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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竹英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她停了脚步,没有回头,心痛地说道:“你终究是不懂!”佟佳氏已出了两位皇后,不差她这一份。

※※

“格格。”

一声轻唤,拉回了静辞的思绪,只见安福立于身前,低头肃穆,仿佛已是站了很久,却没有半点不耐之色。

“时辰差不多了。”安福恭敬的说道。

她得空便常来这承乾宫,几册旧书,一杯清茶,倒也惬意。只是近来倒常是在此整日的发呆了。

该回去了。静辞抬头看着地上夕阳的影子,忽然发现园中有一抹翠色别样的娇娆,在满园深青的兰叶中显出几分突兀。

“那是什么花?”

“格格,这是月季。是主子爷赏主子的寿礼,一株能开几种花色呢。主子这里的花就数这个娇艳些。”

此时并非花期,那月季只是一抹翠绿。但记忆中那盛放的花儿,是何等的娇艳活泼,与姑姑一向自况的幽兰却是截然不同的。

整日里逼着自己谨言慎行……静辞脑子里忽的晃过这一句。难道,这般方是姑姑的本色吗?被这深宫所压抑的本色吗?

她正蹲在花草前发楞,忽听见后面的安福叫道:“奴才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一道阴影罩了下来,静辞讶异的转过头,直直地望进一双冷凝而深沉的眼眸中。她紧盯着这双冰冷的眼眸,想从中找到从前的一丝温暖,但是最后却只能无功而返。

“静辞见过四阿哥,四阿哥吉祥!”脸上绽出一丝习惯性的浅笑。不管他为何来这里,都不是她所关心的。他们早已是陌路人了。他自去寻他的康庄大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起喀吧。”胤禛示意安福退下,嘴角微微一扯,“格格近来可好?”

他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也不知是何意,静辞也只是照例虚应着:“谢四阿哥挂心,一切甚好。”

他低低哼了一句:“的确是甚好。”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似乎想在她身上寻出一点什么的蛛丝马迹来,“左右逢源,怎能不比江南好?”

静辞听了这讽刺的话语,仍是含着那完美的笑,端正地福了下去:“延禧宫里还有些事,四阿哥且宽坐,静辞告退。”

他眯着眼睛盯着她,不再言语。静辞转身举步,才走了两步,却感到脑后一阵劲风袭来,呼声未及出口,冰凉的触感已是袭上下颚,整个身子被扳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胤禛强硬的抬起她的头,静辞只能仰望他的双眼,那里迸出的是猛兽般噬人的光芒,他用另一只手描着她脸上尚未褪尽的淡笑,“不许这样对我笑,不许这样……”

他脸上那深深的厌恶,和下颚传来的阵阵剧痛,让静辞无法控制的颤抖,心中的怒火已是点燃,她硬是维持着脸上的那丝笑容,即使他不断的加大手劲。

他的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忽而闪过一丝亮光,蓦的松开了她,喃喃道:“这样也好么?”

静辞刚刚得到解脱,按住下颚正不断的喘气,并没有听得十分真切,他重复了几句,已是举步出了院子。

望着那抹扬长而去的月白色背影,静辞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那样疏离的眼神,就连笑容也仅止于牵动一下嘴角,那些温暖的笑意永远到达不了他的眼底,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有这样令人望而生畏的眼神呢?

却道故人心易变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初二,皇帝下旨册封诸皇子。育有皇子的各宫嫔妃,早早就在各自的宫中侯着。永和宫的德妃就是其中之一,此刻她正靠在软榻上等着信儿。

坐在她下首的正是静辞。佟妃随皇太后去礼佛,便将她和六公主分别托由德妃乌雅氏和荣妃马佳氏照看。这会子四阿哥受封可是永和宫的喜事,她自然是得陪着。

她虽是不满胤禛无情,但对德妃却没什么怨气。终究德妃才是他的亲生额娘,姑姑在世时,一直对德妃是心存愧疚的,再说德妃待她还是不错的。

德妃身边的是十四阿哥胤祯。今年才十一,还不到上朝的岁数,在尚书房下了课,就往德妃这里赶。

“姐姐今天可给我备了什么好东西?”静辞的三叔法海是他与十三阿哥的尚书房师傅,再加上一向待他极好的八哥关照,所以他对静辞也很是亲近。上回静辞把十三阿哥所赠的碧玉粳米加上樱渍煮成粥回赠了一小锅,恰好他也在,分了一杯羹,之后便时不时过来磨她下厨。

“看看你的馋样,尽会给静丫头添麻烦。”德妃嘴上虽是呵斥,脸上却满是慈爱的笑容。

“馋姐姐点心的又不止我一个,老十三是让太子打发去跑腿了,不然只怕走得还比我快些。”他比十三阿哥小了一岁,平常却是不肯称一句十三哥,老十三叫个没完,幸好十三阿哥也不介怀。

“娘娘说那里的话,难得十四阿哥喜欢。”静辞吩咐宫女把备好的芙蓉酥和花茶端上来。这十四阿哥年纪小性子直,也算是宫中难得的了。她自小没有弟妹相伴,进宫以来见着几位小阿哥小公主天真可爱,也就把他们当成亲弟妹照看了。十三阿哥自打上次之后,见了她也是亲切许多。

十四就着茶用了三四个,这才罢了手。母子两个人闲适的歪在靠枕上,说着话,十四阿哥还不时闹一下静辞。

快正午时,打发过去探听的小太监才来回话:“恭喜娘娘,四阿哥加封了多罗贝勒。”

德妃满意地一笑,问道:“皇上还有什么旨意?”

“回娘娘,皇上加封了大阿哥和三阿哥多罗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晋为多罗贝勒,传令让各自先回宫中请诸位娘娘的安,晚上赐宴乾清宫呢。估摸着这会子四贝勒该到宫门口了。”

德妃听了回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又随即笑开了,似乎刚刚的表情从来没出现过:“下去领赏吧。”

刚打发完,就听到外面通报:“四贝勒到。”

只见胤禛大步而来,脸上不喜不骄,仍是平常模样。“儿子胤禛,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

十四和静辞也起了身,给他请安。

“起喀吧。”德妃淡淡的吩咐着宫女上茶,“听说,皇上昨儿个在尚书房发了脾气。”

“是有这么回事。让额娘担心了。”他恭敬回道,却并不多做解释。静辞瞧他面带淡笑,眉间却隐隐有冷意,又想起小时候每回他打永和宫回到承乾宫时也是这般神情,心中也不禁泛起了怜惜。那日十三阿哥曾在她跟前愤恨地提过,这回孟光祖的案子四阿哥是立了首功的,却反倒遭了训斥。现在封的爵位还不如胤祉这个涉罪的,心中只怕是不好受的,何况他自幼要强,这难舒之志,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头见了你皇阿玛,记得请罪就是了。”德妃的语气温和,但却不似对对十四阿哥那般满含关爱。

即使贵为皇子,但是却不能享受人伦之乐。无怪乎他变成这种冷冰冰的人。一时之间,对他的冷遇之气也消了几分。

静辞偏过头,冷不防胤禛突然转过头,一道幽深的目光正扫了过来,对了个正着儿。似乎,还闪着一丝暖意。再一眨眼,却又是那冷静无波了。果真是母子,变脸变得这么快。

“你皇阿玛兴许还有旨意,就不留你了。”德妃吩咐着静辞,“静丫头,你替我送送四贝勒吧。”她很温和的说着。

胤禛已经起身告退,静辞只得跟了出去,却是有多远离多远。他不开口,她也没有出声。

她与他是极少见的,因为自打上次承乾宫一遇后,她对他是能避则避。所以他虽是常到德妃宫里请安,但她十次也会有九次不在跟前的。对她而言,他已不是当年的聿哥哥了,他的眼中再无半丝的温和,一如寒冰,一如死水。不单是对她,包括看他的额娘、兄弟时,都是那样的眼神,他才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刚出永和宫的大门,冷风便迎面吹来,一件貂皮披风及时罩下,把她裹个严实,寒意立刻减轻不少,静辞有些讶异。

“天气这么冷,怎么也不多穿一点?底下这些奴才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他温和的问着,边替她系好披风边冷冷的打量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菊簪,菊簪被他看的一个激灵。

“四贝勒,今天是我出来的急,你别怪她。”她示意菊簪先退下,听说他府中规矩极严,她可不想菊簪挨他的排头。

胤禛也打发了随身的人:“陪我走走吧。”也不等到她答应,直往东边去了。

到底是龙子凤孙,自大得很,一点也不顾别人的意愿。静辞跟在后头,低着头心里直嘀咕。见着是去承乾宫的路,感觉下颚也隐隐发起疼来了,脸上是断然不敢再挂着那微笑了。上次回去下颚一大块的淤痕,她可是躲在屋里两天不敢见人,十四阿哥硬是闯了进去,还暧昧不已的瞧着说风凉话,她却是辩解不得。

安福正立在承乾宫庭前,见到他们两个,只是默默的请过安便领着人退下了,空余满庭的萧索。

此刻只剩他俩单独在一起,她轻声启口,“四贝勒。”还是不看他一眼。

他没有回应,不知在等什么,她皱了下眉,道:“四贝勒这次唤静辞前来,不知有何事吩咐?”

他依然一声不吭,她心下有气,也闭起嘴不说一句,霎时整个庭院中弥漫诡异的沉静气息。

他到底想干嘛?她都已经先开口了,如果他不想理她,大可以离开,何必浪费两人的时间,在这里相看两厌?

多年不见,他的心思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叹了口气,抬起眼来正视他。

“你总算正眼瞧我了。”他柔声道。

静辞心中一诧,他……这是怎么啦?上回见面还一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模样,怎么才没过一阵子,整个态度就截然不同了?

见她有些发愣,他低笑着朝她走过来。

她低低抽了口气,连着倒退三步。

胤禛见她一副似乎准备随时夺门而出的样子,又是一笑:“上回是我造次了,你也别和我计较了,外面冷,到暖阁说话吧。”

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冷面阿哥竟然开口道歉。她只谨慎地瞧着他。

他径自领着她来到东边的暖阁里,桌上已摆着一壶暖着的香茗和点心。看来是他早已叫人备好的,“喝口茶暖暖身子吧。”他倒好两杯茶。

静辞抿了一口,心中有些意外,竟是她最喜欢的明前龙井。瞧那些点心,竟都是以前姑姑常备给他们的几样。

“怎么最近瘦的这么厉害?”他很轻地问道。

“嗯?”她反应性的问道:“有吗?”

“有。”他正色道,语气中似乎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有就有吧。她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绕,只是将话带开:“四贝勒有空多陪德妃娘娘说说话吧,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是惦记四贝勒的。”这天下哪有不疼儿子的亲娘呢?只不过比起胤禛,十四阿哥容易疼得多罢了。

“我不是日日来请安么?寿节礼仪也都齐全了。”他微侧了下头,嘴角扯起一丝讽刺的笑,“你倒是头个嫌我孝心的。”

问一句安,然后喝口茶,说不超过三句话,跟着告退。按部就班的,不多不少。这样的孝心又能多亲近呢?静辞只无奈的摇头。

“这样你不是应该开心么?”当日他去永和宫,只怕她是最气愤的人了。

静辞被他反问这句,心里也是乱了一通。不可否认,她对这件事确实是有心结,可是真要看他们母子这般光景,心里却也不好受,终究德妃才是他的亲生额娘。刚开始那几年,她确实是耿耿于怀,但在江南这几年,有额娘的开解,她也看开了不少。何况如今看他也是心结难解,并不是真的忘了姑姑的恩情。

一时有些恍惚,再次迎上他至冷的眼眸,不似平时的无风镜面,而是充满了情感的波涛,心疼,痛苦,沧桑,挣扎…………

“菡妹妹,你明白么?”低沉的嗓音,充满威慑的意味,他的眸子越来越深,突然变得深不可测。将一切的情绪都掩盖起来,仅余如墨般的寂静,她纤弱的身影映在他眸子里,那样的明澈澄清。

明白什么?她摇了摇头。

他轻轻蹙眉,那微皱的眉间,似是氲锁了太多旁人无从知晓的心事,伸手想去抚她的脸。“我,决不让你像额娘那般受苦……”

静辞反应性的架开他的手,却对上了他的脸。

眉间舒展,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渐渐释放出灼人的光彩。那越发柔和的表情,像是陷入了对某件事情的缅怀中,漆黑的瞳中清澈地没有一丝污点,一如从前:“你再等等……”

她不禁脱口而出:“聿哥哥。”

这一句,却使他眼中神色顿时凝结,眼神复杂的望着她:“不要再去招惹八弟了。”径自转身离去。

静辞心中一震,方才他那眼里的东西多到她无法完全了解,可有一样她却看的清楚明白。野心,赤裸裸的野心。那张椅子,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值得他们如此么?她顿时觉的心里堵的慌,说不出的滋味,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

※※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朦朦胧胧的,眼前突然闪现出胤禛那模糊的轮廓,他慢慢的走来,手握利剑,上面满是鲜血,地上隐隐都是尸首,却看不清颜面,尽是猩红。

“你,你杀人了!”她朝他喊道。他冷漠的看着她,不发一言。神情仿佛地狱修罗,噬血得让人窒息。一只只手,从四面八方声伸过来,好似魔爪般扼住着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来。

“救命啊!”她惊叫了一声……

“格格,醒醒,格格……”猛睁开眼睛,菊簪那惊慌的小脸展现在她的面前。她就像落水者看到浮木般连忙抱住了她,不住的大口喘着气。

“格格是做噩梦了吧,瞧这满头大汗的。”嬷嬷上来帮她擦汗。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汗浸湿了,刚才的梦,太可怕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回想起来,又不禁簌簌发抖。嬷嬷拍了拍她的背,轻轻的说着没事了,她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难道是中午刚刚见过胤禛,所以午觉才会做这么可怕的梦。

“格格再歇会子吧,才睡了半个时辰。”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心口隐隐的痛。忽的瞄见屏风外面似乎有人影,“谁在外面?”

“是密主子宫里的,说是等格格起了午觉,过去说会子话。吩咐不许扰了格格歇息呢。”

这当下她怎还睡得,“反正也是醒了,再睡也还是睡不着,还不如起了来呢!”

于是,穿衣起来,洗漱一下,等全都弄好了,便带着兰佩过去永寿宫。

从密贵人那里出来时,天色已有些黑了,各宫里正传膳,园中寂静并无人行。这永寿宫离延禧宫颇远,她素来是从擒藻堂侧面假山后的小路过的,能省一半多的脚程。那里有几间小小的屋子,原是专管打扫花园的花匠们放置锄锹畚箕之属的仓房所在,现已是弃置了。极是幽僻,素日甚少有人来。还是有一回兰佩向安福询问近道,这才晓得的。

主仆两个挨着临水的围走过时,就听见山墙那边有人声,倒也听的不甚清楚,只隐约听得一句“真是个无底洞。”

静辞心下觉得奇怪,却不想多事。放轻了脚步便想走过,兰佩亦是这般。

却又有一个忿忿的声音道:“前后搭了这么多银两,你瞧那佟家老六,竟是要往那边靠了。”

“你且沉住气,八哥不会让咱们白花这银子的。”另一个声音低低劝道,“只要拽住了佟家老头子,隆科多算个什么?”

佟家?她脚下一顿。

“我看这事难,你没打听那老头子多不待见那个格格么?宫里都传遍了。娶她能顶什么用处?”

“我说你不懂吧?佟老头多大的不痛快非得当着众人发作?皇阿玛又为什么要为点小事申饬他?”那人低笑了一下,“皇阿玛也不想让索家搭上佟家的。八哥心里明白的很哪,他佟家难道就不想出位元后?佟家老头子精得很哪!”

兰佩听到这里,手心额头已俱是冷汗涔涔,抬头去望静辞,见她脸色如常,嘴角微扬,似是在倾听什么让人愉悦之事。她跟着这位格格七八年,深知她的性子。平日便服出外时虽是洒脱自如,但一旦是以忠勇公府格格的身份,却是内敛持重,礼仪体态,无一处不周到。此刻云淡风轻,心里却不知是如何的难受了。

山墙外的人似乎已经走了,兰佩见她脚步一动,便轻轻紧跟其后。这一路兰佩心头沉甸甸的,走得十分难挨,似乎路程比平时常了许多。

但见前面的静辞脚步轻盈,仍是一迳的不急不缓,并无半丝不妥。眼见进了永和宫,一直吊着的那颗心才稍稍放了下来,暗念了句“阿弥陀佛”,正要进房去伺候她更衣用膳,却见前面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上前扶住了:“格格!”

只见静辞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光可鉴人的地砖上登时殷红四溅。

兰佩已是吓得手足无措地哭叫起来:“快来人啊,格格不好啦。”

曾经沧海难为水夜已深沉,但永和宫中仍是灯火通明。宫女太监进进出出。

“皇上,不如先去歇歇吧。这里有奴才呢。”德妃轻声细语地劝着康熙。

这两天因为静辞格格的病,永和宫上下都忙得够呛。皇帝不仅没将她移出宫去,还夜夜过来探望,而且严令太医轮班待命。整个皇宫都在传着这位格格受宠的程度。就是公主,甚至妃子病了也没这般待遇。

这格格自从那夜吐血之后,一直昏迷不醒。本来就是大病初愈,又经此一番,病势汹汹,御医也是束手无策,德妃也是吓得不轻,拖了两天,也不见清醒,猜想怕是挨不下去了,连忙让人回了皇上。

皇帝脸色憔悴地看了看奄奄一息的人儿,沉声道:“德妃这两天也辛苦了,先下去吧。朕再坐一会。”

皇上没睡,别人怎么敢睡。德妃轻声回道:“静丫头这般,奴才也睡不着,还是在这边陪着吧。”

皇帝点了点头,心思已是飘远了。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静辞时,她才刚满月,被凝姝抱在怀中入睡,眉清目秀,极为讨喜。烛影之下,凝姝笑语盈盈地说道:“这丫头真是叫人放不下手来。”

自打凝姝进了宫,就难得见她那般开怀的笑颜。他当时心头一荡,便回道:“你喜欢她,咱们就把她当女儿来养。”

德妃见皇上沉思,也不敢打扰,退回榻边,在一旁轻唤:“丫头,丫头。”

静辞病得迷糊,恍然见见到眼前身影,耳畔轻唤,似曾相识,张了张口:“姑姑……”

皇帝一听这话,心中愈发难受,想到孝懿皇后的薄命,临终还不忘念着这丫头,谁知……凝姝,朕实在愧对你啊,连这点想念,也帮不了你。

“姑姑,带我走吧,别丢下我……”竟嘤嘤哭了起来,宫女上前为她拭去泪和汗,却被她一把抓住,挣扎着起了身,睁开了双眼。

“格格醒了。”宫女叫道。

皇帝与德妃正欲上前,却见她“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来,面白如纸,人又倒了下去。

“快。”皇帝朝着跪在一旁的御医厉声喊道。

御医哆嗦着上前听脉,好半晌,脸上却渐有了喜色:“启禀皇上,格格的病有得治了。”

“怎么说?”

“回皇上。格格本是风寒未愈,又着了凉,心中又有郁结之症,才会伤了心脉,如今这口淤血吐出,反倒是有余地了。”

“赶紧治。”皇帝大喜,“治好了重重有赏,若是治不好,提头来见。”

“臣领命。不过格格这番是伤了内在,治好了也必须安生养着。”

这场大病,治了整整一个月才算好些了,只是虽保了性命,却落下了不足之症,身子娇弱了许多。胤禩进不得永和宫来,但每每是让人带了东西来,她却是一律不看,变着法子退了回去。

这病拖了这么些日子,早就误了选秀的日子,皇帝下旨免了她的选,又拨了素叶过来照看,赐了大批的补品,吩咐她养着。德妃也是再三叮嘱各人要好生伺候。宫女太监们知道轻重,也是战战兢兢的,一举一动皆是不肯放松。她也不好为难他们,于是两月间,竟未出过永和宫门。

身子是养好了,精神还是不济。素叶心思机敏,瞧她整日面有郁郁之色,也知是心结所累,生怕她闷出病来,于是回了德妃,许她带上侍卫和侍女出宫上香。

素叶挑了吉祥寺前去进香。这吉祥寺建于南朝,历史悠久,千年来虽历经战乱,两次被焚,然而天下一定,立刻就被修复,香火一直十分的旺盛。而寺内的桃花更是一绝。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因着这地势的缘故,吉祥寺此间正是桃花盛开时,京都再无一处能有如此美丽的桃花了。

寺里的知客僧只当是寻常富家的家眷来进香,于是只是照常例接待,由知客僧将一行人引到佛堂。兰佩素手为她拈了香,静辞接过香来迎着佛盈盈地拜了三拜。

拜罢便有僧人要引她们到厢房吃斋,静辞淡淡一笑,“斋饭倒也罢了,让他们吃吧。后院的桃花开的正好,我想去看看呢。”

那和尚闻言忙道:“既是如此,贫僧带路,施主这边请。”

“不敢劳动大师,我自己去就是了。”

那和尚见状也不多言,只伸手做了个姿势,“施主请!”

正是用饭的时辰,庭中并无他人。护卫们便退了出去守着。

青石阶洒扫的极净,莹透如岫玉一般,绣鞋踏上去无声无息,阶上有石凳石桌,阶畔都是疏疏密密的桃树,满枝满桠粉色,簇簇团团,竟成花海。小沙弥端来了清茶,坐立其中,香气阵阵袭来,如堕云雾。

“真好看!”

“果然不愧是是京郊一绝!”

两个丫头不约而同的感叹。

“此景虽好,却不知能经得几多光景?”静辞只是一叹。

“格格,如今方是花开之时,却去想那花落后的惆怅,岂不是自寻烦恼?”素叶笑笑的执起茶壶,往茶杯里倒茶,“还是先喝口热茶吧。”

“哎呀,姑娘您这是干什么?”菊簪轻唤一声,急忙上前夺过杯壶。

那杯子本是八分满的,素叶却继续往里倒茶,茶水洒了一桌,连带自己手上也洒了不少。

兰佩赶紧掏出帕子上前帮她料理,饶那茶水并非滚烫,素叶的手上也已是红了一片。“姑娘,要换热茶也总得把杯里的茶水倒了吧?”

“我是真个糊涂了,”素叶无奈的揉揉自个的额头,“里面的水不倒光,怎么装得进新的东西呢?”

静辞信手拈过落在肩上的花儿,粉红的花瓣娇嫩的弹指即破,浅黄色的花蕊轻轻颤动,竟也楚楚动人。“你怎会糊涂呢?你可是一等的解语妙人儿。”

素叶的眼神闪过一丝亮光,浅浅笑了笑道:“谢格格夸奖。”

“该是我谢你才是。”静辞转身步向花海,轻风袭来,落英缤纷,乱红如雨,散落在发髻上,衣袖上,更有落在她乌亮如云的发髻之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恍惚间似在天仙宝境……

兰佩却是有些担心:“格格,小心些,莫磕着了。格格若是真喜欢这桃花,奴才去向寺里买些回咱们院子里栽上,明春就能赶上了。”

“雀亡金椟,花死玉堂。还是让它留在这里吧。”那个所谓爱她的男人根本从未懂她,以为她要得只是一个虚名,只是一个人人觊觎的名号。其实也不能怪他,生在宫廷险恶之中,长于尔虞我诈之中,能守得住几分真心呢?

静辞与素叶相视一笑,转过身去,花香暖暖,闻起来整个身心都开始觉得放松。她已是许久没这般放松过了。

回到德妃的宫里,已是晚膳时分。只见宫门口站着的是德妃身边的女官。

“格格可回来了。今天皇上龙颜大悦,说是四贝勒的差使办得好,要赏四贝勒家宴,连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五公主也都在里面呢。皇上还问起格格呢,娘娘才回了说去吉祥寺上香了,娘娘让格格一回来就过去。”

“你先回去,我换完衣裳就过去。”

永和宫中,晚膳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几位皇子正在陪着圣上喝酒说话。

静辞换过宫装,在公公的带领下进来拜见康熙和德妃,又和几位阿哥互相行了礼。

“你看静辞这丫头,可是越长越出挑了。”康熙笑着对德妃说道,“看来养了这一阵子,气色果然好多了。”

“可不是。”德妃附声道,“前儿个惠姐姐刚跟我说起呢,静丫头今年也十五了,开春就要选秀了。皇上可得想想怎么赏门好亲事了。”

静辞一听上面两位的话,心里一惊,差点抓不稳手中的酒杯。坐在对面的两位阿哥正笑笑的望着她,而坐在她上位的四阿哥却是一脸的平淡瞄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着冷光。

“是该指门婚事了。”康熙缓缓地开口,“德妃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这下静辞可是真坐不住了,唯恐德妃娘娘开口,连忙起身跪下:“奴才谢皇上、娘娘恩宠。”

“你看这丫头,人还没定,倒先开始谢恩了。”康熙只当她是乐意呢。

“皇上对奴才恩同再造,各位娘娘也是处处疼惜,皇上和娘娘选的,必然是堪托付终身的良人。只是皇上以孝治国,姑姑也一向教诲孝道为先,如今奴才又是两重家孝在身,实在无心去想婚事,还望皇上垂怜,等到奴才三年孝满,再降天恩。”说话间,眼眶已经泛红了。

这番话名为谢恩,实为婉拒。康熙沉默了好一阵子。天威难测,底下的人无不为她捏了把汗。

静辞连头都不敢抬。

许久,康熙才开口,“也罢,难得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孝你姑姑疼了你一场。指婚的事以后再说吧。”

“谢皇上。”静辞一颗心这才算是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对着上座磕了三个头。一身衣裳早已被冷汗湿透。若不是看在姑姑的分上,今晚自己可就难说了。小姑姑偏生又不在宫中。

“起来吧。难得今天都是自家人,不要拘谨。”康熙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今天大家都得多喝几杯。”

天子有令,众人岂敢不从。除了大病初愈的静辞免饮,众人都是喝到微醺才散了。

静辞心事满腹,自是一夜无眠。加上吹风受了凉,第二天自是不受用,心中也是沉沉的,便借病闭门休息几天。

这天刚送走了德娘娘打发过来的女官,才想睡下,却听到门外隐隐有些动静,接着有人大声喊道:“姐姐还想再睡几天?”

“兰佩,去请十四阿哥进来。”这位爷的脾性,再不让他进来只怕要闹翻天了。

菊簪适时过来扶起主子,拿过两个软垫来让她靠着,再帮她盖上蚕丝毯子。刚打点好,就看见十四阿哥走了进来:“静辞姐姐,你这里的奴才嘴是越来越刁了。连我都教训起来了。”

“十四阿哥您是主子,怎么去跟奴才们一般见识。让德妃娘娘知道了又该说了不是?你平时与她们闹,今日才端起这主子的架子,自然是难了。”

“得得得,我就知道是你背后惯着他们。”十四阿哥示意身后的太监将一个锦盒放下,“可也不该连老十三也拦吧。”

“怎么扯上我了?”后头又来了一人,是十三阿哥。“姐姐身上可大安了?”

与十三阿哥到底不像十四阿哥这般熟识,静辞忙要起身行礼。却被胤祥着人拦着:“姐姐这就见外了,还是安生歪着吧。”

“姐姐放心,老十三最是见不得这些虚礼的。”十四阿哥笑着打趣她,“再说,迟些就要改口叫嫂子了,先受我们一礼也没什么。”

“十四阿哥您胡说个什么啊?”静辞被她说得脸上发热。

“我这可不是胡说。”十四一见她红了脸,越发得意了,“前几天皇阿玛话里的意思,可不是要给你指个阿哥的,哥哥里头跟你年龄相配又没立福晋的还有谁?只等皇阿玛下旨,我们就得改口叫声‘八嫂’了。”

“十四阿哥。”静辞见他当着胤祥的面就这般大刺刺地讲出来,心中委实急了。

不料这一喊,却岔了气,猛地咳嗽起来。两旁侍女赶快上去给她捶背递水,好一会才好了过来。狠狠地瞪了十四一眼。

“十四弟鲁莽了,姐姐只别和他计较,到底不是有心的。”十三阿哥先开了口。

“好姐姐,别生气。我不过开开玩笑罢了。”十四阿哥见她这样,赶紧作了个揖,“看在我给你送画的分上,原谅我这回吧。”

“你……”静辞心知这是胤禩托他送来的,正想驳他几句,但顾虑到十三还在,只得作罢,“你下回再乱说,我非回了娘娘不可。这回瞧十三阿哥的面子,先且记着。”

十四这才明白她是不想十三阿哥知道,但却不明白还有四阿哥隔在中间,只道是女儿家害羞,也顺了她的意不再提起。吃着茶聊了几句闲话,便同十三一道告辞了。

她这才着人取过锦盒打开,是唐寅的《事茗图》,还有一个荷包,取出一看,是一张信笺,只写了廖廖数字,“倾吾所及,结汝欢心。”

墨色凝重,衬着那清柔的董香光体,她怔怔的瞧着那画,悲喜莫辨。

跟前伺候的兰佩正欲退出去,却听见她低低吩咐道:“给我把火盆笼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天一大早,乾清宫的芸香过来了,原来素叶这几天身上不大自在,连东西也没怎么进。自打上次在四公主那里见过一面之后,她们倒是相见恨晚,只要素叶不当值,便常约在一处说说话。

过去一瞧,素叶刚刚睡下了,脸色很是苍白。

“让太医瞧过了?”

“回格格,前儿个李谙达让太医来瞧过了。说了没什么大碍的,气虚罢了。开了两剂。可姑娘这几天除了药什么都没进。”芸香是专门侍侯素叶的,知道她们两个的交情,实在没办法才来找她。“格格劝劝姑娘吧,这么下去可不成。”

听芸香这么说,也知道这话里有话,是心病来着。留下兰佩侍侯着,领着芸香出了院子。

“这几天可是出什么事了?”到了一处偏僻的,她才开口。按素叶的性子,肯定是出大事才会这般。

芸香环顾了一下,低声回道:“前儿个姑娘当完值回来,就关了自己在屋里,晚饭也没进。夜里就发起热来了。奴才也不知根底,暗下跟人打听了,才知道德娘娘求了皇上,打算要把五公主指给佟世子,皇上已经准了。”

静辞心中噔的一声。难怪素叶这般了。她和舜安颜那般的相爱,如今却硬是要有人拆散鸳鸯。这五公主乃是德妃所出,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母同胞,在众位公主中素来得宠。这宫中,一向是子凭母贵。突然想起胤禩,如果他的额娘不是出身于辛者库的良妃,换做是姑姑或是德妃乌雅氏,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格格。”芸香见她沉默了许久,又唤了一句。

“你且先回去。素叶底子虚,这回又是风寒,得好好静养,记下了吗?”这事要是揭开来,麻烦就大了。头个遭殃的便是素叶。

芸香听她言语之中,多了几分肃冷,也不敢马虎,规规矩矩的应了退下。

月色清冷,映着幽幽的树影,更显静谧。

静辞愣了好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这皇城之中,到底还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人呢?

回到知秋阁时,素叶已经醒了,正瞪着眼睛看着床顶。

“素叶。”静辞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再唤了一声,她才转了下头。

“你来了。”她拼命扯了下嘴角,想挤出一点笑容,却没有成功,索性又将头转了回去。

静辞看得心酸,她一向是刚烈之人,何时见过这般茬弱的模样:“你不要这样子,我……”忽然顿住,她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随他去吧。”素叶用力的吸着气,忍着眼泪,“这本就是儿戏,只是我瞎了眼,错当成了真情罢了。”

难道……

素叶见到静辞疑惑的目光,便从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静辞接了过来,只见开头写着“张小姐见启……”

再往下看,手渐渐有些发抖。

“你我私交之事,乃始于戏言,本无婚约,唯传闻失真,易生混惑……”

那些字都成了尖锐的钉子,一根根钉到太阳穴里去,硬生生的插入到迸开的脑浆里,然后搅动起来。未到落款已是看不下去,将那信一扔。她实在不能相信舜安颜会这样做。

素叶已是满脸的泪痕:“我一腔真心,竟是给了这般狼心狗肺的人……”

“素叶,”她也是忍不住眼泪,真情爱意,到底敌不过权势富贵。

“静辞……我真是瞎了眼了……”素叶抱着她,睁着萦萦秋眸。

暑气正起,心却已凉了七分。

※※

五月底,京城已是暑气逼人,康熙圣驾出巡塞外,既是视察边防,安抚蒙古亲贵,也是顺道避暑。

这次随行人员比往年要多些,除了大阿哥去了青海,三阿哥和七阿哥留京外,所有年满十二的皇子都在随行的名单中。这次随行的还有几位格格,静辞也在其中。一向不受关注的六公主也被带上了,正好与静辞一辆车。

两个人都不是铺张的人,简单的塞几套薄薄的夏装,行囊就打点好了。

转眼已到了塞外,没有了紫禁城的层层宫殿,喀尔喀一望无际碧绿的草原,让人心情舒朗的同时,也有一点空旷无依的感觉。

皇帝连着几天忙着召见蒙古郡王们,皇子大臣们也得陪着。倒是随行的女眷无所事事。四公主开春已经下嫁了蒙古,这会子京里来了这许多熟悉的人,她自是不会怠慢。

翌日随驾女眷们便收到了四公主的邀请,宜妃德妃一路颠簸有些不适,再加上四公主已去问过安了,所以都没有出席。其他公主格格们倒是来得齐全。

一时大帐之内十分热闹。原来此时恰逢漠北蒙古的那慕达大会,所以漠北各部的王女也来了不少。土日谢图部、日扎萨克图部、日塞因诺颜部的郡主都来了。

京里的格格们对她们好奇,她们也对京里的格格小姐好奇得很,她们里头有几位是会讲满语的,再加上四公主和言官们作翻译,众人也是聊个不停。

恰好大帐那边议事的也散了,皇帝兴致好,让人过来吩咐一声,都换上骑装到马场赛马去。不论男女只要骑得好,都有赏。对于赏赐,只怕没有一个放在心上。不过是凑个乐子罢了!

阿哥们与王公世子大多自己挑马,女眷们一般由马奴代劳。一时之间,马圈里挑马的主子奴才也是热闹。

“姐姐怎么还不去挑马?”十四阿哥正和十三阿哥早早挑完了马,见静辞仍是静立一旁看热闹。

“我也就会那么点皮毛,何必糟蹋人家的好马。等下随便挑一匹便是。”她穿了碧绿的骑装,上缀着莹白的珍珠扣子,腰里系着一条蝴蝶结长穗带,很是别致,比平日是添了几分英气。

十四阿哥骑着马围着她转了一圈,打量得她心里发毛。

“糟糕!”只见他一脸严肃,“姐姐穿成这样……岂不叫别人都失了颜色。”

静辞先被他前半句唬住了,以为有什么不妥,打量着自己,听了说完了,才晓得着了道。

十四吊儿郎当的说:“我瞧姐姐你那儿一站,连花儿都不敢开了!闭月羞花大约便是这般。”

“十四阿哥,您是越发贫嘴了,看我不回德妃娘娘去!”静辞冷冷转身。

德妃虽是偏爱小儿子,但她素日持重谨慎,最是看不得作主子的失了规矩。十四急忙下马上去拦,“好姐姐,就饶我这回吧。”却瞥见她面色如常,并无半分怒意,“原来你是骗我。”

“只许你耍坏么?”十三阿哥在一旁已是笑了起来,“十四弟,方才那句让别的格格福晋听到了,仔细你的皮。”

十四阿哥却是连连摆手:“得得,是我错了。”

突然听到赛马场那边一阵喧闹。看来赛马已经快开始了。十三十四赶忙过去,临行又交代旁边的马奴为静辞挑匹驯良的母马。

待静辞选了一匹温驯的母马时,婉宁她们几个已经和几位蒙古郡主们跑出老远了。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夏日的微风下显得异常宁静,黄色和紫色的野花满山遍野。静辞也不去追赶她们,骑着马向北缓行。

走了许久,却仍是那样的蓝天白云,茵茵绿草。日已西斜,远处的山脚下一片白桦林被夕照分割出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奔入林中,她立马北望,穿过林子,翻过山一直走,应该就是乌兰布通了,阿玛和额娘长眠的地方了。

阿玛戍守疆场,与额娘聚少离多,两地相思。如今他们虽离乡千里,但终是可以长相厮守,没人再能分开他们,也不用再去听那种种责难。

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静辞转身,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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