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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英 当前章节:154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静辞面有戚戚之色,沉吟许久才回过神来,却见胤禩正专注的盯着她瞧,眼里尽是温柔,脸上一热,忙低下头去。

胤禩见了她害羞了,知道再呆下去她怕是要尴尬了,于是轻声道:“我去唤人抬顶软轿过来,你歇一歇再过去。门口的小太监柳平是我府里的,让他跟过去伺候,要什么东西、有什么话要传也使唤他去就行了。”

四公主为人直爽,在皇太后那里也见过几次,又看着几位阿哥的面子,对她自是不错的。将她安置在自己院落里面的南屋,既清凉又安静,很和她的心意。又拨了一个唤钿儿的宫女过来伺候。

折腾了一个下午,她也是着实累了,用过晚饭便犯困,门外却是报说五公主遣人来送东西。她与这五公主素无交情,话也没说两句,怎么会巴巴的来送东西呢?实在是纳闷:“叫进来吧。”

一个抱着锦盒的宫女进来了,福了福身子,说道:“静格格吉祥!奴才彩霞,是伺候五公主的。主子让奴才给格格送这个来。”说罢却不把锦盒奉给钿儿,只是搂在怀中。

静辞轻轻‘哦’了一声,对着彩霞说:“五公主想必是又有新鲜玩意了,也难为她念着我。钿儿,你替我走一趟延禧宫,让兰佩把我前儿新得那匹描金缎子取来,再取十两银子。”

钿儿领命出去了,那彩霞这才上前揭开锦盒奉上。那里是几个药瓶,还有一支人参,还有两包她爱吃的碧玉粳米。说起这碧玉粳米,只有南海里小岛上特别贫瘠的田里长得,不如普通粳米色白细长厚实,长得像玉翠似的,一甲田地里一年收成不到半斗,再经过仔细挑选出色泽饱满浓绿的,量就更少了,这两包可是价值不菲。

尚未开口拒绝,那彩霞已是说道:“十三爷本是想亲自来看看格格的,但实在是不方便过来,所以遣了奴才过来,十三爷说,这盒里的东西是他的一点心意,请格格务必收下。”

静辞沉思了一下,将东西收下。赏了那彩霞几两银子,让她代表谢意。又赏了钿儿二两跑腿费。宫女的月银本就不多,两人自是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她本是没伤到内在,不过是皮肉伤疼,闲歇了两天已是好了八九分。四公主性爱热闹,隔几日便要请些格格小姐过来坐坐,因见着她并无大碍,也把她请了去。

“改日里难得见上一面,今儿正好碰上,怎么也要好好乐一番。”刚到中庭,四公主已是迎了出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进了进了屋,“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在座的有两位格格,一位娇俏可爱,是果毅公遏必隆的孙女青娅。另外一位明尚额驸府的格格婉宁,却是看得静辞心中也不禁一动。与江南女子的温婉若水不同,她的美,有如天上朗朗的疏云,浓色黛眉不失秀气,狭长凤眸不失灵慧,仿似北地冰雪的凝滑如玉,眼波流转处,却又自有一股子不可言语的炙烈神采。这般的人物,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也足以让人难忘了。还有另一位女官打扮的女子,素雅之中透着书卷之气,已是立起身子来要向她请安。

四公主一把按住她:“你这丫头又来行这套,莫不是怨我今日硬是让你过来搅了你歇息不成。”

那女子微笑道:“规矩还是要守的。”侧了身子行了礼。

“你这丫头,进了宫便成了这副模样了。”四公主这才向静辞介绍一番。原来这素叶竟是大学士张英的女儿,现在是正五品的女官,在乾清宫当差。静辞曾听堂兄舜安颜提过张家二千金,想来就是这位了。果然有书香世家的风范。

人已经到齐,四公主招呼一声,宫女已是捧了一个黄杨木的的签筒来,里面放着一把青竹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竟像是要行花签令。

她又吩咐宫女把备好的梅花酒和下酒菜端上来:“前几天去咸福宫,瞧见密贵人和陈贵人几个玩这个,觉着倒是新鲜,让人弄了一套来,今日正好与大家试上一试。静辞妹妹住过南边,不知能否说说这规矩?”

这花签令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小姐闺阁间的玩意,真个行起来,一支签有时便要喝上三四杯。这种令也是最考究学问,经史子集,都要略知一二。静辞悄悄拿眼去瞧那张家小姐,见她略略摇了摇手指。心想这几位格格汉学大多没怎么放过心思,于是推说也没怎么见过。

“这个的规矩多了去,我那天也听不大明白,干脆把那些个规矩都免了,只是抽到什么便评说什么。”四公主把掷骰子及唱作射覆都免了,“今儿个我这儿备了几坛梅花酒,我们边抽着花签玩边来品酒,最是有滋味。”

“这个玩意我可不在行,话先说在前面,只是闹着玩儿的,不许当真。”婉宁第一个开口。

四公主随手掐了她一把:“谁当真了?玩儿罢了,你急什么?还怕抽了好签不成?”

婉宁脸微微一红:“我不过白嘱咐一句罢了,就值得你这般了。”

众人比着年龄,四公主年纪最长,素叶次之,静辞与婉宁同岁,青娅最小。四公主头一个抽,边摇着筒取了一根花签边道:“今儿个过寿,可别手气坏。”抽出来自己先看一回,又笑着说:“这个倒是还好。”随手递给她们看了。

那竹签上画一簇金黄菊花,写着“东篱把酒”。下面又有篆刻的一行小字:“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后注是自饮一杯。

婉宁笑道:“你看你这满院满屋的栽菊花,可不是‘罗含宅里香’?只是辛苦了敦多布多尔济,喀尔喀没有菊花,日后的宅子岂不是年年要从京里搬花过去?”

敦多布多尔济便是喀尔喀郡王长子,这位长子爷曾在宫中住过,与四公主倒算情投意合。皇上已是指了婚,只待开春便要进蒙古了。所以她听了婉宁这句,也不真恼,只是伸出指来就她额上一点:“看把你给惯的,我才说一句,你就准备了一车的话等着我呢。”

素叶道:“四公主原是配菊花的,傲霜而立,自有风骨。”

“还是素叶会说话,这话我爱听。”四公主爽快的举杯。

婉宁捂着嘴笑:“看把你乐的,还没怎么喝酒呢?”

“就你会寒碜人。”四公主把签筒推到素叶面前:“我可是好了,该你了。”

“素叶逾越了。”她随便拔了一支,仔细看了,画的是小小的一枝茉莉,旁边注着“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另鎸小字是“天公簪花”。相传东晋有旧俗,女子皆在天公节簪花,为织女戴孝。素叶心中一寒,顿觉不祥,却并未外现。

四公主凑过去瞧了:“这两句诗倒是挺合你气韵的,茉莉花也很是不错,只是这天公簪花却是不知何解?”

静辞听得这句,心头沉重,即刻又微笑着对素叶说:“这首诗我在江南倒是听过的。‘虽无惊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应是仙娥宴归去,醉来掉下玉搔天。灵种移来自越裳,何人提挈上蛮航,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这茉莉可是南边才子的最爱呢。”

婉宁一听便把签筒夺了过去,笑道:“咱们素叶才女是‘天下第一香’,怪不得那么多人争着向皇上讨你呢,等明儿皇上给你指个大才子,每天都作这‘第一香’的诗,岂不也是佳话一段?”

素叶进宫之前跟她们已是熟识,在宫里却是碍着身份拘着规矩不便嘻笑,这会子也顾不上许多,拿了块点心往她嘴里一塞:“亏你还是个和硕格格,没的说这些不三不四的浑话来取笑。这个不算,我浑抽的,重来。”

“这可不成,没见过这么赖皮的。”四公主护着婉宁,把签筒往静辞手里一塞:“妹妹快抽一个,可不能学某人耍赖啊。”

静辞道了句多谢,把签筒举起细细摇了一回,才从中拈了一支,抬目看去,却是一朵青莲,依旧附着四字,是“妙好香溢”,又有小诗一句“其间有花人不识,绿茎碧叶好颜色。”

婉宁俯身过来看了,抿嘴一笑:“这青莲清雅俊秀,讲的不是你还是谁?”

这两句是出自岑参的《优钵罗歌》,优钵罗便是青莲的梵语。静辞看着签文仔细一想,青莲在佛家虽是能指慧眼,但也有极冷地狱之意,隐隐就觉得心里惊悸,“移根在庭,媚我公堂”,是祸还是福?

张素叶学贯古今,笑脸也是淡了下来。

婉宁见着她俩这样,料想这签定是不好,便笑道:“你们都是香花秀色的。唯有我等了这许久,却是怕抽个第一臭来。”已是接了过去抽了一枝,却是不觉颤了下手,花签掉到了四公主脚边。四公主一把捡了过去。

四字批言谓:“国色天香”,嵌的是刘梦得的诗:“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瞧瞧咱们婉格格,可不就是朵俏生生的牡丹化么?只怕除了毓庆宫,倒没地方搁得下了。”四公主自与青娅说笑。静辞与素叶却两下暗惊。牡丹虽好,但一朝被贬,便是流落异乡,未能守故。这花签虽说是玩意罢了,但这连着三支签都是这样,倒叫她们心里也有些忐忑了。

“你今日叫我们来原就是给你取笑的么?”婉宁朝着她一横眼,“人人争着的我未必就希罕了。毓庆宫里挤着呢,我才不去呢。我方才便说这签当不得真的。”

“好个小气的人,就你能笑话我,不让我笑两句么?”四公主也横她一眼,“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只是你刚刚无故掉了花签,该罚三杯。”

婉宁急忙告饶道:“我酒量小,哪禁得起三杯,不行不行。”

却还是让四公主拉住灌了三杯,脸色泛红,青娅见着这样,连连推说:“我可不抽了,我的酒量可比不得婉姐姐。”

“没良心的小丫头,这酒还是见着你们才拿出来,别人可还没这面子呢……”

四公主的话刚说完,外面已是有人轻笑道:“看来咱们可都是没面子的人了。”

竹帘一揭,胤禩、十阿哥并着一位青色华服少年进来,肤色白皙,身材清瘦,俊美之中透着一股阴柔之气。

张素叶已是过去行了礼。原来这便是九阿哥胤禟,静辞上去给几人行礼,婉宁青娅却是朝三位皇子福了福身,又各自唤了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声“表哥。”

四公主吩咐着下人添置杯筷。

“你们别忙了,原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搅了四姐的宴席,这就走。”八阿哥仍是温和似水,目光扫过静辞。

四公主只道:“这本是九弟送的酒,我若是这会子不留你们,只怕九弟非得让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小气了。”

反正青娅不愿抽签,自然也不好在他们兄弟面前玩这闺阁的玩意。四公主便命人撤了花签下去。

他们姐弟谈笑,婉宁和青娅有着中表之亲在倒是还罢,素叶一直立在一侧,待他们一坐定,只推说怕御前有事惦记着便回去了。

静辞碍着面子坐了小半会,才开口道:“这两日蒙四公主照拂,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小姑姑跟前有几天没去问安了,所以打算着等下回延禧宫去。这几日的款待之情,静辞改日再谢了。”

胤禟来之前已是知道胤禩对这位格格上心得很,又瞧见他进门时的眼光,心中了然,不时打量着静辞。十阿哥因着自己伤了她,也是不时偷偷看着她。倒是胤禩态度从容如前。

四公主瞧见九阿哥一直盯着人家看,还以为静辞是害羞,便顺着朝三位阿哥说道:“倒是我的不该,光想着留几位妹妹陪我说话。眼见天色也不早了,我也就都不留你们了,改日再请你们便是。只是三位妹妹还要劳烦弟弟们替我送送。”

“四姐果真是小气,这才喝了一杯不是。罢了,十弟你送送青格格,表妹我来送,静格格就劳烦八哥了。”胤禟笑着,似是很不情愿站了起来,却连人都安排好了。

静辞回南屋去收拾一下,出得门来,九阿哥十阿哥已是领着各自的表妹走了,八阿哥负手立在院子里等她,听见她出来,眼光一转,定定的落在她身上,那眼中却不似平日般温和,而是灼灼炙人,直要望进她心坎里去。

四目相对,静辞只是低下头去,一时无语。许久才听得他轻声说道:“走吧。”

隔座听歌人似玉九月初二是裕亲王的寿辰。静辞的阿玛生前就是在裕亲王帐下,两人私交甚笃。静辞幼年在京时,裕王夫妻对她也是极疼爱的。是故请示了佟妃,备好寿礼由女官领着过府去祝寿。

裕亲王福全乃是当今天子兄长,自幼同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手足情深,又是军功显赫,圣眷尤甚,连太子爷也领了上谕替皇上前来祝寿。何况其他王公大臣的,寿筵自然是热闹非凡。

静辞乘的是宫中的车子,裕王府的下人是何等的眼色,车子刚一停,早已有人过来伺候了。女官先揭了帘子,递上了礼帖,低声吩咐道:“领佟妃娘娘懿旨,忠勇公府大格格前来给王爷贺寿了。”

立马有人进去报信了。静辞刚下了车,已是有个锦服的中年男子过来了:“奴才裕王府官家傅明,给格格请安。”引了她们几个进府去了。

未及大厅,裕亲王已是领着福晋迎了出来。

“静辞给王爷,福晋请安。愿王爷寿比南山,福晋万福金安。”

尚未拜下去,已是让裕王拉了起来。“静丫头快起来,自打你出了宫,可是七八年没见了。真真是个大姑娘了。”

裕王福晋自己生了三个儿子,却是没有女儿。此刻是恨不得拉着她好好说上一天。但是宾客众多,吉时也快到了,要接圣上的赏赐了。所以裕王福晋命自己的贴身嬷嬷领着她入座,嘱咐着回头再聊。

裕亲王先跪接了圣上所赐,领了太子爷的酒。恭送太子后,这才升座,接受众人拜寿。

静辞拜过寿,就有下人领宾客去戏台右侧的女宾席。贺寿的人一拨一拨的,当然不能都挤在主屋里。她和两位一品命妇及一席,桌上早背有各式水果点心,坐定后便有人奉上茶来。那两位夫人显然是认识的,一坐下就聊了起来。

男宾席设在戏台左侧,跟女宾楼一样,都是靠戏台那边向外倾斜,两席中间在戏台正前方成“人”字交叉。坐在女眷的位置上,可以看到对面男宾席上人影绰绰。恍惚间,听到一位夫人向另一位问道:“你认不认得那边和佟大人说话的两位爷啊?像都是黄带子的。”

那位夫人轻声回道:“哦,左边那个高些的是裕亲王世子,右边的应该是万岁爷的八阿哥。这么远看不真切,想这身形年纪,应该就是。”

静辞听得“佟”字,抬头望去,看到一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长须飘飘,儒雅中透着几分威严,正是她的玛父佟国维!当年阿玛执意要娶汉家出身的额娘为妻,不肯接受家中安排的亲事。玛父却用正礼将安排好的富察氏迎了过门,声称只认她为儿媳。结果阿玛一怒之下,只身离家从军,直至捐躯,亦是未再入佟府的大门一步。

正想着,却见到八阿哥胤禩也向这边看来,只是人这样多,又隔了老远,想必他也是认不出的。

宾主坐定后,戏便开锣了。第一折是贵妃醉酒,那旦角扮相华丽,唱腔优美。静辞也是凝神看了。第二折是“武松打虎”,锣钹叮叮乓乓个没停,她素来烦这等噪杂的打戏,看不下去,于是叫上女官,让府里丫鬟领着到花园里逛逛。

傍晚的风吹在人身上,颇有几分凉意。

那女官便道:“这风吹得人身上寒浸,要不奴才去给格格拿件氅衣来。”

“也好。”静辞见着那领路的小丫鬟眼巴巴的样子,想来刚刚戏瘾还没过足呢,转身对她道,“你也回去,我这里不必跟着了。”

裕王府的花园是依着东边府墙而建,离戏台子那边远了去,锣鼓已是几不可闻。园子的这角恰好是一座廊桥,架在泠泠的池塘上,显得十分优美别致。正打量着,忽听得“呜咽”之声,是铁簧!阿玛生前也是极爱这个的,襄赞铁簧之音自有俯仰山河之气,却是极少有人习之。只是不知是何样的人物,也有这喜好。乐声是从廊桥那边的桃花林中传来的,静辞顺着声响慢慢地踱过桥去,靠着绿色的廊柱侧耳细听。

静月之下,乐声悠长回荡,起伏回旋,竟是一曲《古风操》。她暗暗称奇,簧声激越,人称其乃金戈之音。而这首古乐本是琴曲,分外凝重,此人却是另辟途道,并无慨叹之意,反倒有着几分洒脱之气,显得清迥动人。心下想道:这吹奏之人倒是江海之怀。

一曲既终,铁簧之音极是激越,嘎然而止,余音不绝如缕,仿佛如那月色一样,直映到人心上去。静辞也忍不住轻轻击了几下掌。

“是谁?”字正腔圆的满语,却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只听桃林中轻响,分明往廊桥这边来。

静辞这才意识到不合礼仪,正欲转身,已是瞥到对面桃树下立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她在光处,那人已然看见了她,却是一愣,继而朗声一笑,“我们果真是有缘!”

静辞听着这声音似曾相识,一时想不起几时听过,但直觉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连退了几步。

那人已是走了出来,月下分明,竟是扬州城中那轻浮的金祺。

静辞一惊,颤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你又怎么在这里?”他笑着又走近一些,“你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后面已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五哥你真让我好找啊。”

五哥?静辞被这一句震得顾不上缓缓行来的胤禩,拿眼去瞧那金祺。他身上穿的是银红的如意云纹袍子,腰间束着明晃晃的黄带子,果然是宗室皇子的装扮。眉眼之间,与九阿哥确有六七份相似,只是九阿哥是阴柔之美,他却是俊朗中透着玩世不恭。爱新觉罗,不正是金子的意思么?

胤禩已是到了她们跟前,见着静辞脸色苍白,五阿哥却是一脸的玩味,不知根底,也不好当着五阿哥的面直问,只是轻道:“静辞妹妹也在啊?”

“八弟你几时多了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啊?”那金祺略带讽刺的问道。

“五哥,这位是忠勇公府的大格格,皇阿玛特地接进宫里来的。”胤禩仿若,仍是波澜不惊的为他们介绍,“这是五阿哥。”

原来他就是皇五子胤祺,静辞省过神来,赶忙向他行了个侧身礼,“静辞见过五阿哥,五阿哥吉祥。”

“原来是佟府的格格。”胤祺笑着抬起手来向她叫了起。在扬州时,他让人遍寻城中钟姓的大户千金,却一无所获,心中不忿可想而知。原来她竟是苏州忠勇公府上的格格。“言行举止,果然不是别家能比啊。”

静辞心知他是在讽刺她在扬州时女扮男装出游之事。想来他从小生在皇家,额娘又是圣眷不断,想必是咽不下这口气的,于是敛了心性,再向着他福了福身:“静辞无状,还请五阿哥恕罪。”

胤祺突然见她如此温顺,迟疑的看着她,又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笑的回了句:“罢了,只怕还要请格格恕罪。”

静辞已是不想再讲下去,幸好胤禩已转开话题,“静辞妹妹久没见了,这阵子我少进去宫里问安了,不知妹妹可有过去储秀宫问安?”

“惠娘娘玉体金安,只是静辞也不常过去。”静辞不敢看他,低下头回话,“想来娘娘久不见大阿哥和八阿哥,心里定是念得很,卫主子也是常念的。”储秀宫的主位是惠妃,一有机会就邀她过去,一旦过去,又总是会遇见八阿哥,其中的缘故,她岂会不知。八阿哥温文有礼,饱读诗书,一来二去,两人倒是心里认定了对方。

“等办完这趟差,一定进宫去给娘娘和额娘请安。刚刚还瞧见你玛父呢?妹妹怎不过去问个安?”

“静辞今日是奉了娘娘懿旨来给裕亲王贺寿的,这会子满堂宾客,眼巴巴的跑过去见礼反倒不好看了。”他只知那是她的玛父,却并不知这其中的缘由。

早就听说佟家礼守满汉,规矩繁多,胤禩也只是点点头,不再深问。但胤祺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静辞心里发麻,看来这位五阿哥可不像大家说的那般好相与。不想再等女官回来,她低下头去行了个礼:“两位阿哥,静辞还赶着回宫,先告退了。”

“去吧。改日得闲再去看你。”胤禩抬抬手让她离开,心中虽是不舍,但今日有胤祺在这里,却是不宜留她说话。

※※※※

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早在年前就定下十月初一移驾五台山礼佛,为大清祈福。内务府早就开始忙乎着拟定随行名单,准备所需物品了,如今已是临近。

“还是静丫头心思细,这茶好,果子闻着也香得紧。”皇太后边品着杯中的花茶,边瞧着桌上的点心。

一只墨玉花盏,底上覆满冰层,再把莲藕,马蹄,鸡头果,雪梨,菱角等各色瓜果切成细丁置于其上,瞧着玲珑剔透,让人食欲大增。

静辞从青瓷罐子中舀出自制的糖浆浇上:“皇太后这几句奴才确实是愧领了,原是普通的果子,不外是借了旧春御苑里梅雪的清香罢了。只是这木樨露和过的蜂蜜,最是开胃的,皇太后可得赏个脸才是。”

皇太后最近脾胃不调,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太医开的药又不肯服,赫娜嬷嬷只好让静辞帮忙想辙。

“难为你有这份心了,可比我自家的孙女儿强。”她待静辞极为慈爱,静辞也是十分敬爱这位高贵但寂寞的老人,常常过来作陪。“要不是舍不得你颠簸,真该把你也带上。”

“可不是,”赫娜嬷嬷亲自给静辞奉上茶,“哪个府上能娶了咱们静格格回去,定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了。”

静辞给她说得满脸通红,“嬷嬷怎么尽是拿我取笑。”

“主子您看,咱们格格害臊了。”赫娜朝着皇太后挤眉弄眼的,拉长声音道,“格格您也甭臊,只怕府上的没福分讨您呢,还是宫里好一些。”

“嬷嬷!”静辞又臊又急,前些日子太子妃常打发人请她过去说话,但往往是凳子还没坐稳,太子便过去了。瞧他言语之间,竟是对她起了心,只是在寻时机求了她去,还不时遣人送些东西过去延禧宫给她。这宫里是什么地方,台面上不说,私低下怕是已经传透了。

“赫娜这话在理,静丫头心里可有主意啊?说来我听听。”皇太后主仆两个正是笑得开怀。

太子始终是储君,便是小姑姑也不宜直接拂了他的面子。但皇太后就不同了,皇上侍皇太后至孝,她若是说上一句,皇上定然不会拒绝的。静辞正思量着如何开口让皇太后帮帮忙,外面已经有人通传:“五阿哥来了。”

“皇玛嬷何事这般开怀啊?也说给孙儿乐呵乐呵。”

胤祺着了一身朝服进来,看样子是刚刚下朝。对着皇太后请了安,又见着静辞规规矩矩给他行礼,薄唇一抿,似笑非笑地问道:“这是谁家的格格?怎地瞧着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你本该是见过的,只是年岁久了,大约忘了。”皇太后慈爱的瞧着孙子,“这是佟府的静格格,小时候养在孝懿皇后身边的,这回进宫时正赶上你出京办差,该是没碰上才是。”

“那倒是我看错了,还以为在别的地方见过呢。”他瞥了那张略略发白的小脸一眼,朝皇太后一躬,“在皇玛嬷跟前失仪了。”

“在我这里还立什么规矩?快上来坐吧。”皇太后一脸的慈爱,又是着人去拧热手巾子,又是让人上茶点的。

胤祺吃了一块,又尝了两口茶,搁下茶碗:“皇玛嬷这里的东西就是好,孙儿上朝的时候,心里念的还是皇玛嬷这边的茶点呢,孙儿可是要讨赏了。”

“你这滑头,这回可是捧错了主儿。”皇太后笑着一指静辞,“这可是静丫头做来孝敬我的,吃了人家的点心和茶,还不道个谢去。”

“这有何难?”胤祺笑着应了起身过来,就要给静辞作揖。

静辞哪里敢受,先福了下去:“静辞不敢,五阿哥莫要折杀静辞了。”

哪知他却是一把扶将起来,“皇玛嬷既然发了话,格格你就安生受这一礼吧,今后这茶点,可就拜托格格了。”

他是背对着上座,皇太后主仆自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静辞却是明明白白看见他眼中的戏谑与嘲讽。

静辞视而不见,脸上却仍是恬淡的微笑,侧过身子让了这一礼。

“你瞧瞧,他倒好,行了一礼,倒是赖定静丫头的茶点了。”

“谁让五爷就好这口呢。”赫娜嬷嬷瞧他们两个在那里一站,一个是秀逸挺拔,一个秀雅聪慧,倒是一对璧人。只可惜太子也看上眼了,到底是臣不与君相争啊。

胤祺瞧着静辞嘴角那抹虚无的笑,感觉到她故意的忽略,心中不知何来的怒气,蓦的转回身去:“嬷嬷别挤兑我,昨儿个刚从盛京回来,给皇玛嬷和您捎了东西呢。”说着着人捧了礼物上来。

眼见帮忙的事是不方便开口的了,又有个魔星在这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静辞抓准了机会告了辞。

方出了慈宁宫,拐进月华门,便迎头看见一行人,应是朝着乾清宫去的。当头的那位一袭明黄,接着是一位着一品官服的老者。

果真是冤家路窄,要避已是来不及,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静辞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快起来吧。”太子见到她似乎很是高兴,走过来伸手欲扶将起来。她却轻盈地站起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太子的手落了空,只是挑了挑眉,将手背到身后,柔声问:“刚刚正和你玛父说起你呢,这几日怎么不见你了?我那里来了些西洋玩意倒是别致,晚些让人给你送过去吧。”

“劳太子爷和太子妃挂心,静辞惶恐,实在不敢领太子爷的赏。”她端正应了一句,侧了身子对着佟国维行礼:“静辞给玛父请安,玛父吉祥。”

佟国维微微顿了一下,脸色一沉,忽而过来大力的将她拉起,厉声道:“格格这是作甚么?莫非存心置老夫于不忠之境吗?”

他平日虽是待人严肃,却也不失宽厚。这回却是黑着脸来质问自家孙女,倒把太子吓了一跳。

静辞被这突然发作,也是一怔。心知他素来不甚待见她,但从来都是冷淡而已,何至于今日这般撕破脸皮,却是不知因何惹恼了他。

佟国维却已是气的胡子直发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时既是身在宫中,便是要讲这国体宫仪。格格是御封的多罗格格,怎么向老夫行下礼。难道格格竟是不晓得这个么?”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即使是皇上面前,也从来没有把规矩讲死了的。

“佟中堂,静辞妹妹也只是孝念甚笃,这才忘了。再说都是自家人,也不是在朝堂上,你也无须时时立着这规矩。”

“太子爷宽厚,乃天下之福。”佟国维朝太子一肃,转而冷冷瞥向静辞,“但我大清以礼制立国,内宫外庭,容不得半点马虎。四民之末,犹知位有尊卑,礼有上下,格格身沐皇恩,养于宫闱,长于爵府,怎能如此废礼失仪?”

他这番话讲得头头是道,字字铿锵有声,让太子反驳不得。瞧见静辞危襟肃立,脸色煞白,虽是极力自持,却还是难掩一丝愤慨。太子心里也暗暗纳闷,这佟家就是规矩再多再严,也不至于此吧,这祖孙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口中却只是说道:“佟中堂,皇阿玛还等着呢。静格格怕是也累了,先回去吧。”

一行人自是往乾清宫去了,静辞立了许久,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却仍是没有声响。

跟着她的奴才们见着这位格格刚刚挨了奚落,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打算了一下,领头的宫女招着一个小太监:“赶紧回去,把兰佩姑娘或是嬷嬷请个过来。”

静辞却是不待他们,丢下一句:“不用跟了。”径自走了另一端去。

※※

胤禩安静的看着亭中抱膝而坐的女子,虽是听不到她的哭泣声,但她不断颤着的双肩已是说明了一切。

缓缓走到她身边蹲下,轻轻叹了口气:“别哭了,眼睛都肿得象两个桃儿了,一会儿该让人笑话!”

他刚从额娘那里出来,就听见几个宫女在一旁低声议论着佟家格格挨了自家玛父的训,跑得不见了人。心里着急,又不能声张,只是让随身的小太监也跟着寻人。好半晌才想起这承乾宫来,过来一瞧,果然在这里。

静辞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见他,有些怔仲,忙用衣袖擦擦眼睛,要站起来行礼。

“免了吧。”胤禩见她泪痕未干,脸上又是三分尴尬又是三分委屈,微微一叹,爱怜的掏出帕子来递给她:“哭出来也好,省得憋着难受。”

静辞转过身去用手绢细细的擦拭了一会,才回过头来,睁着微微发红的双眸道:“静辞失仪了。眼下天色不早了,八阿哥还是先回去,要不宫门该下匙了。”

胤禩倒也不在意她赶,径自取出随身的玉笛,吹奏起来。

劝慰,不一定要用言语。一曲《姑苏行》,轻快灵韵,丝丝入心。静辞也不觉沉醉在这熟悉的曲调中了。

沉溺了许久,忽而听见一句:“静辞,我要如何,才能让你开心呢?”

如何才能开心么?她望了过去,胤禩的脸上含着淡淡的微笑,但眼里却有着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我此时便是开心了。”

等闲变却故人心“明日要赶路,你们都先下去吧。”佟妃让正在清点行装的宫女退下,这次礼佛她也在随行之列。因为这次皇太后仅是点了她这位后宫主位陪行,所以也不便再将静辞带上,所以她将静辞托付给永和宫的德妃照看。

“小姑姑明天还得早起呢,不如也早点歇息吧。”

“不急。”佟妃用杯盖不断拨着茶叶,“我还有事叮嘱你呢。”

“小姑姑且放心,静辞到了永和宫,自当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的。”她见到佟妃竟兀自发起愣,料想她是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宫中。自打上回御花园的事之后,太子那边已是淡了下来。前几日玛父又在朝堂上受了申饬,责令在家思过,连着延禧宫也冷落了许多,何况是她,太子的事是可以安心了。

“四丫头,你觉得八阿哥如何?”佟妃突然冒出这句。

静辞的脸上已是泛起了红霞。八阿哥对她可谓呵护备至,虽难得见上一面,却是少不得托人递些字语给她。只不过现在时机尚未成熟,两人都是守口如瓶。却不想还是让小姑姑知道了,“阿哥们是天皇贵胄,哪里轮到静辞来妄加评论。”

看着侄女的娇羞,佟妃的面上并无喜色,相反,是添了几分凝重。“他不适合你,以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轻轻的一句,给了静辞一盆当头的冷水。她猛地抬起头看着佟妃,眼里满是震惊。八阿哥为人温和,连下人们也是赞不绝口的,又是文武双全,待她也是极好的。她实在不明白小姑姑为什么会不满意他。难道……

“身份的确是个原因。”这八阿哥胤禩乃是辛者库的宫女所出,生母卫氏到现在也不过是个贵人。

“小姑姑。”她所熟知的佟妃并不是这样的人,“您怎么也这般……”

看到佟妃脸上一黯,硬是将这势利二字咽了回去。“小姑姑……”

“你不用说了,你的心事我知道。”佟妃不让她解释,“我并不是嫌弃他额娘。相反,正是因为他是皇阿哥,一个有野心的皇阿哥,我才不同意。”

“小姑姑,八阿哥一向不在皇上面前争宠,只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办差,一展所长,难道也容不得么?”胤禩眼中那深藏的哀伤,一想起来就让她心痛。同样是皇子,只因为他母亲出身低,便要受人的欺负。即使再有才华,再努力,也得不到承认。出身,正是这鬼东西,才害得她阿玛额娘背井离乡。

“四丫头,你可别犯糊涂。我且问你,九阿哥和十阿哥是怎么回事?朝中大臣们呢?如果他只是想安心办差,结交这个做什么?”几年之内,没外家扶持的他能够让其他几个阿哥跟在他后头,的确是本事。但有本事却没资格,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大清的太子爷已经立了二十几年了,莫说他争不过,就算争赢了,对你也未必就是好。”

“我们佟家,两代已经出了两位皇后、三位后宫主位。可这又如何?孝康皇后就是因为汉军旗出身,才在后宫中受排挤,即使皇上登了基,也不过一年多光景,才存了二十四年。姐姐是深得皇上喜爱,但正位中宫又如何?孩子早夭,整日的逼着自己谨言慎行,到底也没活过三十去。我如今虽说位份不低,也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再瞧瞧博尔济吉特氏,又落了个什么好呢?这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明白。爱新觉罗家的后宫,佟家的女儿已经呆够了。”佟妃声音不高,却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利剑一般刺过来,刺得她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不是的,他不会做这样的事。”那样温和的人,怎么会去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

“我们佟家如今也是显赫一时,谁能把咱们家拉到手,就是添了一份底气。”佟妃冷冷的说道,“可是历朝历代,功臣世家都是怎么败的?我们家若是要想平平安安的,就不能插手这种事儿。虽说阿玛面上待你不亲近,心里却是惦记着你的。太子的事你是怎么脱的身?你到底也是佟家的人,难道你就真的忍心想把佟家拉进去赌这一把么?”

“小姑姑……”静辞低声唤道,却想起裕亲王寿筵上胤禩与玛父的身影,不知从何辩起。

佟妃过去扶起侄女,“丫头,也不是姑姑心狠,姑姑要为你打算,也得为咱们佟家打算。”她绝对不能让佟家去冒这个险,“你放心,姑姑定会帮你挑门好亲事,让你平平安安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静辞无言以对,一径的在佟妃怀中掉眼泪。

※※※

日过中天,梅花半绽,虽然是明艳动人,但依旧掩不住天寒人寂。残雪却未曾褪尽,缱绻于檐间道畔,浅浅淡淡地染着庭院之中几分苍然的晶莹。

一双璧人正在回廊下对弈。那男子一身宝蓝袍子,温文尔雅,女子也是清宁秀美,此刻却是一脸踌躇。

“静辞,你最近怎么了?”那男子正是八阿哥胤禩,他们本就难得见上一面,但这几次见面,她都是一副思虑的模样。“你放心,太子已经断了那个心思了。”

静辞却仍是不解面色,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胤禩见她如此,起身温柔地问道:“你想说什么?”看她的棋路,已知她心中有事。

静辞低头沉默了半晌,他一直静静等着,间中替她把披风又裹了裹。

终于她深吸了口气,问:“我若求为我做件事情,你可会答应?”

自从与胤禩在宁寿宫中偶遇,到相知相惜,已是近半年的光景。最初是被他的温和善良所动,但近来,她渐渐发现了他另外的一面,让她深感害怕。小姑姑与她的一席谈话更是为她敲响了警钟。

“这样的话你还拿来问么?”胤禩深情款款,拉过她的手:“只要是你所求,我必定尽全力如你所愿。”

他是大清的皇子,当下又是深得圣心,这天下他办不到的事情确实没有几件,“如果,我要你别去争那个位子呢?”

他嘴边的笑意僵住,一瞬间深黑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笑意慢慢褪去,终于完全消失:“你糊涂了吧?”

“我糊不糊涂,你自是明白的,”她面色凝重,一字字地问道:“我只求你这一件,你答不答应?”

他深深地盯着她,光洁的眉间生起微澜,她仍是岿然如山。静默了半晌,他才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她绽出一抹笑痕,平静地说道:“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交握着的手,瞬间变得冰冷。胤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他想把天下都捧到她眼前的女子,如今竟要求他去放弃。

猛地,他拉着她起身:“你累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她稳住身子:“我是说真的。”

他停了步子,挺直背对着她,那般萧瑟,让她心酸。

“八阿哥,高处不胜寒,放开手来,那些勾心斗角便与我们再无干系。我们过些清静日子,难道不好么?”

“好?”胤禩打断了她的话,背对着她冷冷问道:“你只需答我一句,你说这话是为了谁?”

静辞难以置信的望着他,眼眶中含着的泪水,“你难道不信我么?”

“我信,”他转回了身子,沉痛地问道:“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激动的摇着她的身子,“兄弟之中,我自问才学秉性没有半点比不上他们,可是我却要处处居于人下。就因为他们有身份尊贵的额娘,有得势的外戚么?我不服!都是皇子,太子他哪点可以服众?就因为他额娘是皇阿玛的元后,他便可以拥有一切吗?我不服!我费了多少心血,才有今日这一席之地?你竟然要我放手?”

他的苦处,她如何不知?可是,“皇位之争,凶险万分,胜了固然是万人之上,可若败了……你,你还要争吗?”

胤禩放开了她的肩膀,面色沉静如水,目注着前方说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又将目光投向脸色苍白的她,“但若要我放手,绝不可能。”他语气虽柔和,却让她彻底明白,他是决计不会中途放手的,即便前进的代价是生命。

他一手拉住她,举手起誓:“静辞!你和江山,我都要!你相信我,我会赢的,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荣耀的女子……”

静辞无力地淌着泪,初见时,吸引她的就是他的那份淡然和善良,如今他却要将它抛弃,去寻那个位子。他的确有他的苦处,但是……

“大清的太子爷已经立了二十几年了,莫说他争不过,就算争赢了,对你也未必就是好。”“这爱新觉罗家的后宫,佟家的女儿已经呆够了……”小姑姑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她无力的摇着头,转身要走,却听他在身后低声道:“我若胜了,你便是母仪天下了,为何你不愿陪我赌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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