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纳扎青低沉地打断,“如果不是王爷上的折子,换了另一个人,十四叔的处境会更好么?”
十四阿哥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兵权,如今兵权一失,想要讨好新帝的人还会有所顾忌么?皇太后脸上的冷厉有些些瑟缩。
“不会,对么?”纳扎青淡淡地对上皇太后的目光,“满朝的王公大臣,即便与十四叔亲厚如廉亲王,也不敢再为此事开半句声。为什么?无非是因为他知道,凭着十四叔在圣祖爷灵前的那一闹,任是今日谁处在皇上这个位置都不能不严加惩处的。王爷说的已经是轻的,而且只有与十四叔对立的王爷说出来,皇上才会卖这个面子。额娘只看见王爷给了皇上台阶,为何就看不见王爷给了十四叔的台阶。咱们大清自打入关便是以仁孝治天下,真心也罢,假意也罢,对着天下人,皇上到底还是顾忌着孝道的。削了十四叔一等爵位,皇上已经是给额娘退了一大步了,徐徐图解,小事儿化了未必不可能。额娘若再逼下去,依着皇上的心性,却怕终究是物极必反。”
说到这里,她施然一跪:“王爷十一岁上到了额娘跟前,六年的抚育之恩王爷记在心里。但皇上总归是君王,王爷终归是臣子,伴君入伴虎,身外之物舍得,怡王府上下一干人的安危性命却不是王爷能舍的。纳扎青今日来说这一番话,非为邀功非为取宠,只因为王爷喊您一句额娘。”她俯下身去重重磕了一记,“额娘愿意听也罢,不听也罢,王爷和纳扎青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天末同云黯四垂暮春时节,落英灿漫,大行皇帝的热孝已出了月余,宫里和京中各府哀怨之气已渐渐褪尽,只是恒王府却始终有些阴霾。
静辞午后抽了空过去秋香居瞧瞧。
瓜尔佳氏还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靠在躺几上只对着她诉苦:“说她福薄,还不如说我福薄,三个来月的孙子这样就给断送了。儿子也是别人的了,我多说个两句,他就给脸子瞧。”
原来弘晊的福晋年里就有了身孕,却是没什么症状出来,她自己也只是不知。偶尔有些见红也只当是月事未净,来返盛京不说,回了京又折腾哭灵的事儿,二月底便小了月。夫妻两个自是难过不说,瓜尔佳氏自打娶儿媳妇就盼着抱孙子,这回心头落了空,伤心得卧了床,对着媳妇便要多说两句。弘晊又心疼媳妇,母子两个也闹起了脾气。
“三阿哥向来孝顺,眼下他心里也是着实难受,自个儿亲额娘跟前说话不免率性了些,你怎么就较真了。回头孩子们知道了不是又得闹心么?”静辞正开解了她几句,屋里的朱纬已是过来回了话:“宋嬷嬷正着急找福晋呢!说请福晋过去呢。”
眼下宋嬷嬷和邢嬷嬷都拨到了秀心堂伺候着,她们来请,自是秀心堂有事了。
瓜尔佳氏也知道秀心堂是份难差,不敢耽搁:“福晋赶紧过去瞧瞧吧。”
哐当哐当……
一阵声响过后,门里退出三个狼狈的身影来,不迭地转回身子想喘口气儿,却又瞧见了面前的人,身子正要蹲下,已被来人扶住了。
“福晋……”瞧着主子略显憔悴的脸庞,领头的人不无沮丧。侧福晋和三少福晋身子不豫,世子福晋又不顶事,这府里府外的杂事儿全落在福晋身上,已是操心个没完,自己却连这点事儿也不能未能替福晋分忧。
“嬷嬷先去三阿哥屋里伺候,我一会儿就回去。”瞧见邢嬷嬷满脸的为难及丫头托盘上狼藉一片的碗碟菜肴,静辞只有暗叹一声。
宜妃在先帝大行之后,尝以四人舆叫出于德妃之前哭灵,被新帝斥令于崇敬殿思过,不得谒见先帝梓宫。谁知宜太妃不服软,搅得崇敬殿没个安宁,移居寿安宫后更是不肯去朝见皇太后,新帝一怒之下,十来日前便将“病中失仪”的宜太妃送到恒王府修养思过来了。宜妃素来要强,如何忍得下这般被逐。到了府里,越发没个消停,任是谁去也劝不住,从主屋砸到侧屋,整个秀心堂一片混乱。
又是叮叮当当的声响传来,静辞无奈地一敛心神,走了进去。
“主子,奴才求您了,别折腾自个儿了。”严世昌猫着腰躲在一侧,万般无奈地躬身求着。
屋里,瓷玉琉璃的碎了满地,金器铜皿的扔了个遍。宜妃从外室砸到了内屋,一时也有些倦,才停了手,一个绿釉颈瓶已是递到了眼前,釉面上泛着一层银光,显见是汉代的真旧。
“这个声响好,额娘试一试吧。”
宜妃美眸一抬,见到儿媳气定神闲的模样,怒火复炙:“怎么?这点东西我都砸不得么?”
话音未竟,青花瓶已从静辞手中飞了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化作一声回响。
“额娘宽心,府里别的没有,这点银子还花得起。”她拍了拍手,“来人,去库房抬十筐景德瓷来,伺候娘娘尽兴。”
眼见向来不出声的静辞居然也砸起了东西,不仅严世昌,连宜妃也有些怔住。
“辛苦严总管了!”静辞略略侧过头,“朱纬,你留下帮着伺候娘娘,记住,不够砸尽管取去,只别有剩下的。还有,吩咐下去,娘娘吃不下,不必忙乎往这里送饭了。”
“你……”宜妃不防她讲出这样的话来,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颤着手指指着她。
严世昌吓得脸色都白了,跪下低声求道:“福晋,主子就是心里难受,您可别往心里去。奴才这就收拾……”这会儿主子虽说是婆婆,可万岁爷不在了,这是恒亲王府,王爷与主子一向情分不比九爷。何况新帝继位以来对佟家更是眷顾,得罪了恒王福晋,主子的日子怕是难为了。
正要伸手去捡那些残片,宜妃已是一巴掌把他话口给扇断了:“我还没死呢,你对着谁哭丧?她还能心疼了你不成?摆着,这儿的主子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我就不信她能翻了天去!”
“主子!”严世昌哭丧着红肿的脸,不敢再劝。
“额娘说得对,儿媳不是您身上掉下的肉,怎么着都不心疼。这排场摆着便是,皇阿玛虽瞧不见了,到底还有王爷和九爷会心疼,怎么也得待他们来瞧了才不枉费额娘这一番气力。这会儿府里也忙,恕儿媳不奉陪了。”
冷冷地说完这两句,静辞回身就走。“哐!”一只盖碗在她身后不足尺处碎开,她却置若罔闻,踏出门去。青缨紧随其后,未到中庭,已听见屋里传来宜妃的哭声。
“福晋不回去瞧瞧?”青缨不无担忧。
“你当我留朱纬做什么的?”静辞轻叹一声。宜妃虽要强,却也是个灵透的人。自己这会儿回去,倒是叫她不好下台了。“让厨房等会儿做些清淡的饭菜送去,就说是三少福晋惦记着孝敬的。”
青缨应下去了,静辞复又转到了西园。
当年晋了亲王后,胤祺便将府邸东西两侧的街道买了过来,扩建了东西两个小园。弘升成婚时便将东园拨给了他,五十八年仁宪皇太后服满,弘晊娶了协领德启之女伊尔根觉罗氏-舒涵,住的便是西园。
踏进中庭便已闻到了浓重的药味。到了门边,听见里头传来男子的声音,已知道弘晊在里头陪着。正要回去,碰巧邢嬷嬷已端了空碗出来:“奴才给福晋请安!”
这须臾,屋里便传来了轻柔地嗓音:“可是大额娘来了,快请进来!”
天虽然已经回暖,但这屋门仍是挂着锦帘,邢嬷嬷一把打起了帘子,静辞稍稍立了一下,再踏进门去。
只见床边立着弘晊,舒涵靠着迎枕坐正了,想是方用完了药正说着话,听了她来才起的身。
伸出一手止住要行礼的弘晊:“快扶你媳妇躺下,方用了药安稳些才是。”
“瞧大额娘说的,”舒涵一笑,“孩儿哪有这般不济?想陪您说说话也不行么?”
静辞近前打量了,觉得她虽孱弱,精神却已是渐渐恢复,心间也略略放宽:“瞧你这张嘴啊,说话归说话,躺着便是。”虽不是亲儿媳妇,但舒涵素来明朗爽快,与她也多有亲近。
弘晊上了前要去扶舒涵躺下,还是被她按住了,于是只拿多了枕头帮她垫了背。
舒涵躺定了,才对着丈夫道:“额娘怕是起了午觉了,爷若是过去问安,也捎上我的。”
静辞省起瓜尔佳氏还在恼弘晊,便也附声道:“侧福晋身上还有些不爽,三阿哥好生说话才是!”
弘晊应了,与妻子掖好了被角,才回了身给静辞告了退。
“原是我来的不巧,搅了你们说话!”静辞坐了榻边的椅子,“连累三阿哥被你撵了出去!”
“爷不会怪我的!”舒涵合了眼睑,脸上的泛起甜蜜的淡笑,“爷对我啊,是真的好!”
“可不是么!”弘晊的性子打小沉闷,不爱言语,但他对妻子的细腻却是府里有目共睹的。“原先谁也不曾想,三阿哥原是这般会心疼人的。”
“我嫁到这府里三年了,哪个不是疼着我宠着我的?只可惜我福份薄,没福气为爷开枝散叶,更没福气与他白头偕老!”
“胡诌!”静辞大骇,“你这说的叫什么话?谁没个三灾六难的,总要耐心将养才是。”
“自己的身子还能不知道么?”舒涵嘴唇紧咬,眼角已是淌下泪来,“我也想撑着,但是人总强不过性命去,只是有些事,还要托付给大额娘的。”
静辞瞧见她眼角的泪已是淌下来了,才晓得原来她只是在人前强撑着,并未真个看开。一时自己也是悲从中来:“好孩子,我也是经历过丧子之痛的人,怎会不明白你的心事?当年元莘殁了,我也是不想活了。但你阿玛在呢,他对我说‘生死相许’,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挽了回来。一个女人,能有个生死相许的男人,又有哪样的痛不能为他受呢?我瞧弘晊也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你但凡再伤心,也万万不可舍了他啊!”
“我担心的就是他死心眼。”舒涵忽而睁开眼,“我知道,额娘为了子嗣的事儿不知劝了他多少次,要他收个在房里伺候。他为这个跟额娘闹了脾气,在我跟前却是半个字儿也没提。我身子原就不好,在家时药罐子也没断过几日,如今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我只是放心不下他,他这样的出身,照看饱暖的大有人在,但陪他说心事的人却是没有。大额娘答应孩儿,一定替他再挑个知心的。”
“傻丫头,你这身子一天天的见好,怎么心思倒别扭起来了。”静辞取出帕子替她拭泪。为她主理的太医是两日便要回一趟脉案的,舒涵的身子已是渐渐转好,只是身子底弱,自然得多费些时日。“太医们的话你没听见不成,你不过是亏了些血气,好好再养上一段就回来了。瞧你七婶不,三十岁上还生了弘暻呢,你才几岁啊?往后还不知要添多少阿哥格格呢!大额娘还指望着吃你的儿媳妇酒呢,可不许再说丧气的话儿!”
舒涵顿了半晌,眼泪才止住了,“都是孩儿的过错,平白诌了这些浑话惹大额娘伤心了。孩儿有些乏,就不留大额娘了。”已是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这身子亏了容易好,心伤却是难愈,也只能慢慢劝来。静辞无奈地告辞。
※※※
“刚用了饭便坐着,也不怕存了食!”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手中的账册已被抽走,一杯热腾腾的六安瓜片已经递到了眼前。
静辞稍感讶异,接过杯来:“你怎么就回来了?额娘怎样?”
胤祺自若地坐下:“放心。据说自打今儿下午有人过去探望额娘之后,额娘就不骂也不砸了,饭也进了。我过去这会儿,弘升媳妇正抱了永瑞过去呢!”
静辞松了口气,低声道:“我原是没了法子才顶撞了额娘,明日便过去请罪了。”到底是长辈,自己这激将激得的确有些过火了。
胤祺见她神情便知她所想,淡淡一笑:“你能劝得动额娘,不单是我高兴,额娘心里也明白你的好意的,只不过总是有些气要撒罢了,你可不许介怀。”
“其实哪,留在府里怎生的不比宫里强?若是可能,我倒想把小姑姑接出来。如今我进不了宫,她膝下没个儿女又不爱与人较真,一个人在宫里头总是叫我担心的。前儿还听素叶说了皇太后让宗人府议议,可否让几位太妃到亲子府中赡养,只寻思着不知托谁去向皇太后开口求个恩典呢!”
胤祺一时语塞。皇贵太妃寻短见的事还瞒着她,只说是哀思过度病了些日子。静儿向来又只见自家姑母行事的平淡,自然是要担心的。她只不知道这会儿皇太后的懿旨只怕使起来还没贵太妃的旨意好呢。
静辞见他只是苦笑,以为胤祺还在在意当日赐婚的事儿,“当年小姑姑也是为咱们两个好,你总不会真个记恨她吧?”
“想到哪里去了!”胤祺轻拍她的手背,“不过姑姑的份位到底不比别个,又替皇考治理六宫多年,如今皇太后忧思成疾,太妃们都是姑姑在打理,你这份孝心怕是难成啊!”
关于皇太后为允禵病倒的事儿静辞也略有所闻,他说的也不无道理。静辞唯有一叹:“也只好等皇太后康复了再说了。”
胤祺淡笑着搂过她:“你不要忧心太多了,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静辞缓缓抬眼:“你的话就是拿来管别人罢了,自己却不管用的,心里明明有事,却不肯讲与我听。”允禵兵权受了节制,皇帝自然少了牵制,秋后算帐也不是不可能。
胤祺的脸色微微泛沉:“你放心,如今政事上他制肘重重尚且自顾不暇呢,再者,若咱们府里起祸,只怕南方几省的税银就得少去大半了,内务府穷得叮当响,他不敢妄动的。”
“我倒是不很但心这个。”胤禛再不甘心,也顾忌着江山为重。何况他既然肯放她走,就表示他已经死了这条心了。“只是这几日心里闹腾得很,不知要出什么事儿呢?”
“可不是累坏了么?”胤祺笑着,“你先去歇息吧,这张我来瞧好了。”
“你来理?”静辞瞠目,这哪个府里有男人自己去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琐碎数目的?
“小瞧我了不是,多大的帐没理过?”允祺佯怒,一把把她抱到窗下的躺几上,“罢了,你且在这里眯一会儿,回头理完了,我让你过目成不成?”
他的生意到底多大她从不过问,但估摸着赶不上日进斗金也该是日进斗银了,这点琐碎自是难不倒他的。“你愿意理,我自然乐得轻松。”静辞伸手拉了躺几上的软纱罗盖好,好整以暇的地躺着瞧他理帐。
允祺复又坐回桌旁,果然是认真瞧起账本来。
静辞原以为没有半丝睡意,谁知瞧不了一会儿思绪竟是渐渐模糊,昏昏睡去了。
恍惚之中,只听得一阵轻笑:“大额娘好生熟睡,倒让阿玛做起帐房先生了?”
睁开眼来,原是舒涵。静辞心中讶异得很,失声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舒涵倒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微微一福:“孩儿来请安的。顺带问问大额娘一句,可还记得孩儿的托付?”
托付?静辞有些糊涂,细细回想,却觉着心头越来越痛,竟似被人剜了一片,一时尖叫着跳坐了起来。
允祺被她吓了一跳,慌忙过来搂住她疾声问道:“你怎么了?”
静辞已是满脸的泪痕,瑟缩着身子,嘴唇翕张,半晌才出了声:“舒涵没了!”
允祺乍了一下,才晓得她说的什么,苦笑道:“你可是睡糊涂了?”
静辞半个身子软绵绵的靠在他肩上,还是不停的冒汗流泪:“真的,她走了!”
“或是做噩梦罢了!”允祺话音刚落,却隐隐听得绵长的钟声,心头一沉,外头的成禄已是疾声禀话:“王爷,宫里来了报信儿,皇太后崩了!让各府准备卯正入宫呢!”
静辞身子一颤,允祺圈紧了她:“没事儿,别怕!”朝着外头吩咐道:“去各院通报,都准备一下。”
“遮!”成禄应声刚落,仪门外头的云板已是响了四声,急促的脚步声间杂着惊惶的呼声传来:“王爷、福晋,大事不好,三少福晋没了!”
月影移帘风过院雍正元年癸卯五月,皇太后乌雅氏崩于慈宁宫,寿六十有四。才卸下缟素的紫禁城再次飘满了白幡,京城内的大街上,户户门前都挂起三尺白绫以示哀悼。
慈宁宫的大佛堂内,举哀的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日复一日浩浩荡荡地痛哭,皇帝更是哀恸得几至昏厥,却仍是强撑着病体坚持在慈宁门内结庐为母守孝。
酉时交戍,允祥和隆科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养心殿出来。皇上初登大宝,凡事都是交给他们两人商议处理,怎能不累呢?
出得殿来方走了几步,一旁鹄立的人已是啪嗒的打了千:“奴才给王爷请安,给佟大人请安!”正是慈宁宫的何钦。
两人皆是一顿。允祥认出是慈宁宫的总管何钦,剑眉已是皱了起来。今日乃是热孝的最后一日,虽说这时辰进宫举哀的人早该散了,但慈宁宫的人还是应该恪守灵前才对。沉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回王爷话,福晋这会儿还跪在殿里,奴才们劝不动!”
允祥眉间更见沟壑。他虽知纳扎青与皇太后亲厚,但从未想到竟到了这种程度。那日听闻皇太后崩了,她骤然昏死过去。醒来后倒是未曾流泪,不管旁人如何痛哭,她都只是僵着脸瞧着,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这般压抑着,教他更是担心。
隆科多一听是怡王福晋的事,自然不便过问,朝着允祥一拱手:“王爷有事,下官先告退了。”
待隆科多一走,允祥顾不上右腿的不便,急急赶过慈宁宫去。
一进大佛堂,允祥便瞧见妻子孤零零的身影,跳动烛光,将她茕孑的身影拉得更加薄弱。心间酸楚,却还是压抑着上前,吃力地蹲下身子:“纳扎青,快起来吧!”
纳扎青听见他的话,回过头来,心思却还是涣散,略显迷茫地瞧着他。
瞧着她那比缟素还要白上几分的脸色,允祥更是心疼,抓过她冰凉的手轻声道:“别跪了,咱们回家吧。”在养蜂夹道那几年她熬坏了身子,好不容易这两年养回了一些,可这一阵子她米水少进,身子更加孱弱了。
纳扎青刚回过了神,见他蹲在跟前,右膝着地,赶忙伸了手去扶他:“王爷先起来吧,地上凉。”
她跪得久了,腿脚早已麻木,只是先前没动弹却是不觉,这会儿一使劲便乏力了,身子一时微晃,倒还是允祥反过来扶住了她:“慢些!”
一道出了慈宁门,便瞧见大门右侧停了一顶轿子,几个小太监还抬了驾四乘的肩舆歇在轿旁,见了他们,恭恭敬敬地问了安!
纳扎青已知是皇帝要留允祥,收回搀着他的手:“王爷快些过去吧!我自个回去便成!”他这几月有大半时间是歇在宫里的,今日看来也不例外。
“不妨事!”允祥拉回她的手,朝着抬肩舆的小太监们道,“替我回禀皇上,福晋身子不适,我明儿个再进宫来。”径自拉着她进了轿子。
纳扎青心中深觉不妥,却没有开口。毕竟轿外都是宫里的人。
直到换车出了宫门,她还是敛首不语,允祥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她方才抬起头来。
允祥见她脸色还是有些沉郁,安抚道:“你不必担心,四哥不会怪罪的。若是要紧的事,自然会派别人来传的。”
纳扎青轻回了一句:“皇上也不会怪罪么?”
允祥的眸子里的光芒一挫,顿了一下,方低声道:“皇上虽然严苛,却并不寡恩。”
纳扎青听出他话中的不悦,也不再接口,又低了头下去。
允祥见她目光落在皓腕间那荧荧一物,心头的微怒也只往肚子里沉了,低叹一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何苦来为这事烦恼?自个的身子还养不过来呢。”
“我也是做人额娘的,自是明白这苦处!”她仍是未抬头,闷声道,“当日在夹道里,惟独放不下弘暾……”
允祥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冷厉,却又见她提起儿子身子微微发颤,到底心疼,环着她的肩,柔声道:“好端端的又说这个作甚?十四弟到底与皇上一母同胞,皇上不会真个与他计较的?”
纳扎青把脸埋在他的胸前,颤声道:“我只怕白受了额娘几句嘱托,到底咱们两个都是受过额娘疼的人……”
允祥身子几不可觉地一震,复搂紧了她:“放心吧,皇上不会绝情至此的!”
※※※
雍正元年八月,皇帝为大行皇太后上尊谥曰“孝恭宣惠温肃定裕赞天承圣皇后”,系圣祖庙号“仁”,合葬景陵,升祔太庙。
恂郡王允禵不思忠孝,于皇太后丧中饮酒作乐,上大怒,本应重责,但念及皇妣故,命复降固山贝子,居马兰峪,瞻仰景陵,冀其痛涤前非。
“爷,京里来人了。”邢年进屋通报的时候,允禵正搂着新收的通房丫头明翠在喝酒。
“你瞎了狗眼了?没瞧爷正忙着吗?不见!”允禵骂了一句,又拉着明翠亲嘴。
自打来了马兰峪,主子便是放浪无所顾忌,性子也坏的紧。几个月来邢年早已见惯不惯的了:“可是爷,来的……”
“滚……”允禵一拍桌子立起了身子。邢年抖了一下,不再敢开口,只得慢慢退了出去。
允禵脸色铁青,瞧见明翠面色发白,哼了一声:“你怕个什么劲儿?你十四爷我可不喜欢没胆子的女人!”
“主子,奴才……”明翠不待说完,房门吱的一声,瞧见一位披着雪青斗篷的人走了进来。
允禵本是背对着门,听见有人进来,气冲冲的转身吼道:“哪个有胆子……”
他的声音在见到那张脸时陡地消失了,手也停在空中。
那女子并不年轻,眼角已经有些许细纹,却是质娴雅。
明翠眼色利,晓得这定是个主子的人物。前些日子连福晋也挨了主子的骂,这会儿主子却是一声也没吭,这位夫人定是不简单。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姑娘请起,劳你挪上几步,我与你家爷说几句话。”那女子轻轻虚扶一把。
明翠瞧着自家主子,允禵这才如梦方醒,一甩袖子坐下:“你来作甚?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见他大刺刺的赶人,那女子也不生气,在他对面寻了张凳子坐下:“赶了半天路,口干得很,可否先赏杯水?”
狠狠地瞪了她半晌还是无果,允禵沉着脸斟了杯酒推过去。
她淡笑着接过:“多谢。”
允禵还是没有好脸色,粗声道:没好气地对着纳扎青,“有话快说,说完就滚。如今我这儿可搁不下你这种贵人。”
“我是受人之托来看你……”
“哼,原来是当说客来的。”允禵没好气地打算她,“你也不必开口了,爷我不爱听。滚吧!”
“你也不问问哪个让我来,便要赶我走么?”那女子从袖间伸出手来。
允禵瞧见她手上的东西,正是一串碧玉念珠,脸色一黯。忽而朝着明翠道:“你先出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允禵默默地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额娘有话给我?”
“皇太后临终还念叨着你,记挂着你好不好,心里是不是还不受用!”
“皇太后,哈,皇太后,”允禵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洒在地上,“额娘,您尽管放心,您的老十四好得很,能吃能睡。不像某些人,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你这般作践自己,只因心里不痛快。可你为什么不痛快?”纳扎青握着酒杯轻声道,“无非是不服气罢了。”
“不错,我是不服。皇阿玛死的不明不白,遗诏来得莫明其妙,他若不是耍了卑鄙的把戏,这么多的兄弟,哪里轮得到他?”他扔了酒杯腾的站起来,“我便是不服,他又能奈我何?”
“何为卑鄙,汉高祖无信无义,卑鄙不卑鄙?可西楚霸王到底败在了他的手里。你大败策妄阿喇布坦,难道没用过半丝阴诡的招数?”纳扎青起身来到他的面前,“你当初要争皇位,定然也明白落败的后果。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既然争了,为何却无勇气承担这后果呢?难道你只能活在顺境,失了皇位,失了富贵,便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非得以卵击石?”
“我乐意以卵击石怎么了?”允禵倔强地昂着头,“即便他杀了我,我也是不服气。这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纳扎青喃喃念了一句,目中泛出泫光来,“与我何干?无非是不舍罢了。”
允禵闻言愣住,忽又冷冷一笑,“这倒是句希罕话,老十三听了非得找我拼命不可。”复又重重地坐下,“可惜爷不希罕,收回你的不舍,给我滚!”
“你可以不希罕我的不舍,”纳扎青忽而紧紧扳住他的肩,眼角有清泪滑下,“可是你不可不希罕你自己的命。”
允禵牙关紧咬,恨恨地对着那双满是沉痛的婆娑泪眼,早在她背弃时,他就已经死过一回了。可凭什么?凭什么她如今还能用、还敢用这种眼光看着自己?她凭什么?
她把嘴唇咬得死紧,却没有被他浓烈的恨意击退,依旧坚持着她的沉痛。
有那么一瞬间,允禵感觉自己眼中的炙烫即将滑下,所以他骄傲地抬起下颚,止住那欲坠的热液,可是下一瞬间,另外一滴苦泪已经跌在他的额上,滑入他的眼中,混上他眶中的热流,引出了他满心的苦楚。
他们早已不知该如何痛哭,只有泪水尽情的留着。帛纸窗上,印出那交错相依的身影,怵目惊心。
紫骝却照春波绿
“啪”,一份厚厚的奏折重重地被甩在御案上,力道之大,连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一动,“这个狗奴才,眼里还有没主子了?”
“皇上息怒!”下首的鄂尔泰和张庭玉齐声劝道。这折子是早上才到的军机处,兼管兵部的怡亲王近日抱恙在府休养,所以才送到军机处。一瞧之下,吓了一跳,立马过圆明园来面圣。
一旁的果郡王允礼不明所以,捡过折子一瞧,脸色也是沉了下来,骂道:“这忘恩负义的狗崽子,竟然敢咬到十三哥头上。”原来那折子参的正是怡亲王。
雍正元年时,年羹肴进驻西宁,以战事要紧为由要求节制陕甘官员,皇上应允。可是两年来,他却将陕甘官员贬的贬杀的杀,全换上了自己的人,皇上已是渐生不悦。前些日子吏部任命了塞尔弼为西安巡抚,人都还没赴任,年羹肴竟以塞尔弼为怡王福晋远亲之由参劾怡亲王。
“朕原念着他是潜邸出来的奴才,但凡有错,也不忍心苛责。谁知这狗奴才竟张狂到这种地步!”皇帝的额上青筋凸显,“朕如何能再饶他性命?张庭玉,拟旨!”
鄂尔泰念起西宁战事,急道:“皇上,万万不可啊!”
呵——皇帝一把扫落了茶盏:“怎么,朕还杀他不得!”
“皇上明鉴,”张庭玉沉声回禀,“年羹肴的确该死,但眼下西北战事吃紧,朝中也是刚刚平稳一些,的确是杀他不得。”
“皇上,奴才也是这般认为。”鄂尔泰也是附议,“年羹肴要杀,但是时机未到。”
自打雍正二年开春,朝堂上的暴风骤雨就没歇过几日,先是廉亲王在国丧中宴客演剧,被革了总理事务交宗人府议处,赴宴的裕亲王保泰、诚亲王世子弘晟、恂郡王长子弘春也全部被削了爵位。接着又是履郡王允祹被宗人府劾治事不能敬谨被降了贝子。然后又是江宁织造曹家因贪墨被抄,牵涉其中的大小官员一百余人,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问斩的问斩。前后几遭,宗室朝臣,人心惶惶,加上西北的战事未平,这会儿处置年羹肴,只怕真要出大乱了。实在该好好平息才是,。
皇帝眉间的皱褶越发深了。他对年羹肴虽是深恶痛绝,但也深知两位大臣所言不虚:“朕若是暂且容他,如何以对十三弟啊!”
“皇兄放心!”允礼劝慰道,“十三哥向来最明了皇兄的,定能体谅皇兄的难处的。”
皇帝一时沉默,允礼明白皇帝已是应允,只是心有不甘,于是朝着鄂张两人打了个眼色。
那两人本是天子近臣,深谙皇帝性情,也不再出声,默默跪了安退了出去。
允礼这才上了前去,低声道:“皇兄,不如臣弟替您去瞧瞧十三哥吧?”
许久,皇帝长长一吁,缓缓站了起来:“你去吧,我这会儿没脸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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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是桃花坞最美的时节,团团簇簇,百分怜来千分娆,满目深红间浅红。放眼整个圆明园中也是一大好景。只是此时的弘昼可无心看上半眼,匆匆地穿过林子,绕过湖堤,便是一处楼阁,廊柱下候了许久的小太监崔顺嘻笑迎了上来:“我的爷,您可回来了!奴才等得脖子都长了。”
瞧他的模样也知道没出岔子。皇阿玛偶尔过来也是在酉时左右,如今连未正都还没到呢。弘昼心头一松,朝崔顺脑门上一拍,笑骂:“没出息的东西,难不成师傅还会来找人么?”
“王师傅为人最是周到的,自是不会。却有延禧宫的云姑姑送了冰镇果子来,说熹主子念叨主子来呢,奴才寒着胆儿编了好些话,姑姑方信了主子没起身呢。”崔顺跟着主子进了屋。
“倒还真敢表起功来了,云姑姑能让你这猴崽子蒙了去?”弘昼一站定,崔顺已经上来伺候了更衣。今年春开得早,天气比别年暖了许多,何况他顶着暖日折腾了两个多时辰,自然是满身的汗。不洗漱一番再过去肯定会穿帮的。崔顺跟着他日久,对这些细微安排的最好。房内早已经备下了热水和衣裳。
“奴才这不也是仰仗爷的面子么?熹主子还能不明白爷的心思?”弘昼在熹妃跟前养了几年,熹妃对他向来纵容。
“少给我耍嘴皮子,把我上次寻的南海玄珠粉备好,晚些去给额娘和熹妃娘娘请安。”弘昼不再耽搁,三下五下洗完了澡,换过衣裳便往书苑过去。
两扇精雕云纹的紫檀木门紧闭着,弘昼小心翼翼推开一些,便听见四哥的读书声。
这王师傅还真会折腾人,早上读书,午后还在读书,四哥还不得灌下半壶茶去。弘昼暗暗一笑,复又推开一些,身子迅速地塞了进去:“四哥,弟弟来陪……”
后面的字语顿时消失了。四哥弘历是在读书,却是端端正正跪在地上高举书册诵读。身为他俩伴读的傅恒也是一样,两人额头满是大汗,不知已经跪了多久。而王师傅也垂头丧气地跪在后头。
“你倒是逍遥得很啊!”
坐在教席之上的人愤愤地挥手,一本书册朝着弘昼的门面砸来。他顿时扑通地跪下,正好躲过一遭:“皇阿玛息怒,儿臣知错了!”
“知错?”皇帝一哼,“好,你倒是说说,你错在哪里?”
“儿臣不该怠懒逃学。”
“还有呢?”
“儿臣不该私自出宫游玩。更不该让奴才来谎传身体不适。皇阿玛,此事都是儿臣的过错,儿臣已经知错,求皇阿玛降旨责罚。”弘昼磕头请罚。
“皇阿玛,”弘历放下书册跪前一些,“儿臣既是兄长又是同窗,却不能尽训示劝导之道,甘愿一并受罚。”
“你们倒是手足情深了!”皇帝眼睛扫过两位皇子,看向跪在后首的皇子师傅冷声道,“王成务,瞧瞧你教的好学生!若不是朕今日早些过来,还不晓得要被你们欺瞒到何时?”
此话一出,跪在后首的王成务更是汗湿涔涔。
“皇阿玛,此事都是儿臣一人的过错,师傅和四哥并不知情。”
“皇阿玛,是儿臣替五弟隐瞒师傅的,该治儿臣的罪,求皇阿玛明鉴!”
兄弟两个争着领罪,王成务心中更是惊惶。
“一个明知是错,还执意为之;一个明知是错,却为之包庇。你们还怕罚不到自己头上么?”皇帝气得一拍书案,“去,给朕到门外跪着,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给送东西!”
守候在外头的高毋庸刚好进来传话,听见皇帝拍案,一哆嗦跪了下去:“万岁爷息怒!”
皇帝的训斥被他打断,更是大怒:“谁让你进来了?”
“万岁爷恕罪!是皇贵太妃跟前的姑姑来请旨了。”皇上对皇贵太妃一向优待有加,每次驻跸圆明园也总不忘带上她,她派来的人自然不好不报。
“怎么回事?”皇帝一听果然稍稍敛了怒火,“可是皇贵太妃有事?”
“奴才瞧着姑姑心急,所以便先进来回话了,并未细问。”近日皇贵太妃玉体微恙,他可不敢耽搁了。
“传进来!”皇帝压了压怒色,扫向一旁的师生四人冷声道,“都先起来!”
几个人这才起了身,肃立在一侧。高毋庸领了姑姑进来回话。
“免了。”皇帝也无暇待她见礼,只摆着手问道,“皇贵太妃怎样了?”
“回皇上,主子今日好些了,只是饭还是进得不香,总念叨着两位阿哥。所以让奴婢来一趟,请皇上的示下,可否让两位阿哥这两日过去一道说说话。”
皇帝仍是沉着脸,冷冷地瞧了两个儿子一下,又背过身去。
弘历这才略抬眼角去瞅弘昼,只见弟弟眼神一闪,心下有数,也只老实地垂着头继续立着。
沉吟了一会儿,皇帝还是松了口:“你们去万字房请安,好好陪陪皇贵太妃。”
“儿臣遵旨。”兄弟两个半丝不含糊,肃着脸行了礼跟着姑姑出了书苑。
一出了桃花坞,弘昼也憋不住脸子,呼了口大气:“可算是逃过一劫了。只可惜王师傅要遭殃了。”皇阿玛怕是要把火儿全撒在他身上了。
弘历见他放猴归山一般,也不禁发笑:“你倒还有心思担心别人,若不是这救兵搬得及时,咱俩现在就跪在书苑外头了。”那王师傅古板至极,他早就耐不得听他讲课了,这回借这事儿换了正好。
弘昼哈哈一笑:“我哪里来得及去搬太太当救兵啊,这回怕是弘晌的功劳了。”他与弘晌臭味相投,素来要好得很。今儿逃课也约了他和十二叔家的弘昆赛马去的,回来时弘晌听说贵太妃也在园子里,便一道进园子来了,搬救兵的自然是他。
弘历却是顿时心间不快。只因他一向不喜弘晌轻浮,平素不会与他搀合,谁知这回倒受了他的恩惠,叫他怎会好受?
两个人各怀心思,弘历的脚步踱得越发迟缓,弘昼耐不得这般磨蹭:“四哥你们慢慢走,我先过去瞧瞧。”
他大步快走,不一会儿便到了万字山房。果然,弘晌正翘起二郎腿坐在厅上悠闲地品着香茗呢,“来了,太太还歇着呢!先坐会儿吧!”手一指另一首的茶点,显然是给他的。
匆匆回宫到现在滴水未进,弘昼也不与他客气,上去也抓起茶碗来灌了个尽,才朝着弘晌说道,“你今儿可帮了我大忙了,我可得好好谢你。”
“那好,把你的‘赤峰’给我便是了。”弘晌应得干脆。
弘昼微微一怔,那赤峰是十三叔去年送的,可是他最好的一匹马了。一时哂笑道:“你自个不是也有几匹好马么?你那青格子也好得很啊!”
弘晌眉头微皱:“怎么,舍不得了?”
“这个倒是真舍不得。”弘昼不无尴尬地承认,“除了这个,我屋里的东西随你挑一件。”
“唉,既然你不肯割爱,我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弘晌略一思索,“罢了,就要你那盆掌中莲吧。”
“你……”弘昼脸色发青。那可是扶桑贡的新品莲花,花纤叶细宛若掌中袅娜的美人。整个宫里也就两盆。皇阿玛自己留了一盆,他都不知求了多久,皇阿玛才把另一盆赏了他。这家伙摆明是声东击西,挖好了坑让他往里踩。
“哪,”弘晌笑眯眯地抿着茶,“你话既出了口总不好又反悔吧?”
“好小子,敢算计我。”弘昼一呲牙,伸手朝他肩上搭去。
都是打小练惯了布库的,弘晌迅速地矮身向外一掠避开了,“嗳嗳,别说得那么难听嘛!又是你自己说随我挑的。”
弘昼再次袭上,斜着身子去勾弘晌的脖颈,腿也插步略沉。弘晌倒是也不躲了,一个弯手去拽弘昼的后腰,膝盖已是撞向他的腿侧。
弘历正好此时踏进正厅来,一瞧这阵仗,放声喝道:“胡闹什么?”已是插上身子去扯开两人。
那两个原是玩得兴起,被当头一喝自是有些发愣,都被弘历揪住了衣领分开两边。
弘晌衣领被揪住不能动弹,但一见了是弘历,还是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弘晌见过四阿哥!”
弘历沉着脸只问:“你们怎么回事?”
“四哥,我们闹着玩儿呢!”回过神来的弘昼瞧瞧兄长,又瞧瞧弘晌,噗哧一笑。大抵是从没见弘晌在自己面前这般恭顺的缘故。
弘历也明了自己方才是误会了,一时尴尬,沉声道:“这是什么地方?怎能喧闹?”
见兄长脸色发黑,弘昼稍试收敛,但又瞧见弘晌的模样,到底忍不住:“敢情你就怕我四哥啊?还学人家装什么规矩?要多别扭有多别扭!哈哈!”越发笑得没了正形。
弘晌恨得牙痒痒,却奈何不得他。
弘历也是干瞪眼,拿自己弟弟没法子。
“我说怎么连元寿都咋咋呼呼的呢,原来是让天申阿哥气的啊?”一声轻笑从后堂传来,皇贵太妃已是由女官扶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