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谙达您有所不知,”成禄手心全是汗,这一个死了,一个嫁了叫他这会子怎么找人来啊,何况这事儿也不能让佟贵妃知道了。他连佟嬷嬷都不让出渌波阁,怕的是就是佟贵妃得了信儿来插手,岂不是乱上添乱。但若是不交人的话,佟贵妃只怕三天两头就会打发人过来瞧的,“福晋上月赏了两个姑娘婚事,如今是不在府里了。这会子近身的是另外的人,都在福晋屋里守着呢,我让她们出来给谙达瞅瞅,谙达挑上一个回话去可好?”
“既是能在福晋跟前的人,想来都是一样的,我也不大清楚,成公公叫上一个与我回去就是了,莫要扰了福晋歇息才是正理。”
“还是崔谙达您想的周到,小的这就去叫。”成禄打发完他,直擦冷汗,这宫里的老太监可真不好对付。
※※※※
这些日子里,整个贝勒府里死气沉沉的。
成禄小心地跟在神色恍惚的主子身后。福晋人是醒了,心却是冷了,任是谁到跟前也不理会。太医嘱咐:福晋一是失血过多,二是积郁成伤,气血两弱,绝对不能再劳心动气了,否则日后恐有败血坏气之症。是故主子日里也不敢去瞧福晋,就怕惹了她动气。只好待福晋睡下后才过去,瞧完之后,又是整夜的在院里枯站。
渌波阁,屋里丫鬟嬷嬷,屋外侍卫的全站满了,连大夫也是预备着的,就是怕福晋再想不开。
胤祺轻轻驻足榻前,挽起纱帐。静辞已然睡沉了,单衣的袖子微微上卷,遮不住玉腕上厚厚的纱布,触目惊心。
手指颤颤的抚过纱布,这是他深爱的女人,但却被他逼到了如斯境地,纱布下的那道伤口,划得那样的深,像是一刀下去,便已斩断情缘,再无丝毫的眷恋。他们两个,怎会变成这般境地。“静儿,我该如何,才能挽回你呢……”
似乎不适应手上的抚触,睡梦中的她稍翻了个身,他只得收回手来,只痴痴看著她沉静的睡颜。良久,才举步出了寝室。
夜风拂过纱幔,寒玉般的清眸,透出丝丝槁灰。心已然支离破碎,如何能补呢?
窗外烛火点点,影影绰绰的满是丫鬟与侍卫。他在害怕什么?害怕她再寻死么?何必呢?那样的傻事,为他做一次已经太过足够了。当日的指婚,本是身不由主,也只承受。世间男儿多薄幸,她也并无期望什么恩爱怜宠,只想守着自己的心清净地过日子。但是他那般对她用心,不遗余力讨她欢心,护她周全,她也不过是名普通的女子,岂会无动于衷?但她到底是错了,世间男女,有几个能与阿玛额娘一般生死相许,专情不渝的?只落得个情殇心碎,还赔上了兰佩的性命。
“梆,梆,梆,”更鼓敲过,宝珠进来换炉子里的薰香,却听见纱帐里低低的问道:“他还在外面?”
好生一愣,才反应过来是问的是谁:“回主子,爷还在院里站着呢。”帐内又是一片沉默,宝珠想起方才贝勒爷眼中似有泪光,不由得添了一句,“主子,爷怕是真个后悔了。”
“请他进来吧,我有话与他说。”
珐琅焚鼎素烟袅袅,房里清香氤氲,愈发显得静谧。
胤祺坐在檀木椅上,俊逸的面容已是带着几分憔悴。一丈之外,静辞半倚着罗汉床的矮几而坐。日思夜想着如何挽回她,如今见了,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愣愣的瞧着她。
静辞垂着眸子,很是平淡的开口:“我想去别苑住一段时日。”
胤祺的眸中一闪,“好,等天亮我便去告假……”那抹光亮在接触到她抬起的荧荧凉眸时黯淡了下去,他做了那么多伤她负她的事,如何能期盼她的原谅呢?他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竟会颤到这个地步:“真的,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有着巨大的悲伤,却又有着一丝萦回的期盼,直要刺进她心里去似的。竟教她无法与他对视,掉转脸去。
“我是错了,我错了,可是我也只是想要你的心而已!”他难抑的起身欲前,却瞧见了她略微的瑟缩,硬生生刹了下来,“你不知道,每回我把你抱在怀里的时候有多害怕,因为你的人近在咫尺,心却像隔着千山万水,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走近了,可是转眼间便发觉,咱们还是离得那样远。”在围场的时候,有了元莘的时候,他曾是那样的快活,可是那个人的出现,总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她的爱恨喜怒,都随着佟书菡付与了过往,剩下给他的,只是平静无波的佟静辞,他不甘心,他想要她的心啊!“静儿,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么?什么咱们都不理会,只从头来过……”
从头再来又如何,再许一个誓言吗?那又能作甚么?若是没有真心,誓言便如那缚住死人的绳索,绑着个行尸走肉的躯壳,又有什么意思呢?
心中千丝万结,纠葛乱理,却无一丝清宁。狠狠闭眼,她的脸上带有认命的决然:“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们若真的是以心相待,又怎会平添这么多波折,殁了这几条性命呢?到底不是两情相悦,才横生这么些间隙来。在沾上了这么多鲜血之后,她如何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从头开始呢?
但这句听在胤祺耳中,又是另一番意思了。何必当初,何必当初,她终是后悔嫁了他啊。她的过去,没有他的半点痕迹,她的将来,也不曾许与他,就连此刻,也只有一个悔字!心头似有一把锯子在用力拉扯,缕缕血红滴在心间,苦痛自知。
“你不必到别苑去了,皇阿玛已是召了我伴驾出巡。你安心过你的日子吧。即使我回来了,也决不会来打扰你清静的。”他的神态悲伤到了绝望,话未说完,人已是去了门口。深怕自己再呆下去,就会痛得发疯而死。
“谢谢。”这轻柔的、疏离的两个字已是彻底击溃了他。她要清净,就还她清净去吧。
黯淡灯花开又落夏蝉嘶嘶,如卿低诉,如君传应,教人失神。
皇帝銮驾已于五月底出京,除了太子监国,皇四子、皇七子、皇十四子留京办差外,一众成年皇子皆随驾。
胤祺随扈,静辞闭门不出,加上塔塔拉氏被囿于别院待休,月菱被遣回佟府。整个王府其实就剩下刘氏算是上得台面的主子而已,她平日里就不爱开口的主,府中自是清净无比。
用罢早饭,刘氏便往渌波阁过去。胤祺出门之前嘱咐她好生照应,所以她每日都会照例过来瞧瞧。才进仪门便瞧见宋嬷嬷领着一大班子丫鬟都在门外的庑廊下。
“侧福晋吉祥!”众人上前请安。
“都起吧。”刘氏瞧着有几个面生的丫鬟,服饰并非本府的,应是随主人来访的。胤祺已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打扰福晋静养,除非是福晋自己想见的。这一大早的,不知是哪个?又见宋嬷嬷神色略显不安,心中纳闷,谨慎的问道:“福晋起身了?可是在用饭?”
“福晋起了有一会儿了,正和佟府的两位夫人说话呢!还没传早饭呢!”
刘氏听得这句,心下已是明白了几分。前些日子大夫确诊月菱的身体已经无碍,她便遣人将月菱送回了佟府。这会子佟府的夫人一大早上了门,自是与这回事脱不了干系。
“把早饭端上来,随我进去。”
刘氏打起帘子进屋时,静辞正神情淡漠地靠在铺了白玉簟的贵妃椅上,对面的下首坐着钮钴禄氏和另一位夫人。钮钴禄氏正说着话,瞧见了她进来急忙噤了声。
静辞见了她,欠起身来:“侧福晋怎么来了!”
刘氏微微一福:“福晋安好!”
佟府两位夫人明了来人的身份,正要起身见礼。已被刘氏举帕阻止:“两位夫人不必多礼,且安坐便是,我是来伺候福晋用饭的!”话音一落,宋嬷嬷并着两个丫鬟已是利索地在炕几上将早饭摆好。
钮钴禄氏凳子还未坐热,还有一大堆的话要讲,只是当下见着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好再开口,只讪讪的说道:“福晋用饭,咱们也不打搅了。改日再来探望福晋!”
“嬷嬷伺候着,我送送两位夫人!”刘氏也跟着起了身。
“伯母和六婶且留步,两位能来探望,静辞不克感谢,但若是为某人当说客来的,以后大可不必跑这冤枉路了。”
佟府的诸位夫人,静辞素来谦敬,便是富察氏跟前也不会失了礼数,如今竟当刘氏的面讲出这样的重话,教两位夫人也是尴尬不已。
钮钴禄氏一张脸涨得通红。当日是她让静辞接走的月菱,这会子出了这样的事,难保静辞心里不怨恨她。只是月菱回家已是寻了两回短见了,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捂得再密也有透风的缝儿。富察氏不当家自然可是说上一句“各人因果各人受”,她却绝不能不管佟府的名声。勉声开口道:“这件事儿福晋生气是应该的,五姑娘是做得过份了。可是眼下姑娘已经是五爷的人了,这样送回府去,且不提姑娘的脸面薄想不开,咱们府里的脸皮子也没处搁啊。我们也是瞧着这个,才厚着脸皮过来的,福晋好歹瞧着自家的门面。”
六夫人也是跟着道:“是啊,福晋不瞧僧面也瞧着佛面,五姑娘这回也受了教训的了,往后还能不守着规矩?”
“教训?”静辞冷冷一笑,“她尚有受教训的余地,兰佩却是没有了。”
两位夫人原以为她是恼恨月菱趁虚而入,这会听得这话,钮钴禄氏想起她主仆往日相处的情分,已知不妙。六夫人却是不明根底,还以为有了余地,劝道:“福晋别伤心,兰佩这丫头的确是可惜了,咱们府里定然会好好地补偿她家的。”
“人都没了,如何补偿?”静辞兀的支起身子,将炕几上的碗碟扫了个清光,“兰佩的事,你们觉着不过是死了个奴才,哭上一场,赏些银两也便是天大的恩宠了,是么?你们可知道,她俩从我出宫就跟着我去遵化守陵,阿玛额娘殁了,她们陪着我去给阿玛额娘守灵。我自幼寄人篱下,这宠辱冷暖,皆是经过的,到头来,只有她们是一直在我身边的。外人看着是主仆,但在我看来,却是亲姐妹。”她本是血气不足,震怒之下这几句又说得极为用力,胸间一时气闷,只捂住心口却还是挤出一句,“我且让她活着受罪,已是便宜她了……”
两位夫人几时见过她这般震怒,已是呆了眼。刘氏也是一乍,却又见了静辞摇摇欲坠的模样,赶紧上去扶住与她顺气,快刀斩乱麻地吩咐:“来人,送客!”
两位夫人哪里还敢再呆,只恨没走得快些。
刘氏与宋嬷嬷七手八脚地,好不容易帮着顺过气来。
静辞瞧见刘氏脸色吓得发青,心中愧疚:“劳烦了侧福晋这半晌,也回去歇着吧!今后她们定然不会去吵你的了。”
“福晋!”刘氏低叫了一声。佟府的夫人先前来了两回,都是让她打发了回去。没想到这回却是直接往福晋这里来了。
丫鬟们已是将地上收拾干净,又端了燕窝粥进来。宋嬷嬷方拿起银匙,静辞已是将碗推开了。
“福晋到底耐着用些吧。”
静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问道:“我这些日子也没顾得上弘升了,不知功课落下了没有?”
“福晋且宽心,他这些日子对功课上心得很。还是您会调教孩子,待爷回来了,一考保准有长进。”
静辞无语,绝然地令人惧怕。刘氏心头一紧:“福晋想开些吧,哪家哪户过日子有不拌嘴的?爷心里肯定也是后悔得紧了……”
“你叫他们拿香进来换上,这香呛人得很。”静辞岔开了她的话。
刘氏见她已是闭了双目,知道无从劝起。坐了半晌,见她不动。便轻轻地起了身,走到门口。却听得她微微咳嗽,蓦地回过头来,轻声道:“福晋是这般水晶心肝玻璃人,为什么就偏偏要去钻这牛角尖?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偏要这般折磨自个儿来让爷心痛?”
静辞睁开眼,“侧福晋回去吧。”心里有了刺,怎么说也是枉然。若是真的信任,何须解释?
刘氏却踱了回来,往炕床一侧坐下,“福晋是怪爷绝情心狠,可是福晋想过没有?爷拿兰佩说事,无非也是只想听您一句真心话。若是您肯开声解释两句,何至于被月菱钻了空子,枉送了兰佩一条性命。”
静辞听得这一句,整个人复又挣着起来:“你出去!”
“我向来在这府里不开口,今儿实在是憋得难受,福晋就听我唠叨几句吧。”刘氏不肯罢休,“您怕是不知道,皇阿玛刚指婚那会子,爷表面上没说,可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高兴。一回了府便让人好好拾掇这渌波阁,什么花儿草儿,字画古玩的,全是爷一字一句列了出来打发他们去办的。这且不说,打从您进门,爷这一路待你,确实是用情至极。说句不好听的话,若不是为着您,爷也犯不着变着法儿找借口把府里的人往外打发。可是您呢?心里咱们看不见,单就着表面看来,就是若即若离。爷是真的心里没底,才会这般患得患失的。泥人还有三分气儿呢,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凤子龙孙,别的还能忍,唯独这心字,便是再豁达的男人,也是容不得自己心爱的女人心有间隙的。月菱正是看出了这点,才能生了这么些事。”
“这府里的女人,塔塔拉氏是太子做的媒,马佳氏是额娘赏的,爷推不得。白佳氏张氏两个打小是伺候爷的,至于我,家里的父兄都是五爷随驾征讨准格尔时的亲兵。五爷虽只是名义上的领旗,可是旗下的人送了命,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尽心地安置了众人,只剩下我已是无亲无故,身子又是不好,他问了我意思才把我接进府来。这些年来爷对我是处处照看到了,只除了这心字。好不容易您来了,原以为爷终于得了个心坎上的人了,谁知却是成了这般模样。”刘氏见着静辞正了眼瞧她,脸上悲喜莫辩,又缓声说道:“兰佩拼死背了黑锅为着什么?难不成是为了教您过这样的日子?她也是为着您能过上安生日子啊!福晋,瞧着爷的一片真心,您就原谅他这一回吧,他心里,也绝对不比您好受啊!”
原谅?她纵使有法子原谅他,也决计无法原谅自己。
窗外荷花,映日愈红,正是好时节,窗内的人儿,心如死灰,早已满目疮痍。
※※※※
且说御驾这头,皇帝最初临幸喀拉沁,至和硕端敏公主府邸,赐端敏公主及其额驸达尔汉亲王班第噶尔臧金币以示褒宠。后次克尔苏,临科尔沁亲王——孝庄文皇后之父——满珠习礼墓前酹酒行礼。再驻跸兴京,先谒永陵,遣礼官赐奠武功郡王礼敦墓。次谒太祖福陵、太宗昭陵,临奠武勋王扬古利、直义公费英东、弘毅公额宜都墓。
待到归道巩华城时,已是九月初上,这里离京城不到三十里脚程,銮驾便驻跸在这里的行宫。皇帝有旨,女眷休整一日后便由五百禁军护卫先行回京,其余人等且休整五日赴木兰围场秋狩。
女眷们一路颠沛,有得休息自是乐得轻松,男人们却是精神尚好,第二日便上附近围场为秋狩热身去了。
碧空明净如洗,白云朵朵,分外叫人醒神。围场之上众骑飞驰。
十三阿哥连猎了两头元狐,回马瞧见三阿哥也在追着一头,玩笑道:“三哥今日把这个让给兄弟吧!”
胤祉骑射甚是一般,追了这畜生半天也没得出手的机会,见了十三阿哥这般说,便笑笑回道:“你若是要猎去送姑娘,我定是不让的,省得让你落个不悌之名。”
“三哥放心,四哥寿辰快到了,我这是给他备寿礼呢!”十三阿哥见了胤祉的模样,心知他不会介怀,放心的出手,箭刚脱弦,耳旁倏的一声,那元狐已是应声倒地。白翎雕羽兀自颤动不已,却不是他的箭。
竟是那枝擦过他耳廓的箭,后发先至,正好射在了元狐的眼上。箭术固然让人叹为观止,可是这一箭饱含杀气,叫胤祥不及多想,立马搭箭回首。见着五六步开外的人时,却真个是愣住了。
“你们两个这是作甚?”回过神来的胤祉朝执缰对峙的两位弟弟气极败坏地吼道。
“的罪了,十三弟!”胤祺只是淡淡的拱了下手,将弓别回马后。
胤祥虽是撤了弓,神情却仍是冷凝:“五哥言重了,不碍事!”
胤禟与胤禩,胤誐一行三人也是离得不远,这一幕自然也是落入他们眼中。
“老五今儿个神了!”胤誐一向以为这位五哥是文不成武不就的。
胤禟不知胤祺所谓何事。这位同母兄长向来是不管朝中事的,任是太子跟前也不肯过分亲近,他费心拉拢也无甚效果,但也从不见他与谁为敌,今日之事,确实蹊跷。转头欲询问胤禩,却见得他嘴角微扯,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胤禟心中大有触动。的确,十三阿哥是太子的人,只要五哥对他有隙,那么对他们就会更为有利。五哥手里到底有多少买卖,没人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若是肯支持,银子的事便会轻松得多。
正在自得间,远处已是一骑奔来,遥遥喊着话:“五贝勒何在?皇太后懿旨!”
皇太后人在深宫,甚少有派人出外传旨的。胤祺听着心头一沉,策马赶了上去。
马上的人见他到了跟前,也不去管宣旨得规矩,只喊道:“皇太后懿旨,五贝勒速、速归京。”
胤祺见他一身御前侍卫的袍服被汗湿透,气喘吁吁,想是从京城一路狂奔至此,当下也顾不得规矩什么的,不待下马便急急追问:“皇玛嬷何事急召?”
“府里的小阿哥没了,五爷快回去吧,五福晋人在宫里,怕是捱不住了!”
六街归骑月如霜青天霹雳般,人仿佛整个被轰碎。
“你胡说什么?”低低的声音森然仿若修罗。
被揪住了身子的侍卫,瞧见眼前的这位贝勒爷面孔已是扭曲得狰狞,觉得心口犯怯,连声道:“奴才只是奉命来宣旨,五爷……”
胤祺已是将他奋力地甩开,纵马奔驰而去。
胤禟从没见同胞兄弟这般模样,之前听闻他与嫡福晋佟佳氏已很是疏远,今日看来却是不然。转头去看胤禩,见他也是一脸的惨白。心中暗道,这红颜果然是祸水,雄心壮志一如八哥,也是未能免俗。不由得望向了胤祉,“三哥,你们说该怎么办?”
皇太后懿旨调回銮驾随扈的人,也不是不行,但总得先面了圣,有了沿途关防之令才能通行。这私自回京可是大罪。胤祉与胤祺虽不是特别亲近,但也算得不错,心中也是着急,先命在场的两位侍卫领着人快马加鞭,先自追上去,回头对众位皇子说道:“诸位弟弟,咱们赶紧去禀告皇阿玛。”
一行人急忙去面圣,有皇太后懿旨在前,皇帝倒也没追究失仪的事,只命了御前侍卫总管领了关防去追他,又着人传旨太医院尽力救治。
几十里的路程,胤祺似无知觉,只是一个劲儿地打马向前。她决不能有事,他只要她好好活着,他不要她死,他不许她死!
后首的侍卫本是骑了两骑快马,但竭尽全力,仍是落了一大截。
一程一程,一重一重。已是夜幕许许,远远窥见了那殿宇的轮廓,尽管里头透着亮光,却很是掩不住那阴冷,犹如丰都城。
一路惶乱地直闯进长春宫,宜妃早就听到了动静,急急出得院庭来,胤祺恍若未见,只是揪起一名跪在近前的太监,厉声问道:“人呢?人呢?”
“五爷,福晋已经捱过来了,安然……”脖颈已是被用力的箍住。
“人呢?”凌厉的气势,让众人不敢上前劝阻,只吓得磕头。宜妃面如死灰,讲不出一句话来。
死亡的威胁,让太监用尽力气发出一点声音:“侧……”
胤祺直冲向侧殿,一路奔袭,他都是不顾一切,却在踏入那扇雕龙画凤的描金朱漆门后,死死的顿住了。
香色的湘绮绣榻,碧青的宁锦纱被,烛光流溢,波若繁银。却直愈发映出榻上人儿的形销骨立。
她就那样坐在榻上,脸靠在那支起的单薄的腿上,散乱的乌发遮住了大半的脸庞,被光亮映成阴霾的影子。那深潭似的眸子睁着,却是无物,只有无尽的黑!
无论这一路有多么的焦急与心疼,也比不上这一眼的悔痛。血色尽失的他本能的想大喊,出口却是虚弱:“静儿……”
眼波转来,仍是无波的黑暗,“你来了。”细微的声音有着没顶般的萧瑟。
胤祺心有千言万语,一时都哽住在那里,只踉跄着上前环住她。她的身子,冰冷得吓人,但冷的何止是肉身呢?他颤颤地伸手拂开几缕贴在她额边的散乱发丝,紧紧将她她乏力的手包在手心中搓着,尽力想去温暖她。
她终于抬起头来,眼里却无半点泪光,“我不冷,真的。”
“静儿……”他痛楚地闭了闭眼睛,低低喊着:“我可怜的静儿!”九月的京城仅是微凉,但她却冷的像万年玄冰一样,胤祺捂到自己满身大汗,却还是感觉不到她身子有半分暖意。
“他好乖啊!”她虚弱眨着眼睛,“真的好乖,从我手里摔了出去,一声也没哭!”
他恸急睁眼:“静儿,我与你一样的痛,可我求你了,别这样!”
“尘缘浅,也未必不好,不必生受这世间苦!”她挣着抽出了手,举着,“你瞧,多白净的手啊,可是沾了那么多人的血了,我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了?”她整个人沉浸在惶然中,无力自拔。
胤祺听得寸寸肠绞,整颗心都疼的揪成一团,“不,不,那不是你的错!”
“报应不爽,我果然是遭报应了!”她细细的呢喃,字字如同利剑一般直入他心头。
“不是你!不是你!是我!”他哽咽的把脸埋在了她没有了任何温度的手掌内,如同风中残瓦,摇摇欲坠,拼命地挤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是我害了你啊……”
如果不是他,她便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爱惨了她,却也害惨了她!
静辞在他怀中,目光却是渐渐涣散。
“太医!”紧搂着她下滑的身子,胤祺神魂俱碎地急喊,“太医!”
候在外面的宜妃以及太医各人听得胤祺惊惶的叫唤,急忙冲了进来。
太医上前请脉,却碍着胤祺紧紧将人抱在怀中:“五爷,福晋心力交竭需要安养,这……”
“孩子,将人先放下吧!”宜妃见儿子这副模样,抹着泪低声劝道。
胤祺听得她的声音,整个人一个激灵,缓缓放下静辞,向她步去:“为什么会这样?你对她做了什么?”
宜妃瞧着顿时安静下来的儿子,满身苦痛的儿子,只感觉胸口翻搅得厉害,却讲不出一句话。先是塔塔拉氏,再是马佳氏,还有前几日无故自裁的佟府闺女,佟静辞已将五贝勒府搅得鸡犬不宁。她心计过人,却又心狠手辣,无辜的胎儿甚至自己本家妹子都不放过,她怎能容这样的女人抚养自己的嫡孙呢?她更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儿子。“我不是,我没想到……”没想到佟静辞会那般激烈的反抗,更没想最后会害了元莘。
“我不要听你的!”他满眼血丝地俯下身子,扯起守在一侧惨白的宝珠,“你说,怎么回事?”
“娘娘、说主子身子不好要把小阿哥留下……主子不让,汤公公便领着人上来,奴才拦不住他们,主子抱着小阿哥往外走,没成想……”她的泪一直没断过,却不敢哭出半句声来,“被拉住了肘子,小阿哥摔了出去,当场就、就没了声气儿了……”
绵长的静令人窒息,滋长了脆弱与恐惧的共生,一并凝聚着,冷得宜妃不禁打了个颤,两个太监心虚得承受不住,颤颤爬起来转身外逃。
后首“哐”的一声,不及出侧殿,那两个太监胸前已是各多了个窟窿,命丧当场,殿中顿时充溢着浓浓的腥味。
一众女人哪里见过这般的血腥,瘫倒在地,还有几个已是不断的作呕。宜妃已是瘫坐在地,脸色青白。
“你是我亲额娘啊!”胤祺掉转剑锋,对着宜妃爆喝一声。另一只手的拳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中交织着痛与恨的磷磷青火,她可以疏远他、不理他,但她终究是他的亲生额娘,血浓于水,为什么连他心爱的人都要除去呢?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到了最后,都成为了腾腾的杀气。
瞧见儿子的手上那鲜血淋漓的剑,宜妃心灰意冷的闭上了眼睛。
“五爷,使不得啊!”几个嬷嬷心神俱裂,扑上去紧紧抱住胤祺,“娘娘只是让人把小阿哥留下,从没想过伤了福晋母子啊!”
“五爷不顾母子情义,也得念国法家规?这一步错可就没的回头了!”
宝珠也死死的恳求:“五爷,主子还等着您照顾呢!”
“为什么,你要是我额娘?”瞪着宜妃,他的表情仍是阴郁桀骜,仅仅一个恨字根本无法形容。但却不再理会他人,冷冷的把那佩刀一扔,回榻边去抱起昏阙的静辞:“静儿,咱们回家去!”
※※※※
镂花三脚铜鼎里燃起淡淡的熏香,皇太后尚未整装便出来问话:“皇帝可真是一句重话也没说?”
“回主子话,万岁爷听了几位阿哥禀明了主子懿旨,便打发御前的人去追五爷,并未怪罪!”胤祺即时赶了回京,去行宫传懿旨的侍卫虽然脚程慢了些,也是在次日清晨时分回了宫。
这几日因着元莘的事儿,皇太后也是心神大伤,这晨起便得知了长春宫的事情,尚未缓过气儿,便听了这样的话,只怔仲了半晌。赫纳也知深浅,打发了各人出去。
“赫娜,这回是真的不好了。”皇太后的眼泪一时滚了下来。
“主子快别伤心了,到底是自家孩儿,万岁爷还能不心疼么?”赫娜见主子抹眼泪,忙过来劝慰。
“我当了皇帝四十年的皇额娘,还能不晓得皇帝的性子。”她这辈子虽是富贵至极,却也是空乏至极,只有这胤祺是她打小疼大的,是她最大的想念,“若是皇帝肯开口痛骂一顿,便还只是家事,可如今……”已是说不下去了。
“主子望安,万岁爷再怎么着,瞧着主子您的面子……”
“皇帝真要办起人来,几时卖过谁的面子?当日这桩婚事是我成就的,谁知竟是这般的冤孽啊!”
一时心火冲昏了脑子,却断不至于糊涂透了。主子着人把他叫过来提点提点,也未必就晚了。”
赫娜几近绝望,胤祺跟在皇太后身边,打小便是她在照料,名为主仆,情分实如亲儿:“主子,您可得想想法子啊!”
“我如何有法子啊!”皇太后心中酸苦难当,更是痛哭,“若是太皇太后在,或许皇帝还听得几分……”
“主子,不是还有佟贵妃么?”赫娜泪流满面的抬起头来,“只要万岁爷肯念慈和皇太后的缘故,到底能饶五爷和福晋几分啊!”
静辞到底是慈和皇太后外家的嫡系,佟贵妃处事一向伶俐,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皇太后心意一定:“你赶紧去一趟延禧宫,把佟贵妃请来,还有,把宜妃也叫来。”
※※※
京城的第一场秋雨,在清晨时飘然而降,淅沥有声,带来的冷意敌不过心头的玄寒,只是那凄楚却直渗进心里去,点点皆痛。
手上未竟的出水百莲卷轴,是他当初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那时她刚怀了元莘,懒懒的依在他的怀中笑问:“每日画的这样少,几时才能画完啊?”
“我一天画上一笔,等到画成了,咱们的孩儿就会开口叫阿玛额娘了!”
莲花只画了十来枝便断了笔,当日的殷殷期盼,也再无可能了,空处唯有她清冷的字迹:
“丝丝心血终成茧,寸寸情思总入泥。
梦残六百阑珊夜,泪洗三千糊涂诗。
离合岂只缘分定,是非多由解语迟。
犹闻切切无声唤,终是惺惺不可期。
已自东风衰碧草,何妨星汉各东西。
此去谁怜碧海夜,别来孰解素心意。”
这落款,是半月以前。卷轴落地,人也地跪倒在了榻前,那脸仿若生铁浇铸,阴冷得铿锵有声。牙紧紧地咬着,就怕一放松,全身会崩散,碎成片骨。
榻上的人儿,双目紧闭,只有那微弱的气息,昭示着她还有那么一点生命的剩余,却对这红尘连一眼也不恋了。眼前晃过的又是那几位太医:
“福晋前些年心脉受损,这回雪上经霜,请恕奴才学浅力薄!”
“福晋的身子本就积弱积寒,这下又是积郁积怒在心,实在是不堪重负了。”
“五脏积郁,内体必然受损,此乃医家大忌,眼下,福晋没有半丝倾解之念,奴才实在是……”温子陵的脸色也只有凝重的无奈,“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待他们?既然将她带到了他的身边,又为何要他们这般的逗逗转转,受尽万般的折磨。为什么?在极度的痛苦及幻灭里,他的心间忽而澄明起来。
当日在猎场,他早已是将生死许与了她的,既是这样,生又何妨,死又何拘。
擒住她那冰凉的小手,他轻声地在他耳边呢喃:“静儿,你知道么?打从在扬州见到你,你就已经在我心里生了根。可是咱们两个隔着那么多人,先有四哥、后有八弟,更别说你身后还有着佟家,多少人都在等着争,可是我不肯放手,我央着皇玛嬷去跟皇阿玛说,终于还是把你指给了我。我得到了你,我想让你做全天下最快乐的女人。可是我心里真的害怕,终是从别人手中抢过你来,就怕你的心不在我身上。他们都在瞧着,只要我一个不小心,他们就会把你抢回去。”
耳畔的冰凉,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把静辞的心揪了起来,一点一点正滴进她的心里去。他们两个,果真是在互相折磨。
胤祺微微趋前,吻过那苍白的脸庞,泛出解脱的笑意,“静儿,咱们这一路走来,我总是不断伤你,可当日折柳立誓,我便将生死许与了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决不让你孤身一人。你纵使恨我,也请你最后允我这回吧!”
利落的起身,却被那无力的柔荑挽住了去势。
“静儿……”他委下身子,心房如有千万根针狠狠地猛戳,痛得他顺不过气来。她的表情那般脆弱,彷佛世上一丝一毫,都是她不能承受之重。
她睁着荧荧的慧眼珠泪一颗,从眼角慢慢的沁出来。“我只有你了!”
胤祺身子一颤,愈发搂紧了她,只觉她微微抽泣,那眼泪一点一点,浸润自己的衣襟。那埋在了心里的泪,终是流了出来。
※※※※
胤禛午后正领着乌拉那拉氏进宫来给德妃请安,恰好十四和福晋也过来了。大家方请了安,一位宫女进来复命。
“可瞧见人了?”
“回主子,奴才过去时五福晋正好歇下了,五爷身上也不自在,是侧福晋出来领了赏,说让奴才先谢了主子惦记。待五福晋安好了,再进来问安。”
德妃轻轻一叹:“下去吧。”
胤禛听着这话,心中一痛,表面却是不动声色。
十四阿哥却是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这五哥不是随扈吗?怎么回来了?”
德妃扫了两个儿子一眼,低声道:“五福晋失了嫡子,情形凶险得很,五贝怕是连夜赶了回来。”
“昨日我与七哥一道,可没接到皇阿玛的旨意啊。五哥这回这胆儿也忒大了吧?”十四阿哥冷哼了一下,“这五福晋本事可是大了去。”随扈人员提前回京,必须得有圣旨先到京中,他们几个皇子奉旨留京,若有圣旨他们必定知道。可是昨天并无圣旨回京,这其中……
德妃平日最是谨言慎行的,听着他这话,不禁训道:“说什么浑话呢?这是皇太后懿旨召回的五贝勒。宫里的事几时轮到你来妄议?”
十四并不搭理,只是一笑,心中已然是有了主意。胤禛瞧见他的神色,心中也是了然,老五一向不沾是非,这回只怕有得排头吃了。只是苦了她……
“爷,我等会儿是不是也过去瞧瞧五弟妹呢?”
胤禛想的有些入神,猛地听到这话不禁一乍,只见乌拉那拉氏正瞧着他,平静如水,那发亮的黑瞳里好似直要望进他心里头去,隐隐让他觉得嘲讽。于是正了颜色,淡淡道:“这会子怕是五弟府里也忙,再说吧。”
“爷说的极是。现在去了也不顶事儿,来日方长,倒是我有些心急了。”乌拉那拉氏微笑着,低下头去。
胤禛听得这话,眼中却是精光一闪。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么?乌拉那拉氏,他倒真是小瞧了她了。
阅尽天涯离别苦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数月间笼罩着贝勒府的阴霾终于散去。静辞虽然还有几分消沉,但身子也在慢慢的恢复中。
胤祺并非奉诏留京的皇子,所以暂时不必当差,整日只陪着静辞。他当时未及面圣便先行回京。虽说后来皇上也准了,但到底是冲撞了圣驾,圣驾回宫后是少不得进宫请罪。但圣驾未回京之前,即便是皇太后召见,他也不肯入宫门半步。
宜妃打发人来瞧了几回,全让他派人挡在了面外。也不许府中任何人进宫去见宜妃。婉宁那日过府来瞧静辞,才提了一句宜妃后悔得紧,他当场就让人送她回府去,还传令以后没有他的允许不准让八福晋见福晋的面。气得婉宁当场立誓以后就是八抬大轿请她她也不进五贝勒家的大门。
但是心结之症,久囿于府中也不是办法,温太医也已经明言,须让福晋四处走动一下,抒解心境。佟府自然是不能去的,郊外他也不放心,倒是佟贵妃几次三番派人来接静辞进宫去叙话,静辞深知小姑姑是不放心她,便开了声要去请安,胤祺只得松了口。
可等到进了延禧宫,却是宜妃在等她。
“贵主子这会子还在皇太后那里,吩咐说让福晋先给宜主子请安。”崔元贵领着各人退出殿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胤祺挡着不让她进宫当然是不行的,但真让她单独进来又怕宜妃不肯罢休。小姑姑传她进来,却让她在这里见宜妃,宜妃自然不能对她怎么样。
看着眼前神情复杂的宜妃,静辞不由得感叹小姑姑的用心良苦。
“身上可是安好了?”
“已经无碍了。”一阵子不见,宜妃似乎憔悴了许多。可是想到无辜惨死的孩儿,她实在无法对她释怀,更别论什么礼数的事儿了。
偌大的殿里,就剩下她们两人。直视了她许久,宜妃缓缓屈身跪下:“我求你,救救胤祺吧!”
静辞被她忽的来这一出,早已愣在原处了。
“三个孩子里面,他一向是最让我放心的,深知避锋敛世,不去搅合那些事儿。可是他偏偏遇见了你,生在天家,本是离风流最近的地方,可他却将一颗心只放在你身上了,为了你,他争了多少意气,犯了多少规矩,多年辛苦经营的安生立命的幌子只怕也毁全了。”宜妃眼中闪着泪光,“我知道,你也受了不少苦,可是生在帝王家,享尽富贵,便注定要受这绝情的苦。难道你真个忍心毁了他?”
“不,我……”静辞咬着嘴唇,不知道自己于此时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如今是怎样的形势,你该是明白。我欠你一条命,你大可把我的命拿去,可是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他也只听得进你的话了。”宜妃静静的看着她,那眼里却是火一般,烧得她心里发疼。
“我……”静辞一言未毕,崔元贵已是匆匆进殿来。“宜主子,五爷往这边来了。”
宜妃淡然起身,随即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喳!”
原来胤祺在家中还是不放心,追进宫来,一打听,宜妃竟然也在延禧宫。一接到消息,他便立刻赶往宫里,越想越心疼、越想越不安。额娘能稳坐后宫二十几年,并不是好相与的人。上次是元莘,这次可就保不准了。
匆忙而至,他一进内殿,无暇理会其他,只搜寻静辞,瞧见她正在一侧好好的坐着呢,这才松了口气。
宜妃苦笑一下,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她,还能怎么说,“快去瞧瞧,你媳妇儿可有少一块肉或是缺了一根寒毛。”
胤祺一时无言。因着上回的事,他与额娘已是决裂之态,但眼见着往日里神采飞扬的额娘这般憔悴,心中一时也是百感交集,“额娘……”
“宜主子,慈宁宫来人了,来请五爷和福晋过去吃茶呢。”
“我累了,先行回宫了,你们过去吧!”宜妃径自出去,不再看他们二人。
皇太后的茶宴摆在了慈荫楼上,佟贵妃作陪,她仍是如往日般温和,拉着他们拉拉家常,逗逗皇太后高兴,旁的半句也没有。
皇太后喝了一盏,有些怯风,便先回去了,只吩咐他们夫妻陪陪贵妃。
初秋的高阳孱暖,风中带着爽意,倒是品茗闲话的好时光,可惜座中各人各有心思,胤祺自知是鸿门宴,却不知佟贵妃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真是如坐针毡。
静辞只瞧着自家的姑母。佟贵妃与她好一番对视,终是轻轻一叹:“丫头啊!”
“小姑姑有话,只管说吧。”皇太后只是个幌子,这宴是小姑姑给他们摆的。
佟贵妃顿了一顿,“工部员外郎瓜尔佳氏的次女是与你一道免了选的,我瞧着倒是伶俐得很,你们府里这阵子也冷清了些,我打算把她送过去给你作个伴……”话一出口,场面登时冷了下来。胤祺脸上一凛,立起了身子。
“娘娘美意,胤祺先谢过了。不过福晋需要静养,府里也有侧福晋刘氏陪着,不敢劳烦娘娘费心费心。”
佟贵妃不以为意,缓缓道:“五贝勒不想领我的情,莫不是等着皇上赐更好的?”说着面不改色地问静辞:“静丫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