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摆着是拿皇阿玛来压他,但不待胤祺开口,静辞已是起身拉着他,眼里,满是祈求,示意他不要开口。
“小姑姑安排日子吧,回头我打发人过府去接人。”胤祺要休塔塔拉氏,等于是驳太子的脸面,太子的脾气岂能干休。何况这回胤祺私自回京在前,宫中行凶在后,即便再大的缘由,也只怕挡不住这风雨了。皇上已经快回宫了,小姑姑既然开了口,已是在给她敲警钟。她不想毁了胤祺。
“皇上总夸你识大体,果然不错。皇上最见不得的,就是把平头百姓那一套搬到天家来。”佟贵妃点了点头:“回头我帮你们选个好日子,这里还有份东西,姑且当我给五贝勒的头份贺仪吧。”
一旁的女官将锦盒揭开奉上,里边的正是当日胤祺亲笔所书的休弃塔塔拉氏的文书。
胤祺沉默了许久,终是经不住静辞哀求的眼神,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过娘娘厚礼!”
※※※
初九日,大吉,诸事合宜。
瓜尔佳氏便是这一日进门。虽然只是个庶福晋,但有佟贵妃的指婚,这场婚事也办得分外体面。
放眼过去,尽是艳艳的红,晃得静辞两眼生疼,却不能露半分颜色。因为她是这贝勒府的嫡福晋,还得招呼着众人。因为跟前背后,明的暗的,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这场婚事。
一只手从桌下伸来,紧紧的攥了她的手一下。一侧头,看到胤祺已坐了下来,脸上没有半丝喜色。
静辞回握了一下,便赶紧抽出手来:“该给太子爷敬酒了。”
胤祺起了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刘氏料理就行。”
她刚想拒绝,但却看见了他眼里那深沉的痛苦。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她若是不在场,只怕他还好受些。
偶尔一两阵的鼓乐声传来,更显得移步居的静谧。胤祺生怕她触景伤情,当日出了宫,便是将她抱回了移步居里,将渌波阁封掉了。
这里与前厅截然相反,仍是一派恬静素雅,嬷嬷,丫鬟,太监,全都规规矩矩的紧守岗位,脸色凝重,不敢有半分的喜气。
“你们不必立着规矩了,下去吧!”自己已有了这许多的身不由己,何苦要去苛求别人也不快活呢。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连有人推门进来,也没发觉。
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她才警醒,脸上不知几时已满是冰凉的泪痕,“怎么跑来这里来了?回去吧!”
他没出声,倾下身抱住她,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依然是那么沉稳有力,没有说话,静辞只是依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无声的笑着落泪。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后颈上浑身颤抖,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颈项上。
“贝勒爷,时辰不早了。”佟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静辞轻轻地推着他:“该过去了。”
“静儿,”他颤声道,轻轻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这里,只有你。知道吗?”
静辞默默的点着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她的哭声就再也忍不住了。
佟嬷嬷又在外面请了一回。静辞这才狠下心来将他推出门去,转过身子不去看他。
好一阵子,才听到他出去的声音。房间里有许久的沉寂,没有移动的脚步声,也没有说话或是其它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空气中传出很轻的哭泣声,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发出的哀鸣,几乎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佟嬷嬷进门一瞧,只见静辞正死命的咬着自己的手,不让哭出声来。
“小主子,这可使不得啊。”她慌忙上去拉着。“贝勒爷知道了该怎么心疼才好。”
“嬷嬷!”静辞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失声痛哭。
“哭吧。小主子,哭出来好受些。”佟嬷嬷心疼的瞧着她已经渗出血来的手,“您也别怪贵主子心狠,贵主子也是为着小主子好啊。瓜尔佳氏整家都捏在咱们佟府手里,料想她怎么也不敢对您不忠的。”
她知道,她知道,可是却抑止不住心中的痛。
“小主子,眼不见为净。贵主子的人已经在府门外侯着了。”
※※※
“啪!”茶盅撞到地上立刻粉身碎骨,“福晋被人带走,竟然没人来禀报?养你们这班狗奴才作甚?来人!”
“贝勒爷饶命啊。”连安不断地磕着头,“崔总管领着贵主子的懿旨,小的拦不住。贝勒爷又进了洞房,奴才……”
“洞房,就是进了棺材又怎样?”胤祺一掌将书台劈了个碎,吓得连安直缩脖子。
他昨儿个装着醉酒,一进洞房就蒙头大睡,今儿天色刚白便急急忙忙的就赶过来移步居,不料竟是人去房空。佟贵妃居然连夜派人将静辞接走,只留下口信说小福晋刚进门,他有得一阵子规矩要忙,等他忙完了,再送她回府。摆明了是拿静辞来威胁他。这人他都娶了,她们还想怎样?
“欺人太甚!给我备车,我要进宫去接福晋。”
“贝勒爷,贵主子既然连夜来接福晋进宫,恐怕……”进了宫也进不了延禧宫的大门。这句话成禄可没敢当着脸黑得像包公的主子面前说出来。
“启禀贝勒爷,延禧宫里的姑姑来了,说是娘娘赏的点心。”小喜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快传。”
女官进来行了礼,呈上一个精巧的方盒:“五爷,这是宫里小厨房新想出来的点心,叫‘鹊桥凝露’,贵主子说让府里的人也尝尝。”
胤祺一把夺了过来,打开一看,白净的莲心,上头托着几块翠绿晶莹的糕点。
“鹊桥凝露”,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胤祺一时五内沸然:“五福晋可好?”
“五爷放心。贵主子待五福晋周到着呢,就是有些放心不下五爷。”
他愣了好半晌,忽而抽出随身的帕子,踱自书台前提笔:
“杳杳天低鹘没处,西风也到沧溟。不堪秋气警兰成。谁将枯树赋,换作浪淘声。
残萼不离枝上老,怜他红死红生。双鱼莫再误盈盈。层山归路阻,阻不断多情。”
“这方帕子,烦请姑姑亲自交与福晋!”墨迹一干,他郑重的折好帕子交与女官。
“五爷放心,奴才必定办好。”那女官盈盈一福,自回宫去了。
胤祺再无话语,只坐在移步居里发呆。
成禄暗自叫苦,今日贝勒爷本应领着新福晋去给宜妃请安的,瓜尔佳氏已经打发人来瞧了几回,但贝勒爷这般模样,叫人如何敢提。
“备车。”咬牙切齿的声音忽然在成禄耳边响起,他一颗心直往上提。
“去请小福晋,进宫去请安。”
成禄的心落了地。“喳,奴才这就去。”
事实证明,佟贵妃是铁了心不让胤祺见静辞的面。一句斋戒礼佛,些闲杂人等通通被关在了延禧宫门外。
“这回贵妃和你额娘也是为着你们好,你且安生等着吧。再鲁莽行事,受苦的只会是你们自个!”皇太后也是铁了心的不肯松口。他别无他法,唯有拟了请罪折子送去行宫,等皇阿玛回京了。
所以皇帝一回京,胤祺立马就进宫去请罪。
等了一个多时辰,李德全才过来了:“五爷,皇上这会子正在御花园里,宣您过去呢。”
到了御花园,原来不只皇帝,佟贵妃和几位主位妃子都在,连着几位小阿哥也在。
“五阿哥来的正好,刚刚正好说起你新媳妇呢。怎么也不领过来。”皇帝似乎心情很好,瞧不出丝毫的怒意。
胤祺越发不敢轻慢:“皇阿玛没宣诏,儿臣不敢造次。”
“也罢,下回进来请安,也领进来让朕瞧瞧。”皇帝转过去对着佟贵妃,“你的眼界向来高,想来你赏的必定是出挑的。”
“奴才可不敢当呢!”佟贵妃不动声色,“若真是好,也该是她阿玛额娘调教得好。”
“静丫头向来身子弱,你府里多个人帮着料理也好,可别让她操这份心了。”皇帝语带怜惜。
“儿臣遵旨。先替福晋谢过皇阿玛了。回去定会让庶福晋帮着好好料理府中事务。”胤祺就怕他不提静辞,一见皇帝开了口,赶紧顺带开口。
“五贝勒可是讨媳妇来了,贵主子,瞧他心急的。”荣妃一向随和,作了个顺水人情。
皇帝略略笑着:“我当是你大方,原来是霸了人家媳妇,才赏他的亲事啊?这少年夫妻可是最经不得离别的。”
一众人都笑开了。
佟贵妃也是微笑,“奴才也是久不见静丫头,才接进来聚聚。皇上既然开了口,奴才这就着人送回去。”她在皇帝回来之前让他们吃点苦头,就是不想让皇上亲自动手,这下总算雨过天晴了。
胤祺大喜,还不及谢恩。皇帝已是又开了腔:“不急。皇额娘上回还念着接她一起去礼佛呢,她向来心细,跟着皇额娘前去,朕倒也放心些。也好将养一番。”皇太后许了愿要每三年礼佛一趟,康熙三十六年去了五台山,眼下正准备去九华山礼佛,内务府都备得差不多了。
胤祺心都沉到底了,这回皇玛嬷可是要长驻行宫的,少说也要一两年。皇阿玛,不肯放过他们吗?
“五阿哥,你的意思呢?”
抬头的那一刹那,胤祺看到的不是一位阿玛的眼神,方才的和煦在这一刻全都荡然无存,这是君王的眼神,在看他的臣子是否顺从。帝王之家的关爱,皆要以忠诚服从为前提,后宫嫔妃如此,皇子帝女也是如此。
宜妃看见儿子好一会子没回话,又见着皇帝的脸色凝重,心下担心,却又不得开口。
佟贵妃也是心急,但她深知此刻是不能开口的,皇上既然打定了主意,自然容不得别人再插手。
“儿臣自幼蒙皇玛嬷教诲,长恨未能时时侍奉跟前,这回能让福晋代为尽孝,自是儿臣们的福分。不过儿臣想求皇阿玛赏个恩典。”他恭敬的说道。
“哦?”皇帝扫了一眼脸色有些僵的宜妃,微微一笑,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的笑意。“你且说说看。”
“皇玛嬷一向是最爱护幼下的,府里的长女也是极为孝心伶俐的,儿臣想请皇阿玛恩准,这番也让福晋带着她去侍奉皇玛嬷。”胤祺缓缓道来,宜妃和佟贵妃同时松了口气。
皇帝沉默地望着他许久:“准了。”
“谢皇阿玛恩典!”
※※※※
已是康熙四十一年十二月初三,低垂铅云被大雪一照,愈发显得天色阴晦,雪珠子急急敲在琉璃瓦上,噔噔轻响。
“怎么今儿个没把弘晊领过来?”弘晊是瓜尔佳氏所出的三阿哥,才五个月大,很是讨宜妃欢心。
“刘氏和白佳氏都不省心,瓜尔佳氏又忙着准备明天的事,所以才没领过来。”塔塔拉氏虽没被休弃,但却是圄于外院。一应事情本是刘氏在打理,偏偏前两月惹了风寒,一直没好透,白佳氏十月里刚生了小格格,产后身子也一直断断续续地没好过。如今府里全部是由瓜尔佳氏在打理,明日是他的生日,按着规矩,怎么也要办一办的。生在皇家,一切都有规矩,照着规矩套就对了,“过两天再让瓜尔佳氏领着他来给额娘请安。”
宜妃静静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这一年多来,他就像所有的其他宗室子弟一样,普普通通的办差,轻轻松松的去找乐子。一切都似乎和以前一样,但她知道,他不快活。他只是在做给别人看。
“刘氏多病,难为了瓜尔佳氏要操持这么一大家子,我这会子倒是得了个玲珑的人儿,随你回去也分分忧?”
“额娘总是替儿子想着,儿子不能常常承欢膝下,心中已是倍感愧疚。幸得我府里也不像其他兄弟那般多事忙,侧福晋和两位庶福晋人前人后都是料理的极好的。这额娘身边得力的人,替儿子侍候着额娘,儿子心里反倒舒畅些。”
“也罢!”宜妃也不强求,唤了太监过来,“你去乾清宫外侯着,等五福晋请完安出来,就说府里有侧福晋在,一切安好,让她安心回去侍奉皇太后……”
她话还没说完,胤祺已是腾的立了起来:“额娘……”
宜妃悠闲的喝了口茶:“皇太后怕你念着媳妇,打发她领着清妍先回来,这会儿她去皇上跟前请安呢,清妍还在贵主子那边,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让你媳妇儿回去了。”
“儿子告退。”他匆匆行了一礼,连披风也没顾上取,人已是到了院外,绕过翊坤宫,一路向乾清宫奔去。
外面的雪仍是纷纷扬扬飘着,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隆福门下的身影,让他顿住了身子。
满天飞雪中,素衣碧裘的人儿犹如置身落英缤纷,眉眼间的清澈,一如当初他在扬州岸边初见。
胤祺定定的望着,有一瞬间的迷失,无力至极。恰好她的视线也对了过来,停了一会,盈盈向他奔来。
温软的身子扑入他怀中,他不敢置信的抬手环住,却还是不住的微颤,似在对她诉说掩埋在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抬起脸来看他,眼中盈然有光,脸上却是只有笑意。
胤祺嘴角张了张,却哆嗦着半晌无语。只凝望着她。
她的左手攀上他的右肩,那里,有他们各自为对方留下的创口,他们早已是骨血相溶了。脸深深埋到他怀中去,轻声道:“这回,我再也不走了!”
他紧紧的箍着她,无尽的欢喜从心里溢出来,千言万语,千言万语,终于化做一句:“我死也不放你走的!”
剩终朝襟裾相对“……兹命五贝勒嫡妻佟佳氏、率长女暂居慈宁宫,以侍奉皇太后膝下……”传旨的太监面南而站。
“儿臣遵旨!”一身素服的静辞面北叩了首,方才接了旨起身。
那太监殷勤的上前:“福晋想必也忙着到景仁宫去,要不奴才先接了大格格上慈宁宫去,您瞧可好?”
“劳烦公公了!”眼下她得立刻领着侧福晋进宫去,自打从九华山回来,她已是甚久没有出席这些宫闱场合了,实在有些不惯。
仲夏的京城,如蒸笼般的闷热,可今年皇帝却是破例的没去京外避暑。因为裕亲王福全刚刚薨逝。这位与他打小在孝庄文皇后身边一道成长的兄长,愿为他“为贤王”的兄长,终于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景和门外长长的宫道上,来往满是服丧的人。景仁宫内,白幡飘飘,法号罄然,哀声不断。裕宪亲王停灵于此,圣谕下,不仅王公大臣,所有的皇子福晋公主额驸也都必须前来举哀。除皇太子外,其余成年皇子还须轮流在景仁宫院内的草棚里为伯父守灵。这般的哀荣,自大清立国以来,也仅此一例。
但这又如何,死者已矣!再隆重的丧礼,再多的赏赐,也是枉然了。
落日西斜,女眷们开始退出景仁宫。皇上尚在灵前,众人不得转身,只是低着头细步退出殿去,静辞身子方挪了两步,李德全已是在旁轻言:“五福晋且留步!”
他自然不会无故留人,既是开了口,定是皇上的意思了。静辞只得退至一侧静候。
“丫头,能唱‘四晓儿’么?”皇帝低低问道,寂寂的灵殿内仍有回荡。
唱?静辞一时反应不过来,丧内禁乐,皇上竟在灵前问这个?何况,这“四晓儿”又是什么曲子呢?
尚在怔忡,皇帝已是接着道:“是我糊涂了!你打小在承乾宫,怎会知道这个?”
“皇阿玛!”静辞略一抬眼,便瞧见神情萧瑟的皇帝。短短的一个月内,恭王裕王相继薨逝,兄友弟恭,如今却是只剩一人,情何以堪呢?“儿臣不孝,还请皇阿玛保重圣躬!”
皇帝却已是闭了眼,略一抬手:“下去吧。好生照料皇太后!”
静辞默默跪了安。世祖血脉折损,皇太后也是伤心,却是碍于母辈的身份不能临奠,皇上命她与清妍暂居慈宁宫,也是想对嫡母略作劝慰。
只是在景仁宫这一耽搁,走到西三所时,已是天色昏暗,小太监在前方执灯引路,裹了素的宫灯黯淡了不少,幽幽的烛光映在青石砖上,如同铺上了冰冷的雾纱。
长廊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守制不能剃发,所以他的头上,脸上都长出了一些发渣,双目也是泛红,但饶是这般,也无损他的优雅。小太监朝他单膝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下。
微弱的亮光随之退去,昏暗包围了峙立的两人。
“八弟,可是有事?”清越的声音入耳,让来人有些泛冷。
“我费尽了心机只为见你一面,你就这样对我?”晦暗中,他瞧不清她的面容。他有多久没见过她了,两年么?或许更久一些。
“八弟,皇玛嬷还等着我呢!”静辞冷然说道。这一年多她闭门不出,实在是不愿再与外间的纷扰有半丝的联系了。
“你怎能……这样绝情对我?”略显沙哑的嗓音中透着不甘。
静辞没有看他,只是瞧着廊外,轻叹一声,“八弟,你我当日于对方,皆是管中窥豹,却错把那一斑当成了全部。缘也罢,孽也罢,都已逝去。”她当初眷恋的,只是他的温和淡泊,而他,真戏假作也罢,假戏真做也罢,他看见的她,始终是佟府的女儿。他们根本就没看清过。
“都已逝去?”他轻声一笑,“你欠了我一颗心,如今一句‘逝去’便想一笔勾销么?”她曾给了他生命中最快活的时光,让他有了最热切的期盼,可也是她,让他尝尽了背弃的苦涩。如今他权势日盛,便是皇太子,也未必比他有能耐,可是他不快活,因为她,他无法快活!
“我欠你的么?”她转过眼来,乌黑的眸子异常的晶亮,刺得胤禩心头一颤,“那么,这几年来的种种,我也权当还你了。”胤禛若要她的命,当日在围场又何必拼命相救。月菱若要自裁,在府里将养的月余,早已做了,何须回佟府那么久才动手。任何阴谋,只要瞧瞧利益的归所,自然不难明白元凶的所在了。“如今,你自有你的康庄大道,我们也只想过些清静日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五哥绝不会为谁所用,也请你不要再对我们府上用心了。再生波澜的话,不说你五哥,只怕首先会寒了佟家和九弟的心!”
胤禩只是木然地瞧着她:“你威胁我?”
不错,月菱的事儿他叫人做的。打从第一回在佟府见到这个女人,他就明了了她柔弱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野心,只因为他们是同一种人。他瞬间意识到这颗棋子可以起到多大的作用了。静辞固然无心与五哥,但一旦有了孩子,日久生情也并非不可能。他绝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静辞的心是他的,只要他大业得成,静辞终会回到他身边的。他只需竭尽心力谋划。
可是那日在府中听得静辞与十三弟的话,才明白原来她与四哥竟是一直有着纠葛,被辜负与耍弄的愤恨折磨着他的心智,他找来了红颜断。虽然没有帮他断却红颜纠葛,但是这盘棋总体上还是按照他的意愿在走的。五哥已经慢慢地将恨意转向了四哥,无论是否为他所用,都不可能倾向太子了。再者,这位深藏不露的五哥无论多优秀,在闹出了这么多事之后,也决无可能成为克承大统的人选了。
他正在步步靠近自己的目标。可是,当他在围场亲耳听到她危殆的消息时,自己的心竟是那样的痛,痛得不可自抑,所得到的一切,仿若都失去了意义,他到底是放不下她的。可是,她早已将他放下,或者说,她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不然的话,她如何能这般冷静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不,我只是想守住我仅有的罢了。”静辞淡漠的绕过他前行。
愤怒、不甘、伤痛,都在胤禩胸中翻腾着,又夹杂着千般的无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擦身而过,脸上霎时有热流淌过,身后的人儿,却永远不会再回头瞧他一眼。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路归路,桥归桥,他们,终是各有归处了。
※※※
年去岁来,光阴潺潺,朝堂内外风起云涌,人事几茬新旧。
这厢却有碧水一泓、花木扶疏,依旧清景无限了。只是……
“打吃!”面貌精致的小姑娘将手中的黑子用力的压在棋盘上了,颇有一定乾坤的架势。
对坐的只是个六七岁的稚子,却是一副老成的模样,沉声问道:“这回不改了吧?”
“放心吧,你二姐我落子,几时回过手?”斩钉截铁的模样甚是教人信服。
无奈自有不买账的人,做弟弟的认真数到:“上回跟大哥下,悔了七子,上上回对大姐姐,悔了三子,再……”
“弘晊!”精致的面容已有些扭曲,紧咬的贝齿中挤出一句,“旧事不提,今日绝对不悔!”
“好!”弘晊快人快语,一着下去。
凌嬛咦了一声,将那满盘瞧了又瞧,她刚刚那着明明是深入他的腹地断其后路了,怎么他添了这一子,便把她的大龙困得死死的了。
“二姐,承让了。”弘晊人小鬼大的抬抬手,伸手取了桌上精致的小匣子。这是前儿阿玛得的西洋玩意儿,还能唱歌呢。他和二姐都瞧上了,阿玛只说了让他俩商量,这不,他们姐弟约定今日棋盘上定输赢。
这怎么行,这洋匣子她可是巴望了好久的呢。凌嬛脸色一乍,忽而轻声笑道:“好弟弟,方才……”
“二姐说了今日不悔的!”弘晊一针见血。
凌嬛懊恼不已,却是自己先夸了海口,不好再反悔。“谁说要悔,给你便是了!”
话音刚落,假山后已是传来曼声的低笑:“阿尼陀佛,总算是给二妹撞见克星了!”
两位女子从山石后转了出来。凌嬛已是沾了上去撒娇:“大额娘,姐姐笑话人家,您也不帮帮么?”
静辞笑着朝她额头一点:“你自个儿赖皮在先,倒还怕人笑话么?”复去瞧那棋局,“三阿哥这棋果真下得不错。”
弘晊打小聪明。五岁时见了弘升下棋便也嚷着要下棋,这一两年学下来,倒真是进步神速。只见他脸色一肃:“弘晊给大额娘请安!”
“不必拘礼了!周师傅的课听着可好?”胤祺上月方给他找了个汉文师傅。
“谢大额娘关切,师傅的课听着很好。”对这位嫡母,弘晊说不上讨厌。毕竟她待人和气,对他们母子也算周到,且一年中至少有半年是住在别苑的,碰面极少。但是想到额娘每每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心里到底不自在就是了。
“那就好。”静辞瞧他模样拘谨,自知他不愿与自个亲近,倒也不勉强。对着清妍道:“你与他们玩吧,弘升估摸没那么早回来,我去陪陪侧福晋。”侧福晋刘氏这两年身子愈发不济,弘升的日常倒是她打点的多。
“额娘您瞧!”清妍眼尖,纤手一指。弘升远远地领着哈哈珠子一道过来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怎么这么早回来?”今天是八福晋做寿。她这几年一心筹办粥场,在灾荒之地施粥与灾民,对外称病,不便会客。外间的筵席交际,她着实是半分也没理会的。胤祺礼部还有差使走不开,所以让弘升前往贺寿。“瞧你这宴赴得,满头大汗!”
“大额娘您不知道!”弘升满脸赤红,“八婶说您不去是成心削她脸子,硬是灌了我好几盅呢!”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这位婶子说起话来,可真个比刀子还利。十五叔十六叔替他说话也没顶上事儿。
静辞心中愧疚。前些日子便听说八贝勒的侍妾诞下了长子,虽是解了八贝勒膝下空虚的尴尬,但婉宁素来要强,心中必是不好受的。当日她艰难之时,婉宁没少劝慰过她,如今易地而处,她却是闭门不出,难怪婉宁要生气。“你八婶跟你说笑呢,别往心里去!可去瞧你额娘了!”
“刚刚原想过去,可是孩儿这般模样……”且不说额娘心疼,这么大的酒气也怕呛了额娘的。
静辞也知他心事,“我先过去瞧你额娘,你且等酒气散了,洗漱一番再来。”
如此甚好,弘升对着静辞一拱手:“孩儿谢过大额娘了!”
凌嬛在刘氏身边大的,与弘升自是亲密,静辞她们一走,便打趣起哥哥来了:“我道大哥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原来被八婶吓回来了!”
“你这丫头,你不怕八婶,那你倒是去赴宴啊?”弘升也不恼她,回侃一句。
凌嬛下颚微抬:“幸好我没去呢,要是大伙儿瞧见你跑了我却留着,你日后可就真不用见人了。”
“嬛儿,不许没大没小!”清妍轻斥。
弘晊也是一脸不满:“二姐,您怎能这般说话?”哥哥姐姐中,弘晊最亲的就是弘升,自然帮着他说话。
“不妨事!”弘升亲昵的搓搓弟弟的脑门,“瞧大哥收拾她!”两指一竖,往凌嬛腋下袭去。
“啊!”凌嬛拔腿就玩清妍身后跑,“救命啊,残害手足啦!”
静辞方绕过假山后的树荫,隐隐听见身后传来的喧闹声,不禁驻足。
若是元莘还在,也该是其中一人了。这些年她一直未有妊,虽然胤祺未曾提起,可是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早年气血俱损,她怕是不可能再有孩子了。但是,有着胤祺和这些孩子,她也就够了,足够了!
腰间忽而一紧,身子已被人从后首抱住了。这般放肆,不用问也知是哪个了。“别闹,这是外边呢!”
省起他们如今该是相敬如宾的夫妻,胤祺只得乖乖的松手:“怎么一个人站在这边发愣?”
静辞只轻轻摇头,并不作答。“我要去瞧侧福晋,你呢?”
“一道吧。”他合作的走在前头,她缓缓跟在后首。“弘升还没回来么?怎的没见。”
“你还敢问?”想起方才弘升一副心悸犹在的模样,她禁不住一乐,“还不是你派的好差使!让他去吃婉宁的挂落!”
“怕啥?我当初还不是从这些筵席上历练来的?”胤祺不以为然,儿子的酒量他有信心,“弘升去了刚好,我能免则免,这六月的天,谁知几时会变?”
“要出大事儿?”光洁的眉头微蹙。两月前皇太子被废,已是变了一回天。但储位悬空,萧墙之虞自然倍盛也。
胤祺脸色也是变得凝重:“难说。怕是还有得磨,咱们小心些便是了。”太子既废,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各显神通呢,难保不会有个牵连的?而且皇阿玛的态度,着实叫人摸不透。
夫妻俩人一时都是忧心重重,默默对视好一会儿,却终是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你说咱们这是干的什么啊?”胤祺无奈的摇头。不过是想过几日清静日子,也要这般的劳心劳力,他们那些个人纠缠其中,还不得烦死啊。
“舒心日子过多了,难免自寻烦恼!”静辞也是轻笑,瞧见他曲起两指轻敲自己的脑门,便知他心有所想,“你该不会又想告假了吧?”
“知我者,静儿也!”他咧嘴一笑,“万事自有能者服其劳。咱们啊,还是到别苑过些清净日子吧。”
华灯簇处动笙歌大雪方霁,本该是英华消退的景象,但这会儿的畅春园,华灯交错,彩绣缤纷,玉堂欢庆。
闹腾了一年多的储位最终还是迎回了旧人。皇太子于上月复立,皇帝圣心大悦,除了祭禀太庙、昭告天下外,对其他皇子也多有恩赏:皇三子晋诚亲王,皇四子晋雍亲王,皇五子晋恒亲王,皇七子晋淳郡王,皇十子封敦郡王,皇九子、皇十二子、皇十三子、皇十四子俱为贝子。连前两月被革爵的皇八子也恢复了贝勒的爵位。
此番开宴,也大有昭示皇家和乐之意,不仅六宫主位、一众皇子皇媳位列其中,连皇太后也来了。
“皇帝啊!瞧着咱们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我这心里就是高兴啊!”皇太后虽是无所出,但皇帝事她极为孝顺。她也一向不问朝事,知足常乐,眼瞧着太子的事已然平息,如何能不高兴呢。
“皇额娘,皇儿这一杯祝您福寿绵长!”皇帝起身,领着众人向皇太后祝酒。
皇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受了酒一饮而尽。后宫嫔妃们也一道向皇太后与皇帝敬酒。接着才是皇子皇孙们敬酒。
如此几巡,才算了结。
酒宴过半,几个太监已经捧了两盒折好的印金笺子上来。
李德全笑语盈盈地出来宣旨。皇帝有命,这两盒纸笺一是在座诸位的名号,一是诗词的格律或主题,等下抽到哪位的,就必须自己出来抽一张要求,按着要求作诗。若是作不出来,便是要罚满三大杯蒙古烈酒了。作得最好的,可以讨赏。
作诗或是饮酒,两者选一倒是难不倒哪个?即使是十阿哥也没出声反对。
“皇额娘抽一张吧。”
皇太后连连摆手:“我只瞧你们玩就好!”
皇帝知道她凡事不愿夺了天子的先,于是随手一抽,是十三阿哥。
他倒是乐呵:“儿臣今儿个倒是拔了个头筹,谢皇阿玛了!”
他的签是要作一首以马为题的五言,首连需以门字为结。
他素来文思敏捷,略略一想已是胸有成竹,但瞧见皇帝兴致颇好,于是道:“儿臣这一时半会还真给难住了,皇阿玛可否赏儿臣一杯,给儿臣壮壮胆。”
“你这会子先讨了赏,仔细一下子还是作不出来,可得加倍罚了。”皇帝笑着示意人给十三上酒。
“等下若是作不出,儿臣自是甘愿领罚。”他只是想哄哄皇太后和皇帝开心而已,谢了恩接过酒一干到底,接着脱口而出:
“试马
名骥来天厩,翩翩过苑门。
风吹朱鬣动,沙浅玉蹄翻。
纵有驰驱力,宁酬豢养恩。
长嘶频顾影,矢志交腾骞。”
皇帝看向佟贵妃:“这一首倒是作的有点意思。罚是不用了,这杯酒看来赏的恰好。”
佟贵妃只是笑着点头,并不加以评说。第二签抽到了十五阿哥,他也是顺利的做了一首。但明显不如十三阿哥。
接下来抽到的是婉宁。她向来是天之娇女,加上前些年八贝勒在朝堂内外享尽得意,她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京里的大小官员命妇哪个不知八福晋的风光,每回的宫宴,最耀眼的一对都是她与胤禩夫妻。可眼下皇太子复立,八贝勒夫妇又是连连挨了圣上训斥,跟红顶白的人自然也不会去关注他们夫妻了。可是这一签倒叫得大家把目光重新聚集到八福晋身上了。
她一身织金缎的袷袍,玫红色为底,紫赤与淡金两种金线织出了“喜相逢”的团花纹饰,间饰蛱蝶,下幅为凤戏牡丹,领、袖边绣有“五蝠捧寿”,缘为缠枝莲的织金绸边,衬里为湖色折枝梅鹊纹暗花绸。妆容新好,艳丽中透着贵气,倒是全无半分颓唐姿态。
但见她不卑不亢的起身朝着皇帝一肃,伸手在另一盒中抽了一张笺子。这签倒是不难,只限用“笛”为韵脚作一首七绝。但婉宁是打小在京里大的满洲格格,汉书可没读过几本,对她来说自然是不易了。但依着她的性子岂会认输?
静辞担心地朝她看去。各人也都瞧着她,只是其中心事差了何止千万。胤禩素来恬淡的脸上竟也透着一丝紧张。反倒是婉宁面不改色,她思索了一会,微笑道:“皇阿玛,皇玛嬷,儿臣对这个不在行,姑且作首秋海棠,您若是听着不好,也别生气就是。”
皇帝心情似乎真个不错,这会儿一改前阵子痛骂她是妒妇的态度,亲切说道;“无须担心,只管作来。”
婉宁朗声吟来:
“秋风秋月弄秋笛,坎坷平生志未移。
胭脂不掩侠骨色,红粉自有丹心意。”
这首诗遣词虽是平实,但却透一股着英气。与她的脾性倒也相符。
静辞见她轻松过关,心中也是高兴,看来婉宁这几年不见,这汉学倒是长进了不少。
皇帝也是笑着点头:“前人咏海棠也是多的,却都是婉艳。经你这么一说,这海棠的心气倒真是高了。朕也要弄两株赏一赏才是啊。”
此言一出,太子的脸色稍霁,其他几个阿哥看似平静,但却都有意无意的观察着皇帝的神情。偏偏皇帝仍是言笑宴宴,看不出什么,让佟贵妃也抽一张。这回竟是胤禛,要作两首倾诉相思的七律。
他素来面冷心冷,这回要他当着众人做这情诗,倒真是难为他了。众人见他面有尴尬之色,都憋足了劲忍着笑看着他。
皇帝也是饶有兴致,“今儿个都是自家人,四阿哥你也别忸怩,不一定要新作的,拿你平日府里写的也行。”
这打趣儿的话一出口,众人皆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胤禛淡着脸应道:“儿臣遵旨。”顿了一下,徐徐念道:
“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
梦想回思忆最真,那堪梦短难常亲。
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
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
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
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
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
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这两首诗缠绵悱恻,却道尽了相思愁苦,确实不像他平日的风格。但见他缓缓吟来,语中带叹,仿佛真的是苦于相思。一时殿内鸦鹊无声。
“想不到四弟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一面啊,风流别致,果真是佳作啊!有此等柔情,足可令天下女子倾心了,何须两地相思呢?”太子一句,引得众人终是忍不住哄笑。
胤禛微微红了脸,却仍是一本正经的回道:“太子爷见笑了。”
逗得众人更是笑得厉害,胤祺与淳郡王本是在对饮,一听这句,都被酒呛了一下,静辞忙递上帕子去。“小心些才是!”
胤祺边捂着嘴便摇手示意她放心。她也只是无奈一笑,不料一回眼便对上了坐另一边的十三阿哥,明亮的眼神,隐隐透着凌厉。几年不见,他越发干练沉稳了。
静辞淡淡朝他略一点头,又低下头去。
其他的人都还在笑,十四的酒杯跌落在桌上,敦郡王更是笑得厉害,直呼人不可貌相。可是接下来他也笑不出了,惠妃一抽就抽中了他。幸好他素来不喜习文,喝酒倒是在行,乖乖的认了罚。三大杯杯下去,倒是不见一丝脸红的。
接下来是荣妃抽中了胤祺,胤祺向来在京中不以汉文示人,也只能乖乖领了三杯烈酒。宜妃、德妃也各抽了一签,各人皆是顺利过关。最后一位抽的是良妃,她随手取了一张交给李德全。
“这回是五福晋的签了。”李德全揭了底,一个小太监立刻将另一盒笺子捧到静辞的跟前。静辞就着上面抽了一张,秀眉不自觉的微蹙。
皇帝知道她自幼熟读诗书,见她如此,便示意李德全将那签拿来一瞧,一哂道:“抽了这样的签,难怪你要为难!想必是孙岳颁作的难。”
孙岳颁乃武英殿大学士,才学过人,又临得一手绝妙的香光体,皇帝对其青眼有加。他出的这只签先有四句唐诗,李玉溪、薛迁、戎星、岑参各占其一,要求得签者也用唐人之作续上下联,但不得语出同章。然后再以“天地一沙鸥”为题作一阙词。
这律诗的东西最是讲究对仗,且各人文思相异,要以他人之作为对,一时之间果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而“沙鸥”一句又有杜工部珠玉在前,可谓难上加难了。
静辞略一沉吟,便发现大伙的眼光已经全聚集在她身上了,关切的、担心的、好奇的、看戏的、都在其中,心中未免生厌,躁意略浮,却瞧见身旁的胤祺也在瞧她,那眼神明若春水,并无半丝的担忧。
看来还是夫君对她有信心。她定下心来略一思索,便笑着朝皇帝一肃:“回皇阿玛,儿臣想到了几句,不知成不成?请皇阿玛裁定。
雾气暗通青桂苑可对日华摇动黄金袍。
纤腰怕束金蝉断对寒鬓斜簪玉燕光。
黄鹏久住浑相识对青鸟西飞意未回。
帘前春色应须惜对楼上花枝笑独眠。”
她对的这几句诗,一属许浑,一属李贺,“意未回”语出李义山,“楼上花枝”却是刘长卿之绝句。她妙手施来,上下连缀,倒是浑然天成。
皇子们大多饱读诗书,但即造诣过人的诚亲王,心中也不得不叹服对得精妙。
瞧见皇帝微微颔首,静辞知道这前半关算是过了,接着念道:
“小雨晚初收,暝色和人共入楼。徙倚夕阳沈海处,平畴,翠自无情红自流。
天地一沙鸥,臣甫支离已白头。闻说长安新月好,归休,莫用梅花寄得愁。”
诚亲王听到这里,竟是不自觉脱口道:“妙极!”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仪,立起身子来:“儿臣造次了,皇阿玛恕罪。”
“连你也服了,可见五福晋才气过人。”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小词竟化入老杜诗,可谓重拙大矣。魁首当如是,今日的签也不必再抽了。五福晋想要什么赏赐呢?”
众人不料皇帝会这样说来,皇太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的文学造诣在诸皇子中是数一数二的,这又是他复立以来的首次大宴,他自然是想好好表现一下的,如今别说彩头,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心里难免不爽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