说,“那声音很大,还把她吵醒过。她在公司上班很认真,因为路上时间比较长,早上也得很早起床。如果半夜被泡面的声音吵醒,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大事不妙?什么大事不妙?”

“第二天早上见面时的那种压抑真是一言难尽。她叹的气要是堆在一起,恐怕能吞没家里的地板。这可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很憋闷。她一说‘你吵得我都睡不了觉’,我的胃就一阵绞痛。这种感觉你们不会懂的。”

“兜,你别开玩笑了,你还会紧张?我无法想象。”

“真的。我工作的时候不紧张,做好分内之事罢了。”

“对老婆就不是这样吗?”

“当然。”兜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办?如果不能吃泡面,吃零食会发出声音啊。”蜜柑那有着双眼皮的眼睛仿佛满是忧愁地望向了兜,“你饿了怎么办?”

“香蕉,或者饭团。”兜一脸认真地答道。

面前的两个同行恍然大悟,不禁感到钦佩。“你还真是聪明。”

兜却立刻打断道:“想出这个办法的人还是太天真了。”

“这样还算天真吗?”“香蕉和饭团都不会发出声音吧?”

“你们听好了,虽然是半夜,我老婆偶尔也会不睡觉,等我回去,有时候还会给我做晚饭或者夜宵。”

“是吗?”

“平均下来一年能有三回吧。”

“不少嘛。”蜜柑这次明显是嘲讽的语气。

“这种时候就会吃她做的饭,量还挺大的,当然也就不会想吃饭团或者香蕉了。”

“还能这样啊。”

“记住了,便利店的饭团保质期很短,到第二天早上就不能吃了,而香蕉居然也很容易坏。”

“所以?”

“最后我选择的是……”

“选择的是……”蜜柑重复道。

“香肠,鱼肉香肠。既没声音,也放得住,还能填饱肚子,堪称最佳选择。”

柠檬和蜜柑瞬间安静了下来。

“半夜在便利店里,我经常能看到和我一样下班回家的父亲在挑选饭团或者香蕉。每次看到,我都不由得感慨他们还是太天真了。”兜继续说道,“最后我选择的,是鱼肉香肠。”

柠檬怔怔地望着发言完毕的兜,慢慢地鼓起掌来,起先断断续续的掌声变得越来越快,仿佛是看完演出后起立,热烈地鼓掌向演员致敬一般,他的表情极为真诚。“兜,你能把这么惨的事情讲得如此帅气逼人,实在太感人了!”说罢,柠檬又拍了两下手。

旁边的蜜柑愁眉苦脸地说:“太蠢了!在咱们这行提起兜,那就是高人一等的行家,甚至是高人两等也不为过。要是让别人知道你是这么个妻管严,怕是有人要失望喽。”

说起来,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那两个人呢。兜回想着,脑海中浮现出了柠檬说“负责修建多多岛的是珍妮·帕卡德”时一脸得意的表情。

兜拿出装在西装口袋里的鱼肉香肠,无声地撕开包装,一口咬了下去。空空如也的肚子得到了香肠的抚慰,但椅子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又令兜一下子焦虑起来。老婆没醒吧?他竖起耳朵小心地听着。

兜早上起来的时候,妻子已经准备要出门了。“不好意思,早饭在桌子上,你快吃吧。差点忘了早上还要开会,我先走了。”她边说边打开玄关的门,飞奔了出去。

“去吧,去吧。”兜回应道,转身走进盥洗室。洗完脸,上完厕所,他朝餐桌走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早上七点半了。

妻子不在家,气氛就会轻松一些。兜并非很难和妻子沟通或是很讨厌妻子,反倒可以由此断言,在这么长久的婚姻生活中,两个人的感情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兜一直谨小慎微地照顾着妻子的心情。而妻子也仿佛生出了尾巴,虽不像老虎尾巴[1]那般,却也会在家里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扫来扫去,不知何时就会不小心踩到。

电视开着。早间新闻结束后,一个年轻女人站到气象图前,解说着关东地区本周的天气。

“这个人长得挺像你妈妈。”兜说。儿子克巳早已在餐桌旁坐好,啃着一片吐司。他鼻梁高挺,瞳仁黑亮有神。他还是高中生,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毫不偏心地说,兜觉得儿子眉宇间显露出的坚强与脆弱交织的感觉颇具魅力,应该是像他妈妈。

“像我老妈?不,不,一点都不像。这人才二十多岁。”

“再过二十年,就和你妈妈一样了。”

“要这么说的话,”克巳指着桌上那个看起来很有来头的进口茶杯说,“千年以后,这东西也会变成陶器呢。”

“陶器怎么了?那可比杯子贵重多了,再说这杯子也不是黏土做的。反正这个播天气的姑娘长得挺像你妈妈。”

“老爸,你也太先入为主了吧。”

“我?太先入为主?”

“嗯。你一旦认为这件事就是这样,就会相信那是事实。”

“是吗?”

“以前不也是这样?走着走着看到一栋大楼前聚着好多人,又听见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你就自信满满地说是那边着火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结果是商场大甩卖,大家在排队而已。”

就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一天,兜刚从同行那里听说最近出现了一个纵火集团,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些先入为主了。但这又没办法跟儿子解释,再说也确实是他弄错了,他只好回应道:“是吗?”

“还有,送快递的姐姐不再来了,你就煞有介事地说人家无证驾驶的事被拆穿了。”

“那段时间,新闻上经常说无证驾驶的送货司机啊。”

“你总是这样,很快将信息拼在一起,然后急于下结论,什么都要联系到一起。老爸啊,你这种想当然的做法真得改改了。”

兜对此并不认可,虽然无奈,却未反驳。“可能我就是这种人吧。”他含糊地回应道。

克巳仿佛没听见父亲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电视。“说起来,该不会真的出轨了吧?”克巳小声说了一句。

闻言,兜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全身不由得打起了冷战。“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种事别乱说!”

“哎?我在说这个播天气的姐姐啊,之前网上的新闻都写了,说她和这个节目的制作人有不正当关系。”

“哦,你说她啊。”

“不然我说谁?”

“没谁。”兜说完后,觉得这么不清不楚的回复容易让儿子产生什么不好的误会,便又加了一句,“我可没出轨。”这话说完,倒显得他更加可疑了。

“果然还是漂亮的女人厉害啊。”克巳忽然说道。只见他单手托着下巴,脸颊像是要被捏坏了一般,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电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兜自然不能装作没有听见,便问道:“哪里厉害?”

“男人嘛,见到美女就束手无策了吧?”

“你一个高中生懂什么。”

“我是在学校学的啊。”

“学校?哪门课教的?”

克巳好像这才意识到坐在旁边的人是自己的父亲,瞬间调整了坐姿。“不是。一个月前有个老师要休产假,就来了个美女老师代课。”

“是不是美女全靠主观判断。”

“她说是语文老师,却一点水平都没有,字也不会写,太宰治的名字也念不对。”

“这样也能当语文老师?”

“长得好看就完全没问题了。”

“不会吧?”

“真的,那些上了岁数的男老师看见她都笑眯眯的,连校长也被迷得七荤八素。”

“你们也是吧?”

“我不否认。”

克巳没有再说话,兜则继续吃着吐司,看着电视。过了一小会儿,克巳说:“前阵子,我亲眼看到了。”兜这才意识到对话还没结束,同时又觉得儿子亲眼看到的该不会是他工作的危险场面吧,声音便又陡然拔高了:“什么意思?”

“有一天放学后,天都黑了,我正好经过视听教室,看见那个老师在里面。”

“那个美女老师?”

“嗯,还有一个年轻的男老师也在。他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姓山田,热血又认真。他俩面对面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山田老师加油啊。接下来会是让人心跳加速的发展吗?”

“怎么可能这么悠闲,毕竟山田老师都结婚了。”

“什么?”兜双臂环抱,皱起了眉头,“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心跳加速了。山田老师小心啊。”

“什么意思啊,老爸?”

“山田老师和美女老师已经公开关系了吗?”

“估计只有我们知道吧。有一次在视听教室的时候,这两个老师突然进来,我们只好躲起来了。”

“我们?看到他俩的不止你一个人吗?还有谁?”

糟了,说了多余的话,克巳脸上满是懊恼不已的表情。这时,兜心想儿子应该是和同班的女生在那里卿卿我我吧。

“我说的我们,就是我,”克巳移开视线,板着脸答道,“和老爸你呀。我刚刚不是告诉你了吗?所以,知道这件事的,就是我和你两个人。”

“那就这样吧。”

“那种女人是不是就叫狐狸精?能把认真的热血教师山田骗了。”

“也许是男方主动的呢?”

“但山田老师是个认真的人啊,难道是因为罪恶感击垮了他?”

“击垮?”

“他最近都请假不来学校了。别的老师都说他是因为生病了需要休息,但我觉得他应该是不愿意来学校吧。”

“老师不愿意来学校?”

“女人真是恐怖啊。”

“有恐怖的女人,也有不恐怖的女人。男女都是各种各样嘛。”

“对了,母螳螂交尾时会把公螳螂吃掉,对吧?”克巳问道。

“啊,那个啊。”

“所以公螳螂只是用来交配的吧?”

“不是。”兜解释道,这还是以前某个同行告诉他的。“螳螂的视野很广,而且动作很敏捷,所以母螳螂是把身后的公螳螂当成敌人来攻击了。这是意外。”

“那也很恐怖啊。”

“螳臂当车,你知道吗?”这其实也是同行教给兜的,但彼时兜并不知道螳臂当车的螳是指螳螂,还反问“是像放到水上的灯笼那样的东西吗”,结果被同行嘲笑了半天。[2]

“是像放到水上的灯笼那样的?”克巳问道。

兜叹了口气。“是螳螂。你想想螳螂举起斧头似的前臂的样子,看起来勇猛无比,但也就是一只螳螂而已。”

“像‘败犬的远吠[3]’那种意思?”

“差不多,但也不太一样,毕竟螳螂以为自己能赢。它很弱小,但依然拼死反抗,这样的姿态称为‘螳臂当车’。”

“老爸总是惹老妈生气,像个受气包一样,偶尔也要奋力一击试试呀。”

“举起斧头,奋力一击。”

“但这个成语没有‘如果螳螂有意那么做,就能一击毙命’的意思吧?”

“说起来,意思还是无力的抵抗。”

克巳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父亲的斧头被折断的场景,不禁同情地看向了兜。

“我倒是觉得螳螂的斧头不容小觑。”兜说道。

“螳螂总有一天会奋力一击。”

“正是。不过话说回来,老师不愿意去学校也太……”

“现在好像挺常见的呢。毕竟如今的日子可比你当学生的时候要辛苦得多。”

“什么时候日子都不好过啊。”

“比如说?”克巳语气强硬地问,仿佛是在挑衅和试探。对于儿子来说,不能不去考虑父亲究竟是伙伴、敌人还是竞争对手。

“比如说,叫你去搬那些巨大的石头盖金字塔,痛苦吧?可是在三千多年前,有些人就是这样生活的。还有人做青铜器啊彩纹陶器啊……”

“这都追溯到美索不达米亚了。我说老爸,你还真是喜欢陶器。”

“也不是这个意思。”

“啊,对了,老爸,你会来参加高考志愿填报的辅导吗?”克巳看着电视问道。

“高考志愿填报的辅导?”兜皱起了眉头,“家长也要去吗?”

“我想着让老妈去就行了。”

“不,我肯定也去。”兜立刻答道。

“没关系。那天是工作日,你还要上班吧。”

“哎,你知道我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吗?”

“不知道。”

“是担心儿子的未来。对于学校的事也好其他的事也罢,总是认为这么做不行那么做也不行,能像这样为你的人生烦恼,就是我想做的事。”见克巳面露不悦,兜却丝毫没有在意。毕竟,这就是他的心里话。

“我推荐你做这台手术。”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坐在兜面前说道。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冰冷面孔,兜觉得他就是一台具备扫描或者拍片功能的医疗器械。

这是一家开在东京市区的内科诊所,位于办公楼群一角的大厦中间楼层。候诊室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患者,从医疗水平和处方来看,再多些患者也不足为奇,但或许是医生冷漠的态度和诊所内冷清的氛围抵消了优点,不过这家诊所大体还算值得信赖。

“不,还是算了。反正是恶性吧?”兜指着医生摊开的病历说道。

医生点了点头。

“我说过,恶性手术我不做了。说不定会死在手术台上的。”

“你还没到那把年纪。”

这个冷面医生皮肤很有光泽,皱纹也很少,不知多大年纪。只是从兜二十多岁开始,他就一直担任兜工作的中介,这么多年容貌未改,但应该也不年轻了。他说话谦逊有礼,始终带着精通业界一切技能的威严。

“不行,我不能再乱来了。”兜回答道。

“像你这样处理任何手术都冷静又高明的人不多了。”

医生从不恭维,就像车载导航里常说的那句“没关系,您可能迷路了,但还是按照导航的指示开过来了哦”一样没有奉承。所以,这个评价所言非虚。

“我想早点辞职。”

“出院,是要花钱的。”

这个人真的打算让我退出这行吗?兜不禁想。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兜的所有工作都是这个男人介绍的,他给的指令是去杀这个人或者去解决那个人。看来除了兜,他应该还有其他“患者”。

目标的相关情况记录在那本摊开的病历上。如果不知道“手术”对象的姓名和住址,就会将其特征信息和委托人开出的条件用一般人看不懂的医疗术语或德语写在上面。另外,目标的照片也会贴上,但需要蒙上特定的滤片才能看到,否则就只是一张满是阴影的X光片。

医生将中介的工作资料伪装成病历,与诊所的真实患者的病历混在一起保存。如此想来,病历确实最适合隐藏情报——里面记录的都是个人信息,所以不会轻易被第三方看到。

在这里工作的护士中,有一个同样年龄不详的女人,看上去明显对医生的中介工作了然于胸,而其他的年轻护士恐怕就一无所知了。可能正是因此,他们在交流工作时大多用伪装成医疗术语的暗号,或将文件直接夹进诊疗资料中。所谓“手术”即暗杀,“恶性”则表示目标是行家。

兜在克巳出生时便开始考虑金盆洗手,但真正和医生谈到这个话题是在五年前。医生既不惊讶也无喜色,只是像在读《六法全书》[4]一般语气平淡地说道:“为此是要花钱的。”虽然不清楚这笔钱到底要做什么用,也不知道要把钱交给谁,但即便是兜,也终究无法立刻拿出那笔足够买下一幢独栋小楼的巨款,结果也只好不得不无奈地“为了攒钱辞职而继续工作”。

“你应该知道吧?恶性手术的收费更高。而且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反正都要手术,不如找个良心上过得去的。”

“是吗?以前我倒是没想过这些。”

克巳小的时候,兜给他读过很多日本神话传说,可能多少与这有些关系吧。兜半带认真地回想着。

善良老爷爷的辛苦得到了回报,坏蛋老爷爷受到了惩罚,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读着这样的故事,兜第一次感觉到,轻易杀害一个没有做过坏事的人并不是一件好事。再说,他所杀之人也有父母,可能也曾像这样听父母讲过日本神话传说。兜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兜很清楚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但他还是希望尽可能不去滥杀无辜。

“看来你肯定要做恶性手术了。”

此话不假。如果目标是以违法的危险工作为生的同行,确实会减轻罪恶感,就像一个坏蛋老爷爷被另一个坏蛋老爷爷消灭了。

“总之,要是有其他好的手术,你能再联系我吗?”

“好的。不过这阵子的工作可能不好做。”

“是吗?”

医生一边在手边的白纸上写着什么,一边像是在说明病情一般,夹杂着暗号低声说:“这个地区出现了一伙想要搞点大动作的犯罪集团,有传言说他们计划安装炸弹,并在某处挟持人质。如果计划实施,市里的警察将会进行严密的监视。”

“那这边的生意该不好了吧?”兜悄声问道。

医生点了点头。

“干脆让我把那些想引爆炸弹的家伙解决掉算了。”兜开玩笑地说。

医生却笑也不笑,只是问道:“药还够吗?”这是在确认武器是否需要补给。

“再给一点吧。”兜答道,他确实想要一些子弹。干这行的人可以在几家店自行购买武器装备,而且这些店从表面上看不过是渔具店或录像带出租店,但要是有医生帮忙准备,会省事不少。

医生开好了处方。

拿着这个处方去隔壁药店,就会换到一张卡片。第二天前往指定的储物柜,凭卡片和密码就能打开柜门,领到需要的装备。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兜恰巧经过了克巳就读的高中。也许是前几天早上克巳问他会不会去参加高考志愿填报辅导一事还在脑海中盘旋,兜才特意选择了这条不常走的路。

“我说,你都不关心克巳的事吗?”妻子曾这样责备兜。如今回想起来,那差不多是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兜正在客厅看深夜电视节目,电视里播放着学校供餐方面存在的一些社会问题。兜突然想到——真的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小事。“克巳的学校也是供餐制的吧?”他确实没有什么深层的意图,只是想夫妻间说说话,通过语言的“投接球游戏”交流一下。更进一步地说,兜其实知道克巳去学校都是自带便当,只不过他觉得看着这样的电视节目问出这种问题应该不算说错了话,而且很适合作为抛出话题的第一球。

然而,兜轻柔抛出的这一球,竟被妻子迅速投回,且球速极快,兜的脸色一片惨白。本想和妻子玩投接球游戏,没想到对面的妻子已然置身比赛,只见她紧握球棒,以为来的是好球,便用尽全力将球棒挥出……

“你连儿子上学要自带便当都不知道吗?每天早上我一大早起来,不就是在做便当吗?”妻子连珠炮般说个不停,“还不是你每天早上起得太晚。你这个班上得可真闲。”

至此,话题已然开始转移。

这时,兜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了——如果真心服软,他心里会觉得难受;但要顶嘴反驳,只会徒增争吵的时间。所以,兜选择心如止水,放空一切,接受妻子的批评。他答道:“确实,我可能没怎么关注过儿子的事。”承认错误,认真反省,保证改进,才是让事情圆满解决的最佳方式。当然,最后也别忘了关键的一点,那就是要自然地流露出对妻子的感激之情:“其实我觉得自己挺关心儿子的,但听你这么一提醒,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做得还远远不够。多亏了你,我又成长了许多。”

彼时的痛苦回忆和此次的高考志愿填报辅导交织在一起,让兜不由得感到有必要趁现在先了解一下儿子高中的情况。

兜沿着学校前的人行道向前走,眺望整个学校,能看到古老的校舍和宽阔的操场。在住宅如此密集的地区,能有这般规模算是相当奢侈了。据说在“二战”结束后,这片土地的持有者为了孩子们的学业而将全部土地捐了出来,不过真假尚无定论。一旦这所学校的学生人数减少,恐怕很快就会被拆毁翻新,建成高级住宅出售。

以这里绝佳的地理位置来说,操场确实大得有些浪费。兜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漫不经心地朝里面望去。

貌似是足球部和田径部的学生们正在跑步。不知道克巳加入了什么社团活动,兜对此没有印象,更不可能去向妻子寻求答案。

这时,兜注意到栅栏另一侧那片宽阔操场的跑道附近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长裤款式的黑色西服套装,散发出与高中生截然不同的成熟魅力,不过也就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这就是克巳提到的那个代课的美女老师吧,兜立刻心领神会。

不知是掉了什么东西还是要埋什么重要的物品,只见她一脸严肃地轻抚着地面。就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她正好与兜四目相对,浮现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兜本想转身离开,但又觉得有些别扭,便轻轻地点了点头。对方僵硬地点头回应,可能她觉得兜是个喜欢观察学校学生的可疑男人吧。

兜想告诉她自己是学生家长,但距离有些远,也不可能大喊,只得作罢。

这时,美女老师突然莫名其妙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兜不禁四下张望。毕竟这要是让妻子看见了,可就麻烦了。

“哎,你还记得从这儿往西的那条街上,有一家人从来不按规定扔垃圾吗?”

当晚,克巳在二楼睡下后,兜在客厅吃着蛋糕。那是妻子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新店开张买回来的,还说“想尝所有味道”,便将店里剩下的六种蛋糕各买了一块。

“克巳不吃,那就咱俩分了吧。”妻子开心地提议道。兜其实不喜欢吃甜食,这一点早在结婚前他就多次提到过,但妻子仿佛从来没有记住过,不停追问道:“就算不爱吃,你也不可能讨厌甜食吧?吃点甜食又不会要了你的命。”而兜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虽然不爱吃,但吃了也不会要命”,所以只好勉强自己迎合妻子爱吃甜食的嗜好。而这种行为一旦成为既成事实,就会理所当然地变成“之前你那么爱吃,这次肯定也会吃的”。

两个人要吃掉六块蛋糕着实不是一件易事,再加上妻子特意声明“只吃一口尝尝味道就好了,你多吃一点”,更是让兜备感恐惧。毕竟光从字面意思看,好像还是妻子为了丈夫做出让步,抑制住了心中的期待。

就在兜坐在餐桌旁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蛋糕的时候,妻子提到了“有一家人从来不按规定扔垃圾”的事。

“哦,那家人啊!”兜大声回应道。

“嗯,那边是商品房,住着六户。”

“对,对。”

“其中有两家人,品行实在是恶劣。”

“啊,这事后来怎么样了?”兜自然对此类话题毫无印象。可能在很久以前的某天清晨,妻子曾提到过,但那时兜恐怕才刚结束深夜的工作,非常困乏,所以对妻子的话几乎没有听进去。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但即便犯困,兜也绝不能昏昏沉沉、不做回应,因为妻子曾生气地对他说“要是不想听就别听”,渐渐地,就算兜再困、再累,也会动作夸张地大声回应妻子的每一句话:“哎?居然是这样啊!真是难以置信!”兜也怕自己做过头了,但从妻子的反应来看,她好像并没有对兜的“过度反应”太在意,兜也从未因此遭到过妻子的埋怨。

“最近,他们没有再在指定回收日之外的时间乱扔垃圾了。本来大家都以为这些人开始守规矩了,谁知道居然是搬家了。”

“什么?居然搬家了?”兜的语气颇显激动,心里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有人搬家再正常不过,只是他这种夸张的反应倒真的成了习惯。

“那房子是新盖的呢,而且两家人都搬走了。”

“两家人?都搬走了?”兜觉得有些奇怪。

“邻居去按了门铃,家里好像没人。”

“也可能是两家人结伴去长期旅行了呢。”

“感觉不像。”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兜脑海中浮现出邻居横尸家中的惨状。

“讨厌,你能不能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妻子拉下脸来,“那么可怕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我们身边!”恐怕她绝不会想到,日日都在身边的丈夫正是以那种可怕的事为生的。

“也可能是和邻居闹别扭就搬走了吧,比如噪音问题之类的。”

“嗯,要说比这个更重要的事……”妻子睁大眼睛,拍了一下手。

“问题是这些剩下的蛋糕。”兜望着手中无处安放的盘子,叹了口气。他早就吃饱了,再吃下去,摄入的糖分必然过多,血管里也会仿佛流淌着奶油一般,身体要吃不消了。

然而,妻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兜的话,就像身上安装了能够自动过滤丈夫不满控诉的过滤装置一样,丝毫没有受到干扰。

兜试探着说道:“说到问题,咱们晚上那个的次数……”他慌乱地补充,“还能再多些吗?”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妻子并没有听到兜的话,只是说道:“对了,最近的高中老师好像也挺不得了的。”

“不得了?”

“嗯,不过只是传言,说是克巳学校的老师。”

“不去学校的那个吧?”

“哎呀。”妻子稍显惊讶地望着兜,一脸出乎意料的样子。

“是山田老师吧?”

“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兜饱含深情地说道,“都是孩子学校的事,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会架起天线收集情报的。”

妻子露出刮目相看的神情,说道:“不过山田老师好像也没回家,明明有老婆孩子。”

“什么意思?”

“肯定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家也不能回吧。”

“也可能是和那个美女老师开始同居了。”兜想起白天在操场见到的那个女人。

这时,妻子尖厉的声音仿佛刺穿了耳膜:“美女老师?什么美女老师?”

兜感觉像是被人紧紧揪住了衣襟。“啊,这可是克巳说的啊,山田老师和那个美女老师的关系好像很好。不过,究竟是不是美女全靠主观判断。”

“可山田老师已经结婚了啊。”

兜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摇着头,好像在说“难以置信”。“谁能想到已婚男人还会和其他女人关系那么好啊,我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都市传说里呢。”

“又没人这么传。难道山田老师不单是因为工作不顺心?”

“谁知道呢。”这个话题再深入下去,最后的矛头一定会指向自己。兜对此早有察觉,所以故意回答得很含糊。

“哦,对了,”妻子突然拔高了声音,“下下周五你有空吗?”

“周五?”

“那天有克巳高考志愿填报的辅导,你要是有空也一起参加吧。”

“这是自然,我本来就打算去。”兜点了点头。毫不犹豫、果断迅速地回答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哎?”妻子有些惊讶,“反正最后你肯定又会说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我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在公司我没有那么忙。要是有什么急事,还希望他们扔给我呢。”

“那之前好多次家里有事的时候,你都说工作忙走不开。”

“那时候是我不好。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挺内疚的。”兜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深深忏悔,但其实他早已不记得过去的那些事了。恐怕那时候并不是因为公司的工作,而是有危险的任务找上门来,使他没能赶上家里的事吧。“没问题的,”兜点了点头,“不会有什么紧急工作。”

“有一台紧急手术,”诊室内,医生坐在兜对面,清楚地说道,“只有下下周五才有机会。”

医生的声音宛若电脑桌面上弹出的对话框一般,冰冷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温度。不仅如此,这个对话框还没有设定“是”和“否”的选项,反而像程序更新对话框中只能按下“确定”按钮一样,丝毫不留选择的余地。要想不作答,强制关机是唯一的办法。

“不管什么紧急不紧急,反正那天我没空。”兜试图挡住对面这台“电脑”散发出的压迫感,双手稍稍向前伸了出去。“我那天有事。你要想想,我是一个公司职员,工作日的白天我肯定要在那边上班。”兜没打算告诉医生那天有儿子高考志愿填报的辅导。

细算起来,兜和医生相识已久。从兜结婚前,也就是刚入行没多久的时候开始,医生就在给他安排工作了。不过,兜一直隐瞒真实姓名和住址,只大概说了一下家庭情况,他认为不必告诉对方多余的情报。对医生来说,他的名字只是这个业界的代号“兜”。当然,要是医生想调查兜的个人信息,也不过小事一桩。

“公司那边不能请假吗?”

“那天不行。”兜说道,“换个日子也可以吧?”兜望向医生手中的病历。现在他还不知道目标到底是谁。

“别的日子不行。这次手术的条件相当好,错过了会很可惜。”

“条件相当好?怎么个好法?”

“手术费很高。”说着,医生将病历上的数值指给兜看——在旁人看来,这个数值不过是血液检查的结果。

这次手术的费用确实高得令人咋舌。“但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最近可能会发生爆炸案,警力也会变严。难道已经没事了?”

医生立刻答道:“就是那件事。”

“就是那件事?”

“之前你不也说过吗?这边的生意该不好了。”

是在说“干脆让我把那些想引爆炸弹的家伙解决掉算了”那件事吗?“就是那个吗?”

医生点了点头。

“要真是这样,我心里多少会觉得舒服一些。”这是一次恶性手术,也就表示目标是行家,如果还能因此阻止一场爆炸发生,这次的罪恶感则会减轻许多。

正如医生所言,这么好的条件的确难得,错失良机实在可惜。

“我接受手术。”兜答道。

“明智的决定。”医生终于将手中的详细资料递给了兜。相关信息不可能打印出来带回家,兜只能将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一一记住。

资料中有一张目标人物的脸部特写,看上去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之辈,兜不禁说道:“这次的任务好像不难嘛。”

医生面无表情地赞成:“看面相确实有些柔弱。”

这个男人擅长研发小型炸弹,似乎应该被称为“炸弹专家”,这几个月来一直在海外生活,这次是受同伙邀请,才决定回到日本。

目标到达机场时更容易接近,也就是下下周的周五。反过来说,一旦错过这个机会,找到其藏身之处就会变得相当困难。

“所以,只能在那一天进行这台紧急又重要的手术。”

兜问目标有哪些同伙,医生说目标的同伙众多,涉及各行各业。毕竟要策划一场劫持案件,至少要有人去现场踩点,有人确保逃跑路线万无一失,而且根据逃跑的方式不同,甚至还需要专业司机。

“以前有部漫画,讲的是擅长不同领域的学生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一支棒球队的故事。估计这次也差不多吧。”

“嗯,他们确实组建了一支队伍。”

兜耸了耸肩。“要是那家伙坐的飞机因为天气之类的原因停飞就好了。哪怕错开一天,我都谢天谢地了。”

这样也许就能赶上儿子的高考志愿填报辅导了。

医生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兜。

那天晚上,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但节目内容完全没有看进去。时机——兜自言自语一般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无论做什么事,最重要的就是时机。为了不让克巳和妻子注意到他的紧张,兜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过了一会儿,克巳将一直在摆弄的手机放回口袋,发出一声听上去既不是“哦”也不是“哎”更不可能是“晚安”的短促声音,便上二楼了。妻子回复着“晚安”,兜赶紧竖起耳朵——他想通过语气来判断妻子现在的心情。

兜如果有事要告诉妻子,特别是在说那些会惹妻子不高兴的事时,她的反应也会根据当时的心情而千差万别。

比如,要是当天妻子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哪怕是在理发店新剪的发型很好看,或是在街上被人夸赞年轻这类小事,她都会心情舒畅一整天,对兜提到的事也会更加宽容地对待。相反,如果妻子明显不高兴或怀有不满的情绪,家里就像陷入死寂的冰窖之中,无声地刮起一场暴风雪。

察言观色一番之后,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先去厕所小便,然后用“有件事让我很为难”拉开了坦白从宽的序幕。就算遭到危险人物的袭击,被勒住了脖子,兜也不曾如此紧张。他能冷静果敢地快速出击,令同行刮目相看,却对为什么回到家里要夹着尾巴做人而感到苦恼,真是奇怪。

“怎么了?”妻子问道。

虽然此时还听不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坏,但兜不能在这里却步,该说的还是要说。“儿子高考志愿填报辅导那天,我突然有个工作,实在没法推掉。”兜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既不沉重也不严肃,不卑不亢地告诉了妻子这个事实。不知凶吉。兜紧张得想闭上眼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妻子的回应。

“啊?你在开玩笑吗?”妻子一脸吃惊,话中明显带刺,“你又在说什么傻话?”

不,我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才这么说的,兜在心里反驳。“啊,不过,”他又像是在表明决心似的补充道,“辅导是下午两点开始,对吧?要是工作结束得早,我就赶过去。”炸弹专家中午十二点到达机场,如果兜能顺利坐上电车,说不定来得及。

“哦。”妻子漠然地应道。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答应——兜知道,妻子未说出口的这句话是对他的无声鄙视。

“都说了我是为了家人工作的。”

“你有家人?”

兜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了实话,心下吃惊,低声道:“和你无关。”同时,反拧对方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这是距离机场车程稍远的一片草地,周围有宽阔的土褐色田野和树林。二人在这片长着低矮杂草的土地上扭打成一团。

兜穿着机场保洁员的工作服。“可恶!你这家伙体格还真好。”他感叹道。

和医生提供的照片一样,这个人确实一副柔弱的长相,但没想到身材十分健硕,满身肌肉。这和兜之前听到的情况截然不同。

“而且你怎么没按时到机场?”

“这你得问开飞机的去,或者去问飞行时的气流。”

要是能早点完成,兜还来得及去儿子的学校。但天不遂人愿,飞机晚点了二十分钟才在机场降落。兜早已在候机大厅等候多时,看到炸弹专家慢悠悠地走出来,心中更加急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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