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十你胡说什么啊?”胤禟赶紧想去捂他的嘴。这老十,喝多了就胡说八道,也不看地方。
胤禩没有接口,只是笑了笑。倒是胤祺开了声:“十弟,你这话要是让你八嫂听见了,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十阿哥想了想婉宁的泼辣劲儿,酒便醒了对半。回过头去望了八福晋一下。她和几个福晋夫人围着奶妈逗小阿哥呢,“得,五哥饶了我吧。我往后可不敢开嫂子们得玩笑了。”
静辞自己酒量浅,与福晋们酌了两杯,脸上便开始泛红。
“姐姐刚出月子,还是悠着点吧。”月菱递上热巾子,吩咐丫鬟去弄些清茶上来。
“劳烦妹妹了。”她今日一直没出来露脸,估计也是避着胤禟免得尴尬。
小丫鬟上茶时,一个不小心,半杯茶水就洒了在静辞衣上。
“瞎了眼的蹄子,连捧个茶也不会吗?”月菱低声骂着。那丫头颤抖着跪下磕头,不断的求饶。
“格格没烫着吧。”菊簪赶紧上来给她搽干,幸好洒的不多,衣服又多,倒是没烫到。
“不是什么大事,妹妹别为难她了。”静辞抽出帕子擦拭。嫩绿袍子已是有了湿痕,这衣裳是素叶特意送的,如今倒是辜负了她一番心意了。
月菱回头赔了个笑:“姐姐说的是。只是这些小丫头平日里就是念着姐姐和善,才敢这般粗心。大喜的日子这般当差,说她几句也让她长长记性。姐姐不如先回房换件衣裳吧。”
“你也不要难为她了。胤祺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更衣了。”静辞见她并无恶意,心下想想让她立立规矩也是好的,便由菊簪兰佩扶着回去换装。
“五姑娘今天怎么发起狠来了?”菊簪有些不解。平素见她温和,怎的今日也是恶形恶状的。
“许是想给懒散的小丫头们立立规矩吧。”静辞刚刚喝了几杯,现下风一吹,倒是有几分晕眩,回房换过衣服,喝了些热茶,才缓过一些。
“要不奴才陪格格到园子里走动一下?只怕是今晚宴上荤腥多了,进得腻了些。”
静辞打量着她们也累了,于是让她们也去休息一下,自己起身到花园里散散步。
才过了围廊,就见到一道颀长的身影,正背着手站在月桂树下,是胤禛。自从上次热河之后,他们便未曾见面。
显然他也看见她了,不便回避,于是走过去行了一礼:“四哥吉祥。”
“今晚还没给妹妹道声恭喜呢。孩子长得很像五弟。”他倒是如常的冷漠,话语带出一股淡淡的酒香,想来虽然没醉也应该喝了不少。
静辞听他提起儿子,也不禁泛出笑意:“样貌倒是罢了,偏生性子也像他阿玛,整日闹没个消停。”
自打静辞再次入宫以来,对他也一直是有礼而疏远的,如今见了她无伪的笑脸,他显然有些诧异,随即眸光一闪:“你肯信我?”
静辞稍稍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围场遇袭的事,略一犹豫。他的脸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罢了。”
“四哥的救命之恩,我夫妇二人铭感于内。过往种种,已如昨日死。不提便是。”
“不提便是?”他的声音顿时冷得像数九寒天,轻吐出三个字,“你妄想!”
“四哥,我对如今的安宁已是心满意足,以前的恩怨,您记着又待如何?还是忘了吧!”
“不!”他毫不犹豫的拒绝,“决不。”
静辞低叹:“你……这又是何苦?信奉佛祖的人,为何却是这般执念?”却只能对着他冷清的背影了。
等到回了宴上,胤祺已经回了座,许是喝多了些,看她的眼神也有些灼灼的:“怎么换了这么久?”
“方才头有些发昏,休息了一下。”见他满头大汗的,她抽出手巾给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刚刚跟十三弟斗酒来着,酒烫得热了些吧。”他声音似乎有些发颤,“你若是不舒服就先回房去吧,这里有侧福晋们招呼着。还指不准要闹到什么时候呢。你看,身上又沾了酒气不是?”
静辞见天确实不早了,再说她刚坐完月子,这几天又是忙着这筵席的事,的确累了。“也好。我和奶娘先回去了。你也别喝得太多了。”
“我自理会得。”他淡淡地说了这句。
这一夜,胤祺没有回房。静辞心想许是喝多了到书房去安置了。但直到第三天,也没见他影子,心下觉得蹊跷,命槐恩去书房瞧瞧。
一盏茶的功夫,槐恩回来禀告道:“奴才跟小太监打听了,贝勒爷一直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连晚饭也是在书房用的。小太监还说,贝勒爷说今晚事情太多不能过来了,让福晋您早些歇息。”
静辞一怔,这事情着实出她意外,他平素再忙也会抽空过来一下,不然也得让成禄来回一声,怎么最近却一反常态呢。
“格格!”兰佩轻唤一声,又回头看看左右。
静辞于是挥退了左右。
“格格,五姑娘这两晚,似乎并不在房中。”
静辞心顿时一沉,转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才晌午跟书房那边的粗使丫鬟打听过了,前儿晚上,五姑娘说奉了福晋的吩咐,送点心到贝勒爷的书房。”
“点心?月菱?”静辞一阵茫然,忽的脸唰的白了,难以置信的瞧着兰佩,半晌方颤声道:“我去瞧瞧。”
“去不得,格格,”兰佩着急,却又难以启齿,“五姑娘这会子……不在房里。格格,您赶紧想想如何应对吧。”
应对?一个是她的手足,一个是她的良人。叫她如何应对?良人呵,折柳为誓,彼时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他却是这般来对她。
刹那之间,恍如梦醒,却无法言语,只有泪水涌出。
“格格……”兰佩呆呆的瞧着她,似乎被她的泪水吓得无措。
“你出去……”静辞用力的擦去泪水,却又有更多的涌出,“我自个静静。”
“格格,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兰佩见她样子,知她心中已是气急了胤祺,“她既然敢做出这样的事,手段自是不在话下,格格可得及早防范才是啊。”
“出去!”她气力用尽的说。防范,心都变了还能防范吗?
凉露湿衣风拂面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两日,塔塔拉氏领着几位庶福晋格格侍妾的便来请安。
“好一阵子没来了,姐姐可好?”塔塔拉氏细细打量着静辞,瞧见眼角些许的浮肿,不禁莞尔。
“侧福晋费心!”请安在其次,看戏才是真的吧。静辞瞧着这满眼的皮里阳秋,顿生倦意。
忽然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槐恩说道:“主子,连总管来传贝勒爷的话了。”
“让他进来。”
只见连安领着月菱进来了。那月菱已是上了头,粉色的宁绸旗装衬上翠玉钿子和累丝金簪,面若桃花,果真是不胜娇俏。静辞面色平淡,底下的人可是脸色不好看。
两个人给静辞请了安。
“回福晋。贝勒爷方才出门去了宗人府递牌子,让奴才领着菱主子来给福晋磕头,顺道请示福晋一下,给菱主子挑个地方。”连安说话间,手却不由自主的有点抖。虽说是自家姐妹,但贝勒爷这回连福晋都没知会就去了宗人府递牌子,又是破格晋了庶福晋,不是存心给福晋难堪吗?以前见爷宠福晋宠得上了天,最近却是日渐冷淡。
静辞不置可否,只是让人看座。
“今后可就是一家人了。我说月菱妹子是个有福的呢,果然不错。”塔塔拉氏瞅了静辞一眼,嫣然笑着上前去拉月菱,“爷给妹妹递了什么牌子?”
月菱赶紧立起身子,羞答答的没敢抬头,低声回了是庶福晋。
天聪八年的定制,一位贝勒只能纳两位侧福晋,府里有刘氏和塔塔拉氏,接下来自然便是轮到庶福晋了。府里的庶福晋,都是添了孩子才晋的。月菱虽说也是姓佟,但说到出身,不过是个认养的罢了。比起管领之女的马佳氏,还差不少。
这会一听要给她庶福晋做,底下的格格侍妾哪个能服,却是当着嫡福晋的面子,又记着上回马佳氏的教训,没胆声张。
塔塔拉氏心里也是大不痛快。原本佟佳氏垮了,应是轮到她风光,这下又冒出个下贱胚子来,叫她怎能不恨?但是事有轻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彻底扳倒佟佳氏,到时再收拾这个小贱货。是故面上仍是笑吟吟的:“还是福晋家里会调教人,妹妹这般水灵的人儿,便是我瞧了也心疼,何况是爷呢?几时给爷添上个小阿哥啊?”
月菱整张脸都红透了,又不敢开声,只巴巴地拿眼去瞧静辞。那副爱怜的模样,若不是方吃了她的大亏,只怕是早就上前帮她解围了。
“侧福晋消停些吧。”静辞方才开口解了围,“连安,挑地方的事你去操办便是。你先回去,我有话跟月菱说。”
“可是……”别是要动手啊,虽说福晋待人一向宽厚,但被自家妹子摆了一道,难保心里没个不痛快的,要是月菱出了事自己还不是得遭殃。
“可是什么?这里几时有你说话的份?该干吗干吗去,”塔塔拉氏怎能让他坏了戏,转身玩笑般说道,“福晋到底是疼自家妹子多些,罢罢罢,我们光讨了个没趣的,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静辞也不含糊,似笑非笑回了句:“偏生你话多,合该到马房借个嚼子去。”
连安也没说话的余地,只得走人。
留下一室沉默。
“月菱,我自问并无亏待你,你为什么这样做?”许久,静辞才开了口。她自小没有姐妹,对她,是真的怜惜。佟家的姐妹里,她只与她亲近,又诚心为她打算,不想她……
“四姐姐,我……”月菱一下子跪了下去,眼眶顿时红了,荧光点点,“都是妹妹的错,不该顺了爷……”
“客套话也不必说了,”静辞打断她,“我再问你,佟夫人待你有抚育之恩,你为何要陷她于不义,坏她清誉?”佟府里人人都说富察氏对月菱不好,但这一切的根据,都是人们从月菱的行为举止间推断出来的,从来没有人亲见,也无人听过富察氏说月菱一句不好。她自己因着阿玛额娘的缘故,与富察氏本来便无好感,如何会去想竟是冤枉了她。
月菱哭声戛然而止,略讶异的抬眼瞧她,只见静辞面不改色,端坐堂上。这方慢慢站起身来,傲然道:“不薄?如何不薄?拿我当猴儿耍?让我去配个四五品的奴才么?”
奴才?那两位可是京官中的青年才俊,前途大好。白白辜负了二哥哥和她的一片苦心。静辞只不语,由得她说下去。
“不错,我不是你们家的正经主子,可是那又怎样?我就得受你们的摆布么?你们这些京城里的格格小姐,又是哪一处比我强了?无非就是比我会投胎罢了。富察氏对我是不错,将我捧的高高地,捧的我真个以为自己是个正儿八经的主子。可是背后呢?不让我进宫倒也罢了,连富察家的大门也给我堵死了,还想把我塞到小门小户去。还有你,你来了,一脚便把我踹回了地上。院子是你的,亲人是你的,连一声“四姑娘”也是你的,我算什么,不过是你们手里一个随意打发的玩具罢了。用腻了,比打发奴才还不如!”
她的表情越见悲愤,“这各府各院的有多少是出身低贱?怎么她们就能配皇子我就不行?九爷看上了我,我再不济也有个六品格格,可是你居然断了我的生路,我如何能服?”
“你既然愿意跟他,为何当日我问你之时你不说个明白?”
月菱微微一笑道:“说个明白?你一副不赞成的模样来问我,我还能怎样回话?”
“平日看你言行,我只当你是个明白人,原来却是这般……九弟府里府外那么多女人,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静辞只觉得悲从中来,“他当日若真有心,上佟府提个亲或去求个恩旨,哪个拦得了他?”
“提亲,你请了八爷去说,他如何还会来提亲?何况王公世子们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这府里也是自你进门才生出这许多的是非,贝勒爷对你那般宠爱,你怎么就不能给别人留一席位子?偏生要变了规矩把人往外打发?”她嘲讽一哼,“可惜啊,这风水也有轮流转的时候。实话告诉你吧,大年夜时,我就已经是贝勒爷的人了。贝勒爷是怕你动了胎气,所以才一直没提。你聪明一世,大约没想到这糊涂的一时吧?”
静辞听着这话,心口一阵翻腾,极力维持着颜色:“好,好,你果然是好本事。只是心比天高,需防命比纸薄。我言尽于此,你走吧!”
“不劳福晋费心。福晋还是多保重自个吧。”她不再行礼,傲然地转身出去。
香云在一旁面色已然目瞪口呆,惶言道:“五姑娘怎么是这样的人!”
“什么五姑娘?这杀千刀的小贱人,居然做出这等事。”菊簪方才碍着主子的眼色没敢说话,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又见主子气得够呛,忙上来帮着抚背。
静辞脸色发青,身子直发抖,却挥着手道:“兰佩菊簪留下,其他人都下去。”
“格格。”菊簪见主子这般模样,已是眼眶泛红。还道是格格到底找了个好归宿,谁知道……
“不许哭。”静辞沉着声道,“事已至此,只能怪我自己认人不清。怨不得别人。”她虽气月菱的行径,但更恨胤祺的背弃。忽然想起胤祥在胤禩府中对她说的那番话,她果然是太天真了,被他的温柔迷了心智,竟真的以为这帝王家也有真情。
“你们两个跟随我多年,我原本想着再多留你们两年,可是如今这贝勒府,不留也罢。舜安颜身边的容安就要放出去了,菊簪你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吧。”菊簪喜欢容安,她在佟府时心里就有数了,“倒是兰佩,上回来过府里的章京舒穆禄哈磷你也是见过的,我着人打听过,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若是看得上眼,我自然为你作主。若是你们不想婚配,我也可以把你们送去佟府或是公主府,横竖不会委屈了你们。”
“格格!”两人一道跪下。
“奴才自七岁到了格格身边,一直服侍着您,受着格格的恩情,决没有‘走’的念头。如今若是格格嫌弃奴才了,那是奴才没造化,一刀子抹了也就干净了。”兰佩落下泪来。格格一向带她亲如姐妹,如今眼见格格有了难处,她怎么能自行离开呢。
“菊簪也是这话,求格格不要敢奴才走。”两人一齐磕头。
静辞看着堂下哭着的两人,心中更是难忍,转过头去强忍着,口中却是说道:“我走到今日,原是连你们两个也说不动了么?”
“格格。”两人齐声哀求。
“我主意已定,你们若眼里还有我这个格格,便回去自个打算一番吧。若是眼里没我,留你们也没用了。”
这一夜,渌波阁里愁云惨淡,菊簪与香云抱着哭了一夜,兰佩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们,也不出声。而静辞也是心神俱伤,一宿无眠。想的俱是胤祺的负心。
第二天梳洗时邢嬷嬷见她双眼微红,又知晓昨日的事,想着平日福晋待她们的好,心下也是不忍,劝道:“福晋且放宽心些,到底还有二阿哥不是?贝勒爷只是一时新鲜,过后自然会知道福晋的好处。”
“嬷嬷不用担心。”静辞无奈一笑。想了一夜,怨了一夜,但又有何用?红颜感暮花,白日同流水。思君若孤灯,一夜一心死。总归是世事无常,人心易老!既然他的心不在了,她又何苦为他伤心。横竖她是这府里的嫡福晋已是不可更改的事了,大家今后各走各的,她只把全副心力放在元莘身上便是了。
这般过了十来天,静辞觉着精神恢复了一些,便又想起菊簪的事。
“我要出去,你去命人备车吧。”
连安有些迟疑,却见福晋冷冷一瞟。她平日里不发火的,这下柳眉一竖,连安登时不敢造次,急急退了出去。
五公主的府第离得并不远。一盏茶功夫便到了。
舜安颜去了江宁办差,并不在府中。五公主尚在房中,听见她来,急忙让近身的嬷嬷来请。
“额附忙得很,府里又都是下人,难的有个说话的,五嫂今日可是来对了。”
静辞瞧她靠在迎枕上,绣毯掩不住腹部微微凸起,约莫是有了三四个月了,“恭喜妹妹了。这般的喜事也不让人过府说一声。”
“五嫂不知道,”五公主低叹,“我这身子也不争气,至今胎像还不稳呢?所以也不敢让长辈们知晓,只怕空欢喜一场。”
这般情景,静辞自然不好拿事儿去烦她,宽解了五公主几句。
回来的路上,公主略显憔悴的容颜不断晃过眼前。当日这桩婚事,是她自己一心求来的,可是这桩婚事,承载着皇上的恩宠、昭示着佟府的显赫、包含着德妃的算计、隐藏着胤禛的野心,何来还有地方给他们自身呢?能维持着相敬如宾已是不错。
只怕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世事无常,纵使兹盟终不负,那时能记今生否?
自是精魂先魄去一进渌波阁,静辞便觉察到了异常。庭中看不见一个本院的人,尽是面生的太监和侍卫。
“奴才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连安领着人上来请安,“福晋快进屋吧,贝勒爷等了半晌了。”
踏进正屋,跪了满地的人,正是渌波阁的一干人等。见了她进来,急忙喊道:
“格格!”
“主子!”
菊簪兰佩脸色发白,静辞心头一诧,慵懒的声音已经传来:“福晋可算回来了?”
抬眼一望,高居堂上的,正是她那风流倜傥的夫君,这是自元莘满月宴以来他们第一次见。他身旁巧笑倩兮的,正是月菱:“月菱给姐姐请安!”
“起吧。”她面不改色走至堂上端坐。看来今日这场戏也是拜她所赐了,只是不知唱的是哪一出,“贝勒爷这是何为呢?跪了一地,也不嫌堵得慌么?”
“这班狗奴才,就会偷懒。连主子的下落也一问三不知,”胤祺眼神睥睨的扫视下跪各人,俊美的唇角浮现一抹温吞的笑,“留这样的人伺候福晋,怎能叫人放心呢?”
“如此倒是妾身的不对了,不懂府里的特例,没先知会奴才们一声才出去。”不卑不亢的说完,转头对着堂下各人,“连个话也回不明白,还杵着作甚?该干吗干吗去!”
胤祺并未阻拦,众人赶紧起身退去。除了兰佩菊簪,仍是随侍在静辞身后。
月菱上前,一脸的温和恭顺:“姐姐真是菩萨心肠!怨不得奴才们对姐姐死心塌地的。妹妹真是羡慕。”
“庶福晋此言差矣。这话落在别人耳中,倒像是你心胸狭窄所以驭下不利了,”月菱脸色一乍,正要分辨,静辞已从容接道:“幸好是我们,听听倒也罢了。”
月菱红着一张脸,睁着盈盈美目抿着檀口,全然一副委曲求全状:“福晋说的是,月菱造次了。”
“月菱嘴拙,福晋也不必与她计较。”胤祺笑笑的接过话,“今日是有件事要偏劳福晋的。我这些日子都是歇在移步居,东西搁在渌波阁也不大方便,不若取了过去。”
静辞五内沸然,却仍是扬起淡笑:“这有何难?贝勒爷的物品早已是收好了的,叫几个奴才抬过去便是。”
“福晋果然是贤惠过人!”他似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手略抬,顺喜便领着几个人进了房。
好半会儿却还不见他们出来,静辞心知有异。瞧这副样子,只怕搬东西是假,搜屋是真。
“兰佩,顺喜办事不灵光,让贝勒爷等了这许久,你去瞧瞧。”
兰佩方沉声应了,不及进去。顺喜已是一脸凝重的小跑出来,跪在胤祺面前将一个小匣子呈上。
花梨木的质地嵌上八宝钿子,做成鸳鸯交颈状,很是精巧。胤祺已然脸色沉沉,打开一瞧,更是,一把抓过来举到她的面前,吼道:“这是什么?”
静辞不知就里,只见那是一方翡翠玉佩,上面镂雕着数朵玉兰,似是有些眼熟,却不是她的:“这些不是我的东西。”
“原来自然不是你的。不过是人家送你的罢了。”瞧她略显迷惑的样子,胤祺冷冷一笑,“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物既非我所有,也非他人赠予之物。贝勒爷抓着一件天外来物无端质问,妾身自是无话可说。”
“你还装傻?”胤祺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嗓门恨声道:“这是八弟的随身玉佩。”
静辞脸色一凛:立起身子:“此话是何意思?”
“是何意思?”他冷哼一下,“上回满月宴你们先后离开是怎么回事?刚换完衣服,又怎么会有酒气?你当我是傻子么?”
静辞这才意识到那次她被茶水泼到并非偶然,回头望了一眼月菱,只见她嫣然一笑。转回头来对着火冒三丈的胤祺,冷冷说道:“欲加之罪,患无词耶?贝勒爷今天是审而不是问,心里已然不信,多说又有何用?”
“其身乃正,怎会空穴来风?”竟连辩解之词也省了,胤祺越是冒火。
静辞亦是气得发颤:“妾身虽比不得贝勒爷天生贵胄,但自幼庭训,也知廉耻二字,贝勒爷出口辱人须得三思。”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
两人正相持着,一旁的兰佩已是“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哭道:“主子们恕罪!这方玉佩是奴才捡到的!”
众人的眼光一下子全聚集到了兰佩身上。
“奴才怕被人发觉,所以借着格格对奴婢的信任,将东西藏在格格的嫁奁箱里,以为定然万无一失的。奴才该死,求贝勒爷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兰佩……”静辞知道兰佩定然不会去做这种事,她是为了不让她吃亏想顶了这罪。
“奴才有负格格教诲,求格格饶恕。”兰佩知道她的心思,忙扑过去抱着她的腿哀求,就怕她不领这份心思,白白便宜了月菱,“奴才只是一时糊涂啊!”
“捡到的?你打量爷是黄口小儿么?”月菱冷笑道:“主子的嫁妆也是你一个奴才能动的?”
兰佩颤颤的从怀中掏出一大串钥匙:“格格平日最烦这些首饰珠玉的,妆奁的钥匙向来都是奴才管的。别说是院子,便是以前佟府里还是宫里,跟前伺候的人也都是知道的。菱主子您是格格自家妹子,还能不知道么?”
月菱被她这一句堵得一滞。
胤祺情知兰佩这句不假,冷着脸继续问下去:“你是何时何地捡的?”
“回爷的话,是二阿哥满月宴那天在花园近东厢那儿捡的。奴才还记得那天,贝勒爷正和各位爷喝酒,菱主子帮格格去取茶,偏生小丫鬟失手洒了格格一身,于是格格让菱主子回爷一声先去更衣。奴才去帮福晋端醒酒茶,路过东厢时见到的。因见是上翠,想着必是值老了银子的,起了贪念,慌张收在袖中。”她这一席话说得轻重有分,‘偏生’和‘正好’几字都咬得极重,说到这里,又扑到月菱跟前,“路过九回廊时正好还遇见了菱主子呢,菱主子您可得为奴才说句公道话啊!”
月菱没成想这丫头平日不言声,说出话来竟是这样厉害,微微一怔,便见胤祺冷眼瞧着自己,不禁气极败坏的骂道:“你混说什么?我几时曾见过你?”
“菱主子您再想想,您还问了奴才格格酒劲儿过了没的?”兰佩白着一脸惶然的苦求,“您再想想啊!”
九曲回廊挨着胤祺的书房,月菱为了布局,那晚除了送茶那一刻一直都留在那里等着胤祺的,兰佩这话一出,等于揭了她借机亲近的用心,可又说得言之凿凿,让她辩解不得。只得讪讪道:“爷,妾身那晚是在回廊那里经过,可是并没见过兰佩。”
静辞冷声道:“庶福晋那晚做了什么,我并无意知晓。只是兰佩是我家生丫鬟,今日之事,我自会上门与八弟和弟妹请罪,要如何处置,也自会给他们一个说法。还请贝勒爷放心回去歇息吧。”
“请罪?”胤祺冷哼一声不与理会,只盯着兰佩寒声问道:“偷窃财物,这罪可不小,你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奴才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贝勒爷!”兰佩额头已是磕得血痕斑斑,哀声道:“贝勒爷就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实在不敢再犯了!”
“再犯,你以为我还会给你这样的机会么?”微扬的嘴角,透着冰冷的笑意,“来人呀,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杖毙!”
静辞闻言顿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望着胤祺,厉声道:“且慢!”
“福晋平日最是讲规矩的,料想这回也不会偏私的。再说了,”胤祺转与她对视,话语让人寒到骨子里去:“我如何能让福晋替这奴才去请罪呢?给我着实地打!”
“喳。”已是有几人上来将兰佩拖了出去。
“住手!”静辞冲过去拦住那几人。
胤祺已是一把扫落了茶碗:“混帐东西!连教训个奴才都不会,还不把福晋扶过来,仔细伤了福晋。”
马上就有几个丫鬟嬷嬷过来拉住静辞,让她挣脱不得。静辞急得眼泪簌簌,忍不住喊道:“你有什么只冲我来,何必连累别人?”
杖毙之刑,顾名思义,是以杖刑将人活活打死。行刑的太监都是练就了招的,若是一杖下去,鲜血淋漓,倒是不伤命的;可若使上暗力,表面上不见血,里头筋骨却已断了个干净,那才叫狠毒。真个要将人杖毙的,一杖下去便能结果了。
但这些行刑的太监,揣摩心思的工夫也都相当到家。一瞧今天这情形,知道这回主子要“毙”兰佩倒在其次,要“杖”她才是真,自然不能上去一杖便将她结果。所以,几人只依着杖刑的规矩,打在臀、腿部位。下手见血,却是不伤筋骨,又打得极慢,为的是让受刑的人惨呼,好叫福晋出口求饶。
棍棒打在肉身上的声音,沉闷而刺耳,静辞痛的几乎不能自持,挣扎着跪下身去:“不要打,你说什么都行,只求你不要再打了……”
胤祺的脸色越是阴沉。她刚刚不屑于与他辩解,现在却为了个丫鬟求情,行的还是这等大礼。
然而兰佩虽是纤弱,却硬是咬紧了牙,七八杖下去,嘴唇咬得血痕满满,却一声也不肯吭。
这一来,胤祺的怒气更加无从发泄。行刑的太监心知如此不妙,主子怕是愈发冒火了,于是一对眼神,用尽了暗力下去。
“啊……”兰佩陡然尖叫,伴着“喀”的一声。
几个丫鬟心里一惊,不由得手一抖,静辞猛地挣开他们,冲了出去:“住手!”
太监们本来还在行刑,见福晋过来,只得住手。兰佩犹如一摊烂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身的血污,地上也是血染斑斑。
静辞心中大恸,跪下去,双手不住颤抖地要去扶,泣道:“兰佩……快,太医……”
“主子,不能动。姑娘是伤了主心骨了。”槐恩含泪止住。这副样子,不消说已是断了脊梁骨,怕是要痛上个几日才能断气了。
静辞惊惶的瞪着槐恩,浑身发抖,颤颤的手抚着兰佩那涔湿的、苍白得可怕的脸,“不会的!不会的!”
兰佩眼睑略动,微声道:“奴才……辜负了格格……咎由……”
“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静辞俯下身去轻抚着她,“我知道的……”菊簪也扑了过去,痛呼兰佩。
兰佩嘴角微抖,似乎想挤出一丝笑来,却更见凄惨,“菊簪……好好服侍格格……不可……二心”
菊簪痛哭道:“兰佩……”
“主子……”兰佩尽力想仰起头,却终是不济,“帮帮奴才……”
月菱正跟着胤祺也出了门来,见着这般情景,便袅袅上前:“福晋快回屋吧,可别沾上晦气了……”
手刚触到静辞的衣裳,便被她推了个踉跄:“滚!”
从衣袖中抽出洁白的帕子,静辞温柔地、一点一滴地替兰佩擦拭着嘴角咬出的血迹,一面慢慢地说:“兰佩,我、不忍心看你这般……”
说着话,猛地抽出头上的一根簪子,狠狠刺了下去!
胤祺断喝一声:“拦住!”
但是迟了。一道血箭迸出,簪子在颈子上直没入柄,兰佩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
庭中那般的安然寂静,众人只骇然地瞧着静辞。殷红的鲜血滑过衣袂,淌上了地砖。
“格格……”菊簪凄厉的一吼,昏死过去。
簪子!胤祺心中一震,身形一动,静辞已是立起身来,唇上、衣上、血迹斑斑,脸色青白,荧荧的眸光尽是凄然。
接触到她冰冷的目光,胤祺忍不住一颤,她眼中凝聚的,是血染的决然。心中顿时一痛。
月菱见胤祺神色复杂,似有触动,唯恐他心软,忙轻声道:“爷,此乃血污之地,不宜涉足,不若先回去吧。”
他只是站着,茫然无措。他是上过战场的人,血腥与死亡,并非没有见过,但此刻在这里,心中却有着无尽的刺痛。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浑身迸着恨意,对他的恨意。
见月菱上前去拉胤祺,静辞轻声喝住:“慢着。”
“福晋也累了,还是回房歇着吧。”月菱给两个小太监使眼色。
“这里几时轮到你来开口?”她凌厉一扫,看着月菱心惊胆战,下意识拉紧了胤祺的衣袖。但静辞的眼光却是越过了她,直接对上了胤祺。
“贝勒爷,”刚刚的痛哭使得清灵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更透出一股阴森之气,“这屋里的东西,大多是皇阿玛赏的,要不就是各位娘娘主子赏的,今日里被这些下作的奴才翻弄,怎么成体统呢?”
胤祺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们之间,只是十来步的距离,心却是远的不能再远了。她眼中,清楚地在说,她恨他!只觉得疼痛从胸口迸射而出,一丝丝渗入血脉。
“福晋看着办吧。”他受不了那种眼神,一甩手,扬长而去。
听到后面幽幽地传来:“把刚刚搜屋的人,通通杖毙。”
残夜小楼浑欲曙白荧荧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兰佩……”低声呼唤着醒来,看见的却是佟嬷嬷和香云忧心忡忡的愁脸,眼睛肿的如桃儿一般。
“小主子总算醒了!”佟嬷嬷悲中带喜,眼泪却又流了出来。
昨晚方处置完了那班人,静辞便在院子里昏了过去。兰佩不在了,菊簪也使唤不上。既要照看主子,又要安置兰佩的尸身,还想打理满院大小人等,实在忙不过来,邢嬷嬷才过去将佟嬷嬷请了来主事,让宋嬷嬷去照看小阿哥元莘。
静辞心神一定,心中便象千万针刺着一般,痛意无尽延伸着,眼睛却干涩无比,流不出一滴泪来,“菊簪呢?”
“小主子放心,在房里呢,宝珠照看着!”佟嬷嬷一把搀住摇摇欲坠的她。菊簪醒了两回,又哭昏过去了。
“扶我起来!”她挣着坐起身来,却又是一阵昏眩。亏得了两旁一把扶住了。
“主子先别起来,奴才先去给您端些吃的来,好歹进一些。”香云赶不上拭泪,便要出去。
“慢着,先帮我拾掇一下,我去瞧瞧兰佩。”合着眼忍住昏眩,硬撑着起了身。可一闭上眼,又是那片凄然的血红,猛然睁眼喝道:“把眼泪都给我收住!”
“是奴才不好,让主子伤心了。主子别伤了身子。”香云慌忙拭泪,上来伺候洗漱。
几人伺候着洗漱换了衣裳,搀着静辞到了东厢。这边是院子里最凉爽的屋子,佟嬷嬷让人去了鲜艳的物什,又唤槐恩去买了副柳杉寿,将兰佩的尸身安置在了这里。
东厢尚未挂上蓝白的丧挽之物,但添了副寿木,也很是阴森。佟嬷嬷深怕静辞醒来见了更是伤心,早已命人将棺木钉了盖。
“打开,兰佩最是喜欢干净亮堂的!”静辞无力的伸手。
“小主子,姑娘入了寿便是安宁了,再动作,姑娘可就不安生了。”佟嬷嬷按耐着悲痛细声劝慰,“小主子放心,姑娘的身子是老奴亲手打理的,定然不会委屈了姑娘的。”
委屈?人都已经不在了,如何谈委屈不委屈的。
静辞呆滞的倾身,细细去抚那棺木,冰凉的寿木,里头装着是冰凉的兰佩。伴着她守遵化、回江南、入京城的兰佩,那样的善解人意,那样的暖人心怀,再也没有了!
苍白的脸,静静的贴着玄色的寿木。那般静谧,比痛哭来得更是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扶我回去。”没有昨日的恸哭,她兀的直起身子,如是吩咐,“把院子里的人都给我叫来。再去唤连安过来。”
不一会儿,正屋里已是跪了一地的奴才,佟嬷嬷命人抬了一只箱子放在一旁。
连安白着脸进来了:“奴才给福晋请安!”心中正是惴惴,福晋昨夜里结果了四五个人,谁晓得这会找他有何吩咐呢。
“你先且一边听着,”静辞神色平静,除了红肿的双目,似乎不复昨日的半丝悲苦,“我素来是爱清静的,不爱多人伺候着。何况这两天身子上不自在,也烦人在跟前转悠。所以想打发几个出去,到别人跟前去还是出府,我也不多管了,由连安作主便是。哪个想走的,到佟嬷嬷手里领十两银子便可走了。”
佟嬷嬷打开箱子,雪花花的银子。堂下面面相觑,却半晌没有动静。
“既然你们自个不说,那我便替你们做主了。”静辞也不去看名册,“除了三位嬷嬷和菊簪,其余都散了吧。”
“主子!”立在一旁伺候的香云白着一张脸跪下,“奴才不走!”
静辞也不去看她,冷声道:“散了吧!”
连安手心里全是汗,偷偷瞄了一眼福晋,并无厉色。
“奴才谢主子赏!”大丫头宝如最先磕头,起身过去领了银子退了出去。
她身旁的宝珠也磕了个头:“奴才福薄,怕是伺候不好福晋。”
大丫头都跑了,很快又有几个陆续磕了头,一盏茶功夫,地上便只剩下槐恩、香云、香仪并着一个粗使丫鬟。
“你们此时不走,日后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未必能保你们。”任凭何等的繁华,也能在瞬间凋零殆尽。
香云磕了个头:“奴才这辈子都是主子的奴才!”
槐恩只是跪着,并不言声。其他几个人也是磕头:“奴才愿意跟随主子。”
静辞点点头示意,这才转向一旁肃立的连安。“等下把院子外的那些个人带走,这是一桩。还有另一桩,便是兰佩的后事,你好好的张罗一下,银子只管来我这里取便是。”
“福晋放心,爷昨儿个夜里已经叮嘱过奴才办这事了,支出从账房里取。外赏她家里一千两银子,早上便遣人送她老家去。”
“兰佩是我家里带过来的,卖身契在那摆着呢,也不好让贝勒府费心。我先给你三千两,你将账房那一千两补上,留足丧葬的费用,其余的还是让人送到她老家去。办完了这个,我另外赏你。”不待他再说,静辞已是起了身转进内室去了。
香云和香仪本是房里的丫鬟,平日只做端茶递水的活儿,清闲得很。但眼下渌波阁一下短了这许多的人手,活儿却不见得会少。粗使丫鬟忙不过来,她们两个也时时得帮忙。
“唉!累死我了!”香仪满身疲惫的回到自个房里,瞧见香云正做着针线,愤愤地冲她低叫:“都是你,你那日作甚拉我?”要不是福晋问话的时候香云死拉着她,她早就拿钱走人了。
“因为你是我堂妹。”香云继续埋头做着针线,“我不愿你做忘恩负义的人。”
“人望高处走,怎么就忘恩负义了?早知留下来是干这掉份儿的差使,我怎么着也得跟了宝珠姐姐去的。”香仪后悔至极。原来渌波阁的大丫头,宝如出了府,宝珠则被月菱招到了“玉仪舍”,这会儿还是风风光光的大丫头,昨日里见她,行头竟比往日里更胜一筹了。全是新主子赏的。哪里像得她们,沦落到干粗活的份儿。“我就不明白,菱主子这么受宠,出手又大方,你怎么就把富贵的主子往外推呢?”宝珠姐姐昨日话里的意思,分明便是菱主子让她过来招安的。
“香仪!做人得凭良心。”香云一把扔了绣件,“打从主子进了门,几时亏待过咱们?赏的赐的可从没短过,也从来不作践咱们。我虽比不得兰佩姐姐的志气,但起码我得对得住自个良心。菱主子比咱们主子,啥都不缺,就是缺了良心。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姐姐都能害,还有哪个是她不能害的?”
“良心?”香仪嗤地笑了一声,“兰佩姐姐是怎么死的?我可不想落得那般凄凉!福晋是不中用了,你也不……”下半句话让突然顶在胸前的剪子吓断了。
“我告诉你,”香云一压手中的剪子,“你若是不乐意留着,我替你去回主子,像宝如那样出去了还干净些,但你若是想学宝珠,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香仪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话也说不出,青着一张脸如捣蒜般不停的点头。
香云默默收回剪子,低声叹道:“人善被人欺,主子若不是心太软了,何至于这样?”昨儿个还听宝珠说月菱已是有了个把月的身孕,她那样狠毒的人,哪里容得福晋安生,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来呢?想到这里,已是径自落下泪来。缩在一旁的香仪也还没回过魂儿来,两人谁也没注意到,窗后一抹身影,慢慢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