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剪断树枝,就无法回头了。这一点倒是与兜平常的工作别无二致——在朝着目标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就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之后只能专心杀人,完成工作。
胡思乱想间,不知又过了多久,兜开始全身冒汗,头盔闷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将护目镜推上去了好几次,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过了一会儿,兜下定了决心。再这么耗下去,住在隔壁平房的老太太窑田可能就要出来了。今年满七十岁的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到院子里看看花草是她每天早晨必做的事。兜希望能在她看到之前完成作业,换下这身衣服。
兜往前迈了一步,伸出剪刀。他知道自己现在正战战兢兢地弯着腰,但他怎么都无法挺直脊背。
树枝断了。
因为太害怕,兜只剪掉了树枝前端很短的一截。枝条掉在了地上,丹桂树却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蜂群也没有出现。
再来一次。兜伸直手臂,扭过身将剪刀探进枝叶深处,用力一剪。他能感觉到树枝被剪断了,随即传来树枝掉在地上的声音。
观察情况前,兜先用左手拿着剪刀,右手抓起了脚下的杀虫剂。他穿得实在太多,手臂活动不便,只得晃晃悠悠地伸出手,朝着前面猛地按下喷嘴。
刺的一声,杀虫剂喷了出来。
一只黄蜂掉在了地上。
已经没有退路了。兜尽量摒除杂念,一门心思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用剪刀剪断树枝,举起杀虫剂,喷射。移动剪刀,留意黄蜂。举起杀虫剂,按下喷嘴。放下杀虫剂,剪断树枝。
树枝每每晃动,蜂群都会迅速飞出蜂巢。兜举起杀虫剂攻击,越来越多的黄蜂掉在了地上。
习惯之后,恐惧便逐渐消失了。
不过,有时也会有黄蜂躲过杀虫剂,消失在天空中,仿佛是想趁人不备,突出重围。这些逃走的黄蜂不知道会飞向哪里,如何盘旋,从什么方向接近兜。兜的视线范围本就有限,再加上护目镜的关系,很难看清周遭的情况。所以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兜就觉得是黄蜂来袭。虽然只是错觉,他还是会慌慌张张地或转身或后仰来躲避,手上的杀虫剂更是一阵乱喷。等别处又传来响动时,他再继续重复刚才的动作。
真是难堪至极。
就在一只黄蜂消失得无影无踪时,兜突然感到脊背发凉,急忙退到墙边,后背紧紧贴在了墙上。他一把将护目镜推上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切,就像是一个人在表演罪犯逃跑的哑剧一般。
憋闷、燥热,再加上恐惧和紧张,兜备感疲倦。恍惚间,他的意识竟然模糊了起来。
兜喃喃道:“被毒死之前,怕不是会先热死吧。”
终于,他发现了刚才逃走的黄蜂,杀虫剂随即喷了出去。确认黄蜂落到了地上后,因打败对方而感到安心的同时,罪恶感也涌了上来。
黄蜂没做坏事,它们并不坏,只是在遵循自然法则筑巢安居而已。网上也说,黄蜂的攻击性并不强。
“但我也……”兜想说,“必须要保护家人啊。”
他继续剪断树枝,喷射杀虫剂。
蜂群不断涌出。应该是外敌入侵的消息传遍整个蜂巢了。
现在只能心无杂念,死拼到底了。兜集中精神,身体机械地动着。虽然呼吸不畅,浑身冒汗,但他告诉自己这是一场耐力的比拼。黄蜂究竟有没有耐力还是个谜,不过兜已经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了。
距离剪下第一根树枝差不多过去了二十分钟,兜突然发现丹桂树的枝叶已经被剪掉了大半,如巨大果实般的蜂巢也变得清晰可见。
终于出现了吗?
幸运的是,蜂巢的小孔正朝兜。要是在对面,就束手无策了。
趁着斗志还算高昂,兜赶紧将剪刀放在地上,一把抓起了杀虫剂。
这是最后的攻击。兜一边朝零星飞出的黄蜂喷射杀虫剂,一边调整心态。
好!兜在心中吹起了战斗的号角。他将喷嘴伸进小孔,猛地按下了去,仿佛要用尽全力将杀虫剂喷光,白烟随之弥漫开来。
罪恶感充斥着兜。
他想起那个视频中与螳螂殊死搏斗的黄蜂。那些黄蜂拼尽全力,只是想保全栖息地,让同伴生存下去。就算是它们在这棵树上筑巢太不走运了,兜和家人也没有告诉过它们不能在这棵树上安家。它们根本不知道这里不行啊。
“对不起。”兜对黄蜂道歉。他在杀人时从未流过眼泪,这令他自己震惊不已。他想抹掉眼泪,却被护目镜挡住了。
杀虫剂已经喷完,兜仍然按着喷嘴,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中。下一个瞬间,他猛地将护目镜推了上去,像是清醒了过来。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树周围已没有黄蜂的踪影了。
赢了吗?兜怅然若失,终于放松了下来。
兜的脚边散落着大量黄蜂的尸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低头看去,只见遍地都是被杀虫剂杀死的黄蜂,黄黑相间的尸体上沾满了药水和泥土。兜又一次感到抱歉,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句“长夏草木深,武士当年梦痕[3]”。
他用双手握住剪刀,慢慢向前走去,然后将剪刀伸向蜂巢的顶部。地面一片泥泞。
兜用力一剪,只听咔嚓一声,蜂巢应声而落,重重摔在了地上。可能是杀虫剂喷得太多,蜂巢已经变得十分柔软,像水果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许多小白点露了出来,兜定睛一看,发现竟是黄蜂的幼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杀死幼小生命带来的罪恶感又一次向他袭来。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是的,别无他法。
兜蹲下身子,挖了个坑,将蜂巢埋了进去。至少,他要埋葬这些幼虫的尸体。
制作完这块临时墓地,兜重重叹了口气,起身伸了个懒腰。这身怪异的打扮依旧让他迈不开腿,身上也疼了起来。他转身朝玄关走去,想快点进屋。他边走边摘下了头盔,脖子上的胶带却怎么也撕不下来。
不知道现在几点了。隔壁的窑田还没出来,应该还不到五点。
就在这时,兜突然看到一个人影,有个男人躲在玄关前的门柱旁。兜起了疑心。此人并非出门晨练,看到兜还躲起来,想必是同行。
兜下意识冲出院子,飞奔到门外。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此人是没办法逃走,还是因为被人发现而放弃逃走了,又或是早就知道会被发现呢?
男人盯着兜。他身穿黑色长袖T恤和牛仔喇叭裤,年龄不详,乍一看像模特一样优雅帅气。他双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看上去毫无防备。即便如此,兜还是觉得他是同行,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警惕感。也许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正攥着武器,做好了随时出击的准备。
“你是冲我来的吗?”兜问道。他想起从医生那里得到的情报——杀手黄蜂想要他的命。
“你以为这个时间所有人都在睡觉吗?”莫非此人就是黄蜂?一旦这样想,兜就会相信那是事实。他的性格就是如此。
之前在某栋大厦里做危险的工作时,好像在电梯里见过一个和这个男人很像的人。后来有传闻说杀手黄蜂当时也在现场。对,这个男人肯定就是黄蜂,不会有错。
男人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兜。
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兜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但刚刚驱赶完黄蜂的疲惫感又缓缓袭来。对方如果是普通人倒还好,但要是同行,动起手来恐怕胜算很低。兜抑制住加速的心跳,盘算着该怎么办。
至少要保持警惕,在对方出手的瞬间能够反击,但兜感到身体异常沉重,视线也已经模糊不清。
对方迟迟未动,望向兜的表情逐渐僵硬起来。
他是怕我吗?那他真是不配干我们这行。在目标面前怎么能面露惧色?
这时,兜才想起身上还穿着驱赶黄蜂的行头。用胶带固定的头盔、一层又一层叠穿在一起的衣服,这副样子就算被人当成膨胀起来的怪物也不稀奇。
所以,对方是在小心戒备吗?要是这副打扮的人出现在面前,确实会心生疑窦。
兜试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男人后退了一步。
“你的武器是毒针吧?不过没用的。”兜把护目镜推了上去,说道,“你看看我这身打扮,怎么可能蜇得到我?”
男子上下打量着兜。
“早就知道你会来。”兜做了个深呼吸,小心地压抑着内心的兴奋,“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你呢。”
这些话自然都是编的。就算是同名同姓,兜也只是为了对付真正的黄蜂才会如此打扮。
男人依旧一言不发地盯着兜。
他现在和我刚才看蜂巢时的表情差不多,兜想,那是一种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今天你还是回去吧。”兜挑衅般说道。
男人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了。
兜目送男人远去的背影,做了个深呼吸。他刚放松下来,就听到从隔壁平房的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兜一下子慌了神。可能是窑田要出来了,得赶紧躲起来。他急忙穿过大门,朝自家玄关跑去。
这时,兜突然被绊倒了。他踩到了松开的鞋带,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因为实在站不稳,他只好继续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向前踉跄了几步,最后还是向前摔去,直挺挺地扑倒在了院子里。
兜筋疲力尽。
疲惫和闷热令他动弹不得。他呈“大”字形仰躺着,望着清晨晴朗的天空稍事休息,渐渐感到困意袭来。浑身汗津津的很不舒服,但他想在这里躺一会儿也不会有什么报应吧。
女子转身锁上了公寓的大门,拉起儿子的手,穿过五楼的走廊。因为要回老家,她便带着儿子一早出门,但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看来今天的东京依旧十分炎热。
“外婆那里会凉快一些吗?”五岁的小男孩望着外面问道。平常这个时间他还没有起床,不过或许是急着去见外祖母,他今天醒得很早。
“青森应该会比这里凉快。”女子顺着儿子的话,讲着怎么乘车前往青森。
等电梯从一楼上来时,女子低头看了看儿子。这个幼小稚嫩的身影站得笔直,看上去很可靠。想到昨天脱口而出的话,她心中隐隐作痛。
女子不经意地向外望去,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站在五楼眺望远方,附近的住宅尽收眼底,她发现一处独栋小楼的院子里有一个人影,不过她也不太确定。她有些在意,便从包里拿出了数码相机,对准了小院。镜头聚焦后,应该就能看得很清楚了。就这样,一个呈“大”字形躺着的人进入了她的视线。
那人仰面倒在小院里。
说是玩偶未免太庞大,但看着又不像普通人。难道是件装饰品?
“妈妈,怎么了?”小男孩问道。电梯门已经打开了,他的妈妈却毫无反应。
“有个奇怪的人在睡觉呢。”
“奇怪的人?”
女子将相机递给儿子,抱起了他,一边叮嘱他不要从围栏上跌落下去,一边告诉他那栋小楼的位置。
儿子看了一会儿,摇着头问道:“在哪儿呀?”说着,他“啊”了一声,大声说:“真的!”
“是吧?不过也可能是个玩偶。”
“刚才还动了呢!身上穿着宇航服。”
“嗯。”女子感到颇为奇怪,放下儿子后又举起了相机。那个怪人好像戴着摩托车头盔,但看起来确实像穿着宇航服。
儿子嚷着想要再看一次,女子便又抱起了他。思索片刻后,女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能那个人是要到太空去,把变成星星的米介带回来吧。”
“是呀。”小男孩上扬着嘴角,不知有几分认真,“那个人是从太空中掉下来了吗?”
“真的太危险了,所以还是不要带米介回来了吧。”女子继续道,“就让它变成星星吧。”
她没有忘记前一天说的那些冷冰冰的话。然而儿子依旧笑容满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为孩子的宽宏大量感动不已,但一想到伴随自己十年的猫离开了人世,眼泪就止不住。不过,她也确实不该忘记自己是一个母亲。昨天的态度真的太差劲了。她想向孩子道歉,但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自尊心作祟,她终究没能说出口,只是问儿子:“那个人会不会真的见到了米介?”
“昨天真的很对不起。”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但她不知道的是,数十分钟后,躺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被早上起床的妻子痛骂了一顿。
“你穿的都是些什么啊?你该不会擅自跑去解决黄蜂了吧?!”
* * *
[1]日语中,“蜇”是“刺す”,“考上”是“突き刺す”。
[2]原文为“アブハチ取らず”,直译为虻和蜂都没有得到,意为鸡飞蛋打。
[3]松尾芭蕉所咏的俳句,意在感叹曾经的繁华不过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