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隔雾红墙》作者:竹英【完结】 > 隔雾红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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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英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胤祥的脸在抽搐着,却还是渐渐平静了下来,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缓缓的走到她的跟前,默默地凝视着她,没有闪躲,没有掩盖。

她也默默地看着他。往昔的岁月流转,旧事纷乱地闪过眼前。

他极轻地问:“留下好么?”

她无声的摇头。他也曾是她的一片天,但一切都已成了过去。瞬间,她的心如有利刃划过,那样难忍的痛楚,让她的泪滑落下来。

“我实在不懂!”他伸手去接那滚烫的泪,茫然地扶到眼前,“这眼泪明明是为我掉的,为什么你不能留下?”

她睁着泪眼,还是摇头。

“你该知道,我是不会再放手的。”他的眼中渐渐清朗,“我等了这么些年,不会再放手了!”

“过去了的,便只是过去!”她擦去脸上的泪,“放我回去,我要见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要回我该回的地方!”

“你该回的是我的身边!”他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举到她面前,“你是我的,从额娘赐我玉牌的那天起,你便是我的了!什么恒王福晋?你该是我的妻子,弘晌也该是我的儿子!一切都是我的!”

“这块玉牌又能决定什么?”静辞夺过他的玉牌狠狠往地上一贯,顿时碎成无数片了。“我从来就不是你的,你揪着过往不放有什么用。即便你赋有四海,我也只愿当我的恒王福晋!”

“住口。”他厉声冷斥,心中刺痛,却无处可泄,紧缩瞳孔逼视着她,狂炙的怒火即将迸射出来。

她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是轻声道:“放我走吧!不然的话,只怕你多年的心血会保不住……”

“你不必拿这话拘我,告诉你,我办不到,办不到!”他额头上的青筋迸起,一把拿住了她的颈部:“你若要走,我情愿杀了你!”

她平静地瞧了他一眼,闭上了眼:“若不能走,我情愿死!”

他怒不可抑的收拢大掌,却似扼在了自己的咽喉上,越发透不过气来,身子不住的发抖,忽然就松开了手。

静辞颈子一松,身子跌坐下来,才喘了口气,他已经弯身握住了她的双臂,白得有些透明得脸上只有脆弱:“不要走,求你!”

她顿住,他是一个刚毅至极的人,但如今,他却一脸脆弱,向她惶然地恳求:“菡妹妹,上半辈子欠你的,我会用下半辈子来还的!”

甫擦干的泪,又坠了下来:“不,承聿从来都不欠佟书菡的。”

胤禛愕然,握住她的双臂不自觉竟有些哆嗦。

她咬了下牙,一指地上:“只是佟书菡早就跟着这个死在一起了!”莹白的碎玉间,还有着一串湘绣的菱角小香囊,显是年月久远,锦缎的颜色已褪成黄绿不均。那是她在遵化的最后一年,一针一线绣出来,到苏州的第二年,她将它连同生命中最初的十三个春秋一道,埋在了苏州的城外。

“不……”脸上的惊愕龟裂开来,渗出一丝痛极的绝望来。

“你为我付出了多少,我都明白。”她不忍再看,只有埋下头去。纵使过往不明白,到了今日,她如何还能不明白。但也只能是明白罢了,她什么也给不了。“我的心若是还在,应了你又如何?可我的心早已给了胤祺,要也要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如荷叶上的滴露,清可见底,“你心里其实也明白,心若不在,如何强求?”

颤抖的大手松开了她,胤禛顿时安静下来。

突地,衣服的下摆上,多了两个水印,心颤间,又添了许多。

她错愕地抬眼,瞧见了他的脸上满布的泪水,默然地不断落下,却似落在她的心间,滴滴敲得她生疼。

“为什么……”仿若受伤的野兽,他沉痛地低吼,埋首于自己的手掌。为什么?他只是舍不得她受苦而已,难道除却除却相濡以沫,便只能俩俩相忘吗?他长久以来,都固执地认为当他手握江山时才能更好的保护她,如今,他一直谋划的东西已经到手,但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深切的痛苦潮涌般袭向他,积累到一个极点,他忽而大笑起来,泪水在颠狂的笑声中不断滑落。

“聿哥哥!”静辞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却终是沉默。他的痛因她而生,无论她说什么,都不是他说要的安慰。往事如烟,终究是已经散去。她只能闭上眼,心中默默念着胤祺的名字!

当笑声戛然而止时,才是他放声的痛哭,声嘶力竭的、摧心裂肺的、绝望至极的恸哭。

胤祥慌乱地冲进来时,眼前的所见,让他只能愣在那里,震惊至极、心痛至极地愣在那里。

因为他明白,当一个男人无能为力到绝望时,能做的也只有痛哭了。

番外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春砂仁,性温,宽中理气之物也。”写到这里,温子陵复又瞧了案上之物:龙眼般大小的果子,莹光流玉、色如胭脂,果真是嫣然可爱,只可惜……害人不浅哪!

轻叹一声,他将那枚果子拈起放入一旁的小木盒中,里面原本已放着一株灰绿色的翅状枝条。

又提笔写道:“春砂仁与之鬼箭羽,乃理中气,平心火之道,但遇性热回气之物,效则为之逆也,催生血火,心智或为之乱……”

嘎——

古朴的镂花木门被推开了,一位身着紫绸袍子,年约四旬的男子走了进来:“几日不见,温大人住得可还安适?”

盖好了盒子,他这才慢条斯理的抬头:“比起你的风尘仆仆,我足不出户,日子自然是安适。”

那男子听了这话,倒是端端正正地朝他打了个千:“德桐这也是无奈之举,还望大人见谅才是。”

“为主分忧,你有何错!”他波澜不惊地拿起案上的盒子,“拿去吧,王爷怕是等急了!”

德桐眼中流露出惊讶,又似有些不忍:“大人查出来了?”

“难道还嫌快么?”注意到德桐的表情,他淡淡一笑,自案牍上的书中抽出一封文书:“顺道帮我把这个送回府里。”

德桐一瞅,神情微微松懈,“原来大人早有准备,”随即赞赏地点了点头,“主子说大人该是位运筹帷幄的人物,果然不错!”

他笑而不语。这条命,他自会好好珍惜,因为很久之前,在那个月华如水的夜晚,他就它许给了她。

“子陵,你要记住了。”那时她的笑,圣洁得粲然生辉,即便皎皎的月华,也莫与之争,“这一生你是许了我的,我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一日,我佟凞婼的心便是你的!”

凞婼,你说的子陵记住了,你是否也记住了子陵说的呢?

“既是两心知,如何两相离,不能相厮守,便作长相望!”

※※※※

脚步声远去时,黑纱也随之被解去,他一时不能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只能眯着眼一丝一丝的徐徐睁开,这才看清了眼前立着的人。

好快的手脚啊!他暗自苦笑:“王爷吉祥,恕奴才不便行礼了!”

“温太医好生淡定!真是教人佩服!”试问这世上能有几人在脖子上架着利剑时还能这般自如地应对,“只是你果真不怕死么?”

“奴才一届凡夫俗子,自然是怕的。只是此刻人为刀俎,惊慌失措又能如何?”即便之前知道的不足以让他动手,今日他知道的,也该逼着他杀人灭口了。“只是亲劳恒亲王大驾,倒真是出乎子陵意料之外了。”

“温太医于我原是有功之人,别的不说,这些年福晋的身子多亏你在照料,我也很是感激。我只是想问一句,”胤祺冷冷地打量着他,“你的目的何在?”若说图名利,他温子陵是何样的人才,十几年来在太医院却屈于人下,无半级升迁。若说知恩图报,一个八品御医,佟府的提拔便是如此不济么?这样“知遇之恩”能保有他多少的忠诚?

“王爷未免多心了,食君禄分君忧,奴才这些年,只是尽本分而已。”他苦笑,“奴才若是想害福晋,也无须等到今日。”

“我倒情愿是自己多心!”胤祺嗤笑一声,眉目间渗着戾气,“只是你的一言一行,早已超过了一个忠恳的奴才该有的限度了。”对于静儿,他表现出太多的关注,但是他的关注又不像是直接指向静儿,倒像背负了其他的牵挂。这才是他最大的不安所在。没出手不等于不出手,他赌不起,一点也赌不起。“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奴才不正是奉王爷您的召命来诊脉的么?”

寒光一闪,温子陵颈边的衣裳已被削了半边,戾气由胤祺眉目间渗出,“你以为你死了,我便揪不出你背后的人么?”

那抹戾气,便似沾了血的刀锋,破开了他的笑意,“王爷是在害怕么?”话语间不无讽刺,“是害怕福晋知道,还是害怕别人知道?”

脖子上的冷气极瞬间陷入了他颈间的皮肤,一丝鲜红极快的附上了剑刃。

“我是在害怕。”胤祺淡淡地点着头。或许是知道他今日走不出这里,或许是真的需要一个倾泻的出口,所以此时对着他,倒是没有顾忌了。“我害怕别人知道,更害怕静儿知道。”

对着那双沉沉的眸子,温子陵蓦然觉得胸臆间生痛。眼前这个男人,他的心在滴血,他的血肉都在因愤恨而燃烧,可是,他却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相反,出了这道门,他只能笑。因为他的嫡福晋,终于怀了他的孩子。是的,他的孩子。

再也不忍,温子陵别过眼去:“卫矛加玄胡,无色无味,福晋受得住。”这大概是他一生中开过最冷血的方子了,但是,对于眼前的男人,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她受不住。”胤祺收回剑,笃定地摇头,“这个孩子,她已经盼了太久了!”失去元莘已经让静儿痛不欲生,如何能让她再受一回。

“你想留着?”温子陵简直难以置信,“可是留着孩子,福晋也会有三分性命之险的。难得你不晓得么?”当年他随侍九华山时,便已诊出福晋气血枯弱,并不适宜有孕。这也是福晋回京后王爷要他开绝嗣之方的原因。

“我不想让她抱憾终生。”这些年,她瞒得那样好,连他,也以为她不在意了。可是今天,当她含泪笑着对他说“咱们终于有孩子了!”时,他心头的一角在那一刻坍塌了,原来,当年那些绝嗣的汤药,换来的不是无憾的厮守,而是她内心深重的自责。她生命中的某些快乐,早就被他剥夺了。而他,却提不起半丝勇气告诉她,剥夺者不是上天,而是他。

温子陵心中怆然,遥遥相望已是不易,况乎甘苦相守?若能长相守,即便日日要忍受苦痛的凌迟也该是无悔。只是今生,早已无望了!

他毅然地闭目:“你动手吧!”

皇城之中,半句流言也可将人毁灭。恒亲王为了福晋愿意忍辱负重,他又何尝忍心置凞婼于半丝非难之境呢?凞婼,此生无缘,但愿来世,你我之间再无家族兴衰的重担,不必再隔着重重的桓墙遥遥相望。

胤祺眼中一黯,剑已是挥了出去。

冰冷的剑尖却忽而一顿,又顺垂撩起一道弧线。“唰”,极轻的一声,素帛翻裂,胤祺手中已多出一物。

温子陵只觉得胸口微凉,耳畔已传来胤祺略显讶异的声,:“竟然是她!”

他身子一震,猛地睁眼,只见胤祺的掌中一方雪白,莹润的质地,镂出细细的琼花。

番外“时辰不早了!”清澈犹如淙淙泉水的声音催促着,“该起来了。”

他反屈着的右臂仍是行在眉眼上挡着光线,动也不动,权当没听见。

头所枕着的温软忽而一动,他这才移了那右手正好略略压住她的小腿:“再呆会儿!我难得来一趟!”皇子的功课本来就忙,何况这两年他也跟着领差使了,自是无暇时常奔走于京城与遵化之间。再说,除却为皇额娘祭酒,他也无其他名目可以前来。昨日刚到,行了祭酒之礼也已是晚间,怎么也不忍吵她,今日又得赶回去了,左右也就这半天的功夫在一块儿。

“再一刻钟!否则回去该晚了。”凝脂般的柔荑划过额角,替他拂去沾到的草屑。

夏末初秋的阳光本还带着几分炙烈,但透过森森的柏荫错落地洒在身上,这暖便恰到了好处,慵懒得直教人不想起身。

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呆着,那该多好!多好……

“主子,已是寅正了,主子快醒醒吧!”尖细的嗓音划破了那份恬静。

主子,他猛地翻坐起来,眼前没有潺潺的暖阳,也没有那温柔的抚触,只帷帐之外透来清冷的烛光,这是阿哥所的烛光,隔断了人间的冷暖。

高毋庸瞧见主子发愣,又想起方才主子的言行,心中暗觉好笑。上回去遵化他没跟着,也不知四姑娘怎生的把主子怄成这样,三四个月愣是没些音信过去。只是人虽没去,魂儿却是早就飞了。他打小伺候的主子,可从没见他最近这般整日的坐立不安。奴才们伺候得战战兢兢的且不说,就前儿,主子还挨了万岁爷的一顿训诫呢,下了御批要他“戒急用忍”!于是轻声道:“主子,今儿都十五了,是不是让内务府备些祭礼呢?”

他却是置若惘闻,沉声问道:“你说,鱼离了水能养活么?”

高毋庸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叫啥子心思啊?他摸不着北,原想避过。但一打量,却发现主子神情甚是凝肃,也不敢打诨,于是道:“奴才眼界浅,也不晓得这天地之广。只是听过如鱼得水,却没听过这鱼离了水的。”

“这样么?”他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额娘,当日这几句孩儿原是不懂,但这两年,已是渐渐明白了。相濡以沫固然是可贵,但最终也是无力回天,确实不若两忘而化其道,若有主天地之力,则可长相厮守,若无力回天,便至此相忘于江湖也罢。

高毋庸跪趴在地上,眼瞅着自家主子没半分起身的意思,心中很是忧心误了上书房的时辰,于是略撩起眼角,又瞧了一回主子的颜色,只见得是双眉紧缩,脸色顷刻间已是数变,也不敢吭声,只老老实实跪着。

正不知如何才好,眼前已是多了双光着的脚板。

“主子哎,这可使不得,天凉地寒的!”高毋庸赶紧捡起榻前的鞋子:“让奴才伺候主子吧!”

“我自己来,”他淡着脸,语气却已是平和了。自己躬身接过了鞋子,“去准备笔墨。”

这时辰准备笔墨?难不成还练字么?高毋庸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时辰可不早了。”主子娘娘不在了,这上书房的师傅罚起主子来可就不含糊了。

他心中本就烦杂,听高毋庸这一问,火气又上来了,一抬脚踹在高毋庸的肩上,“误了爷我上折子,仔细脑袋!”

※※※

宴罢歌残,华灯消去,朱廊九转,只剩下浓重的酒气。

辛辣的气味,从腹中直呛上咽喉来,他忍不住打了个酒嗝,脚步愈发散乱。

“爷,是这边。”小太监吃力地扶住他的整个身子,左手侧的丫鬟已是上前去开了房门。

“爷好生歇息,奴才告退。”小太监方搀了他进屋,立马缩了回去。

“呃——”他本想叫住那个奴才,可是又一阵上涌的酒气阻断了他的声音。

屋里没亮大烛台,只有半柱残烛,晃荡的烛影映着满屋的茜纱红绫,叫人心中愈加烦躁不宁,将领扣扯松了叫道:“来人,更衣!”

好半会,仍是静默。

这班狗奴才越发懈怠了,看他明日不整治一番。自己歪歪地转过身子,甩了甩越发昏沉的头。室内芬芳暖馥,他已是出了一身热汗,只边拉着自己的外袍边朝内帷走去。

踉跄地晃过薄如蝉翼般的屏风,有一瞬间,他的身体因剧烈的刺激而僵住了。

红绡帐里,绮罗榻上,静静地睡着一个女人,锦被之外,玉瓷般的肩颈在朦胧的光影中泛出一层嫣红,如缎的秀发披在枕间,螓首微侧,露出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这一定是梦,又是梦,他又在做梦了,否则这张脸庞怎会如此安详地出现在他面前。

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明知是梦,明知会触空,但却犹如附骨的瘾患,每每还是伸出手去。起码,在触及幻象之前,还能拥有那份祈盼的喜悦。虽短暂至极,却已是他仅有的了。

但这一回,指尖传来的是温热滑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真的是她么?

下颚绷紧,暂伏的酒意再次袭来,愈加猛烈,他整个身子似乎都要燃烧起来,心也被那无形的火焰烫得炙烈,屋内只剩下他越来越重的喘息。

然而,就在掌心触及她晶莹的脸颊时,那双紧闭的水眸忽而睁开了。

那一霎,他的灵魂存着未及消退的烈焰,心间的囚笼,却已渗出了点点寒星。火热与冰冷的撞击,吞噬着心肺,让他痛苦得无法收回自己的手。

迷蒙得欲滴出水来的眸子眨了两眨,已是漾出绵绵的柔情,樱唇轻启:“你回来了。”

因冰冷而乍醒的那丝微茫的理智,也在这一句似曾相识的低喃中粉碎殆尽。埋在灵魂最深处的渴望已被解开,出柙猛兽般蒸腾开来,肆意蹂躏着眼前的猎物。

残烛不耐沉夜,坠坠之间终是幻灭,沉香木鼎中依旧袅袅地熏着木樨香,殷红的地毡上,落了一地的衣袍,金钩未上,秀帐轻拢,罗住了那抹残忍的春色。

※※※

细腻的黄釉盅,稳稳地握在白晰手中,即便面对突兀的闯入者,也不曾洒了分毫:“来了啊!二哥的这份礼送得可好啊?”语气平淡的如闲话家常。

他脸色一片铁青,牙关咬得喀喀直响。

“怎么?”凤眼微挑,笑意由胤礽的嘴角蔓延开来,狡黠得近乎冷酷,“二哥我可是冒了大不韪啊,你还不满意么?”

他的指节因为双拳紧握而泛白,如果眼中的怒意真的可以化作利剑,胤礽早该死上几回了:“你想怎样?”

“你放心,恒王府那两个奴才早就睡死了,至于五弟么?”伸手抖了抖那袭明黄的储君袍服的下摆,“我自有法子堵住他的嘴。”太子府的侧福晋光着身子死在自己身旁,相信恒亲王的嘴会闭得比他还紧。一个侧福晋,换两位亲王,也算值了。

紧握的双拳松开,复又攥得更紧紧,手背的青筋尽显。“你到底想怎样?”

“老四,”胤礽静静地凝视茶盅,茗烟升腾,为那俊朗的面容更添了一份华靡的寂寞:“我们这几个兄弟,老大脾气暴烈,老三修文不修武,老五斗大的字不认识,老七跛了腿,老八再有能耐、到底也是个贱种,九弟十弟好酒色,单单就你,怎么就没瞧出个短处来。”修长的手指划过茶盅通透的边缘,“人要是没个短啊,还真教人不放心。老四,我不过图个安心罢了。而你,既然不堪‘梦短难亲’,我帮你一偿夙愿还有什么不好呢?”

那个女子,他心心念念、亟欲呵疼入骨的女子,竟陷在这般污秽的陷井里。她的性子,怎生受得住?怎生受得住?

猛烈的痛楚挟着令人窒息的恐惧铺天盖地地袭来,那般的漫无边际。从肺部挤压出来的话音低哑至极,却沉痛得能将心魂震碎:“为什么要把她扯进来?”

瞧见眼前那张长年冷然的面容在瞬间变得异常狰狞,胤礽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满足,眼中泛满了阴戾的惬意:“谋事在我,但若不是你,这事儿扯不到她身上。老四”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慢啜了一口,胤礽将眼神移回到面前的人,“咱们两个,谁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华宇桂殿,挡不住早春的寒气,丝丝地从乌黑的窗格中透进来。

他心中极深的那一点光亮,忽而式微。不错,她所受的最龌龊的印记,是他亲自为她印上去的。苍天,这就是你给我的定下的命吗?这便是我该经的孽障么?

不,他决不会认命的,他的命,只能由他自己来掌握!他亏欠她的,他会一一补回来。别人亏欠他的,他也会一一讨回来。只要,只要等到那一天!

相向的眼光,一边仿若金戈利戟,杀气凛凛。一边却是有如千丈潭水般晦暗无底。

交错纠缠,利器的锋芒卷入泠泠的冷雾中,点点被阴翳吞噬得无踪,只剩下如常的冷肃。

冰得亟将凝结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响,“臣弟告退!”

姑苏台上乌啼曙静辞不知自己到底奔了多少路,也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侍卫在城外刚放下她,她便向外狂奔。发髻披散,衣袍被雨雪和冻泥弄得污秽不堪,脚下也是虚浮不稳,但她早已顾不得这许多。只知道向前奔去。

九门之内是京畿禁军,京外有丰台绿营军、乌拉那拉家与年家大军,俱是以逸待劳。剑凶戟险,胤祺只有区区两千兵马,又是疲惫之师,若是短兵相接,只怕凶多吉少。

前方传来嘈杂声,她想举目,却终是乏力,眼前发黑,身子已向前扑去。

一双有力臂弯将她扶住,魂牵梦萦的面孔竟就在咫尺。她是在做梦么?胡荏凌乱,眉心几道深深的皱痕,疲态尽现。但真的是他!手刚伸出,双肩却已经被他紧紧攥住:“你怎样?”

惊怒的吼叫和身上的疼痛震醒了她。不是梦,真的是他。她心中纷乱如麻,有千百句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胤祺已是急急却按上她的身子,想确认她的无恙。

静辞这才怔怔开口:“我没事……”

腰间的骤然一紧,胤祺已将她紧紧拥在他胸前,紧得令他不能喘息。一语不发,喉间滚动,抵着她额头的下巴已长出胡荏,扎在脸上微微刺痛。

她亦闭目不语,紧紧将脸贴在他衣襟上。手指无意识地爬上了他的脸,从眼底到眉峰,从嘴唇到脸颊,一寸寸流连。

胤祺连声音都在微颤,却又喃喃不断:“幸好,幸好!没事,我回来了!”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直到此刻,她心中方涌起更多莫明的惶恐。怕再也见不到他,怕他和孩子落在他的手中,对了,“孩子呢?还有他们……”

“放心,都好好在后头呢!”他哑声说出淡淡这句。

静辞越过他向后望去,这才瞧见后首的两人,成禄侧着身子似乎望着别处,弘升却是神情怪异,又惊讶又尴尬又似乎憋着笑。瞧瞧自己与胤祺的模样,静辞脸上大热,挣着退开身子。

胤祺尚未自汹涌的心绪中回神,怀中的人儿一动,他便越发箍紧了。

烦躁地正要质问妻子的疏离,后头已经传来弘升尴尬的咳嗽:“阿玛,是不是先……”

胤祺这才省起后面的人,撒开了手。瞧着儿子要笑又不敢笑的表情,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甚觉尴尬。

短时沉默间,远处已有寥寥马蹄响起。一骑疾奔到了跟前,身着丧服的年青男子下了马来,脸色哀戚地朝着胤祺一拱手:“五哥总算回来了。”

胤祺心神一震,随即平定,只问道:“十七弟可是来宣旨?”

“正是。”胤礼身子面南一肃,“皇上口谕,免接跪之仪。恒亲王率眷奔波祭祖,本当行赏,奈圣祖大行,四海同悲,着恒亲王偕世子即刻进宫谒见皇考梓宫,其余府眷先行回府,依礼制整装谒灵。”

胤祺立着没动,淡淡打量着自己这位年轻的弟弟。瘦削得略显孱弱的身形,苍白的脸上还一丝未脱尽的稚气。一个尚未长成的阿哥,母家门庭寒碜,自己又是捧着半个药罐子,谁会去注意到他呢。

胤礼也不以为意,继续道:“五哥刚刚到京,弟弟顺带罗嗦两句,三哥援引了先朝之例,咱们兄弟名鉴的首字皆要改为‘允’字了。还有一桩,五嫂前些日子接了皇考的旨意,不好进宫了。礼部的官员议了一回,五嫂怕是得在府里守丧了。”

胤祺拿眼去瞧静辞,见她微微颔首,才朝着北面一肃称道:“奴才允祺领旨,吾皇万岁!”

※※※※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圣祖皇帝崩于畅春园,寿六十有九,梓宫奉安于寿皇殿。

圣祖大渐前,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隆科多侍驾受命,谨宣圣祖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

嗣皇帝纳诚亲王之议,命圣祖诸皇子改“胤”字为“允”,定翌年改元雍正,隆科多袭一等公,同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圣祖皇帝皇八子胤禩晋封廉亲王,着管理内务府事宜;赋闲已久的皇十三子允祥加封怡亲王,着统摄兵刑两部。圣祖皇十七子允礼晋果郡王,掌理藩院事。

时隔六十一年,紫紧城又见证了一个皇帝的葬礼。整个宫城都陷在白茫茫中。漫天的白雪,满眼的白挽,还有沉沉孝服下痛哭的人们。

因为失去依仗而哭,因为希冀幻灭而哭,因为忠孝而哭……整个大清朝最最尊贵的人们,聚在一起,或得或失,都在纵情的痛哭。

女眷这边,德妃乃新君生母,其余嫔妃皆是按份位跪在她的后头。新君的妻妾尚未正式册封,是故仍跪在先帝嫔妃之后,但内命妇中,已无一人再敢与她们比肩,全都跪在雍王府的女眷后方。长长的队伍中,几个人突兀地成了一截。

“皇阿玛,皇阿玛!”沉痛的嘶吼惊醒了满殿的哭声,众人皆是循声望去。

殿门之外,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姿。缟素掩去了衣上的仆仆风尘,却掩不去他脸上的奔波与沉痛。

“我的儿啊,你可回来了!”回过神来的德妃哭着叫唤。

胤禛起了身,面色平淡。随后的胤祥眉间却是微微泛起了波纹。未及出声,允禟已是出了列来:“大将军王,你如何这会儿才回来啊!”

允誐也是哭着迎了上去:“十四弟啊,皇阿玛日盼夜盼,就是等不到你啊!”

一时几府的女眷也痛哭起来。一些嫔妃也跟着又抽抽哒哒起来。

“皇阿玛,您的十四阿哥回来了!”允禵顾不上理会其他,痛吼一声,朝大行皇帝梓宫奔去。

两旁试图阻拦的内侍,允禵一脚一个踹了个翻,快步越过胤禛,踏上灵前的台阶,跪抱住了那梓宫:“皇阿玛,您怎能这样抛下儿子,您明明说好要等儿子回来的!”边哭着,额头声声清脆地撞在梓宫上,“皇阿玛!你睁开眼瞧瞧啊!您的胤祯来了。您为什么不睁开眼?”

先帝灵前不恭,新君面前不敬。无论哪一条,都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寿皇殿内一时肃然。

德妃惊惶地上去拉住允禵:“我的儿你哭糊涂了,怎能这般放肆!快快下来!”

跪在她后边佟贵妃也是吓得白了脸色:“十四阿哥,万万使不得!”

不料允禵手肘一甩,将德妃挥了开去,冲着她俩道:“我是皇阿玛亲封的大将军王,赐亲王双俸、授紫金辔、马跑午门,你们并非名正言顺的皇太后,凭什么来管我?”

始料不及的德妃又惊又气,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子直发抖。佟贵妃惊惶的睁着眼,吓得气儿也喘不过。连允誐胤祥也似乎料不到允禵这般的大胆,有些怔住。

允禟却已是哭着上前两步,厉声骂道:“好你个老十四,枉费皇阿玛对你天大的恩宠,皇阿玛大行月余你迟迟未归,现在却来装模作样蒙骗谁呢?”

允禵听得这句,乍的直起身子,怒色横生:“你们竟来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们,皇阿玛大行,为何直到三日前丧圤才到我军帐?”

允禟被他的气势唬得后退一步,望向新君。

由始至终,胤禛却只是静立着,嘴角勾着一抹淡到几近不觉的笑痕,仿佛在嘲笑扮角的拙陋。

允禵被那抹笑痕刺得忿忿难忍,步下阶来,正欲质问。

大半会儿没响动的佟贵妃却忽而哭出了声响:“先帝啊,你睁开眼瞧瞧吧,这就是您亲封的大将军王,这般的拿着头衔压逼辱骂母妃!这般地叫您不得安宁!先帝啊,但凡您在,奴才何至于此,您把奴才带走吧!”说着极快地起身,朝着殿内的圆柱撞去。

“拉住!”胤禛急呼一声,奔了过来。

立在柱边的内侍被这突来的巨变惊了一惊,又急忙去拉,虽挽了一些余势减了些力道,却终究慢了半分,佟贵妃的额头还是撞在了柱边,殷红的花儿在柱子的素挽及丧服上,越发怵目惊心。

“贵主子!”一班内侍宫女上去扶起了佟贵妃,抓着她的身子。

胤禛气极败坏地吼道:“太医!快!”

皇家礼制严谨,哭灵的各人本就容易吃不消,太医们都在配殿候着。这会儿自是急忙进来效命。周边的嫔妃也都围了过来,杂声叫着:

“姐姐!”

“贵主子!”

鲜血在佟贵妃白皙的脸上蜿蜒成恐怖的红线,但她仍在挣扎着哭叫:“放开我,让我跟先帝去了干净!”

嫔妃们心中感触,不禁愈发落泪。顿时殿内喧然,高声哭、低声泣,落在允禵允禟耳中,声声刺耳,却独独无力。

“百日丧内不正名份本是祖制,但母妃如此,又叫朕如何面目以对皇考,如何面目以对天下臣民啊!”胤禛瞧着佟贵妃泪流满面,“传旨,谨尊皇考贵妃佟佳氏为皇贵太妃,赐乘黄轿。各宫母妃,皆循例晋位,朕今日当着皇考面前立誓,只要朕在一日,必定不让诸位母妃无依。”

复又转身在德妃身前跪下,“不孝孩儿,跪请皇太后节哀,以凤体为重!”

大清的祖制,先是子凭母贵,再是母以子贵。庶出的皇子称帝,生母得先向皇帝叩首听封,等到圣母皇太后的名份一定,皇帝才能向生母行礼。孝庄文皇后当年便是这般的规矩。但如今日灵前闹得成这样,皇帝这般说来,别人又能如何呢?

除却受伤的佟贵妃被送到了配殿歇息,先帝一众嫔妃已是朝着德妃叩首,口呼:“凤体为重,恭请皇太后节哀!”

后头的众人,或情愿或无奈,这般光景,也都只得跪下磕头:“恭请皇太后节哀!”

直挺挺地立在一堆背脊中,允禵忽而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孤单和悲凉。名份已定,君臣有别,他,还有别的选择么?

“大将军允禵,恃皇恩深重而骄,喧闹皇考灵堂于前,辱骂皇太后及母妃于后,实乃不忠不孝之大者,今着废去亲王及军务之职,罚银五千,降为固山贝子,回府思过,无旨不得擅离……”

胤禛的话说得沉缓,一字一句,都钉在在了允禵的心头!

允禵沉痛地闭眼,不去瞧额娘无望的眼神。他没有选择,或许从离京的那一日起,又或许从更早的时候起,他就没有了选择。但是,那仅剩的尊严,他决不会放弃。

挺直着身子,在千差百异的眼神中,毅然地转身离去。

※※※

西斜的月影淡淡印在紫紧城的东角的空幕上,天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蓝。

贞顺门外,停着一顶宫轿,旁边执灯的内侍频频张目望着昏暗神武门楼,汉白玉阶下,一位瘦削的青年眉头沉着脸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时而抬眼一望,却总是未有所获。如此几番总是耐不住,指着其中一个侍卫道:“你,再去请一趟!”

那侍卫方跑了几步,耳尖地听见前方神武门似有些动静,便急急转回身来:“三爷您瞧!”

神武门处出现了模糊的灯光,急促的脚步声也隐隐传来。

“可来了!”青年脸色一缓,快步迎了上去。

小太监执灯引路,两位侍卫护着一位妇人过来,那妇人脚步也是匆忙得很,寸子踩得啪嗒啪嗒直响。

“十三婶!”青年朝妇人躬了下身,“惊扰了婶子安歇实在不该,但事态紧迫,侄儿也只好造次了,还请婶子见谅!”

“三阿哥不必客气了!”原来那青年便是雍正皇帝的三阿哥弘时,而进宫来的正是怡亲王的福晋兆佳氏-纳札青。虽然旧时弘时与叔父关系亲密,但此时终是身份不同,她微微侧身让过了他的礼,关切地问道:“可是皇太后有事?”热孝期满,各府家眷已不必再入宫举哀了,但三阿哥五更天里便派人去请她过永和宫来,必定是皇太后那里出了岔子。

“侄儿正是想请十三婶劝劝皇玛嬷呢!她老人家这会儿还是不肯移驾慈宁宫。”说起这个倒霉的差使,弘时的眉头都打上了三重结了。热孝已过,按祖制,皇太后及先帝其他嫔妃都该迁出东西六宫了,其他人都顺顺摊摊的,偏偏皇玛嬷铁了心不肯移宫。

“皇后娘娘可来过了?”皇后先前已是不豫,不过是碍着圣祖爷丧中,强撑着料理事情,如今出了热孝却又有这挡子事儿,怕也不能省心。

“怎的没有?皇额娘撑着身子过来了两回,皇玛嬷连面也不肯见呢。”

皇后乌拉那拉氏原先与皇太后甚为亲厚,如今皇太后这般不待见她,可见对皇上的怨气有多深了。纳扎青微微蹙眉。

弘时略略侧首,后面跟着的几位已自觉地轻退开去,他这才低声道,“连皇阿玛都亲自来了,可是皇玛嬷半句也没听进去,还说,”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分,“说皇阿玛若是不肯解了十四叔的禁,就把她也撵到十四叔那儿做伴算了。”皇阿玛前几日已经复了十四叔为郡王,只是还勒令其闭门思过。

纳扎青不禁抽了口冷气。眼下允禵可是皇上心头最大的忌讳,更何况皇上性子严峻刚毅,如何肯受威胁?

弘时脸色沉沉地接着道:“皇阿玛已经下了旨,若是今儿辰时三刻前内务府请不动皇太后的凤驾,便要叫御前侍卫来请。”糟糕的是后面还附了句口谕,要把办事不力的他放到京外去。教他如何能不着急?

这下母子都撕破了脸皮,怕是更难转圜了。纳扎青惟有暗暗摇头:“王爷呢?”这阵子允祥大多是宿在宫中的。他说的话,皇上到底还听得进几句的。

“热河那边来了消息,庄亲王不大好了,皇阿玛昨儿打发十三叔去瞧了!”老庄亲王博果铎卧病已久,一直在京外养着。皇阿玛这会儿把十三叔调走,无非是不再想听十三叔的劝罢了。弘时眼巴巴瞧着纳扎青:“侄儿实在没法子了,才请的十三婶走这一趟。”劝不动皇阿玛,自然还是得劝皇玛嬷退让一些。

这对母子同样的倔强,偏偏又是这样的身份,闹起来谁劝得来谁呢!纳扎青叹了口气:“我尽力便是,却不知用没有用了。”

一时几人匆匆赶到了永和宫。见着中庭的阵仗着实不小,跪得挺直的太监没有半百也得有四十,前边领头的是正是慈宁宫总管何钦。

春寒料峭,他们的帽沿却还被汗水浸透,下颚也挂着汗滴,显见跪了一夜了。

永和宫的大姑姑心荷正守在殿外,见了她进来,忙迎了下来给他们见礼。

“别折腾这个了,”纳扎青一把扶住了,瞄了眼灯火尚亮的正殿,“皇太后怎样了?”

心荷原是最讲究礼数的,这时忧心忡忡的也顾不上了,拉过了她低声道:“主子一宿没合眼,也不肯进膳,谁劝也不成,这会儿还坐着呢!”

纳扎青见她面容憔悴,心下不忍,“你先下去歇会儿吧!”

“主子这样,奴才如何歇得下呢?”心荷红了眼圈。

纳扎青曾与她一道伺候皇太后,知道她与德妃情分深厚,也不再勉强:“你且宽心些,我进去瞧瞧。”

心荷福了一福,又想起了什么,忙道:“福晋可千万别喊皇太后。”主子总是听不得这句的。

“我省得!”纳扎青点头示意,径自朝正殿走去。

弘时随她到了阶前便止步了,低低说道:“劳烦婶子了。”他昨儿也不是没劝过,说了不到两句便叫赶了出来,如今自然不想进去讨没趣。

纳扎青微微颔首,步上汉白玉台阶,在殿门前跪下,高声禀道:“儿媳兆佳氏,跪请额娘金安!”

殿内一片沉寂,纳扎青也不再出声,只是老老实实地跪着。

半晌,殿门方轻轻地由里打开了,皇太后另一位贴身的玉笙姑姑探出了身子来:“主子请福晋进去。”

纳扎青起了身,缓步踏进殿去,头都没抬,便福下身去:“儿媳给额娘请安!”

“难为你还顾念着我,不唤那些个劳什子。”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堂上传来,“起来吧!”

方才跪了一阵,手脚已是有些发麻,纳扎青缓缓立直,走近几步,瞧见罗汉床上盘腿而坐的皇太后乌雅氏时,不禁一怔。数日间,皇太后比起举哀时似乎又见消瘦,鬓间泛霜,原先尚算圆润的脸上的皱褶横生,衰老得惊人。

纳扎青鼻子泛酸,轻声道“额娘,您又何苦这般!”

“何苦?”浓重的忧愁弥漫在乌雅氏脸上,“儿为阶下囚,难道我还能喜逐颜开地过日子么?”

“额娘且宽心,”纳扎青躬身走近,“皇上已经复了十四叔的爵位了,只需再耐些日子,定然会解了十四叔的禁的!”

“一个郡王也叫复爵?”皇太后冷冷一笑,目光变得尖锐,“说起来我还得好好谢谢怡亲王呢!若不是他上的折子,十四只怕还没今日这般的光景呢?”

面对突然变得凌厉的乌雅氏,纳扎青一时默然。

“他打小便是亲近四阿哥的,我也没指望过他能帮十四说话,但十四到底也是他的亲兄弟,即便不搭把手,也不能落井下石吧?”皇太后咄咄地追问,“难道就因为他被先帝圈过,便要别人也尝尝这滋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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