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应该是受了坏朋友的指使吧。”
几天前,兜和奈野村在百货商场的咖啡店里碰了一次面。起初,奈野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后来还是向兜吐露了实情。
坏朋友应该不算是朋友了吧。兜想起了古山高丽雄的话——亲密的熟人是朋友。
“突然提出想看我工作的样子,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还非要在半夜。这点人生经验我还是有的,要搞什么鬼我猜得出来。”
“你儿子……”
“他是个认真的好孩子,就是有些胆小,小学时被同学欺负过。”
“唉。”兜叹了口气。
“有些人会趁机利用胆小的人,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要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有个在商场当保安的老爸……”
“在商场里还能做什么坏事?”
“可以半夜溜进去偷东西什么的。”奈野村的神情有些落寞,“很可能吧?他们让儿子把我引开,就可以趁机去做坏事了。所以我觉得儿子肯定会在我带他巡逻的时候找个借口溜走,然后去后门那边把那些坏朋友放进来。”
“你想得太多了。”但其实,奈野村并没有想得太多,他想的事正在兜眼前成为现实。
“游戏卖场,游戏卖场。在五层,五层。”三个少年沿着停运的扶梯噔噔地向楼上跑去。
兜思考片刻,追了上去。他们似乎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着四周,直奔游戏卖场。
他们毫无防备地举着手机,看来已经提前叮嘱过奈野村的儿子,不准让奈野村来这一层。
巡逻完毕的楼层自然疏于防范,所以他才会在和父亲一起下到四层后,立刻将那些朋友带了进来。
一边是放下自尊也无力抵抗的怯懦,一边是自认安全而泰然处之的坦然。这并不罕见,可以说是构成这个社会的基础,但兜不喜欢,因为有失公平。
因此,当兜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那三个正在四处挑选心仪软件的少年身边,高声问道:“好玩吗?”
兜违背了奈野村的意愿。
“我觉得他应该会把我带到那些朋友不在的地方,然后他们就可以偷东西了。所以,三宅,我希望你能替我确认他们的行动。”奈野村说道。
“确认?”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拍几张照片做证据。”
“楼里没有监控吗?”
“有是有,但只有门口的好用,各楼层装的都是一些旧设备,拍不到清晰的画面。要是他们稍微遮一下脸,我们就没办法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希望能近距离拍到一些视频和照片,或者录下声音。”
“然后呢?”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会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不知是因为觉得面对一群孩子时这样做很幼稚,还是因为已经想到了“如果有什么万一”这种相对更为现实的事可能会随时发生,只见奈野村苦笑着。
“你的意思是,没必要当场质问他们?”
“因为我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是什么反应,而且你也可能会遇到危险。再说,如果事情闹大就麻烦了,还是尽可能不要让他们发现吧。”
兜没想到这么快就违背了奈野村的意愿。
他自然也想按照奈野村拜托的那样“不要让他们发现”,但看到那三个少年把奈野村的儿子当成跟班一样呼来喝去,兜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对,就是那个。他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战争电影。士兵们将战俘的性命视如草芥,随心所欲地玩弄,看得兜气愤不已。不,不对。兜其实并不是那种有田园情趣的人,不会对战争的残酷与无情处处谴责,但一想到受伤的人如果是儿子克巳,愤慨之情便会立刻涌上他的心头。
三个少年被突然出现的兜吓了一跳。他们面面相觑,有节奏地发出短促的惊呼:“哎?哎?哎?”
三人肯定会想到“糟了,是保安”,然后拔腿就跑。只靠表面气势逞凶的人,一遇到危险必会抛开一切逃命,不管过去怎样,将来如何,只在意眼前。对别人身上发生什么不加理会,只要感到自己也可能受伤,就会拼命逃跑。行事毫不瞻前顾后,只盼保住性命。等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他们还会想“那是谁害的”,将责任一股脑地推到替罪羊身上。
他们相信,折磨永远轮不到自己,更不需要自己承担责任。
兜比想逃跑的他们快了一步。
因为不知道三人中谁是老大,兜一把按住了离他最近的少年的肩膀。
“别动,否则后果自负。”在兜的警告下,一个少年立刻停住了脚步,另一个少年则头也不回地跑了,大概是觉得能顺利逃走就是胜利吧。
“你要干什么?”少年晃了晃身体,站得离兜更远了一些。
应该客气还是应该强硬?兜还没有想好,便只是答道:“我在这儿巡逻。”
两个少年对视了一下,似乎怀疑兜是奈野村的父亲。
“你们是初中生?”兜先问道。
也许是从兜的话中感受到了些许温情,被兜按住肩膀的少年喊道:“别闹了,我要疼死了!你可不能打人啊!”少年的语气略显强硬,看来他在求饶和嘴硬之间选择了后者。
“疼吗?”
“疼死了,你太过分了。”
如此拙劣的演技,就能让学校的老师方寸大乱?平时也能派上用场?兜不禁感到惊讶。他搭在少年肩膀上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只听少年惨叫一声,蹲在了地上。
另一个少年戴着口罩,但能看出他的表情已经扭曲。
少年好像并不介意被人抓住了肩膀,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你跑五十米要用几秒?”兜问他,“要是能比我跑得快,你就赶紧逃吧。不过一定要拼尽全力,不然被我抓住可就糟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听好了,想从我手底下逃走,切记跑快一点,用我追不上的速度,跑出你的最好成绩来。”
看到少年动弹不得的样子,兜顿时愕然:他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正是在以悬殊的力量欺负弱小吗?
本想教训一下那些欺凌弱者的家伙,结果却变成了和他们同样的人。
当然,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不能欺负弱小,但对恃强凌弱者除外,这样就说得通了,也不算是狡辩。兜正想着,只见被他按住的少年露出了一副强忍痛苦的表情。少年的手腕比兜想象得细瘦得多,兜突然心生罪恶感。
就在兜愣神的工夫,两个少年已经逃跑了。兜刚才似乎不自觉地松开了手。
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让他们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恐惧和痛楚,要说惩罚,这样应该也算可以了。不过他们以后可能会找奈野村的儿子算账。刚才真该再警告他们几句,让他们以后老实一点。现在也不知道奈野村那边怎么样了。
兜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卖场里的声音。黑漆漆的四周一片寂静,看来他们应该已经不在五层了。兜刚沿着楼梯走到四层,就隐约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他回忆了一下楼层平面图,推测声音是从厕所传来的。
兜沿着四层一侧的狭窄通道向前走,厕所里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现在怎么办?”“那家伙到底是谁啊?”几个少年商量道。
躲在厕所很可能会被瓮中捉鳖,不过他们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
兜愣住了,犹豫是该进去还是该在这里等他们出来。他还没得出结论,就听厕所里传来了一声哀号,接着是连连道歉的声音。
是他们太紧张了吗?
兜冲进厕所,里面一片昏暗。他立刻打开了厕所的灯。
几个少年出现在了兜眼前。一看到是兜,他们立刻大叫起来,僵硬地站在厕所最靠里的隔间外面,吓得脸色铁青,嘴巴都合不上了。他们都拿着手机,应该是想在黑暗中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了解周围的情况。
兜走近他们本想躲藏的隔间,眼前的一幕却令他不寒而栗。
隔间里有人。只见一个男子倒在里面,身上的红色夹克似乎有些眼熟。兜立刻想到这是往自动售货机中补货的那个工作人员,兜经常在商场里碰到他。他左胸口上插着一把菜刀,显然已经死了。
对这几个少年来说,目前的局面真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如果前有死尸,后有杀手,还是死尸更为安全。那如果是前有死尸,后有妻管严呢?这个疑问掠过兜的脑海。
“我们什么都没干。”几个少年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多出来一具尸体的确让人在意,但兜还是决定先解决这几个少年的事。“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不要得寸进尺。”兜温柔地说道。杀手之间的战斗中,不会刻意给对方什么忠告,所以兜这样也确实称得上“温柔”。“就算你们能在学校、在自己周围耍威风,那也只是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张扬跋扈,知道吗?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很小的世界里,所以你们要学会谦虚,至少要对比自己弱小的人谦虚……”说到这里,兜突然感到这不符合他的品性,便没有再往下说。他觉得自己其实没有批评别人的资格,因为他现在就在吓唬这几个比他弱小的少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这种事不要再做了。”
几个少年不停地点着头。
“还有,今天的事绝对不要外传。”
这几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当场表示了悔改,但很可能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到家后就忘得一干二净。兜管不了这么多,将注意力转到了隔间里的尸体上。
“赶紧给我出去。”兜将几个少年赶走。他们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了。
身穿红色夹克的男子已经断了气,闭着眼瘫软地斜靠在马桶旁。兜小心地查看着尸体的情况,尽量注意不让手碰到任何东西。
男子的死亡时间应该不算太长。
这个商场里刚刚发生了什么?现在又正在发生着什么?
还是回去找奈野村吧,兜朝外面走去。快到厕所门口时,兜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个死在隔间里的男子。他也有父母、有童年,不曾想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一生。
兜默默哀悼,缓缓地眨了眨眼,关掉了厕所的灯。这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又把灯打开了。
他走回隔间,在尸体旁弯下腰。那里有一把枪。再仔细看,尸体的腰带外还系着一个枪套。这显然不是补货员该带的东西。
兜从厕所出来,走了几步才想起刚才忘了关灯。想到妻子经常责备他浪费电,兜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跑回厕所把灯关上了。
真折腾。
兜又一次走出了厕所,环视四周。他想整理一下思路,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脑海中却浮现出几天前医生突然叫他去诊所见面时的事。
原来从那时起,事情就已经变得不简单了。不再是只有横行纵列的填字游戏了吗?
“三宅!”兜身后传来了奈野村的声音。看到手电筒的亮光,兜才知道奈野村也在这层。“你在干什么呢?”
兜回头看了一眼奈野村,又将视线转回罐装果汁的自动售货机。“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别人忘拿的零钱。”他耸了耸肩,“小钱也不能小看嘛。”说着,兜转过身举起了双手,看上去像是个被探照灯抓了个正着的越狱犯。“你儿子呢?”
“他已经回去了。”奈野村答道,“说是突然有急事,就先走了。”
“下次再继续看你工作?”兜边说边留意奈野村的反应,但手电筒照过来的光太刺眼了,他看不清。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虽然现在需要厘清的头绪很多,兜还是希望能先弄清楚这一件。他正要开口,奈野村却抢先一步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
“请说。”兜似乎不打算放下双手。
“因为今天是这种状况,你才同意过来的吗?”
“这种状况是哪种状况?”
“正好可以把我干掉的状况。你是这么想的吗?”
奈野村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高举过头,伸向耳后。转眼间,一把菜刀出现在他手中。
兜看见手电筒的光打在了旁边的楼层导视图上,上面写着“厨房用品·烹饪器具”。兜突然感到了一阵落寞,问道:“还没结账的东西,就可以拿来用了吗?”
奈野村长舒了口气,遗憾地说道:“果然是这么回事啊。”
“果然?”
“这种状况下还能如此冷静,三宅,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我是文具厂的销售。”
“那是你表面的身份吧?”
“你不是也有双重身份吗?”
“不,我已经不干了。准确地说,我马上就可以不干了。”
“那这份保安的工作是……”
“为了辞职,我的最后一项任务是在这里当保安。我还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不过我猜用不了多久,他们应该就会下达指令了。”
“今天晚上的职场观摩,还有你儿子的事……”
“都是真的。”奈野村皱着眉,抱歉地说道,“我儿子被他那些坏朋友利用也是真的。”
兜开始怀疑刚才那个少年是不是奈野村的儿子,因为不管是少年还是老人,都有人可以为你安排。不过,奈野村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兜耳边不停地回响着“坏朋友”三个字。朋友和熟人不同,坏朋友也和朋友不同吗?兜不禁陷入了深思。
“对了,我儿子的那些坏朋友呢?”
“这个我得向你道歉。”兜的手举得有些累了,“本来我想按照你说的,拍些照片或者视频当证据,但是被他们发现了。我没沉住气,警告了他们一下。”
“警告?”
“就是简单地斥责了几句。”兜耸了耸肩,“实在不好意思。”
“所以和我猜的一样,我儿子是受了那些坏朋友的指使才会想来百货商场的,是吗?”
看到奈野村沮丧的表情,兜感到难过。“不,他们应该是跟过来的。其实你儿子真的很想来看看你工作的样子,只不过让他那些坏朋友趁虚而入了。”
“三宅,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奈野村舒了口气。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这也是兜第一次体验被这样说的感觉。兜对奈野村说话一直都很客气,现在却开始夹带着一些平时说话的语气。他不知道应该用哪一种身份来面对奈野村。“我还在那边的厕所里发现了一个人。那是……”
奈野村轻轻叹了口气。“那是经常来这里往自动售货机里补货的工作人员。今天因为机器故障,他一直工作到了很晚。”
“结果怎么都修不好,他就一气之下用菜刀捅了自己一刀?”兜觉得手电筒的光似乎突然变亮了。是奈野村的表情放松下来的缘故吗?
“那个补货员应该与这件事无关。”
“与这件事无关?”
“我刚刚才接到指示,就在我带着儿子开始巡逻之前。他们告诉我一会儿会有人来要我的命,让我解决掉。”
“你说的是那个补货员吗?”
“不是。”奈野村的表情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不,应该说他的神色越发冷峻起来,看不出任何情绪。“我说的是你。”
“啊?”
“来要我命的人,是你。”
就在前一天,兜收到了医生的通知。虽有些不太情愿,他还是如约来到了诊所“就诊”。医生拿来了一张“恶性手术”的“X光片”。看到上面显示的“肿瘤”即目标信息是奈野村时,兜目瞪口呆。
“这个人你认识吗?”医生问道。恐怕他已经看穿了一切。
“不……”
“他上班的地方也有你的客户。”
兜不想再装糊涂了。
看着兜沉默不语的样子,医生接着说道:“如果完成这项工作,你就可以退休了。”
“可以退休了?”兜下意识地反问道。“你必须继续工作”“你需要更多的钱”……这些话兜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但是类似“如果完成这项工作,你就可以退休了”这种具体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的,只要你做完这个手术。”
“是那种……”兜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多,“是那种特别恶性的吗?还是委托人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医生没有回答。
面前的奈野村继续冷漠地说:“所以,我和儿子在楼里巡逻时看到有人影晃过,我以为是你要来杀我了,没想到不是。”
“是自动售货机的补货员吧?”
像是在替奈野村表示同意,只见他手中的手电筒的位置稍稍下移了。“很多商场晚上打烊时会罩上防盗用的网,不过我们这里没有这种习惯。而且,这边的塑料假人和商品都很多,特别适合在移动的时候藏身。”
“嗯,刚才我也感觉到了。”
“那个补货员就是这样鬼鬼祟祟地跟着我的。很明显,他就是冲着我来的。”
“会不会是……”兜想起医生对他说过的话。杀手界中两极分化的现象日趋严重,有名的杀手会接到更多的任务,知名度也越来越高,而没有名气的杀手只能一直默默无闻。纵然有一身本领,也必须要先引起他人的注目,做一两件夺人眼球的事便成了必然。“没有名气的杀手想要扬名,所以才铤而走险?不,不对。难道是一开始就接到了委托要来杀你?”
为了接近奈野村,那个杀手很有可能假扮成了自动售货机的补货员。看来,奈野村应该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想来要他的命,兜想。
“本来我觉得,要是当着儿子的面动起手来可就糟了,结果到了四层,他突然说要去厕所……”
“他不是真的要去厕所,而是去叫他那些坏朋友了。”
“是啊,真是去厕所的话,时间也太长了,不过这倒帮了我的大忙。”
听起来,奈野村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解决掉补货员的。
“就这么简单?”
“是啊,因为卖场里有菜刀。”当时,奈野村一把扯开包装,将菜刀朝对方扔了过去。只见深夜的商场里,一道寒光一闪而过,刀瞬间插进了补货员的胸口。
“两把刀是一套?”兜望着奈野村握在右手的菜刀问道。
奈野村没有回答兜,继续说道:“总之,我先把他的尸体藏进了厕所的隔间里,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是那几个不良初中生进了厕所发现的。”
奈野村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兜,右手中的菜刀一直举在半空没有放下。
兜没有恐慌,也没有疑惑,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也许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但我真的没有打算对你动手。我确实接到了委托,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置你于死地。我今天是按照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为了你儿子的事才来这里的。”
“我一直觉得我和你有些地方很像,不管是在家庭方面还是工作态度上。只是我没有想到,我们竟然连杀手的身份都一样。”
“确实很遗憾。”兜显得有些沮丧,重复道,“我真的没有打算杀你,你应该是能理解的。”兜的言外之意是让奈野村先放下菜刀。
奈野村并非等闲之辈,这一点已毋庸置疑。从之前医生说话的口气来看,兜大致推断出奈野村不只是普通的“恶性肿瘤”,今日的一番对峙令兜更加确信。虽然奈野村言行举止颇为谦虚客气,却始终留意着周遭的一切。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一定会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做出反应。
“我也想这样理解,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相信你。”
奈野村的话很有道理。为了任务能够顺利进行,职业杀手使出的招数层出不穷。特别是像今天这样,在对方持有武器而己方处于劣势的时候,编一两句谎话也是稀松平常。
生死之间,天壤之别。正反两面,天堂地狱。背叛朋友会蒙受道德上的谴责,但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在杀手这个行当中,积累的经验越多,刀尖舔血的日子过得越久,就对此越有体会。
“我是不会对你动手的。”话虽如此,在这种局面下,很难令对方相信这是兜的肺腑之言。现在已经没有了冷静分析的余地,只能凭直觉做出判断。如果兜此时放下双手,做出寻找武器的动作,奈野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利器一把甩出,而兜也会迅速向旁边躲闪。为了活下去,身体做出的反应会比大脑更快。在这一点上,兜也同样如此。
“三宅,你应该也明白吧?人的话是不能轻信的。”
“是啊。”兜只能附和。
眼下,兜和奈野村都只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如何从这里活着出去。
“为了儿子,”奈野村说,“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也一样——兜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紧急出口的指示牌亮着幽幽的绿光,不时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就算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危险人物,如果心存疑虑,就应该先下手为强。这就是生存的秘诀,也可以说是常识。
只要奈野村出手,自己必死无疑。死倒是没关系,但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克巳了,兜就感到非常难受。之前还答应了他们下次要一起出去吃饭,看来下次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这时,兜突然意识到,至今为止,他也让无数人陷入过同样的痛苦中,他不禁萌生出深深的负罪感,身体也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兜觉得再没有比继续活下去更任性的想法了。
“奈野村,我能拿一下自动售货机里的零钱吗?”兜稍稍向后伸了伸手,“我刚才忘拿了。”
“不好意思,不行。”奈野村的一言一行都毫无破绽。
无论蚊子叮不叮人,都必须将其打死,不然等到被叮就晚了。
兜现在可以采取的行动极为有限,眼下也只能先想办法避开菜刀再说了。手电筒的光有些刺眼,但兜还是聚精会神地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二人就像西部电影中那样对峙着,默默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
从补货员的尸体来看,凶器牢牢地插在了他的左胸。如果菜刀是从很远的地方甩出的,那可想而知奈野村的身手多么了得。
如果是兜,在动手前则会先用手电筒扰乱对方的视线。所以,要在晃动手电筒的瞬间,快速往旁边躲吗?奈野村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是现在吗?而“现在”正一点点地流逝。兜紧绷着神经,全神贯注,眼睛几乎不眨一下。因为可能下一秒菜刀就要刺向他的胸口,一切就全都结束了,他再也无法想起家人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放逐到一片漆黑的虚无中。
这时,兜的手机响起了微弱的铃声。声音不大,但对于僵持中的兜和奈野村来说,显然出乎意料,奈野村稍稍有些分心了。
兜向右扑去。一把菜刀瞬间划过了他的左肩。没时间觉得疼不疼了,兜顺势滚到一边,菜刀应声落地,仿佛要剜下他一块肉来。
兜起身向奈野村冲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压低重心,振臂挥拳,一心向对方持续发起猛攻。
奈野村见招拆招,步步后退。
二人无暇交谈。空气中似乎只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只见兜挥出右拳,却被奈野村夹在了身侧。奈野村想扭断兜的手臂,兜趁机转身抽出。他无视左肩的疼痛,出拳直击对方面门。奈野村连连后退,避开了兜的拳风。
兜定睛一看,手电筒不知何时滚落到了地上。一片黑暗中,手电筒的幽光大致勾勒出了周遭的模样。
奈野村眼神凌厉,瞳孔中映出兜的身影。二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但一想到奈野村的反应依旧灵活,兜不禁有些难过。
二人就像同时收到了攻守互换的信号一般,奈野村突然飞身向前,向兜展开攻击。兜后退躲闪。
兜已经无暇顾及四周是否有能用作武器的东西了。厨房用品专柜应该在这一层的另一边,也不知这算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奈野村有机会再拿到一把菜刀,胜负恐怕已成定数。
兜发起攻击,奈野村一边后退,一边化解兜的攻势。
二人像击剑选手一般,在商场的过道上来来回回,此进彼退。
兜能感受到血正从肩膀上汩汩流下,但没想到地上的血让他脚底打滑,差点就要摔倒。他伸手撑住地面,顺势转身,右脚一记回旋踢直奔对方面门。
兜的动作颇具迷惑性,打乱了奈野村的节奏,但奈野村立刻做出判断,闪身避开兜的攻击。
兜来不及收腿,一脚踢向了旁边的塑料假人。
只听咣当一声,二人同时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望了过去。攻击暂停。
二人拼死搏斗,四处闪避,不知不觉间一路打到了学生专柜附近。这里是商场为新学期开学特别准备的柜台,不仅摆放着各式书包,还有许多儿童模样的塑料假人。兜踢中的就是其中一个。只见塑料假人俯身摔在地上,胳膊也掉了下来。
兜吃了一惊,紧盯着塑料假人,奈野村也跟着停下了攻击。
二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摔倒在地的塑料假人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过了片刻,兜走上前去,轻轻地将塑料假人扶了起来。离近了看,这个假人一副外国孩子的模样。奈野村将假人的胳膊捡了回来。
兜将假人摆放回了原来的位置。胳膊已经装好,滚落在地上的书包也重新背在了假人的背上。
兜想起了克巳刚上小学时的情景。他目送着儿子那比书包还小的背影,心里既有不安,又祈祷他以后不要碰到任何可怕的事。收拾书包时,克巳担心会落下东西,妻子安慰他的话:“妈妈帮你一起看看。就算忘了也不要紧,下次注意就行了。”这些画面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兜默默地放好了塑料假人后,二人再次相对而立。
“奈野村,我不想再打了。”
兜不认为奈野村听懂了他的意思。与兜一样,奈野村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杀手,该出手时就出手的铁律早已深入骨髓。兜这样说并不是为了劝阻奈野村,而是希望趁他还说得出口的时候,说上几句心里话。
奈野村默不作声,也没有再次发起攻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半晌,奈野村说道:“有人说你拼了命地想要杀我。”
“那是,”兜说,“一个错误的选项。”
“错误的选项?”
兜想起了前几天妻子对克巳说的话:“不去吃饭就去富士急,你选一个吧。”
按照克巳的说法,骗子往往会让人觉得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借助“这边和那边,你选哪个”“如果那样不行,就只能这么办了”等话术,逼迫对方在给出的选项中二选一。
如此说来,世间确实有很多品性卑劣的男人,蛮横无理地对正在交往的女友提出必须二选一的荒唐要求,比如“如果想和我分手,我欠你的钱就要一笔勾销”,很多女人也因此陷入了困境。
原来医生也用了同样的伎俩,兜这才恍然大悟。
克巳曾看上去很遗憾地说:“明明还有很多其他选项。”
的确如此。如果想辞职,就必须继续工作,直到赚回本钱为止。
“我还可以一个都不选。”兜想起了前些天读的一本小说中的句子,“人命这东西,只消愚蠢上级的一个眼神,便会瞬间消失。”
奈野村紧盯着兜的一举一动。兜重新举起了双手,强调他没有出手攻击的意思。他的左肩出血严重,不过血被衣服吸走了大半,没怎么滴到地上。
兜转身背对奈野村,缓缓向前迈了一步。
这只是一个静静的、小小的动作,兜却仿佛用上了至今积攒的全部勇气。
对方极有可能攻击毫无防备的背部。
菜刀会不会正朝着后背飞过来?
兜向外走去。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他很想说些什么。你知道朋友和熟人有什么不同吗?你知道熟人怎么才能变成朋友吗?
过了良久,兜轻轻转过身,发现奈野村已不见了踪影。可能他也离开了吧。
“我还想再听你说说孩子的事。”奈野村的声音仿佛透过地板传了过来。一时间,兜竟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奈野村真的说过这句话。
扶梯已经停了,兜决定从那里走下楼。“奈野村,刚才自动售货机里的零钱,你别忘了拿!”兜想起这件事,大声喊道,“送给你了!”
兜走出百货商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刚才收到的短信。是妻子发来的:“克巳说想一个人住,我等你回来,咱们商量一下。”紧张感瞬间窜遍兜的全身,比刚才与奈野村搏斗时还要强烈。必须赶紧回信。兜按着手机,却感到指尖滑腻腻的,打字很是不便。他这才发现手上沾满了血迹,肩膀也传来一阵疼痛,手机随即掉在了地上。兜俯身捡起手机,伸手擦了擦上面的尘土,脑海中突然闪现出克巳小时候摔倒后爬起来拼命拍去身上灰尘时的场景。
不可能满身是血还跑去打车,兜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如果妻子还没睡,他肯定也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回去。
是说摔了一跤,还是说被酒驾的人撞了呢?兜思考着借口。这样说不定还能换来妻子的些许同情。
可以不用杀掉奈野村,这一点让兜感到很幸福。意志力可以斩断身上的枷锁,不是吗?
为了获得真正的自由,兜在一周后向医生表明了决心。“你给出的两个选项不过是骗人的伎俩,我一个都不会选。”他的话动摇了医生的心。
最后,兜从八层高的办公楼楼顶坠落身亡。
兜离开后,奈野村回到百货商场收拾残局。他先找到了塑料假人所在的专柜,确认那里没有明显的损坏后,打电话请人处理掉了厕所里的尸体。他必须再确认一下楼层中是否还有其他损毁或弄脏的痕迹,并将商场监控摄像头拍下的视频中不宜外泄的部分一一删除。
奈野村拿着手电筒,边走边考虑着儿子的事。
兜已经教训了那群坏小子,儿子身处的环境或许会有所改善。但奈野村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儿子自己不做出改变,这种事根本得不到解决。
奈野村很担心。不过,能有担心的事已经难能可贵了,毕竟他刚才险些没命。如果兜真的杀了他,他就再也没办法替儿子操心了。感恩生命,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像是某座寺庙挂出来的标语,他却真真切切地理解了这句话。
奈野村正要朝楼梯走,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道气息。他瞬间想到是兜,却又立刻察觉不对。
奈野村转过头,看见站在身后的是年纪比他要大上两轮的夜班同事。此人头发花白,身材中等,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然而,现在这个人目光凌厉,双眼在黑暗中炯炯发光。
看到那人手上的枪,奈野村终于意识到这个人也是冲着自己来的。
想因个人原因辞掉工作真难啊,奈野村不禁感到诧异。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一直给他布置任务的中介医生。恐怕医生原本就打算让他碰上兜,然后打个两败俱伤吧。不管是希望双方难分胜负,还是希望一方大获全胜,医生的目的应该都是让他们兵戎相见。因为他和兜都放弃了比赛,医生便宣称二人打成平手,接下来给面前这个夜班同事下达指令来处理这件事。不就是这样吗?
“举起手来。”同事看上去很放松,声音沉稳。
奈野村向后退了一步。没有必要现在就听人摆布。他没有举起双手,只是一步步后退。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奈野村的胸口。
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吗?现在只是在伤停补时吗?奈野村鼓励着濒临绝望的自己不要放弃希望。
“举起手来。”同事重复着刚才的话,朝奈野村走了过来。
“请等一下。你为什么要杀我?”
“你应该知道吧?”
“不,我真的不知道。”
“干掉你,我就能一举成名了。”
“什么意思?”
“我岁数也不小了,只能每天当当联络人什么的。干掉你,就可以证明我现在仍然很有实力。”
“请等一下。”奈野村恳切地说。
“不行。”
“请等一下,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
“我得把这台自动售货机里的零钱拿出来。”因为刚才后退了几步,自动售货机就在奈野村身后。
“零钱?”
“刚才买东西找的零钱。”
同事笑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零钱。死了也就没地方花了。”
“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好吧。只能拿零钱,不要乱碰。”同事说道。
奈野村表示感谢。他想,也许他和同事的不同就在于此吧。同事不得不从一线退下来,应该与年纪无关,而是因为粗心大意。就像刚才,兜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奈野村就没有同意,因为做这一行,永远不能让对手掌握主动。
奈野村背靠着自动售货机,向后伸出了右手,朝找零口摸去。
他没有把握,但最后一线生机只会在这里。
手指碰到找零口里的东西时,奈野村并没有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他伸出指尖试探性地摸了几下,确认着东西的形状。
“里面有几块钱啊?”同事问道。
奈野村朝同事点了点头,说道:“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他伸出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找零口里放着一把可以轻松藏在掌心的迷你手枪。这是奈野村第一次摸到实物,没想到里面有子弹。
短暂而尖锐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把号称“拇指大小、威力惊人”的外国产迷你手枪。
同事直挺挺地向后仰了过去,额头上鲜红的弹孔赫然可见。
奈野村轻轻地舒了口气。三宅果然有能耐。优秀的杀手会提前做好各种准备。确定了刺杀地点后,要做的最基本的事就是事先将武器藏好,以备不时之需。光是靠藏好的手枪或刀具,也许就可以逆转形势。恐怕兜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会将迷你手枪提前藏在了隐蔽的地方。
三宅,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下次再见时,必须要直接向他道谢,奈野村想。哪怕需要很长时间,只愿他们能回到从前那种关系,继续成为亲密的熟人。
* * *
[1]日语中,“兜”和“独角仙”的发音相近。
[2]日本社区用来通知各种事项的板子,在居民间传阅。
[3]古山高丽雄(1920—2002),日本作家,曾获芥川奖,作品多以“二战”的从军体验和战后生活为题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