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辞也没料到皇帝会这般,忙跪了下去:“皇阿玛缪赞了,儿臣惭愧。儿臣就知那几个样板书,只是今日得了恩旨,才敢放肆,把先杰之作搬来凑去的。皇阿玛是修经定纬的真龙天子,各位阿哥王公也是国之栋梁,岂是儿臣这来去一尺间的妇愚能比?在御前卖弄,儿臣已是羞愧,哪里还有脸讨皇阿玛的赏?”
“哟,这会子倒是藏起私来了?”皇帝满面笑容转回头去瞧各位嫔妃,“你们瞧瞧,这么伶俐的儿媳妇,朕怎么能不赏呢?”说罢招了李德全:“去把朕的子石飞龙砚取来。”
此话一出,众人又惊又诧。端砚以子石为上,对于皇家也算不上什么至珍。但这不是一方普通的子石砚,皇子们出入乾清宫,自然知道皇帝说的是乾清宫御案上的砚台,奏章的朱批便是用的这砚。皇帝此举的含义,叫他们怎能不琢磨呢?
静辞虽是不知这底细,但也觉得这大殿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诡异了。瞧着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更是不知如何开口,就怕一字差错。
胤祺已是上得前来,跪下奏道:“皇阿玛悬赏激励儿臣等奋发努力,足见圣心宽厚。但此砚台乃皇阿玛御用的心爱之物,福晋虽侥幸得了彩头,也担当不起这样的赏赐。求皇阿玛另换一件赏物,儿臣等也好受领圣恩福荫。”
皇帝扫了低下一圈,只微笑不作声,引得众人心中更是忐忑不安。好半会才说:“五阿哥这话忒太古板了些。今日这里的都是自家人,只论家礼。做家翁的送儿子媳妇一点东西,有什么当不起的?这砚台也不过是个摆设。朕言已出,岂能更改?”
胤祺被这话一堵,也是开不得声。紧握的手中已尽是湿腻。
“皇阿玛,这砚台虽好,可是与着儿臣也只能束之高阁罢了。”静辞经得胤祺提点,早已明了个中厉害,此时局面紧迫,也顾不上许多,“方才抽签之前,恩旨谕胜者可以讨赏。儿臣斗胆,想跟皇阿玛另讨一个赏。
这话虽是借着皇帝自己的旨意,解了皇帝出尔反尔的禁忌,却是实实贬低了这皇帝的心爱之物。胤祺心中甚急,却深知不能开口。
“哦,”皇帝眯眼,“有什么好东西这么值得你上心啊?连朕心爱之物都抵不上?”语气虽是平和,却透着几分凛冽。
“皇阿玛恕罪。儿臣以前在宫中时,听闻福建的贡品有件很是灵验……”说到这里却是红了脸顿住,低下头去。
众人见她神色尴尬,不知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也各自揣测着。胤禛正暗里思量,却瞥到佟贵妃绞着手绢的手缓缓松开,心下也定了几分。
皇帝等的不耐,“怎么不说了?”
“回皇阿玛,是……是水晶冻石……”静辞连着耳根都红了,小声支吾,“……送子观音。”
皇帝看着她一副小女儿家的娇态,已是羞到极点,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笑意:“你这个赏倒是讨得实在。”
皇太后已是笑了出声:“难为她为着咱们爱新觉罗氏这般尽心尽力了,皇帝可是准了吧。”
一众嫔妃也是掩嘴而笑,底下的各人也一时笑开了。李德全奉命去取那送子观音。
静辞心中这才一松,谢恩起了身。却听得周边众人俱是在笑,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只是低头盯着地上。
惠妃倒是打趣她了:“五福晋可得仔细了,得了皇上这赏,不替爱新觉罗家添上十个八个阿哥格格的,可是不行了。”
当着众人的面这般笑话,饶是胤祺脸皮厚,也是微微涨红了脸,何况静辞,连着脖子都红透了。众人却还是笑个不停。
“刚刚有胆子讨赏,这会子倒是没胆子领赏了。”皇帝也笑开了,“五阿哥,你媳妇这会子脸皮子薄,你替她领了吧。”
胤祺只得上了前,躬身道:“儿臣替福晋谢过皇阿玛大恩。”难得瞧见自诩风流倜傥的他这般尴尬模样,众人更是笑翻了。
倒是太子出人意料的为他们解了围,“皇阿玛,您赏儿臣的新园子儿臣喜欢得很,已命人收拾妥当了。趁着今儿人齐,儿臣想请皇阿玛和各位兄弟弟妹过去住上几日,共仰皇阿玛慈爱!”
畅春园竣工之后,皇帝时常驻跸园中处理政务,为了便于接旨并承办政务,时常随同前往的众皇子及大臣们,都在其附近修建别墅居住。皇帝将畅春园花园以东的空地拨给了皇四子、皇八子、皇九子及皇十子建房,皇三子与皇五子、皇七子的别苑则都建在银池碧水东南。皇太子原来一直是随皇帝驻扎园中,并无别苑在此。这所新园子毗邻着畅春园,原是皇帝四十六年时命工部修的,这番复立便赏给了太子。
皇帝很是满意太子的模样:“难得你有这份心,只是朕这会儿有些乏了,也不敢让你皇玛嬷折腾,你只领你弟弟弟媳们过去瞧瞧吧!”
不看僧面看佛面,甭管心中乐意与否,皇帝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自然是要赏的了,好歹也得住上一宿。次日一早,皇太子引着众人前往别苑。
到底是皇帝命修的园子,眼见着借山引水,大气得很。碧水澄清蜿蜒,将各处阁楼间开。丫鬟们先各自领着贵客到各自的厢房去落脚。南侧楼阁竣立,大多数皇子被安排在这一边,北侧只有两处厢房,淳郡王腿有残疾,自然是住这边方便些,胤祺夫妇便住了另一处厢房,倒也便于照应。
但一进房门,静辞立时被房间截然不同的布置讶得瞠目无语。
桃红的倩纱,朱红描金的秀榻,五蝠掐丝珐琅颈瓶中,桃花妖娆地盛开、花叶相缠,摇弋生华,真妃出浴的丝绢屏风,靡靡飘香的绣囊……无一不渲染着旖旎的氛围。
这,这哪里像皇家的别苑?
胤祺也不禁一哂,这样香艳的布置,自然不会是皇阿玛的手笔了,敢情太子把这里当藏娇的金屋了。见着娇妻的模样,便笑道:“你若是不喜欢这里,咱们明儿个告辞就是了。”
“我看你对这般格调倒是挺满意的啊?”静辞拿眼瞧他。眼下各府的人来,不外乎是顺着皇阿玛的性子唱一出这兄友弟恭的戏码罢了,可方才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倒还真打算住个几日呢?
胤祺也是风月场中打过滚的人,这屋子虽靡丽了些,但也不失为一种闺房乐趣,只是这话当着静儿的面说出来,岂不是引她翻旧帐么?故而长臂一伸揽她入怀:“这里再不好,有你在,于我便是人间乐土了。”
“尽胡说八道。”察觉他的大手不安分,静辞似嗔还怒推开,玉颜却染成了绯红。
这几年他们面子上疏远得很,唯有到了私底下才能流露真情。这会儿他哪里肯罢手,抓住她的手借着她前扑的势子,顺势一转将她压在八仙桌上:“我让你瞧瞧是不是胡说!”灼热的唇已是吻上了她的脖颈,手刚刚窜进那湖绿色的侧襟。
外头却有人忽然高声喊道:“奴才王海,给五爷五福晋请安!”
本已情动如火的两人瞬间僵硬,胤祺的脸色更是黑如玄铁,好一会才挤出两字:“何事?”
浓重的火气,让王海隔着房门也闻到了怒气,但主子有命,做奴才只得硬着头皮了:“太子爷有命,请五爷五福晋移步花园赏景。眼下太子爷正和太子妃在花园等着呢!”
原以为府里的槐恩已经够煞风景得了,谁知太子养的奴才更是厉害,深呼了一口气,胤祺沉声道:“回太子爷,我们就到。”
静辞趁机推了他开去自个整装,回头见着他仍是眉头紧蹙,想起方才他的脸色,不禁“扑哧”笑了出来。
他见她幸灾乐祸的样子,俊眉一挑将她抓回身边:“你这会儿只管笑,只怕夜里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话音未毕,已是松开她掠到了门边去开门。
留下后头的人儿红着脸恨得牙痒痒,却是发作不得。
皇太子复立以来,皇帝恩宠有加,春风得意之下兴致自然是好得很,领着众人逗逗转转逛个不停,一一介绍园子的秀色。
后面的各人就未必有这般心情了。
偏偏皇太子还兴致不减,逛至午膳时还不肯消停,还说道:“我前些日子得了两坛子云南的前朝烧春,香醇至极,园里新买的帮子,那水磨腔唱得一个儿的炉火纯青啊,晚上大伙一起乐乐才是。”
婉宁和十福晋的脸当场就绿了,其他几位也是面面相觑。皇子们都是学武出身的,这点脚程倒是不算什么,可福晋们日常都是乘车坐轿,今儿一大早从畅春园过来,凳子还没坐暖,又折腾了整整一晌,这会儿早已是疲惫不堪了,皇太子却还不叫人歇息。
婉宁嘴角方略略一动,太子妃石氏已经温声说道:“爷,今儿已经逛了一晌了,不若晚宴随意些吧?再说侧福晋身子有些不豫,妾身也得过去瞧瞧。”
皇太子眉头略皱,似是觉得太子妃扫兴,但打量了各位面有倦色的福晋一下,还是松口道:“也罢,你和弟妹们都累了,晚宴你们就随意吧。我与几位弟弟一道喝酒便是了。”
可怜其他皇子们也只得继续按耐着,陪着太子爷粉墨登场了。女眷们到底脱得开去,自去歇息了。
静辞困了大半个时辰,自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你亲自去沏壶岩茶来。”梳洗完毕,静辞如是吩咐。
“主子可是觉得滞气了些,不若饮些瓜片吧!”宝珠晓得自家主子胃口弱,受不得的岩茶的浓厚。
“你放心,自有人觉得受用,沏酽一些才好。”
宝珠领命出去。太子的地方什么好茶没有?不一会儿她便端着茶壶回来了。
尚未进屋,便瞧见几位福晋缓缓步来,领首的正是八福晋婉宁。
“奴才给列位福晋请安,主子们吉祥!”
婉宁略显不耐:“起吧,咱们这会儿可是特地瞧你家福晋来的,可是歇下了?”
宝珠素来伶俐,一瞧这情景也知晓自家主子的心思,笑着回话:“主子早起了,正等着福晋您呢。”见婉宁眼角略抬似有不信,便将手中的托盘略略一托,“主子还说八福晋爱喝武夷的岩茶,特嘱咐奴才沏了来的。”
“难为她费心记得。”闻着醇香绵厚的茗香,婉宁心下受用,脸上这才有了一丝笑意。
“可是婉宁来了?”屋内的静辞听见动静,已是迎出门来,九福晋十福晋赫然也在,还有一位年约双十,该是十四福晋了,“几位弟妹都来了啊!这里风大,快些进来吧。”
同来的三位皆是一福:“五嫂安好!”自打一废太子时胤祺为十四阿哥求了情,十四福晋倒是常去他们府上走动,想来是十四阿哥的意思了。不过她甚少在府中,都是瓜尔佳氏在应酬罢了。若非这几日筵席上见过,她真个是不认得的。
“弟妹们莫要拘礼了!”静辞过去搀住九福晋一道进门,“久不见了,身子可还爽利么?”
“可好多了……”
九福晋还未说完,婉宁已在一旁呛声道:“九嫂再不济,也没五嫂的架子大,帖子一张张的送过去也没见个影儿。”
“你倒是还不解气么?”静辞水眸含笑地看向她,“弘升如今可是听见你的名头都冒汗呢。”
“难得你知道心疼!”婉宁想起弘升被灌得落荒而逃的模样,心中松快,“若不是晓得你心疼他,我还不赏他酒吃呢!”几位福晋知道她气已经消了,也跟着笑了。
“有你这么当婶子的么?”静辞拿着纤纤玉指朝着婉宁额上一点,“我心疼倒在其次,拿他撒气儿,也不顾着点他额娘么?”
婉宁今儿已是转得一肚子的火气,见了她面自然要过来叨念几句她的疏远,可被这岩茶一浇,已是灭了七分的火儿。听了这句,闷笑道:“倒是我的不对了,折腾你还带累她了。改日见了她陪个不是才好。”赔不是倒是随口说说,但刘氏忠厚老实,她的确是素不为难的。
“得,有你这句话,倒也不枉我和弘升费心瞒着她了。”静辞明白她脾性,端起茶碗给她,“还是喝你的茶吧,把你的火气消干净了是正经。”
“五嫂这般疼我,我哪里还有火气儿啊?”婉宁抿了口茶,伸手要去抬静辞的下颚,“大家可得好好瞧上一瞧,到底是怎样的伶牙俐齿,把上门问罪的说得倒欠了她人情了。”
静辞一躲起了身,婉宁却是一把拉住不肯放手。
九福晋想着静辞一向闭门养病,身子骨也不好的,冲着婉宁开口道:“八嫂消停些吧,五嫂可经不起你折腾!”
十福晋博尔吉济特氏接口道:“可不是,跟着那一位折腾了大半晌的。”她是敦郡王去年新娶的继福晋,孝庄皇后的嫡系,说起话来大胆得很。“不就是个园子么?这里哪家没有个三五处的,犯得着逛他的?”
“弟妹放心,”婉宁收住了笑,“日子还长呢,这风儿往哪里吹呢,还指不准。”
九福晋虽没开口,却也低哼了一声,大抵也是那般意思。只有十四福晋不言声。
这几个府上的与太子不合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眼下的事态愈发复杂,鹿死谁手也难说,但这会儿在这里合该什么也不说才好。到底是十四福晋沉稳些,静辞朝着她微微一笑,“十四弟妹今儿的指甲套可真亮眼,哪儿打的?额娘最是喜欢的这些亮眼的小玩意的,赶明儿我去寻一副孝敬才是。”
“我哪里有这样眼光,”十四福晋配合地拔下手上的红绿宝石指甲套,“这原是额娘赏的!我也不知道出处的。不然的话,孝敬了宜主子倒是称头的。”
“原是德主子赏的,怪不得这般细致,想必也是宫里的珍品了。”话题转向首饰,也够聊上一个时辰的了。
窣地重帘围画省“主子,别苑到了。”成禄尖细的嗓音自厚厚的车帘外传来,让沉思的男人回过神来。
怀中的人儿星眸紧闭,显是黑甜正酣。睡梦中,一手还微扯着他的衣襟。
深呼了口气,胤祺方低声唤道:“醒醒静儿,咱们到家了!”
唤了两三回,怀中人的眼睑轻弹了几下,总算微微地打开眼,有些迷糊地问道:“怎么了?”
“到掬菡庄了!”胤祺扶她坐好。四十二年时皇阿玛在畅春园附近划了几块地赏给皇子们盖别苑,他便仿照江南风光盖了这座掬菡庄,她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是住在这里的。
静辞的思绪这才清朗一些,朝着他胸膛一推,“走开!”她可没忘记昨儿个晚上是被谁折腾了一夜的,她越是求饶,他越发借着酒劲儿颠狂。这会儿她的身子还是酸酸软软的呢。
“昨夜、是我不好,别再恼了!”低声的陪了句不是,胤祺伸手一敲窗棂,成禄已经利索的打起了车帘。当着下人,静辞便是心中不快也不好发作。身上也是乏力,只得让他搀着下了车。
他站稳了,转身吩咐成禄:“你且留下,替我好生伺候福晋,不得有半点差池。”
圣驾在畅春园,虽不临朝,但内大臣也须每日朝会后进园议事。他身上领着差使,自然也得过去。
可是他打小便由成禄伺候惯了的,别人哪有成禄这般明白他的心意呢?静辞反应性地脱口:“不行!我不放心!”说完自觉孟浪,立时噤了声。
胤祺定定地瞧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下朝事滋繁冗重,皇阿玛心忧不已,已是下了旨要整顿一番的。接下来我怕是有日子好忙,留他在这里照看我才能安心一些。”伸手替她裹了裹氅衣,“外边冷,快进去吧!我着瞧你进去才走。”
静辞听见他低笑,本是又恼又窘,可瞧他眉眼之间,又似乎隐着沉重。这两日光是瞧见他们那些人相互来去,也该是争得越发激烈了,想置身事外,确实不是易事。到底不忍再教他挂心,只低声道:“你无须担心,我自会照料好自己的。你也快点上车吧。”想来他不看着自己进门不会罢休得,于是扭头进了门去。
“主子,这个可是要收在柜子里?”宝珠捧着锦盒照例询问。
静辞一瞧,原来是那樽送子观音。晶莹剔透的质地,精妙的雕琢出那庄严的模样。慈航普渡,她这样的人,不知渡与不渡呢?“摆架子上吧!”
踏进清溪书屋时,已是辰时三刻,书屋里只有胤祉和胤禟胤誐。
尚未见礼,胤祉已是迎了上来:“五弟怎么才来?有大事要找你商量。”
“怎么了?”皇帝不临朝,朝会照例由太子主持。内大臣是听完了朝会才过园子来的,照例皇帝在巳时前是不会叫起儿的。
胤禟正坐喝着茶,听得胤祉的话,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隔壁的胤誐接口道:“咱们兄弟不比三哥那般能耐,自然不知道这等的大事了。”若不是胤祉多事,皇太子还能东山再起么?
胤祉晓得他是因太子复立之事恼他,倒没去理会他的冷语,“太子爷的侧福晋今儿清早殁了,丧仪的事儿还没定数呢。”
胤祺也是深感意外:“侧福晋?哪位侧福晋?”
“范佳氏,太子爷必不想委屈了她的。”这范佳氏虽不是上三旗的大家闺秀,可却是皇太后前年亲赐给当时尚遭废软禁的太子的,太子复立时,便晋了她为侧福晋,也算得患难夫妻。
但大清开国以来,只有当今天子立了储君,这太子侧妃的丧事尚是头一遭,丧仪礼制自然是自成一制。只是定得轻了,显是对太子不尊。丧仪过盛,又怕冲撞了天子威仪。这些事原就琐碎,再加上定制既要援引,又不可照搬,一时之间的,也是份烦差。胤祉想着太子与他一向亲近些,又是这等的文礼之事,他定是脱不开身的,胤祺在礼部领差使,正好一道商量着。“礼部之前可有备下什么文案之类的,参详参详也使得。”
胤祺只是嗯了一声,便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
胤祉见他不甚上心,又走近去劝道:“还是得上心一些,到底是……”太子两字尚未出口,胤祺眸光一闪,冷峻仿若霜仞,倒是骇得他噎了话。
“都在这儿呢!”太子正好领着胤禛进来,想是已经面了圣,只见太子面色苍白,略有哀痛之色。胤禛仍旧是一脸的肃冷。
几人起身行了礼,胤誐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子爷可要节哀啊,小心惊了风受了寒的可就麻烦了。”
似已提不起精神理会胤誐的挑衅,太子只微微皱了眉,朝胤祺道:“五弟,你在礼部领差也时日不短了,这回侧福晋的后事就偏劳你了。”
胤祉闻言讶异,胤祺却已拱手谦辞:“攸关皇家体面,兹事体大,臣弟不胜惶恐!”
太子不无疲惫的摆摆手:“自家兄弟不必这般说话。侧福晋为人纯善恭懿,可怜却这般命薄,我怎么忍心委屈了她的身后?方才皇阿玛已经降了恩旨,这次的丧事置办的银子比照贵妃丧仪从内务府拨。只是礼制细节的,还得新拟。你只管放心办事,我素来是信得过你的。五弟莫要让做哥哥的失望才是。”
一旁的胤誐听得胤礽这番话,正要说话,手臂却被隔壁的胤禟一把压住。只见胤祺顿了一下,却还是躬下身去,“臣弟领命!”
太子满意地点着头,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心,拟制的事有三弟帮忙呢。皇阿玛正要传你们两个说这事呢,快过去吧。”
待到他们几人一人,胤誐已是迫不及待地问道:“九哥,你瞧这事儿该……”
胤禟举手示意他住口,却也是一脸的疑窦:“先看看,回头再说。”
※※※
风,卷着寒意袭来,今夜,皓月如霜,皎洁的银光透过窗子虚掩的间隙,照在屋中的青石板上。
书案后,端坐着一人。如豆的孤灯昏晦,微弱的黄光随着夜风摇曳,让人心碜。
“哒!”极轻的一声响过,扇户一开,一条玄色身影掠了进来,无声的跪下。
“办得如何了?”案后之人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可置否的威严。
“回主子,银子早已备妥,人也齐了。御史道已经安排好了,”黑衣人恭敬的回话,“只是科场的事儿,怕是还得再等上几月。”
低叹了一声,吩咐道:“就等吧。先把盐道的事儿办妥了。记住,手脚一定要干净。”今庚并非大比之年,要在这里边做文章,也确实只有等上一阵子了。不过,一桩一桩地来,总归是水滴石穿。
“主子!”黑衣人打断了主人的沉思,“江南到底是别人的地盘,您瞧……”这般安排,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既然有人急着出头,咱们便该礼让不是?”仿佛是玩味的笑语,却藏着无限的冷厉。
黑衣人想起先前的直郡王,眸光一闪。主子的谋略,的确深远。磕下头去:“奴才驽钝,谢主子教诲。主子放心,奴才定必竭力完成。只是那位先生要如何处置?请主子示下!”
沉吟了半晌,那主人方开口:“既有三年之期,就先看着他吧。”手轻轻一挥,黑衣人略一颔首,飞身离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半开的窗户,投进更多的光亮。
屋里的人缓缓起身,月光徐徐的映出他的轮廓,竟比那霜月,更加森冷,咒语一般低喃:“胤礽,你到头了!”
※※※
五彩的鸳鸯锦被,裹着昏沉沉的娇躯,只露出苍白得吓人的玉颜,额上净是涔涔冷汗。教坐在床畔的人忧心不已。
“你们便是这般当的差么?”冰冷的话语铿然有声,怒气不隐。他前些日子走时人还好端端的,这会儿就成这般模样了。想起方才进院子时瞧见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脸颊又抽搐了好几下。别苑每日都有人到他跟前回话,但静儿身子不适,却无人回禀。春寒料峭,居然还让她在屋外呆着。“我瞧着是嫌脑袋太牢靠呢!”
宝珠不敢吭声,只是低头跪着。
成禄使劲儿地磕了一响头:“奴才伺候不周,求主子责罚。”王爷特地嘱咐他伺候福晋,无论事出何因,他自然有责。
倒是立在一旁的菊簪轻声道:“王爷息怒!格格房里的事儿,成公公也不怎地好过问!这两个奴才,也是格格不准她们说出去的,怕扰了王爷的正事。眼下王爷也且勿忧心,格格这症瞧着大夫呢,昨儿还请了回脉,说只是血虚神乏,将养一段便好了。只是每日也得走动一下才好。”
她本是静辞的贴身丫鬟,虽然嫁了出去,但夫婿一调回京师任职,她便依旧过来伺候旧主,一个月倒是有大半时间在这边陪着的。她说的话,胤祺到底给几分面子,冷冷一哼,菊簪已是示意那三人先退了出去。
胤祺也无暇理会他们,烦躁地问道:“怎么还没来?”
他这句问得没头没尾,菊簪却是明白地接道:“槐恩已经去请太医了,一会儿就到。”格格的身子一向是温太医在料理,没他来瞧,王爷是不会放心的。
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她眼下的淡黑,俊眸中有着泛出浓重的愧疚与心痛。他这段日子早出晚归地忙得慌,甚少过掬菡庄这边,对她确实是有些冷落了。
翦羽般的睫毛轻抖了两下,静辞缓缓睁开眸来,睡意似未完全消退,对着坐在床畔的胤祺瞧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回来了!”
“别起来,躺着。”大手按住略动的身子。
“那是?”迷惑的盯着他的身后。
“奴婢青缨(朱纬)给王爷福晋请安!主子吉祥!”两个面生的丫鬟乖巧地过来请安。
“这是我新给你新添的丫鬟。”瞧见她不解的眼神,胤祺如是解释。方才一忙,倒是忘了。
“我这里事儿也不多,犯不着添人。”虽说前两年香云已经配了人,但宝珠伺候房里也够了。何况还有菊簪不时过来打点呢?
“多些人照顾你我才放心些。这两个学过些拳脚功夫,留下权当看院子的也好!”
她支起身子:“留下也行,你把成禄领回去!”他差使也忙,多个知底儿的在身边也周全些。
“我答应就是,你别起来。”他扶住她的身子,“这会儿身上还哪里不受用?待会儿让太医仔细开张方子才是。”
“不必了,不过是有些不安宁。”她攀着他的手臂起身,“我这会儿不想吃药。”
胤祺扶她坐好,轻手的一掖被角,柔声道:“瞧你说的傻话,哪有谁爱吃药的,只是身子不舒服自然得忍耐一些。”
她只是摇头:“我倒是忍得下,”边说边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腹部,“只怕他不依。”
胤祺眼里有着一瞬的茫然,忽而眼睛移往自己大手所按之处,徐徐睁大,接着,整个人冻结在那里,几乎连呼吸都静止了,“你,你是说……”
“奴才恭喜王爷!格格特意瞒着,可就是想给王爷一个惊喜呢!”一旁的菊簪已是笑着一福身。
“恭喜王爷,恭喜福晋!”青缨朱纬也是躬身道了喜,然后三人识趣地退出。
胤祺似被烈火所烫,“噔”的站了起来连退两步,兀自张着口,半个字也讲不出来。
瞧见的眼中的痛苦与恐惧,静辞心中大恸,不禁朝他伸出手去:“夫君……”
话未成句,他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静儿,静儿……”他不住地在他耳边呢喃,手紧紧的,勒得她的身子生痛,心也生痛。
“夫君,”这个男人,无论是血腥的战场、倾轧不断的朝堂,他都自如的应对,无所畏惧。但是,却因她而深深地害怕了。其实从发现自己有孕的那一刻起,她连一个囫囵觉也没睡过,她也在怕,一直在怕。这个孩子,她有多么渴望,就有多么怕!毕竟她已不再年轻,她的手上有过屡屡杀孽,她生怕保不住这孩子,更怕养不大这孩子。可是此刻在他怀中,却似生出了无穷的勇气,为了他,她一定要好好的保住两人的孩子。“这是菩萨赐给咱们的孩儿!他不需要是尊贵的嫡子,也不需要什么爵位权势,他只需平安、快活地活着。”她紧贴着他的耳畔,温柔的起誓,“我发誓,他一定会好好的!”
胤祺紧绷的身躯颤了一下,没有松手。他爱极了这个女子,所以,他越发的害怕。
“我也会好好的!”她的声音更软了,语气却是无比的坚定,“咱们都会好好的!”
良久、良久后,那紧箍的力道终于消去,他扶正她,闪亮的瞳眸徐徐的对上她的,其中的坚定,毫不逊色:“我会让咱们都好好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掬菡庄显得越发安静了,每个人都谨慎地盯着福晋越来越大的肚子。
无论多忙,胤祺都会回到掬菡庄,却是整夜地难以安眠。相反,静辞越发的平静了,处处依着医嘱,进食、散步、休息,规律得不能再规律。
“福晋这阵子的胎像已经稳固了许多,可以适量进补了。”照例请完了每日的平安脉,温子陵如是说道。
静辞胸中松了口气,这一个多月的精神总算是没白费。“我原是吃朝鲜国产的参,如今可是继续吃?”她身子底寒,旧时在宫中又嗑过血,血气一直稍弱,向来是要服参汤养气的。只是这回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倒是不敢妄进药石,已停了几月。
“高丽参虽是补气良品,却嫌药性略显热了些。何况福晋如今身子重,还是让奴才另开副温平的方子,更为妥当些。”
“劳大人费心了。”面对着这位温和忠恳的太医,静辞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他才好。回京这些年,她这三灾六难的,全靠他妙手回春了。“只是扰了大人的孝义,实在是惭愧得很,不知如何报答才好。”来他本已挂冠返乡丁忧,胤祺派人到他老家去请,他二话不说便赶了回京来照看她。
“为人医者,医德一道本当如是,何况佟府与奴才有知遇之恩,奴才也只是尽了自己本份了。”温子陵浅笑如昔,“家母若是有知,定然也不会怪罪的!”
他虽口口声声自称奴才,为人却是不卑不亢,自有一股卓然不凡之气。只是这般出色的男子,竟没有良缘堪配,将岁月净付与书典与草药,着实也是可惜。
静辞暗叹了一句:“世间事果真是无尽善之境哪!”
落入温子陵耳中,却以为她担忧子嗣,便宽慰道:“福晋定能平安诞下小世子的,无须担忧!”
“什么世子阿哥的,原只是个虚名。我只求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平安地活下去,便是最大的造化了!”她实在是害怕过往的杀孽会殃及了孩子。所以瓜尔佳氏早早便住了进来,这个孩子,将以侧福晋的名义对外公开,载入玉碟。即便是男孩,也不会是嫡子,不必袭爵,只求平平安安,无惧碌碌无为。
“想不到福晋将这世间看得这般通透!”温子陵眼中透出几分钦佩,又含几分怜惜,“福晋尽管放心,子陵必定倾尽全力,保福晋母子平安!”
九月初三,这是个教静辞刻进心扉的日子。她的孩子曾在这一天离她而去,而今,她的孩子又选择了这一天降世。
痛!无尽的痛!身体快要被撕碎了!温热的液体不断的从下体渗出。
“快,取棉布!”产婆大声的呼叫。
几位嬷嬷满头大汗,帮着推按:“福晋,使劲儿!再使下劲儿!”
“格格,您叫唤一声儿啊!”菊簪泪水涟涟。
口中的白布已经变红,她的唇上也是血迹斑斑,但她仍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如果这是老天对她的考验,那么她一一承受了,只要孩子平安!
元莘,额娘会把欠你的,一道还给你的。
神智逐渐模糊,可是她记着,要孩子平安:“保孩子……保孩子……”
门外,脸色煞白的恒亲王正抓着出来传话的嬷嬷吼叫:“什么气力不足,全是鬼话……”
槐恩成禄皆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来拉住主子了,温子陵也是帮忙拦着:“王爷稍安,奴才有个法子可以一试,只是不合规矩。”
“还说什么规矩?”胤祺转回头抓住温子凌往房里拽,“我只要福晋,保住福晋为要!”
“奴才遵命!”
“王爷不可……”劝阻的人被踹了出去。这个当口,这个地方,哪里管得了规矩。
细长的金针,一根又一根地扎进几处大穴,各人皆是屏息凝神。
“孩……”静辞幽幽的转醒,“孩子……”
“静儿……”胤祺死死抓住她冰凉的小手,“静儿,求求你,撑住……”
“福晋(格格),使劲儿啊!”
温子陵拔出金针再次刺下:“福晋,孩子快出来了,坚持住,保住孩子!”
孩子……要救孩子……使劲儿……要使劲儿……
“啊!”撕心裂肺的一阵喊叫,“啊!”
终于,盼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产婆与嬷嬷兴奋的大喊,“是位小阿哥!”
“母子均安!”温子陵擦擦冷汗,松了口气。他,总算是不负所托啊。只是……
他回过眼,只见胤祺全身湿透,人虚脱地垮在床榻边,牙根却还一时松不开,紧紧咬着。
“格格,好好歇会儿吧。”菊簪泪痕未干,心到底松了下来。
静辞显然已是撑到了极限,却还保留着一丝清醒,不肯睡去。
有经验的产婆心里明白,利索的抱过擦拭干净的孩子:“福晋瞧瞧小阿哥!”
皱皱的娃儿,正手挥脚蹬的哇哇大哭!向众人宣告着他的降世。
“夫君,”静辞无力地望向榻边的胤祺,挤出一丝笑,“好好的!”筋疲力尽,昏睡过去。
“都好好的!”他点点头,身子忽而向后一仰,也昏了过去。
举首忽惊明月冷康熙五十一年八月,延禧宫。
佟妃用完药,对着静辞道:“我这里也没别个事情了,你回长春宫去吧。”
皇帝六月初便去了热河避暑,因着宜妃当时得了热症,所以并没有随驾。静辞请了旨入宫伺候宜妃。如今宜妃已是好的差不多了,佟贵妃这几日身上也是不爽,所以宜妃让静辞代她来瞧瞧。
“小姑姑怎么急着赶我走呢?”静辞佯怒道。小姑姑没有生养,自打自己进宫,是真个把自己当成亲女儿来疼的。“我如今难得来看您一回。”
自打生了弘晌,她的身子也是不大好,更少出门走动了,除了偶尔胤祺陪着她进宫来请一下安。
“你身为儿媳,自然该去婆婆跟前尽孝。在我这里厮混甚么?”佟贵妃心里明白宜妃始终不大喜欢静辞这个儿媳妇,只是面子上不好撂下便是了,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让侄女落下口实。
“小姑姑别念了。”静辞奉上和药的蜜饯,“这回是额娘让我来的。这会儿额娘正歇午觉呢,弘晌也睡下了,我再坐一会,回去刚好。”
佟贵妃也确实想念静辞,姑侄两个坐着说了大半会的话才散了。
静辞回到长春宫时,宜妃正好刚醒,人还没离榻,“怎么这会子便回来了?贵主子可好些了?”
“回额娘,小姑姑已经好了大半了。说了谢额娘费心,过两日来瞧额娘。”静辞见不到弘晌,便吩咐嬷嬷,“去请四阿哥起身吧!”
宜妃只道:“你也别管的太紧,让他多睡一会儿也不妨!”
“额娘您不知道,他午觉若是睡沉了,晚上便不安生。”虽然只有三岁,可是弘晌赖皮的功夫比起他阿玛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今儿个睡得迟,过半个时辰再叫吧。”宜妃吩咐了嬷嬷,便起身整装,静辞也顺着上去帮忙。
今日正好是请平安脉的日子,但是左右不见太医来。静辞让严松林去瞧瞧。
不一会,严松林青着脸回来了:“娘娘,宫门已经下匙了。奴才出不去。”
“甚么?”宜妃和静辞皆是诧异。这离下匙还有两三个时辰呢,怎么可能。
“你可还瞧见什么了?”宜妃心中一腾,严松林在宫里日子也不短,好歹到底也看得明白。
“回主子,奴才瞧着倒像是昨儿晚上下了匙后便没起过。而且,各道宫门把守侍卫看着眼生,”严松林声音压得极低,“人手好像添了不少。”
宜妃噔的一声跌坐在椅上,瞧这情形,只怕真要出大事了。
“额娘。”静辞扶住宜妃的身子。她心中也是焦虑,但她深知当务之急,是得搞清谁是主事的人。
皇帝此刻身在热河,留京的成年皇子只有太子、雍亲王胤禛、淳郡王胤佑以及十三阿哥胤祥。淳郡王向来不理事,胤祥又是唯胤禛马首是瞻。太子与胤禛两人,只怕前者更沉不住气了。但无论是谁,他们想争的只是前殿的那把椅子,无须对着后宫动手。如今闭宫,应该只是封锁消息而已。想到这里,心略略放下一些,正要劝慰宜妃,突然听到外间隐隐有些动静,“你们不能进去,奴才得先回禀了娘娘。”
怎么回事?怎么会先闯后宫呢?静辞隐约感觉事情不妙,朝着青缨低声吩咐:“快,领着娘娘到侧殿去。待会儿不管何人问起,都说额娘身子不好,你只在跟前伺候。其余一概不知!”
“快!”吵杂声越来越大,静辞顾不上宜妃正要开口,将她往青缨怀中一塞。青缨也不敢含糊,半架着宜妃便走。
一转身,有个人已冲进了正殿。一身明黄,正是太子。只是他已不复往日的俊朗,此刻面色赤红,带着几分狼狈之意。
“臣妾给太子爷请安……”
“哼,你少在我跟前装样子。”他一脚踢开一个秀墩,两步跨到她跟前,“你这会子高兴了不是?”
静辞心中大叹不妙,却也实在不明白自己几时又惹上了他:“太子爷,臣妾不知何过,求太子爷明示。”这些年她们夫妻对他们这些雄心壮志的人可是敬而远之的。
“不明白么?好,我让你做个明白鬼!”他一把揪起她,“老四把我卖了,如今你家叔叔已经把我的门人全抓起来了,”他狞狰地盯着她,“我这回是全完了。”
果然是出大事了,六叔隆科多是步军统领,能在京中抓太子的人的,自然该是他了。看样子这回太子是神志不清,硬要把六叔的事怪在她头上呢,糟了,小姑姑那里……“太子爷,臣妾一介女流,平日只在闺室之中,如何能知外边的事?”
“你不知道,我那位弟弟却是明白得很哪。”太子话里尽是阴森森的恨意。
静辞身子一颤,“太子爷,我家王爷素来……”
她的话陡然停住,因为后殿传来了稚气的呼声:“额娘,额娘。”
静辞只觉得全身寒遍。因为太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兴奋,犹如负伤的野兽在陷井里发现了羔羊,急欲在踏上末路之前将其毁灭殆尽。
“不……”在太子迈开脚步之前,她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
但她说不出更多的话了,因为太子的手已经紧紧的扼住她的颈子,“他竟敢出卖我?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形如疯癫,“也好,他不让我好过,我也饶不了他,我要把你们都杀了,让他痛苦一辈子。”
咽喉被扼住,静辞拼命想挣扎,太子却是越收越紧,脸上的凶狠之色则越来越浓。静辞已是目眩耳鸣,渐渐无力。
极远的地方,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砰”,肩膀一阵剧烈的疼痛,身子已是着了地,颈上却是一松。尚且不待她喘过气来,双臂又是一阵剧痛,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醒过来,醒过来。”
身子被猛烈的晃着,加剧了她身子的痛苦,头更是昏了。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儿子的哭喊让她心间一刺,勉强睁眼,眼前却是一阵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