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爱情?千百年来,无数人这样问过。
堇色温温的看着面前沉睡的男子,叹口气,低低的说:“沧海,你说,爱情是否就是守候?可是,为何我们的爱情会如此坎坷?不过你总归是要醒来的吧。”明知道是自言自语,可是堇色两个月来,每一天都是如此。除了一个长期照顾病人的护士、定时来做检查的医生以及时常过来看看的John,这间屋子无人踏足。而外面房间,却有着好几个保镖严密保护。
一边的护士看着这个执着的等待病人醒来的女子,也不由的一丝黯然。伤到大脑的病人她见过许多,昏迷不醒算是幸运,可是,对于病人的家属来说,一天天、一年年的等待,从希望到失望,何尝不是又一种折磨?
护士准备好了干净的毛巾和消毒后的水,准备例行为古沧海清洁身体。堇色虽然不是专业的护理人员,但照旧是坚持待在一边帮忙的。
那护士经验丰富,手势极其利落,轻巧的擦拭着古沧海的身体。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床上,热量早已被阻隔,照在古沧海的身上,越发显得那皮肤的苍白和身体的瘦削。堇色看得心里难过,微微别过脸去。无尽的昏睡,已经在慢慢的腐蚀他的身体,令那样健美高大的身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自己却完全无法帮他抓住流失的生命力。
“沧海,你该醒来了吧。”堇色喃喃的说。
这间屋子,堇色自从进来便再没有踏出。虽然是秘密的藏身在这个贫民窟的破旧居民楼内,且安排了众多守卫,John仍旧是嘱咐堇色远离窗口。所以,这些日子,何止古沧海,堇色也由于久不见阳光而面色发白。
或者,也不独因为不见阳光吧,守着心爱的人,看着他的苦痛,那样的心焦也足以让人消瘦憔悴。
终于擦拭完毕,护士舒了口气,复安静的坐在一旁。
“原来你也有这样长且翘的眼睫毛呢,也是,原本,古太太就是个美人。”堇色坐在床边仔细的观察着古沧海,“我以前竟然从未注意过,想来,是你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样凌厉的眼光,令人看一下你的眼睛便会转开头去,又如何会注意你的眼睫毛呢?”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这些日子养成了习惯,以往偶尔在心里偷偷想的话,现在全部的说出来。
“外面,应该已经是春天了吧。”伸出手,堇色接住一丝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感受着一点点的暖,然后,微微笑了,似乎愉悦的说:“沧海,你如果在夏天来临之前醒来,我们便回我老家结婚可好?虽然外婆不在了,但是那里还有我的好友,对了,阿梨你还未见过吧。”堇色说着,突然想到那么久都未与阿梨联系,神色微怔。
似乎最后关于阿梨的印象,是她黯然的神色,是某日两人醉酒后,她嘻嘻笑着说:“堇色,如果哪天你发现我不见了,不要担心,我应该是远远的把自己嫁出去了。”她,现在还好吗?自己确实是一个不够称职的朋友。于是继续说:“阿梨如果怎要嫁人,我们便与她一起结婚好不好?”
正想着,外面有开门的声音。然后,堇色所在房间的门也开了,John走了进来,虽然脸色疲惫,却依然笑着,一如每次来时一样,先问一下护士古沧海的情况,可是,他今日却似乎还有话要说,示意堇色随自己出去。堇色虽有诧异,仍旧不言语的走了出来。
本以为John只是带自己到外面客厅里谈话,避开护士,可谁知,John却径直带堇色出了门,外面仍旧是如印象中一样的昏暗破败的走廊。堇色轻轻问:“John,你要带我到哪里去?”
“先随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John走在前面,快步的。
两人走出了这座楼房,一直走到了巷子口停的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早有司机在里面,待两人坐定后,飞快的开车驶了出去。
堇色终于忍不住发问:“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John没有明确回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堇色,你与吴妈是不是感情很亲厚?”
堇色点点头,又补充道:“是的,她跟了我外婆一辈子,还带大了妈妈和我。说起来,她虽然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人。”
John听了这个回答,眉头微微皱起,那神色竟分外似古沧海,堇色愣了愣,叹气,他们本就是亲人,长得像无可厚非。可是,他为何突然问起吴妈,自从出事以来,John一直没有说古太太和吴妈、吴盈兰她们的下落,想来必定也是妥善的藏于别处,难道,吴妈与这古沧海这背后遇刺的事情有关?堇色哆嗦了一下,随即笑自己,怎么会这样想?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就是吴妈不可能,她整日心心念念的,不过是自己能过得好。
可是还没等堇色猜度完,旁边的John突然又说:“可惜,那吴盈兰却是她的亲戚。”
堇色转过头,灼灼的盯着旁边John的眼睛,他在说吴盈兰那个女孩子?为何如此说?想到了吴盈兰以往的作风,那样状似天真中的决绝,那样为了目标不惜任何代价,那样嘻笑的眼睛里隐含的执拗的眼神。堇色开眉头紧皱:“难道,真的与她有关系?”
没等John开口,堇色却已经分明从他眼里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脸色愈发苍白,自己,虽然不屑她的一些做法,却从来是有些欣赏她的,不同于其他与她同年龄女孩子一贯的天真,她敢做敢为如一团火焰一样充满生机,况且,她爱古沧海,即使不能说是纯粹的爱,也总是少女最初的倾慕。那样的女孩子,难道竟然会下手去害他?
“你还记得,我告诉你,他遇害,是因为身边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勾结外人,在他去机场的路上疏于防范的时候下手暗杀。”John缓缓解释,看到堇色点头以后,继续说:“于是,这些日子我都在着手从那个男人身上调查,查到了背后真正的主使者,并很是与他们周旋了这些日子。我们赢了,那个灰眼睛男人昨天已经被我们抓到。在审讯他的时候,他说出了吴盈兰的名字。”
堇色一惊,连忙问:“她做了什么?”
“她告诉了他们他具体的行程,以及你所在的城市。”John的声音低低的,“不知道一向谨慎的他为何会告诉吴盈兰他达成的班机以及要去的目的地。”
“那,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我想,或者你愿意去见一见吴盈兰。”John看着不愿意露出自己情绪的堇色,心里微微酸涩。她终究是很爱古沧海的,自己是一丝机会也无。当日,面对着被狙击生死未卜的古沧海,自己确实曾有过一丝迷惘。或者,这个男人不在这个世界上的话,堇色还有机会接受自己。可在那一刹那,脑海里突然浮现曾经那一日,那样一张笑脸,清脆的告诉自己,只有完全清新的青草味道香水才配得上自己。一瞬间,自己为那样龌龊的念头而汗颜。纯净,自己有那样的念头,又怎么配得上她口里的纯净一词?人都是有欲望的吧,而自己的欲望,恰恰是她。可是,有过那样的念头,也更让自己警醒,面对这个女子,面对这双清澈的眼睛,自己只有祝福。
而一边的堇色,也是思绪翻腾。来不及考虑吴盈兰为何会那样憎恨自己与古沧海以至于勾结外人对古沧海不利。她关心的,只是,为何,一向谨慎的古沧海,会轻易把行踪告诉吴盈兰。那个为他档子弹的女孩子,她本以为,与古沧海再无任何关系了的。心里不由种下了别扭的种子。
直到被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屋子,看到呆呆的坐在屋内椅子上的吴盈兰,堇色才缓过神来。
这个女孩子,多日不见,印象里一直活泼娇媚的她竟然变得深沉了许多。或许,这个样子才是真是的她也说不定。她眼睛微抬,看到堇色,目光却是钝钝的。半晌,才不冷不热的说:“我栽了,你也未必便好过。”
堇色万料不到她这样被囚禁还对自己说出讽刺的话来,内心有一种苍凉的悲哀,就是面前这个女孩子,告诉了别人古沧海的行踪,生生的令本来的甜蜜的相聚变成了如今的咫尺天涯。一时间,竟然忘了责问吴盈兰。只是思索,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景况。
反而是吴盈兰,在沉默了许久以后,突然盯住了堇色,死死的,恨恨的,“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理解我的。”她一字一字的吐出这样一句话,竟似是看懂了堇色心中的疑问。
而她一旦开口,说话便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似乎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倾诉,又或者,那长久以来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思早已经太过沉重到不能承受。
“从小,人人都说我长得美,不同于寻常女孩子,脑袋也是聪明的。我虽不屑理睬他们,但那样的话我也乐意听,本来我心气便极高。你大约想象不到我老家是什么样的吧,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啊,太阳永远是滚烫的,地上的泥土永远带着腥气,就连那里的男人,都只是会盯着你的胸口看,个个眼里冒着红光。可我偏不,我觉得我一定不会永远被困在那样的地方。我在等,我委曲求全,只不过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她大口喘息,似乎又回到了那样一个地方,回到了那样带着野性和挣扎的地方。
堇色确实没有那样的经历,她的世界从来都是平静的,即使是失去父母的悲痛,也似默剧,少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只有暗地里的无声心碎。
“上天终于有了机会,而且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呵,从小便离家去给人做佣人的姑婆回来了。即使她没有什么钱,我也是要敷衍得她好好的,毕竟,她在外面认识的人,说不定哪天便可以帮我离开那里。”她嘴角淡淡带着笑,“我赢了,我一生中从未如此痛快过,我终于离开了那里,而且,这一离开便是万里之遥。”
她有朝堇色看了看,眼睛里的光彩似又回来了,分明还带着一点以前那样天真,“你可知,女孩子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什么?是眼睛,十七岁女孩子全然没有防备的眼睛。怎么样,我应该是成功了吧?见过我的人,都夸我的眼睛尤其圆且亮。就连你和古沧海,大约都被我骗了吧?自然,谁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呢?她的喜怒分明都写在眼睛里,即使她偶尔略微动点坏心,或者发点脾气,也不过是小孩子玩的把戏,谁都不会真正去担心,谁也不乎真心去防备。”
堇色听了她这番关于眼睛的话,仔细的看了看面前吴盈兰的眼睛,却何曾再有当初那天真不谙世事的感觉?这分明是一个小兽一样的眼睛,偷偷窥探着,伺机就要咬你一口。看来,自己一直都没有正确认识这个女孩子。虽然不断修正对她的印象,可仍旧是没有看透她的内心。
这是一个一直挣扎的女孩子,很聪明,可惜,她终于是被聪明耽误了。堇色轻轻问:“即使你不做什么,本也会好好的在美国读完书,以你的聪明以及古太太的疼爱,总可以有安定富裕的生活。”
吴盈兰听了,却似被这句话刺激了,脸上显出轻蔑的神气,很快的说:“如果在以前,我当然巴不得过这样的日子。可是出来以后,来到古家,才晓得以往果然只是井底之蛙。可是,既然已经见识到了更好的,自然不会再迁就。况且,从来都是我比别人强,却为何偏偏又有个你的存在?”这时候,她脸上神色又有了愤恨,“更让人不平的是,我不比你笨,也不比你丑,更不缺机会,为什么那些男人偏偏只看向你,却不正经看我?”
她身子微微挺起,似控诉般提高了声音:“是我不愿意牺牲?不!扑向那颗子弹的是我,为什么古沧海却只记得你?连我为他流血都不珍惜的男人,便是死了也是应该。”
一通似是而非的话,令本来只是无奈的堇色气愤起来,语气也加重:“吴盈兰,难道不爱你的男人,便都须得去死?又或者,你要把你身边所有比你强的女子都打压下去,令他们没有好日子过?我与沧海本就认识在先,且我们两人并无待错与你,你的学费是我帮你交,你受伤后所有治疗和疗养沧海皆尽心安排,甚至古太太也非常宠爱你,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到底,你不过是贪心不足罢了!”
堇色痛心疾首的一通话说完,面前的吴盈兰却只是不答话,眼神又恢复了方才麻木的状态。反而是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John走了进来,大约是他听到了刚才堇色的声音很大,怕她们两个独处会发生什么事情。
堇色看看吴盈兰,又看了看John,突然便气平了,为何要生气呢?每个人做事总有自己的理由,而一个人,但凡懂得做事从自己出发考虑之余稍微为旁人想几分,便足够称得上是通情达理的厚道之人。可是,显然,面前这个女孩子不是。起身,堇色准备离去,却仍旧是对旁边的John轻轻说了一句:“对她,能照顾便照顾一些吧。”
想了想,复又对吴盈兰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沧海虽然没有如你的愿被害死,却,已经昏迷不醒一个多月了。”尽管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要亲口告诉别人,堇色声音仍旧有些发颤。
而那吴盈兰,原本低垂着头,听了这话,身体震了一震,却仍旧咬牙大声说道:“我以为他是死了,谁料到只是不醒而已。不过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你身边不是还有个他吗?”说完,抬头指了指John,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像你这样的女人,总是有些傻运气的。又或者,他本就盼望古沧海能一直不醒来呢。”
听到这话,John立刻发火了,这些日子一向冷静的他突然就欲冲向吴盈兰。堇色却只是拉住了John,有些疲惫的说:“何必与她理论呢?她原本已经是丧失理智了。”
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而背后,坐着的吴盈兰,那干涸的眼睛里,一瞬之间,闪现出了一点点悲哀的神情,可不知是为了古沧海,为了她自己,或者是为着这样几个人纠缠的命运。
而门外,准备返回的堇色和John,却各怀心事。
“堇色,刚才吴盈兰的话,你别放在心上。”John突然说道。
“啊?哦,我当然不会当真,我不是早就说过,我信任你。”堇色突然明白他顾虑什么,再次肯定的回答了John。
旁边的John点了点头,保证似的说:“你放心,很快局势就可以平静下来。我一直想远离这样的纷争,可是最终是逃不掉。或许,他很快就会醒来,当然,如果他愿意继续做下去,我自会让贤,如果,你们愿意远走过平静的生活,也不用担心,这里总是有我支撑。”
堇色微微有些讶然,原来,他竟然想到了那么远。可是,古沧海,又何时才会醒来呢?
回到了那座破旧的楼房前,John护送堇色安全到了房间,一个人悄悄的离开了。而堇色急忙进入里屋,床上,古沧海一如既往的,沉睡。
她坐在了床边,手习惯性的握在古沧海的手腕上,轻轻的摸着他的脉搏,觉得听自己说话的,确实是曾经那个刚健沉稳的古沧海。
刚才去见吴盈兰,终与还是有触动。心思起伏,终于还是说出来: “沧海,想不到吧,竟然是那个女孩子间接害你这样。可是,你如何要把行踪告诉她呢?难道你真的对吴盈兰有过另眼相看?”想到吴盈兰那样略微得意的说:“你与古沧海,大约都被我骗了吧?”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若是醒着,我想我一定像现在这样平静,你本就应该好好与我解释。难道,在我们分开的这半年多以来,你与她有什么暧昧?”絮絮的低头说着,堇色不介意这样小心眼的话被他听了去,甚至,盼望他真的能听到自己的话,马上睁开眼睛解释,即使,告诉自己他果真与那吴盈兰有些自己不知道的纠缠,甚至,即便是告诉自己要解除婚约,也是好的。她情愿,只要他醒来……
堇色握住古沧海手腕的手不知觉得紧了紧,可是又怕伤了他,马上放松,可就在这注意力集中到他手腕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手指下那一贯规则的脉搏,竟似跳动的急切了些。怕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堇色连忙叫起旁边的护士,然后一起查看旁边监控病人心跳的仪器。
那一个个绿色的波形,如水浪般前仆后继,让人真实的感觉古沧海的存在。护士仔细的看了看刚才每分钟心跳的次数记录,果然,大约前面几分钟,他心跳得格外剧烈些。护士有些疑惑,检查了其他几项指标后,确定并非古沧海的冰清恶化,堇色终于放心了。还好,不是他身体出了问题。
重新坐到了床边,低低的说:“你看,即使我刚才说了些气话,仍旧是抛不开你的吧。不过你也不要得意,现在因为你是病人,我不与你计较,等你醒来后,我们从长计议。如果你不给我个满意的解释,我说不定会再次离开,而下次,绝对不是被你赶走,你相信吗?如果我真决定要走,即使是你,也找不到。”赌气似的,堇色说道。
突然,旁边的护士大声的说:“嗨,池小姐,古先生的心跳又在增快。”
堇色转过头来看了看护士,静了片刻,又回头看了看状似平静的古沧海,突然,脑海一亮。
“难道,是他对我刚才说的话有了反应?”堇色喊道。
“难道,是古先生听到了你刚才说的话?”护士也几乎同时喊出。
堇色立即觉得血冲向了脑海,会吗?会是这样吗?立刻对着古沧海大声的说:“沧海,是真的吗?我与你说了那么些的话,你今天终于听到了吗?难道是因为以前我说的都是些好话,你放心的不理我,今天我说了几句气话,你就着急了想解释?好,不管你要说什么,一定要醒来,亲口说给我听!我等着,我一直等着……”
而边上的护士,已经是告诉了外面守护的人,尽快去联系医生……
春日的午后,带着微微酒精味道的房间,堇色却分明闻到了春天的味道,或者,是心里爱情温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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