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隔雾红墙》作者:竹英【完结】 > 隔雾红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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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英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额娘……”惊吓得涕泪满脸得小孩儿扑入母亲的怀抱。

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和眼前的模糊,静辞勉力地搂住儿子:“别怕……没事儿……”

“没事了,没事了!”身畔那人也将他们母子环住,似乎因害怕而迷茫无伦。

这声音……她瞬时明白过来,定神一瞧,果然是胤禛。眼光在她和弘晌身上流连着,似惊慌,又有着不甘,似怯懦,又有着愤恨。要命的是,他的手正握在弘晌的后颈上,隐忍待发。“你滚开!”她顾不上其他,奋力朝他撞去。

胤禛猝不及防,被她狠狠撞开,脸上一顿。静辞紧抱着弘晌回身略退,恰好对了个照面,也是怔住。他的眼里,竟全是惨然的惊痛。

“老四啊老四,你终是有了报应啊!”太子刚刚挨了胤禛一拳扑倒在地,起身看见这番情形,复又颠狂大笑。“原来你也是自作孽啊!哈哈哈哈!”

一侧的侍卫们皆是垂首肃立,不敢去瞧主子们的行径。

胤禛此时脸上已是找不到一丝情绪,肃然起身,对着太子打了个千:“臣弟奉皇阿玛旨意,请太子爷回毓庆宫歇息。”

说着已有两个侍卫上前来。

“不必了,我自己会走。”太子一甩衣袖,“老四,自作孽,不可活。”说罢大步而去。

静辞这才省起终归是他救了自己母子,心头五味皆有,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胤禛已是径自转身,冷然离去了。

恒王府

“夫君,”上过药,静辞软软地靠在胤祺怀中,“你就放她们两个回来吧!”她回府至今仍未见过青缨朱纬,想也知道是被他赶了出去。

“护主不力,留着何用?”他沉着脸。若不是怕她伤心,他非摘了她们脑袋不可。这次逼宫,太子可是动用了全部的力量,孤注一掷。结果,宫中及京中的人全被持有皇帝密旨的雍亲王和步军统领隆科多擒获,而秘密调动的热河及密云的军队则通被十四弟率领的锐见营和京郊的丰台大营两路军队所截。皇帝由几位皇子护送平安回到宫中。至此,这场斗争以太子的溃败收场。

“原是我不让她们跟的,怎好怪到她们头上?”谁也料不到太子竟会这般丧心病狂,迁怒到她的头上。“再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好的?”眸光移到她雪白颈上那几条紫青的手印,额上青筋凸显,冷声质问,“这叫好好的?”要知道如果不是步军禁卫及时赶到,她怕是要跟那十几个大内侍卫一样了。

想起那日的情景,静辞至今心悸,不住地轻颤。

胤祺低低一叹,安抚的轻拍她的背:“别怕。以后他再也不可能出现在咱们面前了。”皇太子已于日前再次被废,囚于咸安宫。礼部也已经发文祭告宗庙,宣示天下。连十三弟,也因协助太子调兵于江夏镇,被圈于宗人府。而十四阿哥则取代了十三阿哥,入主兵部。算起来他倒是个大赢家呢。

他目光里柔情流转,却又隐隐含着杀气。静辞心头忽而闪过胤礽那日森冷的话语:“夫君,废太子的事儿,你……”

修长而有力的指温柔的点住了嫣唇:“记住,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废太子。”

她默然。的确,明的也罢,暗的也罢。只要那个人没有这个心思,别人做得再多都是枉然。

“这些都不关咱们的事,”胤祺抚过她脸侧散落的细发,又伸手帮她轻轻掠到耳后,柔声道:“你放心,咱们只过咱们的日子!”

她人在他怀中,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木樨香,心中有着无限的安稳。柔荑不由自主的贴向他的大掌,十指紧扣。

收紧了手臂,俊朗的面容上,终于泛出了那暖暖的笑意。

番外年华似水,来去无痕番外年华似水,来去无痕

午后的阳光懒懒的洒在溪面上,为波光粼粼的湖面更添几分风情。

临溪亭中,一位七八岁的男孩一身锦蓝团袍,昂首肃立,细细端详着亭前挺拔的苍柏。这整个慈宁花园里,他惟一看得上的便是这苍柏,风霜雨雪,岿然挺立,自有风骨。

“抓到了,抓到了!”几声欢快的呼叫传来,不必问他也知道是哪个。想必又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了。这几日皇祖玛嬷不豫,他们兄弟两个是奉了阿玛之命跟随嫡母进宫探望的。请过了安,大人们让他们出来,没成想他倒连这里也能找到乐子了。要是让大人知道了,先不说别人,阿玛又得给他一顿好打了。

光洁的眉头微蹙,他疾步出了亭直往咸若馆去。咸若馆前的空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年纪相仿的两个男孩玩的正欢。

“我都说了不是。”青裳男孩一脸的得意。

“我真个服你了!”浓眉大眼的男孩难掩兴奋,忽又瞧见自家兄长远远过来,忙迎了上去,“四哥你瞧,弘晌跟我说不用下雪也能抓,我只不信呢!”边说边不迭的将手中的雀儿递到他眼前。

“弘昼,宫里不比家里,不要肆意妄为!”蓝袍男孩一脸严肃,语气却很是轻柔,复又朝着那青裳男孩一拱手,“这位兄弟不知是哪位伯父或叔叔府上的,舍弟不经,弘历这里代为赔礼了。”这男孩的衣饰瞧不出身份,但方才听的也是用的弘字为名,也该是位皇孙。皇玛父子息众多,他们这些皇孙相互间不认识的也不出奇。

那青裳男孩见他这般正经的行礼,慌忙将手上的雀儿放开,把塞在腰间的袍角扯下,回了个平礼:“这位便是四伯父府上的四阿哥么?我也是行四,恒王府的弘晌,方才是我拉了弘昼一道的,你且不要怪他。”

恒王府,那便是五叔家的了。弘历听说过这位叔父是皇祖玛嬷带大的,他家的小孩到了这里自然是随意一些,但他们兄弟便不同。何况五叔与阿玛一向少有来往,他们也无须表现得太过亲近,是故只淡淡回了一句:“原来是五叔府上的,五叔和婶子们向来可好?劳烦替我们问个安才是。”

弘晌显然是不适应这般成人的应对,愣了一下,慈宁宫的总管刘千顺已是小跑了过来:“奴才给几位小爷请安了!几位小爷吉祥!”

“刘谙达快起来吧!省得闪了腰。”弘晌一把将他扶住,哈哈一笑,“你怎么也跑这里来了?”

“我的小爷,五福晋从延禧宫回来了,正找您呢,快随奴才回去吧。”

“额娘!”弘晌脸色一变,“糟了!”上回那一百篇三字经差点没把他手给临断了,还是大哥心疼他,帮他临了三十篇的呢。这回要让额娘知道他又上树了,还不知得临多少呢。

弘昼与他玩了一个下午,觉得他爽朗可亲,已是将他视为知己,这会儿见他颜色大变,忙放了雀儿拉着兄长问道:“四哥,五婶很凶么?你瞧弘晌怕成那样,要不咱们帮着求求情吧!”

“不许乱说。长辈也是能枉议的?”弘历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深知祸从口出。大小宫宴,诸位叔伯的嫡妻他都见过,独缺这位五婶。关于她的传闻,他听额娘和府中的姨娘也闲磕过一些,无非是多病失宠之类的。

弘晌倒是大方,只摆摆手:“我额娘一点也不凶,只是罚起人来要命得很罢了。爬树的事你们千万要帮我瞒着……”

“瞒什么啊?”清脆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却叫弘晌后背一寒。

弘历顺着声音望去,庑廊之下立着一位青衣女子,眸若秋水,肤似寒玉,自有一股高雅的气质。不仅与传言中的半分相近,乍眼一瞧,还有一股子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纳闷着,弘晌已是立马转身迎了上去,一脸的谄媚:“额娘,您探完太太啦?”佟贵妃既是他的姑婆,又是名义上的祖母,所以他向来喊她太太。

“可巧早些回来了,不然又让你蒙了去?”青衣女子将弘晌上下一打量,“瞧你这阵仗,又是忙乎完哪一出啊?”

“额娘您说什么啊?”弘晌嘻嘻哈哈带过,朝弘历兄弟一指,“我跟四伯府上的弘历弘昼说话呢。”

那女子听得这句,微微一怔。兄弟两个已是上前去:

“弘历(弘昼)给五婶请安!”

“两位小阿哥不必多礼。可是跟四嫂进来请安的?”

“小侄们正是跟着大额娘进来问安的。”弘历直起身子,不动声色的打量,却始终没想到在哪里见过她。

“天色也不早了,两位也该过去慈宁宫了,不然等下四嫂该急了!”说罢吩咐了刘千顺,“这会儿我就不进去了,烦谙达送小阿哥回去时顺便帮我回皇玛嬷一声。”

弘历兄弟自与他们母子话了别,跟着刘千顺往慈宁宫去。走了几步,弘历略一回眼,只见弘晌八爪鱼似的沾在自个额娘身边,看来他是使尽浑身解数但求免罚。

弘历心中有些不耻,他向来是言行恭谨,即使出了一丝半点的差错,不必长辈来罚,他也自有担当。这般撒娇的行为他决不会用。可是瞧见他们母子之间的亲昵,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弘昼并未觉察兄长的异常,一路絮絮叨叨与他拉话:“额娘和婶子姨娘们总说八婶和年姨娘最好看,我瞧五婶也是不错的,跟画里的天仙似的!”

画?弘历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湿云常与暮鸦寒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廿日,京城。

昨夜簌簌的下了大半夜的雨雪,湿冷气息,很是叫人发闷。

“五福晋快随奴才进宫吧,万岁爷正等着呢。”宣完口谕,小太监立刻恭敬地请人。

“我虽素日里少进宫去,却也记着皇阿玛曾说过爱吃我做的杏仁酪,不若公公先行回去复命,我备好了杏仁酪,即刻便去给皇阿玛请安。想来虽比不得宫里的滋味,到底是孝敬皇阿玛的心意啊。”静辞温和地向来宣旨的太监说道。

小太监眉头微微一皱,复又笑道:“福晋想得齐全。不过万岁爷近来口味淡,这酪怕是浓腻了些。福晋不若先随奴才进宫,若是万岁爷想进,宫里小厨房的备料也是齐全的。福晋到时再做也不迟啊,也免得万岁爷等久了才是。”

“公公说的极是,到底是皇阿玛跟前的人,倍儿细心!”静辞轻声一笑,“烦请公公跟总管到花厅用茶,我换身衣裳便到。”

她甚少出门,眼下只是穿着普通的烟青的便袍,怎么着也是不能这般寒碜面圣的。小太监略一打量,“福晋请便,奴才候着。”

人一走,静辞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对着菊簪疾声道:“快将两位阿哥叫过来,把侧福晋也叫进来。快!”

菊簪不敢耽搁,应声去了。

静辞静下心来,却越想越寒。皇阿玛年前开始身子便一直不大好,这两月却是骤然痊愈,不禁叫人担心。眼下突然召她进宫,更是奇怪。方才她略一试探,听那小太监话里意思,皇阿玛连香浓一些的东西也是有日子没进了,只怕……

须臾功夫,瓜尔佳氏便已入内。“福晋何事召唤妾身?”散发裹着皮裘,显是未及梳妆便被菊簪催了过来的。

弘升前几年封了世子,这回奉旨随胤祺去了盛京祭祖,府中阿哥只有弘晊和弘晌,也都到了跟前。

“京中只怕要出大事了。咱们府里是福是祸也掂量不上。”她自柜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入瓜尔佳氏手中,说道:“你不要声张,带着两个孩子去盛京找王爷,天一黑我便让成禄送你们走。这是佟家的玉牌,路上兴许用得上。”

瓜尔佳氏本是极聪慧的人,一听便知凶险,只问:“那福晋您呢?”

“这会子皇阿玛宣我进宫,指不准有什么旨意下来,你们先走,我再留几日。”她无论如何此时是走不得的。

“这如何使得?要走福晋也一起走。等您面了圣回来,咱们一道走。”

“我这会儿走过于显眼,你们先走两日,我随后便来。”

弘晌年幼,尚且听不大明白大人话中之意,但弘晊却是听出来了,心知不妙:“大额娘既是要留,不若孩儿一并留下,也好有个照应。额娘与四弟先走便是。”

“不行!”瓜尔佳氏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但到底舍不得让儿子与自己一道冒险,红着脸低声询问,“不若两位阿哥先走,妾身留下等福晋。”

“额娘走,孩儿留下!”弘晊坚决不肯退让。

弘晌虽不懂得内情,但此刻也明白了留下不是个好事,高声道:“我不走,我要与额娘一道!”

“胡闹!”静辞见瓜尔佳氏母子固执已是心烦,再加上一个弘晌,气得低声喝道,“时情危殆,还啰嗦什么?嫌耽搁得少么?菊簪,替我一路看好弘晌!”

弘晌从没见过额娘这般恼火,低呼了一声额娘,睁圆了眼不敢再说话。

菊簪眼中闪泪,却是明白自家格格性情,点了头将弘晌拉在身边。

静辞冲着弘晊:“二阿哥该明白才是,眼下你们留下又能如何?带着你额娘和弘晌去找王爷才是正经。府里这么多人伺候,还能短了我的么?我自有打算!你把青缨朱纬也带上!赶紧走。”

青缨朱纬听得这句,扑通的跪下,凝声道:“奴才们奉主子命令保护福晋,怎能弃主私逃?福晋与小爷,一个也不能少,求福晋同行!”

静辞淡淡一笑,眸中光芒一敛,全是坚决不容违逆,“你若是真当我是主子,便按我说的做。此时我若走了,即便天没真个塌下来,王爷也坐实了外逃了。你照我的话做,若是真有变故,见了王爷切记请他勿进京,如此便是保我了。”京中虽险,可她到底没什么威胁,即便真的有人动手,只要胤祺一日在外,她便还是个筹码。

弘晊面如土灰,这下形势凶险他也不是不知。

青缨朱纬脸上也是大有难色,福晋确实是做了最好的安排,进退皆有余地。但万一真有大事,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全身:“福晋……”

“耽搁了我们尚可,若是耽搁了两位阿哥,我必不饶你,你五爷也定是后悔托付了你们一遭。”静辞截口厉道:“速速护送侧福晋和阿哥们走。”

福晋的倔强,她们两个不是没见识过。只得领命而行。

※※※

殿内的金砖,冰凉刺骨,跪了半晌,静辞的双腿早已是麻木。但皇帝却仍是纹丝不动的坐着发愣,犹如腐朽的雕像,差别,只是一口气罢了。

静辞心中震惊。这位大清的天子,意气风发,圣明果断,权谋震慑,她都见过了,却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见到他这般模样。是岁月无情,抑或是人心沧桑呢?

皇帝不开腔,李德全便也只候立在其侧,对殿内的其他事务视若未见,犹如入定。

“五阿哥离京多久了?几时回来?”发了好久愣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差使是皇帝派的,这会却来问她,静辞有些纳闷。何况皇帝已是久不过问她。这会突然召她,她琢磨了这么久也摸不准他究竟是何意思。但还是老实回道:“回皇阿玛,王爷是上月朔日离京,已走了四十余日,再过两旬便能回京。”

皇帝轻轻点头:“起来吧,过来陪朕下盘棋!”

“儿臣遵旨!”静辞磕了个头。跪得久了,腿上的血气有些阻滞,她起身有些徐缓。

但原来木立的老太监,一听到主子有旨,三两下已摆好了棋盘,顺道上前扶了她坐在皇帝对面的炕座。

皇帝拿的是白子:“你先下。”

“是!”她低头取过黑子,在琉璃棋盘上落下一子。

白子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下来,静辞只觉得背后逐渐透凉。皇帝的棋风看似绵和,却是招招带险,剑锋遍布。一着露怯,他便左右截杀,她这方,已是小龙斩绝,中腹堪忧了。

守或攻,生或死,眼下这一着至关重要,她犹豫了一下,落下手去。

皇帝手中捏着棋子,眼色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瞧着她,唇角微微上弯,“朕记得你是五岁学棋吧。那时爱缠人与你下棋,凝姝和四阿哥可没少让你烦过。”

静辞起身一肃:“儿臣幼时顽劣放肆,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你们都大了,也越发学了唬弄的把戏了!”皇帝冷冷一哼,“这棋下来还有什么意思?”已是将棋子一扔,冲着李德全道:“去宣和妃!”

天子动了气,自是雷霆万钧。静辞匆匆跪下,李德全也立马去宣旨了。

皇帝下了龙椅,缓缓步至她身前,“朕问你话,你须得老实回话。这五福晋,当得委屈不委屈?”

这可叫人怎么答呢?静辞沉默。

“皇子里面,胤祺心地纯善。”皇帝低声叹道:“我原以为能给你寻门好亲事,谁知,也是教你生悔了!想来当日凝姝的安排原是对的,你到底不适合这里!”

难道当年是姑姑的嘱咐?心田泛出一丝苦涩,她仍坚定地叩下首去:“皇阿玛,这桩婚事儿臣不后悔。儿臣晓得,该受的便不是委屈。”

“好,好,好孩子。”皇帝端详了好一阵,低低念叨了两句。“但愿他日相见,她能少恨我几分了。”

顿了一下,忽而大手一挥,棋盘“哐铛”地撞上金砖,叮叮几转,金黄色的琉璃碎落满地,“亏你还是佟府出来的,心思都花在哪里了?会稽愚妇尚且不及!真真丢光了皇家的脸!”

里头动静一大,外头自然是膝盖打屈了。

内外一片沉寂,连皇帝气极的喘气声也分外分明。

“万岁爷,”细而绵长的声音,试探着眼下是否应入内,顿了一小会儿,才接道:“和主子来了。”

“传!”急促的气息显示着皇帝怒气未消。

和妃敛了笑,换出三分的娇怕走了进去。跪着的那个,她连眼尾也没瞄一下。当宠的嫔妃,确实无须去理会失却圣心的一个区区亲王福晋。“奴才来迟,万岁爷息怒!万岁爷千万保重龙体啊!”反过来想,皇帝这会儿骂人骂得生龙活虎,怕是龙体转愈了。

“圣躬安!无须担忧!”皇帝脸上略缓,朝施礼的和妃伸出手去,回首见了还跪在地上的儿媳,怒色又起,“还杵着作甚?滚回去。来人,传旨,今后一应场合,恒王嫡妻佟佳氏皆不得进宫!”

静辞颤颤地磕头谢了恩,出了门来。守门太监对她恍若未见。她只低了头,走出几步,乾清宫便已传出袅袅的琵琶声:

“晓山青,依远岫。谁道春来,谁道春来瘦。丝雨和烟花样绣,休教清寒,休教清寒透。

晚云浮,风雨又。拂冷红酥,拂冷红酥手。若待梨花飞尽后,可醉黄滕,可醉黄滕酒。

晓波明,清露漱。双桨红舟,双桨红舟候。欲去夷犹还待否,且看鸳鸯,且看鸳鸯久。

水云闲,冰弄藕。莲子长丝,莲子长丝守。莫任江头愁白首,渺渺湘妃,渺渺湘妃袖。

晓霜浓,千仞阜。闲把茱萸,闲把茱萸逗。抱叶秋蝉衣欲朽,已是重阳,已是重阳九。

木樨风,初掬手。独立东篱,独立东篱牖。子夜清歌今不售,宁与婵娟,宁与婵娟斗。

晓星稀,风日昼。又梦罗浮,又梦罗浮旧。积雪天成琼玉亩,不许梅花,不许梅花负。

解相思,犹未有。情是来年,情是来年厚。谁慰生平纤楚瘦,要携萧郎,要携萧郎手。”

静辞恍然,这便是那支“四晓儿”了。那般娇媚的女子,竟有这样清灵的嗓音。难怪能有二十年圣眷不衰。只是这支曲子,君王爱听,裕王也爱听,却是不知,为是哪位而听呢?

出了日精门时,雨雪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寒意森森。心绪更是没半刻安宁,竭力按耐,也挥不去心头隐隐缭绕的不安。

守宫道的小太监远远打着伞迎上来,直送她上了辇到宫门换车。上车之后兀自出神,过了不知多久才突然察觉,一路行来,车外竟是静的惊人。

揭开帘子一瞧,并非内城的大道,而是一条窄小的胡同。再回头一看,车后跟着两骑。她的心中一紧,向前望去,果然有一骑在前面。

心中突然明白过来,车子已是停住。

一人掀起了车帘子,神色恭敬的说:“格格受惊了!爷只是想请格格过去说话!”

只见近处停着一架普通的马车,原是要要换车。另一人已经执着油伞趋到了她的车前,放好脚垫子:“格格请!”

“你叫哪门子的格格?”静辞冷冷斥道,“我乃圣上亲封的恒王福晋,哪来的格格?”

打帘的那人神色依旧恭敬,躬身道:“是,是,奴才嘴笨!主子这边请。”

“我可当不起你这样的奴才。”静辞冷笑一声:“去,告诉你们主子,立刻送我回恒王府。”

那人却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只微笑道:“格格稍安。恒王府的小爷眼下也在呢,格格就不想见见?”

此时已近黄昏,弘晌他们早饭时分就该出了京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唬弄我?”

那人见她不信,朝对面的车子一喊:“出来吧。”

半新不旧的布帘被掀起了一角,静辞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雪花落下,刷刷轻响。她宁愿是自己的错觉,无奈那张熟悉的脸上有着苍白,有着愧疚,却独独没有半丝的胁从之态。

车前那人轻声道:“格格总得顾念小爷才是啊!”

“你敢!”静辞霍然一掌,打得他头也一偏。

“格格说的是,奴才不敢。”那人正过印红的脸来,也不去擦嘴角的溢血,依旧恭敬道:“爷只是想请格格过去。”

她微微合目,掣伞那人已是瞧见她身子微动,已上前来为她遮了雪,让她下来换了车。

“格格,奴才对不住您!”菊簪见她神色已然平静,心中愧疚难当,扑到她的膝上低声泣道。

“你没对不住我,”静辞缓缓睁眼,轻声道:“他才是你正经主子。”

她如今才晓得兰佩临终时那些话的意思。她出宫去守陵,怎地路上就恰恰遇见了流落的她们?若不是早有安排,流民怕是连她方圆三丈都近不了。她们两个从来只称格格,她当她们姐妹一般,倒是更加乐意。原来却是这样!

菊簪泪流满面:“格格……奴才辜负了格格……”

怨不得他能洞悉一切,因为他早已将棋子钉在了她的骨子里了。终究,她只是听命与主子而已!剩下与她的,也只有辜负了。

不理会她的哭泣,她端坐着闭目养神。

换过车子显然走得快了,而且越发的平坦。想来必是折回了内城。这样普通的马车,旗人小官都是通用的。不起眼,自然也就不会注意了。

大半个时辰之后,车渐渐缓了。菊簪忽而惊醒似的紧紧拽了她的手,让她霍然一愕。车已经停了下来。她复淡淡地伸手,拔开了她的。下车一看,是一座极为普通的院落。

“格格请。”那几人只是立在门外。

刚进院门,静辞不禁一颤,九曲回廊,灰瓦绿墙。她顺着庑廊兜转,又是一重院落,梅影疏疏,暗香袭来,海棠树树,藏翠待春,所以蔽不着着一角屋舍和蜿蜒有致的回廊。一路进来,皆是铺着朴素的青灰砖,跨进第三重院门,不远便是一个飞檐的水榭,后有一池碧水。来的不是时候,夏日炎炎时,这里该是满眼的出水菡萏,秋霜飞扬时,又该是听残荷滴雨了。

檐下立着的,可还是那道身影?

“菡妹妹!”还是那身天青,朝她伸着双臂。

在遥远的梦中,也曾听过檐下的潺潺的雨声……

“你既说宫里房子不好,那怎样才算得好的?”

“清砖素瓦,九曲廊回,春观海棠春睡,夏有清荷泻露,秋聆残荷漏雨,冬看寒梅傲雪,更兼丛中屋舍,清欢当属此间!”当初无忧的女孩儿嘻笑着说道。

……那久违了的,久违了的记忆……

只可惜!只可惜!他们之间,隔着长长的岁月,悲欢离合、勾心斗角、风雨血泪,红墙之中、黄瓦之下,他们早就不复当初的无忧了,早已回不去了。

“四哥,该送我们母子回恒王府了!”

寒意丝丝入骨,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那伸着的手臂,软软垮了下来。眼睛却还是痴痴地看着她,依稀回到了甜美的梦中,那承乾宫的院落,阵复一阵的梨花飘雨,那满布映山红的遵化后山,她日复一日等着他来。

“留下来,”沙哑的声音极低,“陪着我!”

湿湿的雪片落在裘上,慢慢化开,渗成陈色的痕迹:“我要带儿子回家!”

心间的钝痛这才一丝一丝地涌了出来,他捂住胸口轻轻地摇头,重复道:“陪着我!”

她转过身去:“送我们回家。而你,该进宫去了!”争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那一时吗?

耳旁像是隐隐传来急促而沉着的脚步声,渐渐踏平了他弯起的嘴角,脸上的柔情似被点燃,然后,焚烧殆尽:“孩子我让人送来,其他的,你死了这条心!”

情怀化烬,散在这院里,又侵蚀到他的身子里,让他一刻也待不得了,疾奔而去。

一片流云无觅处夜色深沉,细雪如棉絮般轻飏,寒意透骨。

皇帝睡中猛地坐起身来:“别走!”一时已然醒透,满头都是冷汗,伸长的手中空空如也。喉咙却是干得灼痛。

细微的声音传来,明黄的九龙帷帐已是被轻轻挽起,王顺跪在榻前:“奴才伺候万岁爷!”拈了明黄的丝帕来为皇帝拭汗。另一位坐夜的太监刘畅也是端了热茶上来伺候。这两人是乾清宫总管李德全手把手调教出来的,李德全已经年老,这几年为皇帝守下夜的便是他们两个。

温热的香茗入喉,燥意顿解。皇帝这才问道:“几更了?”

“皇阿玛,三更刚过。”一道低沉的嗓音应道,一道石青的身影进得内室来,单膝点地,“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烛火映衬下,朝袍上的五爪金龙光彩熠熠,分外突兀。

皇帝心中一乍,厉声道:“你如何在这里?”他早前命了皇四子代为祭天,如今他该是身在京郊才对。

“回皇阿玛,儿臣是戍时奉旨入宫的,随侍圣驾!”胤禛缓缓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对上皇帝凌厉的目光。

榻前的两个太监自打胤禛进来便是俯首跪着,身子微微发颤,却不敢抬起半分。

皇帝已然收回了惊诧的表情,冷冷扫了他们一眼,“好一个雍亲王!朕养了这么个好儿子竟是不知道!”

“谢皇阿玛赞赏!”胤禛面不改色起身,箭袖微微一拂,王顺刘畅低首退了出去。

“你打算怎样?”皇帝掀开锦被下得榻来,沉肃的面上自有渊停岳峙的气势。

胤禛上前两步,自楠木衣架上抽了明黄的外袍躬身递上:“夜里风寒,皇阿玛加件衣裳吧!”言语间尽是恳切的关怀,听不出半分的虚假,但清俊的面容上却是一片凝淡。

原来冷眼瞧着儿子的皇帝,眼神却忽而一滞,徐徐变得缓和,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表情也渐渐迷惘。

“皇阿玛在想什么?”

突兀的询问打断了皇帝的恍惚,思绪回朗:“你方才的神情,真是像极了你额娘。”曾经也有一双眼眸的深处,永远是一抹清淡如水的光芒,让他总是陷在难以掌握的恐惧感中,领受无尽的挫折。

胤禛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是么?儿臣还以为十四弟比较像额娘?”

皇帝身子一顿,“朕说的是孝懿皇后!”

“原来皇阿玛还记得儿臣的额娘是哪个?”胤禛微笑着点着头,“儿臣都几乎忘记了!”

他的确在笑,笑得很真诚,但皇帝却感觉到无尽的悲哀,复杂的眼神一直打量着他:“你原是这般怨恨朕么?”

胤禛的眼神在那一刹那变得深湛,却还是称道:“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么?胤禛,咱们父子走到今日,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皇帝敛起眸子直视着他,不无失望的痛心,“这个位子,就真的值得你如此?”

胤禛抬眼,定定的望着自己的父亲,“皇阿玛认为不值么?”

皇帝略略摇头:“值与不值,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只是这瓢水,你喝得了么?”

“十三弟已经去了丰台,至于绿营,十七弟儿臣信得过。”

“你的主意的确不错,可惜啊,没有朕的信物,谁也调不了京郊诸营的一兵一卒。”

胤禛的眸子一时紧缩,表情在瞬间变的凝重。

皇帝只是继续悠悠地问道:“如今你还有几分胜算?三分?两分?”

“即便只有半分,”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我也要赌一赌。”他早已押上了一切,除了赌下去,没有第二条路。

面对他的坚定,皇帝唯有太息:“你额娘若是见到你这个样子,必定会很伤心!”

“额娘不会再伤心的,”阴鸷的光芒自胤禛的眸中掠过,“额娘的心早就碎成灰了。”

“不错,”皇帝嘴角泛出一丝苦涩的笑痕,“她的心早就碎了!”

“如果不是皇阿玛,额娘的心就不会碎。”胤禛双手紧握地低喊。

皇帝却忽然仰头笑了出来,极为低沉的笑,似乎无奈,却又隐含着嘲讽。

胤禛眼中的阴霾已经凝成厚重的寒云,紧握的指节也泛白。

皇帝忽而止住了笑,回眼对着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是那样!”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难掩一丝的凄凉的黯然。

深沉的殿中没有一点声息,胤禛只心头似有千钧重负,却无法挤出一言。再不打破这沉寂,他定然会窒息而死的。于是,他重重咳了一声。

外头微微有些响动,又有一人进来,从一品的顶戴朝服,正是步军统领隆科多。只见他手托象牙托案进了内帷,双膝着地:“奴才隆科多,恭请圣安!”

说罢抬起头来,只见皇帝面容平静,瞧着他的眼神却隐隐透着寒冽,身子一颤,托案中热腾腾的药汁也洒出了碗边。他急急转眼欲求助,却见雍亲王只怔忡地立在一侧,心中愈加惶然,哀声唤道:“四爷!”

胤禛的身子顿了一下,手缓缓伸了出去,就快触到了那沾染了药汁的碗边时,却再也伸不出去半分了,脸上惨白得更是一丝血色也无。

身后传来冷厉的斥问:“你既然敢做,又为何要怕?”

隆科多越发抖得厉害,如何经得这句,舍下托盘跪扑在地。

胤禛却只直直瞅着那浓黑得狰狞的汁液,怕么?不,他不是怕。

身后又是一声低叹,“你想要的,朕可以成全你。”

胤禛愕然地回首,皇帝已经缓步过来:“但你要记着今日这丝不忍之心,顾念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胤禛的嘴角有些上扬。他们生在帝皇之家,最是无情帝皇家,自古皆然。皇阿玛竟然要他念情?

“不错!”声音虽轻,但坚定的语气不容辩驳,锐利的眸光更是有沉如山岳,“你们都是朕的儿子!”

目光胶着半晌,嘴角的弧度被慢慢地压平,胤禛终是沉声道:“儿臣只能保证,登位之后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但是,再有动静就不能保证了。罢了罢了,帝王驭下,本当如是。

“记住你自己的话!”皇帝褪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拿去吧,除了朕,他们只认这个!”

“谢皇阿玛!”胤禛恭谨地跪下接过,这才发现了内里的乾坤。扳指本是满洲贵族常用的物品,这个扳指表面并无不同,但里圈却是用黄金镶了“如晤朕躬”四字,金玉交融,浑然一体,没有半分的凹凸之痕。

皇帝转身回榻,朝着一侧的隆科多唤道:“把药端上来吧!”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隆科多好半会儿省不过神,喃声道:“奴才,奴才……”

“端上来!”又重复了一遍。

隆科多才定过神来,战战兢兢地捧起托案,跪着上前。

“承聿,”端过微凉的药汁,皇帝深深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若是你背弃己言,我与你额娘,黄泉之下,也决不与你相见!”

胤禛眉梢一跳,却见皇帝已将碗端至嘴边,一时心中汹涌,竟无勇气再看,磕下头去:“儿臣谨记!”

玉碗落地,面前的金砖,已然印上了男儿的泪迹,耳畔传来一句喃喃的低语:“这个位子,其实什么也给不了你……”

※※※

白玉制的棋子,夹在纤纤玉指之间,越发显得流光溢彩。一身素白的女子,施然落下一子,又执起一枚黑子。

今日是第三日了,她倒是越发平静了。身后那已立了许久的人,终是忍不住开口:“姐姐精神倒是甚好。”

那女子却是不闻不问,一子接一子的下。棋子落在棋盘在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大半会,才听见一声低低的:“五嫂。”

静辞这才回头瞧他:“原来是十三弟来了。”

这一句叫着亲热,语气却是十分疏离。胤祥忽然怀念起当年在永和宫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总是唤他“十三阿哥”,虽然脸上的笑意极淡,却暖融融的。那时的他与十四弟尚且亲厚,一下了课,便往她那里去讨点心吃。其实,他馋的并不是那些美味精致的小点,只是喜欢在那里呆着,那淡淡的暖意,便直渗进心窝去。手足相残,情谊成灰,那样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皇阿玛可是……”瞧他红顶已去,身着斩衰,正是热孝之中。

胤祥点头,那原本显老的脸上,越发的沧桑。一指旁边的木箱:“皇阿玛昨日大行,你六叔宣的遗诏,四哥继承大统。我把孝服给你送来了。”

静辞起了身,过来亲手打开了。叠的整整齐齐的整套斩衰,最上头的是簪发的小白花。她随手拈了起来簪在了自己无一发饰的把子头上:“这样便好,横竖我也不能去为皇阿玛哭灵,余下的你拿回去吧。”

“五嫂怨恨我吧!”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罢了。

静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不觉笑意,却饱含着的无尽的讽刺:“十三弟,你五哥可有亏待你之处?”

“五哥与我,虽不亲近,但危难之时,五哥几次相助,胤祥铭记心中。”他朗声道来。论情分,他对胤祺从来都不亲近,但当年他为太子之事所累,这位哥哥却是头一个为他求情的,他被圈之后,恒王府对他府中也是多有照顾,他并非不感激。

“那我呢?”

胤祥叹了一口气,道:“五嫂是真心待我,我也记着。”

“既是我夫妻二人并无亏待你之处,你却要逼我背夫弃子,违背伦常忝首委身他人,你还想我如何看待你?怕是皇阿玛和敏妃娘娘有知,也定会慨叹生了你这般的儿郎。”

“五嫂说得极对!”胤祥点了点头,早已染灰的眸子里,一片空寂,“我的确是对不住五哥和你。但四哥这么些年来,又为你做了多少?你大抵是不明白的,抑或是不愿明白。只是我看了这些年,却是明白得很。四哥的苦果,皆是因你而种下的,就是挨了这一世的骂名,我也定是要让四哥如愿的。”

“因为我么?”她几不可闻的一笑,“他苦苦算计了这么些年,想要的不就是那把椅子么?如今江山万里已然在望,他还什么不满足的?君临天下,自是要比凡人绝情绝性。他之所以苦,是因为他想要的太多了。你五哥与我,也不过是求这厮守一件,难道也是要得多了?”

十三沉默,因为除了沉默,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十三弟,弘晌眼下已经不在你们手里了,放我走吧,只要我走出这座大院,这里的一切,权当没有发生过。”

第一日的时候,她忧心如焚坐立不安。第二日时,她松了一半的心,却还是悬着。待到今日,她知道可以放心了。胤禛答应了送弘晌过来,若是人还在他手里,他早就该送过来了。那日在车里,菊簪紧紧抓住她的手,捋出皓白的腕上那个渗血的“放”字,那是用指甲一痕一痕印上去的,那是菊簪用血给她的承诺。

胤祥极力压抑着自己,挤出一丝苦笑:“你的确没养错奴才。”菊簪是最隐蔽最可靠的一颗棋子,她的背叛的确叫四哥始料不及。“即便没有弘晌又如何,就凭五哥那两千来人能如何?你难道不为他想想?”

“宁为玉碎,不求瓦全。你真的觉得皇帝便有胜算么?”静辞冷冷地瞧着他,“君占臣妇,兄夺弟妻,只怕他这个君王临不了这天下呢!别忘了,两蓝旗是在夫君的手里,到底听谁的现在言之尚早。蒙古八旗只怕也是观望之中,八弟他们手里捏着两江三省,还有西北的十四弟,领着正黄旗的二十万大军,他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缺的,可不就是一个口实么?他手里有什么?六叔手头那份所谓遗诏,还是空空如也的内务府啊?十三弟,江山,只是在望,并不是在手啊?”

“你……”胤祥脸色涨红,所有的情绪仿佛已无处压抑,只有倾泻而出。

静辞下颚略抬,无畏地与他对视。此时若是露一分怯,便于胤祺增了一分不利。

“十三弟,你先出去。”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抑制了胤祥的爆发。大清的新帝一袭白衣立在门边,脸色比衣裳更白,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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