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闪躲都来不及,一切都落入那双犀利的眸中。那双明媚的大眼睛正噙着晶莹的水意。
“怎么回事?”他俊眉一拧,跳下马来。“受委屈了?”
她才不想这般弱态示于人前,心里突然一股火气涌上,也不向理,扬鞭要走。策马回首就是一鞭,将那来人甩在身后。
挥高的马鞭没有落在马背上,却叫胤禛一把扯住,另一只手擒住她的腰一使劲,已是把她抱下马来。
脚一着地,她立刻后退三步:“四贝勒,您太失礼了。”
“这里没有别人。”他利落地将两匹马栓在树干上,语气是一径的平淡,“想哭便哭吧。”
“四贝勒,男女授受不亲,请贝勒爷莫要为难。”侧首看着他仍旧冷厉的面容,“静辞得回去了。”
“又犯倔了。”他凑到跟前,“还是这般爱闹性子?”
“放开!”她慌乱的想退离他的触摸,却敌不过她的力气。
“这么急着跟我划清界线,难不成我是毒蛇猛兽?”他伸手扳过她的脸,眉间隐忍着什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
这倒给了静辞一个机会,她借势转身,尽力一推,果然挣脱了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四贝勒请自重。”
“有什么不一样?我待你的心,一直是一样的。”他问得急切。
“四贝勒真爱说笑。”静辞直视他道:“以前年幼无知倒也罢了,如今都大了,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自然得避忌一下。”
“你还是在气我当初送你走么?”对视半晌,他幽幽的讲道,“我是没法子,相忘于江湖,总好过相濡以沫。但如今你既然回来了,只要再耐心等等,我一定会风风光光接你进门,相信我,到时……”
当初她相信过他,可换来的又是什么?这会子倒还跟她惺惺作态诉委屈了。
“谢四贝勒抬爱了,静辞承受不起。”冷冷的打断他的话,“四贝勒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因着皇上还是佟家呢?无论因着谁,您都高估了静辞了。”
“佟家?”他忽然轻笑着摇头,用一种嘲讽的表情凝视她,“菡妹妹,这话你应该对八弟说才是啊,他可是费了不少心血在你玛父身上。”他边说边伸出手。
“你住口!”静辞本能地后退,却没有快过他的手,瞬间落入那冰冷的怀抱。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犹如三九,几乎要把她冻僵,只有耳边被他口中吐出的热气包围着,滚烫的吓人。冰与火的激荡让她瞬间失神,无措的任他抱着,随后才一震的清醒过来,边挣扎后退边怒斥:“放开我!”
胤禛的双手却像是生了根,牢牢固定在她腰间,压得她生痛。他一边使劲按住躁动的她,一边低吼:“我从来都不想丢下你,从来都不想。”他的语气不容拒绝,抱她的手更是力量大的吓人,似乎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挣脱。
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却闪过一幕,那承乾宫的小水阁里。
“哈哈哈!”不知过了多久,胤禛猛的放开她仰头大笑,“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不是。”静辞骇然猛退。
“这些年我是让你受苦了。”他抬手轻轻抚上的她的脸颊。这一刻,他的手很温暖,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会补偿你的,只要你愿意,咱们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的。我一定会让你做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把头偏转,躲开他的碰触,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不愿意。”人走茶凉,她本是怨他狠心绝情,如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倒是想开了很多,或许他也是迫于生存而已,也不想再怨怼下去。但宫廷之事,她是万万不想涉及的。
他低头看着她,神色却已经冷了下来,“因为八弟么?”
不见她反应,又接着问:“太子?”
静辞无奈的苦笑,“我只想离得远远的,过我的平静日子。”
“难道你想要嫁到外家去?”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阴鹜之极,静辞知道他已经怒极。
“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吧。”胤禛伸手摩梭着她的秀发,温和地轻笑道,“额娘早把你许给我了,这爱新觉罗家的人,你是当定了。旁的人,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想,没的害了人家。”
他最后这句话中夹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渗入她的五脏六腑,一股彻骨的冰冷从心低窜起,激得她打了个冷颤。他已不是当年姑姑身后的温和少年,如今的他,是鹰鹫一般的男子,阴沉、但凶狠。看中了的东西,怎么肯白白放手。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收回手去解缰绳。
只见顺着他们来的路上,有一骑奔来,到了近前,那人一勒马甩蹬而下行礼:“奴才塞托给四贝勒、静格格请安,主子们吉祥。”
“起来吧!”胤禛问:“这样匆忙所为何事?”
“回四贝勒,奴才是四公主跟前的。公主见格格这么会子也没跟上,吩咐奴才来寻格格。”
“那你就护送格格先回去。”胤禛和他说完后又冷漠的看了静辞一眼道:“我还要有事,格格先随塞托回营吧!”说完也不等她回答,策马径自去了。
乍调筝处又回眸赛马早已经完了,塞托将静辞送到帐前才回去复命。回到帐中,六公主正在调着古筝。这是画儿怕她们一路上,所以备下了。又怕路上磕着了,故只带了一把极普通的筝。
“公主今天似乎兴致颇佳?”
“久没动过了,试试罢了。”六公主脸上笑容极淡,却是让人感觉到她的好心情。
静辞有些不解,一旁的画儿倒是低声说了:“格格今儿个早走,后来皇上过来观赏,命主子演示了骑术,喜欢得紧,赏了好些东西呢。”
“就你知道嚼舌根。”六公主说了她一句,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她自小便没得过皇阿玛和额娘的关爱,虽说佟妃对她也不错,但到底是少了几分亲近。皇阿玛也只怕是不记得她的。今天的赏赐倒还是其次,皇阿玛拉着她手说了好半天的话,倒真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关爱了。
只见她低眉信手,随着十支纤指拨抚挑拢,叮叮咚咚的美妙乐声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一曲既毕,又对着静辞说:“这次没带着琵琶,但一个人弹总是乏味,你也弹上一曲吧。”
静辞心知她的心事,于是也遂了她的兴致。走到琴前坐下,开始轻轻的拨弄琴弦。
恰好行至帐外的胤祺和和胤祥,听见丝竹之声飘缈而来,端庄和谐,甚是动听。拦住了下人的通传,驻足静听。过了片刻,只听琴声一顿,已是换了一首清新灵巧之曲,宛如春意点点,入人心怀。
胤祺还在入神之中,胤祥已是揭了帐子进去:“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十三弟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五哥也过来了。”六公主赶紧命人去沏茶。
“刚刚听见了琴声,就站了一下,先饱了耳福再说。”十三走到静辞身边,“姐姐昨日怎么先走了?”
静辞只推说乏了。
胤祺坐定喝了口茶,“我们今日倒恰好见识了两位妹妹的好技艺。”
“五哥说哪里的话,静辞妹妹才真是好琴艺,我不过是胡乱弹了。”
十三阿哥笑道:“往日只知静辞姐姐琵琶弹得好,倒是不知两位姐姐都弹得一手好筝。六姐的《春江花月夜》的确是不同凡响。”他擅长琴笛,方才在帐外一听,就知道她这手筝没有十来年苦功是下不来的,这等才貌双全的人物,往日竟是在深宫中埋没了。此番皇阿玛记起她来,也不知是福是祸。“只是静辞姐姐弹曲子竟是闻所未闻,倒真得请教一番了。”
“这本是闽粤一带的古曲,叫‘寒鸦戏水’。我也是偶然之下才得了琴谱。”
十三阿哥恍然,“难怪不曾听过。想不到闽粤边境之地,竟也有这般妙曲。得空还真得瞧瞧去。”
胤祺听得他这句,手中折扇一转,敲上了弟弟的头:“十三弟此言差矣。这闽粤子民,大多是历朝战乱时从中原移居的人,他们的曲子,才是最正宗的中原曲子,指法缜密,最是耐听的。你倒是小瞧。”
“原来竟是曲子的祖宗,我可真是失敬了。”十三阿哥笑着受教。
静辞心中暗自佩服。她本是工于琵琶,这古筝的技艺虽是不弱,却总是不能比起琵琶那般撼人心弦,细微之处,自是有比不得六公主的。琵琶最考指法,所以她挑了这个指法缜密的中原古曲弹来。这位五贝勒一听就明,音律功底可想而知。
四人聊了一会子音律之学,胤祺方道出他们为何而来。原来四公主也随夫婿敦多布多尔济前来面圣,与一班蒙古的世子郡主合计了一下,专门设宴请了这些随驾的年轻一辈过去烤肉。
胤祥似乎很是满意这种宴客方式,直叮嘱着她们俩个一定要到,“这样更是自在。塞外人最是豪爽热情,又擅歌舞,今儿晚上有得乐了!”一说起这个他又来劲儿了。
※※
傍晚时分,西边的营帐前已是点起篝火来,美酒端上来,歌声笑声人语声也响起来了,烤肉香混杂着酒香飘荡在繁星密布的夜空下。草原之夜果然别有风情,随驾的皇子宗室们也是满脸欢快。毕竟这样的宴会可比紫禁城里严守君臣之礼的宴会有意思的多。
这班蒙古的世子郡主虽然身分尊贵,但到底是长年生活在草原上的儿女,没有京城的那些麻烦规矩,只是三三两两的随意找处坐着,敞开怀来喝酒吃肉。
场中有几位蒙古少女已是跳起了舞。激昂欢快的舞曲伴着舒畅的舞姿,展现着草原儿女特有的风情。其中着鲜红袍子的少女更是大放异彩,舞姿豪放却又不失优雅,一舞即终,全场欢声雷动。那红袍少女笑着拍了拍双手,随着几声清脆的巴掌声,侍女已是捧了酒碗出来。
红袍少女执起一碗,唱起了祝酒的歌谣,踏着舞步到了胤禛跟前。
太子素来不喜欢应酬蒙古王公,又恃着储君身份,并未赴宴。三阿哥留京,自然是得先给胤禛敬酒了。
但面对这样的如火热情,他仍是神态自若,淡淡地听了一小会歌,然后立起身子接过酒碗一仰而尽。底下的蒙古贵族大声叫好。
红袍少女眼神一闪,一旋身转到了胤祺身前,看样子她是要挨个给皇子们敬酒。
“这姑娘是谁家的啊?”静辞悄声问着身边的婉宁,先前在帐中打了个照面,却记不起名字了。
“这是敦多布多尔济的堂妹其其穆尔郡主。听四公主说,她是一心想许个阿哥呢。”
静辞心想,这郡主貌美如花,风情万种,与这位风流皇子倒是般配。
不料胤祺却全无平日的习气,只是一脸正色接过酒干了,便递回了碗。
一旁的婉宁已是在低声笑:“哎哟,大表哥今日转性子啦。送上门的艳福都不要了。”
静辞正想笑,不料胤祺两道凌厉的视线望来,吓得她赶紧转开头去。果然是亲兄弟,这瞪人的本事倒是和胤禛有得比。
倒是九阿哥和十阿哥赏面些,面带笑意地欣赏,一边还用手指扣着桌面给那郡主合着拍子。
不一会,那其其穆尔已经给皇子们敬完了酒,随手把碗递给立在一旁的下人。回了四公主身旁坐下,附在四公主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四公主摇了摇头,她便过去磨自家的表哥敦多布多尔济。
敦多布多尔济显是没她办法,冲公主一努嘴。四公主瞪了丈夫一眼,开了腔道:“其其穆尔总是听说京里的格格多才多艺的,羡慕得很,方才她为大家跳了一曲,希望哪位妹妹能赏她个面子,也跳上一曲让大家见识一下。”
当众献舞,照草原上的礼俗并不算什么,但在关内看来却是失了身份,尤其要求客人献舞,更是轻辱之嫌。但四公主既是开了口,又不能拂了面子的。众位格格面面相觑,没人出声。
看着其其穆尔的眼光往她们里扫着,静辞心中暗道不妙。
胤禩已经站了起来:“四姐,愚弟倒是能吹上几曲,想请在场诸位指教一下。”
“八弟的笛子可是难得听见的,”四公主接了口道,“其其穆尔这回面子大了去。”
“愚弟献丑了。”胤禩把玉箫举到唇边吹奏起来。起初那箫声清悦,只觉入耳有种说不出的舒服畅快,吹了一段后,箫声渐高,好似攀山,越攀越险,越险越奇。忽又陡然一落,箫声低沉,如泣如诉,几不可闻。但见他长身玉立,俊美的脸上全是柔和的神色,姿态优雅从容的吹奏玉箫,全无半点勉强,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静辞却无心再看,只垂着眼悄悄退了出去。
夜晚的草原是鲜活的,因为草地中那一片快活而年轻的虫鸣声,还有那点点星子,分外的清朗。静辞在草地上坐下,仰望那深蓝色的天空。
一片阴影却笼罩了她,连视线也被阻隔。
“这天有这么好看吗?”语气竟是十分温和。
静辞正要站起来,他却一撩衣摆,坐在了她身边的地上,“在这里,就省了宫里那套吧。”
见他态度平和,再加上她自己也没多大心思理会,也就遂了他的意。“五贝勒怎么出来了?”
“你不也是出来了吗?”他反问一句,径自躺在了草地上,“怎么心神不宁的?”
静辞本来见他这般举动,已是准备起身告辞,听得这一句,警惕地回过头去看他。
“你犯不着这样。”见她如临大敌般,他微微一笑,随即起了身,“我不过是今日听你的琴声,有所感触而已。这宴会还没结束,我还得赶紧回去,省得让那些蒙古王公说闲话。”
这样的来去匆匆。原来,是为了给她提个醒么?看来,他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嘛。
※※※
第二天清晨,皇帝便带着众皇子及贵族子弟入山打猎。
他们扎营的地方是塞罕坝。这里山高林密、水草丰美,野猪、豹子、鹿、海东青等动物多居于此,是打猎的佳地。看着他们腰悬宝刀、背挎雕弓、前呼后拥的离去。诸位阿哥都是能骑善射的主,到了这‘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上,看着他们在草原上策马纵横的身影,让人觉得这才是他们的家。其实他们股子里都有着一股股的野性狂放,只不过平日被那层层高墙的紫禁城束缚住了而已。
这次狩猎,皇帝早已下了旨意,座下猎得最多者,必有重赏。其实这赏礼倒是一回事了,面子上的荣耀才是最吸引人的。
除了太子顾忌身份,始终不与臣下们争。各位年轻的王公世子们各显身手。连随驾的几位格格也奉命骑着马过去观战。
这些八旗子弟确实是涉猎高手,看他们在马背上的矫健身姿,很难联想到皇城中的天皇贵胄。但这满眼的血腥,是否也预示着这帮天之骄子身后的厮杀呢?
一念至此,静辞不禁回想起昨天胤禛说的话,着实打了个冷战。
六公主见着她脸色发白,估计她是受不了这般血腥。于是禀了皇帝,免了她这观战,呆在营帐中歇息即可。
狩了几天的猎,皇帝觉得过足了瘾,于是传令设宴,着人清点各人的成果。
皇帝与一众皇亲国戚都落了座,晚宴正式开始。
李德全接过领班侍卫呈上的清单,清清嗓子:“太子爷斩获兔十二只、鹿两只……”列数了一大串,皇五子胤祺竟是最后一名,只射到了十来只野兔山鸡。
满人乃是马上得天下,堂堂皇子技艺如此糟糕,面子确实有些挂不住。
“你额娘都得强上你多了。”皇帝自己骑射精湛,宜妃也是宫眷出了名的好骑术,没想到儿子竟是这般不济。
“皇阿玛教训的是,儿臣惭愧。”胤祺一脸尴尬的陪笑,“儿臣回府后自当勤加练习。”
皇帝也不与他生气。静辞瞧着那些宗室阿哥们平淡的脸色,又瞧瞧挨训的本尊正在和兄弟们斗酒斗得争欢,全无半点尴尬之色。也晓得这位五贝勒肯定不是第一次落尾了。看来这五皇子是能文不能武啊。
一旁的六公主却是轻道:“想不到五哥是如此内敛的主。”
怎么说?静辞用眼神询问。六公主但笑不语。
狩猎的结果是,顺承郡王锡保夺魁,皇八子胤禩次之,裕亲王次子保绶居第三。其他阿哥也各有斩获。
皇帝各赐了胤禩和保绶上翠玉佩一件。对于顺承郡王,皇帝更是满意得很。因为他不仅在猎物的数量拔了头筹,而且所猎皆为虎、狼、鹿等大兽,“这才是我满洲巴图鲁的本色。锡保,你说说想要什么好东西呢?”
顺承郡王锡保只有二十五岁,年前才出了孝,还没领差使。这时皇帝金口玉言,倒是个好机会。
“奴才斗胆,想跟皇上求个恩典。”但见他上前单膝跪地,“求皇上把张庭玉大人的次女指给奴才。”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这位王爷的嫡福晋前几年殁了,至今尚未续弦。以他的条件,再好的女子也娶得上,何必将好好一个恩典用来求个女人,还要是皇帝身边伺候的女官。
“你胆子倒是不小啊!”皇帝睨了他一眼,“我说你这回怎么这般拼命来着,原来是把主意打到朕的身边来了。”
“皇上明鉴。”锡保磕下头去,“张姑娘蕙质兰心,奴才一见倾心,愿以正室之礼迎之,求皇上成全。”
“想不到他倒是个情种!”六公主附在静辞耳边轻言。满汉一家说了多年,但论起联姻。八旗与汉军旗一向各不相交。张素叶虽是内阁千金,但到底是汉家女子,他愿嫡礼相迎,可见确实是真心诚意。
但也得素叶喜欢才行啊。静辞暗念道。可是眼下素叶这般情景,哪里有这份心思?
“你愿意,也得人家姑娘愿意才是啊?”皇帝沉沉一哼,“那丫头还不一定希罕当你的福晋呢!”
锡保仍是额头贴地,纹丝不动:“奴才恳请皇上成全!”
“你为了讨媳妇,倒是连脸皮子也不要了。”皇帝一哂:“罢了,你也是按着咱们满人的老规矩来的,不许你也说不过去。起来吧,待回了京便给你下旨。”
锡保大喜,又磕了三个响头:“奴才谢皇上成全!”
无情有恨何人见出巡队伍是赶在中秋节前回到京城的,皇太后的銮驾也差不多同时回京。宫里到处一片喜气洋洋,已是在为中秋忙活。
佳节来临,宫中悬灯万盏,亮如白昼,银光雪浪,珠宝生辉,鼎焚龙檀之香,瓶插长青之蕊。好一派皇家气象。
静辞素来不喜浓艳,但身在宫中,又是这样的大日子。也不好一身素白,于是挑了套嫩黄色的宫装,不待换上,佟妃已是遣了女官送衣装过来。佟妃既然已回宫,她自然也回了延禧宫。
让她们伺候着梳妆完毕,一照镜子,自己也不禁心动。一袭桃红缎的旗装,银月色比甲上附金丝银线绣的百鸟祥瑞纹,柔顺的青丝被挽成把子头,发间一方玉莲扁方,金丝描绘的瓣瓣生辉;一根银镶嵌宝石的流苏斜插在发间,蓝宝石嵌成蜻蜓式样,银丝流苏在鬓前摇曳生姿。淡淡的胭脂为她添了几分妩媚。她向来自认素雅,倒从未想过自己也能这般明艳。
“格格真是好看,跟天仙一样。”一旁的宫女连连称赞。
到了春和苑时,皇上和诸位娘娘都还没到,阿哥公主宗室们已经来了不少。
皇太后舟车劳顿,身子有些疲乏,所以一早便下了懿旨免了觐见,今晚的宫宴也不会出席了。胤禩远远见了她,便迎了过来。
“怎么才来呢?”他走近两步,低声说道,“我等你好久了。”
众人齐聚,静辞退后两步行了礼。
胤禩正想开口,太子和几位阿哥已经过来了。
“臣弟参见太子爷。”
“静辞给太子爷请安,太子爷吉祥。”
“免了免了。”太子抬眼看着静辞,笑道,“静辞妹妹几日不见,越发光彩照人了。”
“太子爷见笑了。”静辞直起身子,这才看见太子眼中尽是惊艳之色。旁边的十阿哥更是看直了眼。
想来果然是人靠衣装。不过是换了套鲜艳一点的衣裳,就值得这样了,反倒是胤禛,对此并无特别的在意。胤禩则是赞赏的看着她。
“都随我去门外迎驾吧。”太子招呼自家兄弟,却发现独少一人,“五弟呢?”
七贝勒顺手一指:“温柔乡中。”
原来五贝勒胤祺正在与几位宗室的格格逗乐,果真不愧是花名在外。
太子皱起眉头:“九弟,叫他随后过来。”说罢领了众皇子先走了。
“等着我。”胤禩故意留在最后,低声跟她说道。
等到诸皇子迎了皇上娘娘们进来,行完礼,这筵席才算开始。
皇帝龙心大悦,众位嫔妃也跟着言笑宴宴。诸位阿哥纷纷上前给皇帝敬酒,说吉祥话。
八贝勒胤禩刚敬完酒回座,皇帝身旁的惠妃就笑道:“还记得八阿哥刚到我宫里时的样子,转眼就已经封了爵了。”
皇帝点了点头,看着胤禩,想了想说道:“是啊,已经十七了!”
惠妃接着说:“七阿哥在这个年纪已经立了嫡福晋,皇上也该赏八阿哥一门亲事才是!”
她话音刚落,众位皇子都很是注意得听了起来,胤禩仍是那温和的笑容,接着转头,瞄了对面的静辞一眼。
皇帝说道:“是到年纪了!难为你费心他这么些年,也该找个人卸卸你的担子了。”
“可不是,惠姐姐最是周到仔细的。”佟妃笑着插嘴,“前日玉芯格格去慈宁宫问安,倒是提起过长女婉宁年龄差不多了,要我们帮忙参详合适的人。我瞧那孩儿真是天仙一样的人儿,和八阿哥倒是般配!皇上您看呢?”
胤禩听到这话,向来温和的脸已是微微变了颜色。
惠妃料不到平日内敛的佟妃也会过来插一脚,让她占了先,一时也不好开口。
皇帝微笑着点头:“是般配!婉宁那丫头的模样、才学都是咱们满人姑娘里拔份的。”默想了会,看着胤禩说:“就立郭络罗-婉宁为八阿哥的嫡福晋吧!”
德妃也缓缓的开口:“皇上,想来静丫头的孝期也就满了,今日何不也赏她一门好亲事,双喜临门啊。”
静辞心下一冷,抬眼去瞧胤禛,只见他面色一僵,也朝她望过来。
胤禩心中大叫不妙,赶忙上前跪下,高声说道:“皇阿玛,儿臣年岁尚轻,也没能为皇阿玛办几件漂亮的差事,这大婚的事还是再等两年吧。”
话还没有说完,皇帝已是打断道:“十七还小么?你九弟十弟都成了婚了,难不成你还没个着落?”
胤禩不肯死心,朗声回话:“几位兄弟都是先立了侧福晋的,要不,皇阿玛也先给儿臣立位侧福晋吧!”
“胡闹!”皇帝板着脸道:“额驸府的格格做你的嫡妻还委屈了你不成?”
胤禩磕下头去:“儿臣不是这个意思!儿臣只是想着五哥还没立嫡福晋呢,等五哥先立了也不迟……”
五哥府里侧福晋庶福晋立了一堆,嫡福晋倒是还没有着落,先拿他挡一挡。
胤祺眼里闪过一道玩味的幽光,扫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胤禩和淡漠如冰的静辞。
胤禩话未成句,大阿哥已经站起,面带微笑,态度从容地缓声说道:“皇阿玛,儿臣看八弟怕是头回娶亲,心里闹得慌呢,这才乱了分寸。想当年儿臣初接婚旨,可是乐得整晚没睡囫囵觉呢?八弟过会子醒过神来,只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旁的十阿哥已是暗笑出声:“八哥堂堂男儿,也会害臊么?”
他素来开口比其他皇子憨直,皇帝倒不怪罪,反而脸色稍霁。
胤禩这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脑袋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高声说道:“儿臣谢皇阿玛!”
静辞只觉得那三个响头,全磕在了自己心上。一声,一声,又一声,重重地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并非为了他琵琶别抱,而是因这不得自主的命运。
恍惚之中,听到惠妃开了腔:“八阿哥府里就婉宁一个人也怪冷清的,皇上何不将静格格送去与她作伴,也是一桩美事。”
“胡闹,静丫头也是能委屈的人?”皇帝脸色一沉,众人顿时静了下来,莫说众位阿哥,就是嫔妃们也噤口不言。
“皇上息怒,惠姐姐也是心疼婉宁格格不是?”佟妃捧了清茶上前,见皇帝随手接了过去,这才小心劝道,“这阵子裕王福晋也急着给他们的二阿哥保绶张罗婚事,奴才瞧着这孩子和静丫头岁数倒是合适,皇上您看呢?”
“保绶论骑射倒是个好把式,”皇帝略一沉思,堂下众人已是各有心思,“不过静丫头就爱舞文弄墨的,我瞧着倒不大好处。”
佟妃见皇帝话已至此,情知与裕王府的婚事已不可能,只得说道:“皇上英明,倒是奴才行事左了。”
“你这也是想替朕分忧嘛,何来的过错?”康熙笑着安抚佟妃,“朕待会还得好好赏你呢!”
同样是提亲事,却是两种待遇,惠妃心里什么滋味可想而知。到底是中表之亲,即便私下再不受宠,到了外间皇帝也是留着三分面子。
但没人顾得上理会她的心思,因为太子已经开了口:“皇阿玛,儿子倒是想起一个人了,喀尔喀的台吉策凌月前在围场见了静格格一面之后,一直向儿子们打听来着,只是当时格格孝期未满,才没敢向皇阿玛提。”
静辞心中一寒,太子却是一脸无害的笑容。确实,太子不是笨蛋,上次佟家不给面子的事,他记着呢。
“哦,有这样的事?”皇帝不置可否。
却见胤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三两步的走到康熙面前跪下道:“回皇阿玛,太子所言不假。策凌也向儿臣提过这事。”
一时间,整个乾清宫静的落针可闻,大部分人都惊讶的看着跪在地上的胤禛,但也有个别人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连德妃一向温和无波的脸上此时也现出一丝异色。
静辞脸都青了,脑袋一片空白。朝廷自太祖皇帝起,为了巩固和扩大势力,对蒙古是“北不断亲”,最明显的便是公主下嫁蒙古王公贵族。连公主都舍了,何况于她?
“皇阿玛,策凌文武双全,仪表堂堂,与静格格倒也是十分般配的,何不成全了他?”太子凉凉的说道。
胤禩被太子的话一吓,也愣住了,正要上前争辩,却被九阿哥和十阿哥一左一右紧紧拽住。
皇帝沉默着,眼神却是锐利的盯着静辞。屋里的气氛紧张的如一根绷紧的细绳,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毁。
“皇阿玛!”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到康熙面前跪下,“儿臣求您不要把静辞姐姐嫁出去。”
是十五阿哥胤禑,小脸已是涨得发红。他的额娘密贵人上前要把他拉回来,他却执拗的磕起头来。
“皇阿玛,求您把静辞姐姐赏给我当媳妇吧。”这十五阿哥才六岁,竟讲出这么句话来。
“哦!”康熙帝被他一闹,脸上倒是有了笑意:“你这么个小家伙,也晓得什么叫娶媳妇吗?”
“儿臣晓得。”那胤禑一脸得意的抬起头来,“娶了静辞姐姐,以后她就能时时陪着我,每天都能听她讲故事了。”
原来这小家伙三天两头地缠着静辞讲故事,都听上瘾了,往往被寻他的嬷嬷打断,竟想出这等法子。
逗得皇帝哈哈大笑,众人见到这般,也都笑开了。紧绷的气氛又是缓和了下来。
“我说小十五啊,你放心,等你再大些,皇阿玛一定给你指个会讲故事的媳妇。”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堂下的小儿,“不过啊,朕早就答应喀尔喀部要把公主嫁过去了。”
荣妃心知皇上是想将静辞许给一位阿哥当嫡福晋的,忙低声说道:“皇上心疼静辞丫头,却忘了还有五阿哥了。七阿哥、九阿哥都立了嫡福晋了,这回又许了八阿哥的亲事,独漏了五阿哥的。”
皇帝静了一下,侧身问着身边的宜妃:“五阿哥也十九了,怎么着还没立嫡福晋?”
“回皇上,胤祺小时候皇太后请萨满算过卦,说是不宜早娶,婚配当择厚福之女。所以先给他立了侧福晋,等着皇上降恩呢。”
“如今也不算早了,他们两个脾性倒都爱舞文弄墨的。”皇帝念叨了一句,“静丫头。”
“奴才在。”静辞上前跪下,知道今天这关自己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朕将你指给五阿哥你可愿意啊?”这句话听似询问,可是天子金口一开,恩配皇子,岂有驳回之理。
她虽是背对着阿哥们,却仍感到背后凉飕飕的,咬了咬牙,回了句:“奴才叩谢皇上恩典。”
“好、好。”皇帝这才真个开怀,“就立佟佳-静辞为五阿哥的嫡福晋。过了大年五阿哥满二十,拟定日子再行大婚。”
胤祺也上前跪在静辞前方的左侧,双双谢了恩。抬起头来,这才跟胤祺打了个照面。只见他面带笑容,笑意却未曾到达眼中,深潭似的眸子里波涛翻涌,嘴角隐隐含着几丝讥讽,却是一闪而过。她却没有心思去顾及他了。
回到座上时,只见胤禩揪着两眼望着她,脸上一片麻木之色。心不由得痛了起来。不过半个时辰,却已人事全非。这爱新觉罗家的金丝笼子,她到底是没飞出去啊。
钟情已是旧时伤,前尘旧事皆黯然。
※※※
从宴上回来之后,连着几天,道贺声不绝于耳。
刚刚乾清宫的李德全来传旨,“咨尔赠忠勇镇国公世海之女佟佳氏,祥钟华胄,秀毓名门,温惠秉心,柔嘉表度,容工德淑,无一不备,堪适皇胄。予册皇五子胤祺嫡妻,良辰三月初一,行大婚之礼。钦此。”
李德全和周围各人还不住地跟她道喜。
喜从何来啊?她侧坐在榻上,头靠着垫子,又一次瞧着那明黄的丝帛发呆。
“爷,您可不能……”
门‘砰’的一声被大力踹开,十四满脸怒气的立在门口,狠狠盯着她,冷声问:“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来的竟是他,这倒是有点意外了。心中叹了口气,这十四阿哥人虽小,脾气却不小。倒底沉不住气,先找上门来了。既然他没心情与她好好说话,她也就不讲究那规矩了。
也不起身,只淡淡说道:“圣旨已下,还有什么要说?”
“你这朝秦暮楚的女人,在十四爷我面前装什么样子?”他几步过来猛一扯她胳膊,“当我不知道么?在塞外的时候你就跟着五哥私会了是吧,你耍着八哥好玩么?”
“闭嘴!”被他这般诬蔑,手上又被他捏得生疼,她气得伸手想打开他,“这事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他猛地一下又加了力,“我今儿个就让你瞧瞧十四爷管不管得着?”说着手上又是越发用力。
两人正在纠缠,一个声音淡淡叫道:“十四阿哥倒是有心了,特意来贺喜!”
只见佟妃正立在门口,脸色一如往常的漠然,只静静瞧着他。
一时不敢造次,松了手给佟妃行礼。
佟妃缓缓走进,淡淡说:“不过这婚事自有内务府操心,十四阿哥不用挂心了。我刚从慈宁宫来,皇太后正念叨你呢。”
胤祯深深吸了口气,“胤祯这便去给皇玛嬷请安。先行告退!”
赶走了这串炮仗,佟妃心疼的拉过侄女的手,腕上一大圈,红得吓人。
“我本来和裕王福晋商量好了,打算一回宫就请皇上给你和裕王世子指婚,谁知还是慢了这一步。”想起她的婚事,还是感慨万千。
静辞心想,小姑姑若是知道她与这位五贝勒还有着过节,想必会更懊恼。也只好安慰道:“人人都说这五阿哥最是温和,也不会在朝堂上争风头,别人打着灯笼只怕也找不着,小姑姑您就放心吧。”
“人算不如天算,终究还是这爱新觉罗家的人。”佟妃脸上尽是无奈,这皇五子风流是出了名的,“这五阿哥是不理朝上的事的,就是这性子,哎……宜妃那边只怕也要委屈你了。”
可是不到两日,皇上便又下了旨意:皇六女晋封固伦纯悫公主,下嫁给喀尔喀台吉策凌,另择吉日完婚。
李德全来宣旨的时候,静辞正在六公主那里,只见她一脸平静的接了旨,还与李德全寒暄了几句。
“六公主。”李德全刚走,静辞就忍不住了。
“喀尔喀倒是个好去处。”她淡淡的笑着,“不是吗?”
“我……”这事本是因她而起,到头来却是六公主当了替死鬼,教她怎么安心。
“你放心,这不是因为你。”她放下那明黄的丝帛,压低了声音,“从皇阿玛让我随驾的时候,我心里就有数了。”
静辞惊讶地望着她,张了张口,却讲不出话来。
“你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明白得很。我在这宫里默默的活了十六年,他都没有记起我,怎么一到出巡时,倒把我也召了去。之后又待我那样,难道就因为见我马骑得好吗?不见得。固伦纯禧公主、固伦荣宪公主、和硕端静公主、固伦恪靖公主,前面几位姐姐是怎么和的亲,大家都清楚。眼下五公主指给了佟府,下面的还太小,能和亲的,就只剩下我了。你让我说完。”她挥开静辞握着她的手,“他对我好,既是做给我看,也是做给别人看。皇帝珍爱的女儿下嫁,多大的荣宠啊!可惜啊,我还是有那么一刻,是相信了的,竟忘了,这是帝王家。哈……”
她已是笑出声来,“说到底,这宫里的人,都逃不过命运这两个字,只是早晚而已。只要能离开,就算是嫁到蒙古去也值得。”
“别说了,别说了……”静辞的额上已尽是冷汗,夺门而出。最是无情帝王家。她虽是知道,却从来没有没有这般深刻地意识到。这父不父子不子地方,连人间的最后一丝温情都是靠不住的。是的,他们最终都逃不脱。
脚步越来越急,等到发觉前面有人时,已是撞了上去。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因为那人一把抱着她顺势退后一转,减了她的冲劲。
熟悉的气息传来,是胤禩。
“还好吧?”他皱着眉头担心地看着她,从来没见过她这般慌乱。
她推开他,定了定神,后退了几步:“静辞无状,冲撞了八贝勒,还望八贝勒恕罪。静辞告退。”
“静辞!”胤禩一把把她的身子拧了过来,静辞被迫与他对视着,他的脸色看来很不好,越发的青白起来。
是因为白费了心机吗?静辞心里低叹了一声,挣脱出来,退后一步,想福身行礼:“八贝勒……”
话未说完,他已恨恨的低喝,“你难道就只有这一句么?”
静辞低着头咬了咬牙,一股再难以压抑的痛苦化为愤怒喷涌而出,抬了头看向他,淡然问道,“难道八爷想听我称呼八弟?”
胤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着她,紧咬的嘴唇轻轻地颤动着,血丝隐隐渗出:“我不懂?”
静辞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一酸,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你真的要我说出来么?”
他对着她那双寒眸,竟是半晌无言,思及过往的点点滴滴,心头忽似被凿开了一角,痛得入骨。早知今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十四弟不会再去闹你了!”他温和地缓缓说道,“我也不会。”
静辞心中悲喜莫辨,不知该如何回话,默默地绕过他去。
“静辞……”胤禩忍不住在她身后低呼,她身形略略一顿,他正要伸出手去,她却又迈开步去。
花底相看无一语素叶的指婚圣谕是与静辞同时下的,九月上旬,两人奉旨出宫,回府待嫁。
忠勇公的封第在苏州,所以皇帝特意让她在京城佟府住下。京城佟府有东西二府,只隔了一条街。东府住的是佟国纲一脉的子弟,西府便是佟国维这一支的。
她长到十五岁,这佟府的大门前前后后也就住了三回。一回是为孝懿皇后守孝三年后回京,在这里歇了一晚。第二回是阿玛捐躯之后,她领着阿玛遗骨回江南前进门报了个信,也是没久留。这回奉旨回府待嫁,便是第三回了。
看着皇上和五贝勒的面子,这次佟府上下全都对她十分客气。特地设宴给她接了风,东西两府齐聚一堂。
“格格先见见长辈吧,阿玛一会儿便到。”佟图海一见她,便笑着说道。
“伯父折杀侄女了。”瞧着眼前这位脸上略显尴尬的伯父,不难知道皇帝这道圣旨让佟家的人要多不自在有多不自在。但瞧着皇帝和五贝勒的面子,整个佟府只有舜安颜略熟些,但他已是皇家的人,住在公主府。眼前这一大帮子,除了三叔法海见过两面,她再没熟识的人。
伯母钮钴禄氏听得她这一句,方放心招呼道:“四姑娘随我来。”
咋咋呼呼的一大堆长辈,她规规矩矩的行了家礼。平辈之中,比她大的女孩都已出嫁,只有几位堂兄要见,接下来是四男三女一起上前:“姐姐安好!”
“诸位弟弟妹妹请起。”这便是堂弟堂妹了。
钮钴禄氏眉头一蹙,静辞顺眼看过去,其中一位蓝裳女子年纪与她相仿,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真是一个美人胚子,怯生生的往那里一站,真是叫人顿生怜惜。不由多望了几眼。只是看她衣着打扮,很是一般,站在佟家珠环玉绕的姑娘堆中,显得寒碜。